第28節 發配牛背砣降伏馬蠻子

牛背陀前面是一彎清水,背後是嘉陵山系的一部分,嘉陵山系在巴山這一段平均海拔在七八百米,山體寬厚、連綿,有許多小河發源於此山。

馬光頭在學校等著侯海洋,見面就道:「終於有人肯到牛背陀,再不派人到學校,學校就要變菜園、變雞場了。」

侯海洋問:「馬老師,你咋不住在學校?」

馬光頭用手撫著頭,不停地搖頭:「我家就在附近,家裡有老孃,不能住在學校裡。」他嘆息一聲:「我們村的村辦公室在老廟那裡,沒有和村小在一起。如果村辦在這裡,也不會這樣。村小旁邊有一家人,還和我是本家,這家人最不講道理,把學校弄得亂七八糟的。侯老師是正規的師範生,知識高、能力強,你來了,學校就沒啥問題。」

侯海洋、秋雲等老師跟著馬光頭在小學校裡轉了轉,小學校原有圍牆斷了一截,圍牆外是茂密的竹林、雜樹和高高的野草。一群土雞在校園內逛來逛去,雞爪子將操場刨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坑,在圍牆邊,還趴著一頭灰白的瘦豬。

馬光頭看著土雞和瘦豬,不停搖頭。

趙良勇道:「太不像話了,馬老師,無論如何都得將圍牆重新好,否則哪裡像個學校。」

「我和隔壁吵了好多架,他們是渾人,不聽那一套。」馬光頭只能搖頭嘆氣。

馬光頭曾經在牛背陀學校住過一段時間,廚房灶臺都是能用的,旁邊還有些柴禾。侯海洋檢視了廚房,道:「秋雲幫我收收東西,汪老師幫我生火,我剖魚,中午喝酒。」

侯海洋的桶裡還有最後一條尖頭魚,他取出刀,麻利地剖魚。馬光蹲在侯海洋身邊,道:」沒有想到侯老師還有這一手,外面這條河水裡就有尖頭魚,我知道有一個地方最好釣。」

燒火侯,廚房飄出滾滾濃煙,冷清的背舵村小便恢復了生機。

一個胖女人端著個碗,大搖大擺從圍牆處進了院子。她斜著眼看了看院中幾位老師,然後將碗裡剩飯菜倒在地上的一個黑盆子裡,不斷有各種顏色的土雞從草叢和樹林裡跑過來吃食。

侯海洋大踏步走過去,對胖女人道:「我是新來的老師,明天要上課,你家的雞就不能放過來。」

胖女人叉著腰,仰著胖臉,道:「你算是哪根蔥,管老孃的事?這個學校以前都是我家的田土,讓你們建學校就算是支援了。在自家的田土上餵雞,犯了哪條王法,你這人吃飽了沒事幹,管得還寬。」依著胖女人的經驗,學校的老師都是斯文人,只要吵幾架,他們就會連屁都不敢放,她根本沒有將這位大個子年輕教師放在眼裡。侯海洋道:「我說出來的話就是吐出來的釘,明天若是有一隻雞過來,我就不客氣了。」他屢受挫折,火氣大得很,他甚至希望隔壁的渾人真來打一架。那個胖女人火氣上來了,道:「癲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你動老孃試試。」侯海洋憑著一股血勇,將劉老七打得落荒而逃。此時他沉著臉道:「好男不跟女鬥,我一口唾沫一口釘,話先放在這裡。」

胖女人自然不服,在院內罵罵咧咧,見眾老師不理睬他,又站在圍牆邊罵了一會兒。

馬光頭一臉無奈,道:「這個女人還算好,只是動口,那邊馬蠻子最喜歡喝酒,平時還算講道理,喝了幾口馬尿就完全沒有章法,好幾任老師都被他打過。」

趙良勇見識過侯海洋打架的勇猛,他語重心長地道:「蠻子,你最好別動手,若是傷了人,是要判刑的,與這些農民鬧,划不來。」

到了接近一點半,大家才圍坐在一起吃午飯。

尖頭魚酸菜湯、炒土豆絲,散發著陣陣菜香味,侯海洋悶著頭,接連吃了三大碗飯,這才作罷。

「你們回去吧,我沒有事。這麼多人都在村小工作,憑什麼我就不能?」侯海洋心情著實糟糕,很想一個人安靜地待一會兒。

秋雲能體會到侯海洋的痛苦,卻又無法為其分擔,在離開之前,鼓勵道:「這裡清靜,是學習的好地方,你要堅持學英語,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用得著。機會是給有準備的大腦,別灰心。」

侯海洋在三重打擊之下,要說不灰心是假話,道:「這幾天煩亂得很,哪裡有心情學英語。以前有弄不懂讀不準的地方,隨時可以來問你,現在隔得這麼遠,想問你都難。」

秋雲故意開玩笑道:「我週末可以過來,不過有個條件,你得給我弄好吃的,比如粉蒸肉、豆花、尖頭魚什麼的。」

「學校的伙食太差勁,週末就過來打牙祭,我準備認真種點小菜,喂幾隻雞,平時釣釣魚,這就是陶淵明嚮往的田園生活。」侯海洋擠出些自嘲的笑容。

走到回新鄉學校的路上,秋雲想著侯海洋所受到的種種挫折,眼淚一串串地落將下來,充滿著對他的同情。

侯海洋將床安好,縮著脖子,坐在屋裡聽北風在樹頂上呼嘯。

馬光頭在門裡向侯海洋招手。到了小院,他遞了一把大鑰匙給侯海洋,道:「這是大門鑰匙,平時也沒有鎖。還有,你跟我來看個洞。」

教室背後雜草叢生,圍牆修在半巖上。馬光頭道:「這個洞子原來是天然的溶洞,後來備戰備荒的時候,人工又進行過開挖,以前生產隊還用來藏過紅菩。這個洞子挺深,岔洞很多,學校為了安全起見,堆了些亂石頭在洞口,千萬不準學生跑進這個洞口,免得出危險。」這個洞口比尋常的大門要大一些,侯海洋走進去幾米,隱約見到一些亂石。

馬光頭站在背後,道:「我經常編些鬼故事講給學生聽,講久了,自己都信了,走到洞裡覺得疹得慌。侯老師,別再走,我們出去。」

馬光頭和侯海洋走出巖洞,聽到圍牆外面胖女人在破口大罵:「你龜兒子喝不得馬尿就少喝兩口,每一場都要喝酒,下回摔在田裡淹死,我立馬就帶著娃兒改嫁。」

馬光頭凝神聽了一會兒:「今天馬蠻子喝到位了,若是喝得半醉,他定要過來尋釁。那邊的菜是馬蠻子的,你別去動。」

侯海洋搬到牛背陀,除了一把掛麵、半包米、小半罐豬油和鹽醋之,之什麼都沒有,他打定主意晚上要摘菜地裡的菜。

兩人走到校外,馬光頭指著小河道:「若是喜歡釣魚,那個河灣裡可以釣,運氣好,還能釣到尖頭魚。現在天冷,沒有多少人來釣,在春夏兩季,每天都有人在這裡釣魚。」

嘮叨的馬光頭離開以後,牛背陀校園徹底安靜下來,安靜得令侯海洋必煩踢不安.他把每間住房和教室都巡視一遍,來到院裡,見院裡居然還有一個簡易且破舊的單槓,一口氣做了三十個引體向上,單槓發出像人磨牙似的嘎嘎聲,終究還是抵抗住侯海洋的折騰,沒有折斷。

此地就是柳河二道拐的翻版,二道拐是自己從小長大的家,充滿了家的氣息以及勃勃生機。牛背陀滿眼是衰敗和陳舊,瀰漫著一股令人悲傷和壓抑的氣息和腐敗之氣。

在院子裡轉來轉去,取出傳呼機看時間,居然才到兩點鐘。侯海洋乾脆取了竹製的釣魚竿,來到河水轉彎處。穿好浮子,在魚鉤上放了特製的餌料,專門釣處於深水的尖頭魚。‘枯黃的竹葉漂浮在小河上,緩緩流動。不遠處傳來胖女人的罵聲,經久不絕。當炊煙升起以後,侯海洋收了杆,他居然釣了一條尖頭魚和一條草魚。尖頭魚在茂東的餐桌變成了高檔魚,在牛背陀就失去了身價,成為窮小子侯海洋的盤中餐。

巴山縣的農網改造從1992年開始進行,在新鄉進展極慢。新鄉的電壓不足,燈光顯得格外昏暗。侯海洋在昏暗燈光下做了一鍋美味的酸菜尖頭魚湯,只有孤獨的影子陪伴著他。以前覺得新鄉學校生活得很壓抑,來到了牛背陀小學,雖然只是第一天,他仍然覺得這種生活暗無天日,令人無法忍受。

「人生的路到底應該如何走,為什麼越走越難了?」當侯海洋放下碗筷時,向著天空,對命運進行了一聲追問。

早上,馬光頭來到學校時,侯海洋早已經起床,在單槓上練得熱氣騰騰。

「侯老師,真是好身板。有你在,我們體育課也有人教了。」馬光頭往四處看了看,道,「過得還習慣嗎?」

侯海洋沒有在馬光頭面前抱怨,道:「有什麼不習慣,兩碗飯吃了,眼一閉就睡覺。」

隔壁一群雞爭先恐後地通過圍牆進人學校院子,侯海洋見到幾位少年在單槓下追逐,他將幾位少年招到跟前,指著那一群雞道:「我是新來的老師,你們把這些雞趕出院子。」

馬光頭急忙擺手,道:「使不得,隔壁馬蠻子是癲兒找不到擦癢處,我們得罪不起這種渾人。」

侯海洋無所謂地道:「東風吹戰鼓擂,當今世界誰怕誰,他是馬蠻子,我是侯蠻子,看哪個兇。」失戀、借調失敗、發配到村小,這三重打擊讓侯海洋變得稍稍有些玩世不恭,加上他膽子原本不小,他還真沒有把馬蠻子瞧在眼裡。

四位村小教師到齊以後,簡單聊了幾句,村小生活便正式開始。

侯海洋從小就在相似的環境長大,此時奮鬥了十來年,生活又回到了原點。他在教室裡看著講臺下面的學生,總覺得自己就是年輕版的侯厚德。

課上了一半,樓下傳來叫罵聲:「……哪個龜兒子再趕我家的雞,老子的拳頭認不得人。」這個聲音頗為粗豪,在院子內迴響。

馬光頭嘴巴一陣泛苦,村小旁邊有如此惡鄰,真如噩夢一般。

「這是學校教學場所,無關人不準進來。」院內傳來了侯海洋的聲音。以前也出現過這種情況,最終的結果是一場混戰。馬光頭急得手足無措,他從玻璃窗外偷偷伸出腦袋,看到了令人吃驚的一幕。

侯海洋與馬蠻子面對面站著,侯海洋手指著圍牆方向,厲聲道:「我再說一遍,這是學校,不是菜市場。」馬蠻子瞪著牛眼睛,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終掉頭而去。

馬蠻子回家,馬娘子道:「你怎麼就回來了?小學來了一個新老師,惡得很,不給他嚐點厲害,他要騎在頭上拉屎拉尿。’馬蠻子坐在長條板凳上,悶了一會兒,道:「這個新老師是個蠻子,昨天趕場,他和劉老七他們打架,一個人打四個,將劉老七追得到處跑。」

劉老七是新鄉場的雜皮頭頭,幾乎每場都要打架。馬蠻子欺負老師不敢打架,在家門口蠻橫得很,此時見到揍了劉老七的侯海洋,他如鬥敗的公雞,灰溜溜地回來了。

課間休息,馬光頭把侯海洋拉到一邊,道:「小侯老師,我聽到馬蠻子來罵了幾句,他怎麼就走了?」侯海洋道:「我也不知道,剛才我說了兩句話,他自己就走了。」

馬光頭搓著手,高興地道:「真是滷水點豆花,一物降一物,這下終於可以清靜了。」

侯海洋道:「我們組織點學生,把圍牆修好,有了圍牆,學校管理上要規範些。」

馬光頭點頭如雞啄米,道:「要得,我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