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三島探聽東京情報的橋本,一接到東日報社林廣一的來電便立刻不顧一切地衝去找旅團長,藉口視察軍情強行獲得了一天的假期。連隊長向來不得擅自離開駐守地,但在橋本看來,此時正是叱吒風雲的好時機。
林廣一在日本橋的「二見」茶屋等待橋本。橋本搭下午三點的列車從三島出發,五點抵達品川車站,在田中彌上尉的迎接下進入柳原伯爵府。田中彌是兼任參謀總部員的陸大教官,他與長、小原重孝等人都是橋本的直系。
橋本在柳原府稍事休息後,便隨田中搭車前往軍人會館的警備司令部。在此與滿井佐吉中校取得聯絡,在滿井的安排下,約定與青年軍官在陸相官邸會談。這麼安排是為了直接聽取他們對成立新內閣的意見,不過也不能說橋本個人完全沒有「政變前輩」的意識。
凌晨十二點後,橋本來到「二見」。林後來把橋本當時說過的話如實記錄在了自己的著作《革命未成》裡。藉此來了解陸相官邸的戒備狀況,可謂頗為有趣。因此在這裡引用該段談話。
……到第一步哨的時候車子就停下了,坐在副駕的田中彌跳下車,高舉右手大喊:「尊皇!」哨兵立刻回答:「斬奸!」尊皇和斬奸是好比高山對流水的暗號。
接著田中說:「野戰重炮第二連隊長橋本欣五郎上校到訪!事先已有聯絡!」
「好,可以通過了!」
於是田中上車,車子繼續行駛。到第二個崗哨時又重複了一遍同樣的步驟。大臣官邸門外還有下士哨。只見十五六個人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槍,站在熊熊篝火旁,看起來異常威猛,可見戒備相當森嚴。在此又重複了同樣的步驟。
「尊駕遠道而來辛苦了。可通過!」
哨長只是一名曹長,卻一臉認真地說出這種舞臺上才聽得到的古老臺詞,簡直自以為是明治維新的志士了。
說到自以為是明治維新的志士,在茶屋大談政變計劃「醉臥美人膝」的橋木等人應該才是前輩吧。
陸相官邸的警衛線如上述所言,多達三重,最後一道內線由下士官把守。因為是行動部隊的司令部,所以戒備極為森嚴。橋本進入官邸後——
走廊上堆滿了桌椅,好像是用來作為路障的。年輕氣盛的軍官們身掛軍刀,咔嚓咔嚓地邁著大步巡邏。只見阿部(信行)和林(銑十郎)等四五名官拜陸軍上將的軍事參議官正弓著身子、畏畏縮縮的,那窩囊樣簡直慘不忍睹。被小小的中尉頤指氣使,任憑別人用命令的口吻朝他們吼叫,攆他們走開。
當時,軍事參議官似乎正與起事幹部會面。就算去除橋本敘述中的誇張部分,軍事參議官的卑躬屈膝之姿和青年軍官的傲慢自大估計也八九不離十。不難想象,那些小尉官對陸軍上將大呼小叫時該有多麼痛快。
橋本一到會客廳,便說:「野戰重炮第二連隊長橋本欣五郎上校報到。這次的壯舉實在震撼人心!為藉機一舉貫徹昭和維新的夙願,橋本欣五郎自願助各位一臂之力。」
這番話也很像時代劇裡的臺詞,不過和現場的維新氛圍似乎很搭調。上尉旋即將橋本帶進偏室私談,同交談的還有村中孝次和磯部淺一。不過,他提出由真崎出任內閣總理大臣、建川出任陸相的方案卻遭到磯部等人的反對。
就這樣被委婉地趕出陸相官邸的橋本,轉而奔赴茶屋「二見」。在他向林廣一複述這段談話之際,田中彌上尉奉橋本之命離席,去聯絡滿井佐吉中校和石原莞爾上校。
田中回來後,向橋本報告已和滿井取得聯絡,並約定見面。應該也可以順利見到石原,並問橋本在哪裡見面比較好。
「就在帝國飯店吧。這種時候,飯店大廳反而最不惹人注意。」
摘自第十一部《佔領與戒嚴令》
軍方決定對行動部隊採取的武力鎮壓決定是:「清晨五點將奉敕令交給戒嚴司令官。司令官據此下達戒嚴令,並在陸相官邸以非正式形式通知小藤上校。如果維新部隊願意服從此令撤退那還好說,若拒不撤退,迫不得已只能於正午或午後一點攻擊。」(摘自杉山的備忘錄)
二十八日凌晨五點就此拍板定案。雖是「非正式」通知,但當這項命令傳達給步一連隊長小藤上校時,奉敕令事實上已經傳達給帶領行動部隊的直屬指揮官了。
而小藤早在兩個小時以前的凌晨三點左右,就偕山口一太郎上尉和鈴木貞一上校造訪戒嚴司令部,親眼看到石原將「立刻出擊」這道奉敕令下達給受領者,因此他對中央的討伐態度極為清楚。但小藤他們不只連續兩次向起事幹部隱瞞奉敕令,反而十一點半左右還將起事者的要求傳達給中央,擺出斡旋商討的姿態。
接著談一談村中的敘述。
離開小藤上校辦公室時,巧遇柴有時上尉,上尉說:「今早戒嚴司令部的氣氛異常惡劣,欲令諸士從現在的位置撤退。我得知司令有請求相關奉敕令的計劃後,立即面告山口上尉,上尉驚愕不已,立刻會見戒嚴司令官及軍事參議官等人,現正努力控制事態。」(摘自村口遺書《續丹心錄》,收錄於河野司編輯的《二·二六事件》)
就時間來看,村中去小藤的房間應在上午十一點半左右。因為村中打電話向園山近步三連隊長中橋傳達奉敕令是十一點左右(園山偵訊筆錄),而他去找小藤抱怨正是為了這通電話,因此拜訪時間應在打完電話之後。他離開小藤的房間想必是在十二點左右。村中雖未在遺書上寫明時間,但可大概推定。
柴上尉說山口跑去找戒嚴司令官和軍事參議官等人,努力控制事態,應指後面提到的香椎司令官、荒木和林這兩位軍事參議官,及滿井等人的會面。而根據「杉山備忘錄」的記載,這次會面是從上午七點三十分開始的。
山口自午夜零點從柴上尉那裡聽說了奉敕令一事後一直四處奔走。對從小藤上校房間出來的村口所說的,應是山口初次聽聞幕僚部形勢時「驚愕不已」的樣子。因此在這之前,村中應該沒把午夜零點之後發生的種種變化告訴他。
(中略)
而行動部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軍方稱為叛亂部隊的呢?正式說來是在三月一日,陸軍次官通報「將今次不法出動部隊(者)稱為叛亂軍(者)」。但寺內壽一陸相表示:「叛亂始自踏出營門時。」(針對六九議會上貴族院三室戶敬光的質詢所做的答覆)但這些都是後來的事,一般而言,自二十八日下午六點,第十二號戒作令(戒嚴司令部作戰令)——「依第七號戒作令,小藤上校無需親自指揮官兵」——釋出的這一刻起,他們就已被定義為叛亂部隊了。秦鬱彥在著作《軍中法西斯主義運動史》中也提到,「二月二十八日傍晚,第一師團長對小藤第一連隊長下達‘爾後無需指揮佔領部隊的官兵’這道命令時,行動部隊就已被理所當然地視為叛軍處理了。」
不過正確說來,應該早在三十分鐘之前的下午五點三十分,釋出戒作令第十一號——「叛亂部隊終於違逆天命,自此只能用武力恢復治安」——起,就已被稱為「叛亂部隊」了。
在那之前,還有「起事部隊」、「維新部隊」、「行動部隊」、「佔領部隊」、「小藤支隊」和「地區警備部隊」等各種說法,不過都是兩邊自行命名的。現在從戒嚴司令部參謀部第二課編的《作戰命令集》中挑出鎮壓者的正式稱謂來看看吧。稱謂的變化,表現出中央對事件的苦惱。
首先是二十六日下午三點。東警作命第三號。
第一師團長,包括今早起持續行動的部隊,應根據昭和十年度戰時警備計劃書維持重要方面的警備與治安。
「行動部隊」之名由此產生。
從「包括」一詞中看不出「行動部隊」對於第一師團而言到底是敵是友。之後的第六項規定中提到「部隊間絕對不可自相殘殺」,自此能隱約看出有對立關係存在。
二十七日上午十點半。變成戒嚴司令部的警備司令部發布的作命第三號。
第一師團大致將得力部隊部署於赤坂見附、福吉町、虎之門和日比谷公園之間,以防止佔領部隊的行動擴大。
在此被冠上「佔領部隊」之名,區別已變得十分明瞭。
二十七日下午七點。戒作命第七號。
二十六日早上出動的官兵,應聽從第一師團曲町地區警備隊長小藤上校指揮。
此處明確指出「二十六日早上出動的官兵」受小藤步一連隊長指揮。因此,自此行動部隊又被冠上「小藤部隊」、「小藤支隊」或「地區警備隊」的稱謂。等於是「官軍」,名目上為警戒「革命黨」。
二十八日上午五點三十分。戒作命第八號。
貴官應在小藤上校的指揮下儘快將佔領部隊集結於步兵第一連隊。
此外,為讓該部隊通過赤坂見附,兩師團應開放該地區周邊領域。(摘自寄給近衛、第一師團長的信。給小藤上校的則是「通知」。)
二十八日上午七點。戒作命第九號。
目前局勢平穩,佔領部隊極有可能順利撤退,留意避免刺激他們而釀成不測事端。(摘自給近衛師團長的文書)
到此為止都稱「佔領部隊」。
二十八日下午四點。戒作命第十號。
餘奉上之命,須儘快恢復治安。為此可動用武力。
第一師團長應率領屬下及指揮部隊(包括步兵第二連隊及步兵第五十九連隊,各步兵一大隊與工兵第十四大隊,以及一中隊)對盤踞首相官邸附近至三宅坂附近的反抗部隊準備攻擊。
到這裡,變成了「反抗部隊」。
香椎奉杉山次長下達的「省部大多數人希望果斷處理」之命,被迫採取武力鎮壓。再加上安井戒嚴參謀長的囑託,最終在上午十點十分公開表示「改變決心,斷然討伐」。之前所說的戒作命第十號,就是在六個小時之後釋出的。
當天下午五點三十分,釋出了戒作命第十一號,六點又釋出了戒作命第十二號。
到了二十八日夜裡十一點,釋出了戒作命第十四號,內容是這樣的。
叛亂部隊終究不服上命,因此決定動用武力,以恢復治安。
第一師團堅守現在的防線至明天(二十九日)上午五點之前,並做好準備,以待隨時展開襲擊,將戰鬥區內的敵人盡數殺光。(對近衛師團也下達了相同的命令。)
到了這裡已經明確變成了「敵人」。
雖然談不上千變萬化,但這短短三天之內的變化的確驚人。領導人的倉皇失措顯而易見,不協調之處比比皆是。
摘自第十一部《奉敕令》
一旦兵臨佔領區前,急欲避免「皇軍自相殘殺」的軍方可就束手無策了。這邊行動部隊的幹部認為,一旦軍方的管理權和軍事中樞地帶成為「人質」,對方最後就一定會答應行動部隊的要求。正因如此,他們更加堅定地拒絕了毫無保證、只是一味要求他們撤退的和解方案。
然而,幕僚派遠比他們預期中的強硬,終究不惜選擇「皇軍自相殘殺」。打出的大義名號是「討伐違背奉敕令的叛徒」。戰勢到二十八日傍晚已一觸即發。
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起事軍官也不得不做好應戰準備了。
餘根據事態發展判斷遲早會發生皇軍自相殘殺的悲劇。
其後恐已無計可施,唯有靜待變化,入夜後將發起攻擊的態勢愈發明朗。已收到將有夜襲的情報,因此嚴加戒備。(摘自村中遺書,收錄於河野司所編《二·二六事件》)
接著再從士兵的角度看看目前的情勢。
以下是步三第三中隊的前上等兵澤田安久太郎(屬清原少尉部隊)的手記。
二十八日早晨,以所剩無幾的口糧準備完早餐後離開大藏大臣官邸。只見避難民眾推著堆滿傢俱和日用品的推車,倉皇走在積雪上。在這肅殺的氣氛中終將會爆發戰爭吧。毫無實戰經驗的我們,設想了各種作戰方式。事態似乎在緊迫的氛圍中不斷發生著變化,就連被切斷與外界聯絡的我們也感到事態嚴峻,同時對未知前途產生不安和焦躁,且束手無策。
夕陽西沉時已看不到避難的市民了。我們進入一幢位於皇宮附近住宅區內的豪宅,門口掛著「中村藤太郎」的門牌。這家人似乎已經出外避難,只留下兩名學徒看家。我們在這裡看到了二十六日以後的報紙。二十八日發行的每份報紙上,都在頭版頭條的位置寫著「明早中央將對叛亂軍發動攻擊,呼籲曲町周邊的市民儘快避難」。曾幾何時,我們竟已被當成叛亂軍,雖無人開口,但彼此都心知肚明。當時的心情很複雜,並有種逐漸被逼上斷崖的絕望感。在昏暗的燈光下,擔心兒子安危的雙親的面孔在我的腦海中忽隱忽現。於是利用休息時間修書一封,寄給故鄉的雙親權充遺書。「為推動昭和維新而起事,卻不幸蒙上叛亂軍的汙名。兒子認為,只要忠實服從長官命令,不管別人怎麼說都俯仰無愧。感謝爸媽這些年來的養育之恩。」
悄然無聲的深夜裡,喇叭正廣播著什麼,我聽不清楚。我們在附近找來幾個垃圾桶之類的東西當成防禦碉堡,並把輕型機關槍架在上面,伺機而動。上面已經下達嚴格指令,即使敵人來襲,在對方開炮之前我們不可主動射擊,只能持步槍刺刀應戰。
為掩護外面同志的行動,我們已用鐵夾盡數剪斷街燈電線,夠不到也扔石塊砸壞了。四下一片漆黑,伴隨著異樣的聲響,心頭有種難以言喻的不祥預感。
東方天空剛泛白,長官就下達了出擊的命令。集合地點在三宅坂。為抵禦飢寒,我們撿來些朽木生火。此時誰也沒心情談笑。
這時清原少尉來了,他讓大家圍成一個圓圈,說道:「為了國家的前途,原本我們立志即便戰到只剩最後一人也要實現昭和維新,但某些怯懦的同志臨陣倒戈,使得我們瀕臨瓦解。現在只剩下第三中隊和第六中隊了,所以我想問問你們的意見。抱定必死決心即便戰到最後也要起事的人請舉手。」
聽到這話,我們不約而同地舉起手。
「謝謝。看到你們有這個決心,教官我打從心底裡高興。」
同志們面面相覷,最後大呼三聲「天皇陛下萬歲」。
我們整理好軍裝,把子彈一顆不漏地填進槍支和輕型機槍,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中略)
二十九日早上天光大亮以後,起事部隊計程車兵開始出現明確的歸降徵兆。
據記載,步兵第一連隊主力的狀況如下。
讓第五十七連隊通過後,奉小藤上校隨機應變之旨救助下士官兵。這時接到步兵第五十七連隊長的電話,遂立即趕赴首相官邸,卻陰錯陽差沒能見到栗原中衛。只得要求攻擊軍自重,不得對叛軍輕舉妄動。此時叛軍往山王飯店及首相官邸集結歸順的情勢已大致明朗,沒必要安排前往連隊。
之後,古閒(健)中校於上午九點多接到負責偵查的豬股少尉的報告,報告說叛亂部隊已出現動搖,一線部隊正相繼歸順。於是急忙於十點前集合中隊長以上幹部告知各位新情況,並命各中隊長前往第一線,設法說服叛亂部隊中的下士官兵們歸降。
具體派遣松永上尉麾下八名軍官向赤坂見附、山王下和溜池三地出發。
而後古閒中校又接獲先遣軍官報告,得知叛亂部隊正朝山王飯店及首相官邸附近集結,遂將川村少校派往機關槍隊,將本鄉少校派往第十一中隊。命其現場解除官兵武裝,整理部隊後命眾人原地待命。
上午九點起叛亂部隊開始動搖,之後便相繼有一線部隊(包圍軍)歸順的報告傳來。顯然,通過廣播、傳單和廣告氣球宣傳奉敕令已收到效果。
步一的機關槍隊是栗原安秀的,十一中隊是丹生城忠的,兩者都是起事部隊的核心。如今連隊只派兩名少校過去解除其武裝和集結士兵,可見大勢已去。
原本和栗原隊一起守在首相官邸的中橋基明中尉的近步三,昨晚就已逃散,到今天黎明已經找不到了。
步三的野中部隊中,清原康平少尉的第三中隊被清原潛回兵營。坂井直中尉在德國大使館前對磯部說:「什麼都別說了,我要讓士兵們回去。」然後就把士兵交給勸降的軍官,讓他們歸營了。
「大廈將傾,獨木難撐。成所然爾,如今大勢已去,一兩個人的堅持也起不了任何作用。」磯部也只能如此感嘆。(摘自《行動記》)
(中略)
起事部隊中的下士官兵均按原隊歸還,到二十九日下午兩點左右,事件大致終了。
摘自第十一部《崩壞》
美國駐日大使喬瑟夫·c.格爾於二月二十六日早上十點,發了以下這封緊急電報給華盛頓的國務卿。
今早破曉,據報有部隊佔領了政府與部分市區,還暗殺了數名高官,至今一切尚無法確認。報社特派員無法發電報或打電話至國外。
發這份電報主要是為了確認我們的暗號電報是否正常。收到後請立刻報告。(摘自格爾著作《滯日十年》,石川欣一譯)
四天後的三月一日,格爾在日記上如此寫道:
與這四天的種種相較,叛亂前發生的事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事到如今已懶得再提。但我必須將二月二十六日至二十九日之間發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地整合、敘述。這次事件的大團圓結局——我們都以為已被暗殺的岡田首相竟然毫髮無傷地現身——有一種極為誇張的戲劇感。雖不知外界如何看待,但至少日本國民似乎都把叛亂者視為典型的大笨蛋。這是件好事。不過,悲哀與憤怒抹消了這起事件的幽默。(出處同上)
之後,格爾又把二月二十六日至七月十三日的日記整合為一章,擬了一個小標題,叫做《從早產的革命到公然的戰爭》。
被他稱為「早產的革命」的這四天,東京市內,除了被叛亂軍佔領的區域外,一切都很平靜。就連佔領區的居民,明知軍隊之間即將展開戰爭,撤退時也都保持冷靜,並未慌亂。他們很相信戒嚴司令部,完全聽從收音機裡的指示。
這應該是市民深信叛亂軍不會亂來的安心感所致吧,即便是叛亂部隊也會遵守軍隊紀律。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意識逐漸從市民心中消失,加上戒嚴司令部的宣傳,使得他們對叛亂部隊的指揮者日漸反感。
(中略)
再看三月九日寺內新陸相發表的宣告的部分內容。
本起事件的起因原本就極為深刻。先以軍方過分闡述建軍本義,全軍上下正本除弊,振興軍紀、規範軍秩,充分落實天皇親率之實,扶翼皇運、安定皇心。同時發表國體明徵宣告,加強皇基,涵養國力,增進國民福利。宣揚舉國一新,並鞏固國防保國家安定。在非常時期鞠躬盡瘁,使國運興隆。
他嘴上說叛亂事件的原因「極為深刻」,卻並未作任何具體說明,而是直接跳到了結論。「先以」全軍一致正本除弊,振興軍紀,還要「同時」舉國一新,鞏固國防。乍看之下,還真看不出重點到底是整肅軍紀還是穩固國政國防。
文章也兩邊各半,主旨不一。後半段還出現什麼「天皇親率」、「明徵國體」這類字眼,正如眾人所知,這是為了滿足皇道派軍人和國粹團體。此外,通過「舉國一新,鞏固國防」指向軍方內部——也就是所謂新統制派(後述)的主張。換言之,肅軍,又介入軍方政治,這一自相矛盾的現象在這篇宣告稿中十分明顯。不過就印象來說,反而是後者比較強烈。
(中略)
常設軍法會議(指高等軍法會議、師團軍法會議等一般軍法會議)是允許公開審理、辯護和上訴的。但特設軍法會議則完全不允許法官避嫌、公開審理、辯護和上訴。(參考陸軍憲兵學校教官、陸大教授井上一男所著《陸軍軍法會議法大綱》和日高巳雄所著《陸軍軍法會議法講義》)
因此,由特設軍法會議負責審理的二·二六事件,就算不公開、不允許辯護和上訴,也完全不違法。
然而,我已再三強調過,特設軍法會議只適用於戰時事變或封鎖交通的戒嚴地區(被包圍地區),因此在此有異議。戰地和佔領地區是基於其特殊環境,不得不盡快結束審判。另一方面,想必也是因為難覓適當的律師。可是,當時國內既沒有戰爭,也並沒有處於戰時緊張狀態,可用的律師也多得很。雖說頒佈了戒嚴令,但三月後東京的治安已恢復,變得相當穩定,似乎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陸軍方面應是基於相澤事件審判的前車之鑑。相澤的第一師團軍法會議算是所謂的常設軍法會議,允許公開和辯護。結果對手就利用公開審理,發起了所謂的法庭抗爭。不僅給相澤機會發表公開演說,滿井特別辯護律師還讓真崎、林、橋本等將官出庭作證,並且不斷申請大人物當證人。村中孝次、澀川善助等人還寫下法庭旁聽記錄,藉助相澤事件的文書宣傳,煽動青年軍官和右翼團體。二·二六的「起事」也受到了相澤事件的影響。
(中略)
特設陸軍軍法會議由陸軍大臣擔任最高長官,並一手指揮。因此,即便只是名義上,審判中也已滲入了陸軍省的意思。這一點我們待會兒再說。審理分為以下五個班。
第一班。
(一)香田上尉屬下起事軍官二十三名(包括澀川善助)。
(二)新軍曹屬下步三(六中隊除外)的下士官四十名。
(三)大江曹長屬下的近步三、步一和步三·六中隊的下士官三十名。
(四)倉友上等兵屬下步一和步三士兵十九名。
(五)宇治野軍曹屬下湯河原組七名。
雖然又將一班細分為成幾個集團,不過這個班幾乎都是軍官、下士官和士兵。第一班很重要,尤其以(一)軍官集團最重要,是整起事件的核心。
審理這一班的人員為:
(一)庭長石本寅三上校
司法事務官藤井喜一
法官村上綜治少校、河村參郎少校、間野俊夫上尉
(二)庭長若松只一中校
司法事務官山上綜治
法官淺沼吉太郎上尉、二神力上尉、中尾金彌上尉
(三)庭長山崎三子次郎中校
司法事務官岡田痴一
法官谷川一男上尉、福山芳夫上尉、高山信武上尉。
(四)庭長人見秀三中校
司法事務官小關正之。
法官根岸主計上尉、石井秋穗上尉、杉田一次上尉
(五)同上
第二班,包括山口、新井、柳下的步一、步三協助起事軍官組,以及鈴木、井上、鹽田的豐橋教導學校軍官組(原定襲擊西園寺)。
第三班包括滿井、末松、菅波、大藏等贊同派軍官組和企業家石原廣一郎(久原不起訴),以及福井(幸)、町田(專藏)和松井(龜太)等右翼浪人,最後還有齋藤瀏。
這兩個班雖然也被分成幾個集團,但山口駐京組和鈴木(五郎)等人所在的豐橋組的庭長由同時負責第一班的石本寅三上校和同組法官擔任,這是因為他們與香田等起事軍官組關係密切,並受到重視。
第四班是包括北、西田、龜川和中橋(照夫)的民間組。庭長是吉田直上校(判決時為少將),吉田上校還兼任第三班浪人組的庭長。
第五班為真崎甚三郎上將。庭長是磯村年上將,法官為松木直亮上將,司法事務官為小川關治郎。關於這點將在他處另行討論。第二、三班各組及第四班的司法事務官與法官的姓名在此省略。
司法事務官是專業的陸軍法律家,奉庭長之命,負責實際的審理工作。而法官則相當於民間法院的陪審法官,對訴訟一竅不通。這些人是從全國各部隊的軍官中挑選出來的,卻不知是以什麼基準。
摘自第十二部《特設軍法會議》
針對上述叛亂事件,本軍法會議進行了審理,由檢察官陸軍司法事務官竹澤卯一作出如下判決:
判決
被告人村中孝次、磯部淺一、香田清貞、安藤輝三、栗原安秀、竹嵨繼夫、對馬勝雄、澀川善助、中橋基明、丹生誠忠、坂井直、田中勝、中島莞爾、安田優、高橋太郎、林八郎均判處死刑。
被告人麥屋清濟、常盤稔、鈴木金次郎、清原康平、池田俊彥均判處無期徒刑。
被告人山本又判處監禁十年。
被告人今泉義道判處監禁四年。
(後面是長達兩萬字的判決「理由」)
昭和十一年七月五日
東京陸軍軍法會議
庭長法官陸軍騎兵上校石本寅三
審判員陸軍司法事務官藤井喜一
審判員法官陸軍步兵少校村上宗治
審判員法官陸軍步兵少校河村參郎
審判員法官陸軍步兵上尉間野俊夫
由各法官聯名簽署
法官認為麥屋、常盤、鈴木、清原、池田等人是新任少尉,主要是在安藤上尉的命令或強制下被迫加入野中隊和坂井隊的,處於被動立場。而山本又預備少尉實際並未參與襲擊重臣的行動,只不過負責守衛被佔領的陸相官邸,且事後主動「自首」。至於近衛步兵三連隊的今泉義道少尉,他對「維新思想」本無興趣,是在中橋基明中尉的半脅迫之下被強制帶走的。他不敢向皇宮守衛隊司令官告發,還與士兵一起看守崗哨,但在接獲交班命令後立刻歸隊,因此得以免除死刑。
至於澀川善助,雖是民間人士,但他與偵察湯河原的牧野伸顯,以及叛亂軍官有聯絡,二十八日投靠安藤隊之後便一直與坂井直中尉等人在陸相官邸附近「巡視警戒線」,相當於犯下協助叛亂罪,因此處以死刑。
關於各位被告聽到這項判決後的反應,可參考間野的手記。
歷經日夜苦惱,參與擬定判決書的我在公審之際以平靜的心看著諸位被告。庭長在宣讀判決理由和最終判決時,被告均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庭長,不發一語也不見動搖。不過我記得有兩三位檢方要求死刑最終卻逃一死的人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想必早在相澤中校的死刑判決成定論之際,他們便已有心理準備了吧。相澤赴刑場時還高呼「天皇陛下萬歲」,把監獄裡的犯人從沉睡中驚醒。五天前相澤放棄上訴,兩天前執行死刑,這就是軍法會議給他們的「預告」。
不過連他們都沒料到會有這麼多人被判死刑,以為頂多只有香田、安藤、栗原、中橋、丹生、坂井、村中、磯部這幾個人,而且最該被處死的山口一太郎上尉卻沒有出現在名單上(檢方求刑和法官的判決都是無期徒刑)。
據說判決結束後,回到牢房的栗原一直低語「實在太多了」,意思想必也是這結果遠超他的預期吧。
摘自第十三部《判決》
關於判決。
死刑犯十七名、無期徒刑五名、山本十年、今泉四年,這分明是場不負責任的判決。餘對起事同志及全國同胞深懷歉意以致食不下咽,對安藤尤感愧疚。安(安藤)只憑餘一句話便下定決心出動如此龐大的部隊,安對餘說:「磯部先生的一句話讓我出動連隊全體,最可憐的是下士官兵。」這句話在我耳中縈繞不去。對西田北先生也很抱歉,對所有同志都很抱歉。餘隻憑一己所見,衝動過頭,導致無數同志慘遭犧牲,實乃罪孽深重。每每思及此便痛苦不已,餘隻能不斷祈禱,然而毫無效果,十二日早上,同志還是遭到了虐殺。
磯部對法院審判的態度正如上文所示,他對庭長的殘酷判決大為不滿。與之前不時引用法官手記的審理過程相較,此次審理似乎不同以往,一眾被告幾乎全被封了口,讓人深感怨恨。
不過若仔細審視,審理過程進行得很順暢。身為被告團代表的村中事後陳述說是按照庭長的方針,總之,審理「僅用了兩天又十個小時便結束了」。關於罪行本身,被告方全面認罪,毫無爭議,因此沒有耗費太多時間。被告均出於信念起義,因此了無愧色。
但在「信念的吐露」方面,他們卻和審判員發生了爭論。對於被告而言,這段陳述很重要。國體觀、日本改造法案的精神、起義的思想等,正是他們想慷慨陳詞之處。其實這段陳述該被視為「法庭抗爭」,可惜審判不公開,令他們的期待落空。如果無旁聽者、陳述內容也不容外界報道,那麼任憑他們怎麼陳述「信念」,也相當於是在沒有聽眾的舞臺上自言自語。
聽眾只有五名審判員(少數幾名特別旁聽人姑且不算)。審判員們奉陸軍省指示必須控制時間,儘快結案。對於被告高談闊論的國體觀和改造思想也毫無興趣。正如安田所吶喊的,反正這本來就是一場早已定論的審判,就算聽被告慷慨陳詞也只是在浪費時間。
對法官而言,被告那番「熱血且真誠的高談闊論」想必聽來極為無聊。宗教上的國難論只能一笑置之,評論國法更是越俎代庖。法官沒那麼多時間聽這種扯淡。
間野法官的手記上雖然記載著「讓被告暢所欲言」,但其實很有限。雖說單憑磯部的片面之詞無法弄清真相,不過在他的遺書上似乎道盡了法庭內的情況。
磯部在遺書中特別提到對於被判處死刑的安藤「尤感愧疚」。因為安藤直到最後一刻仍對起事心存猶豫,是在磯部的熱心勸誘下才加入的。「餘隻憑一己所見,衝動過頭,導致無數同志慘遭犧牲,實乃罪孽深重。」磯部在這裡首次承認自己明知條件不成熟,卻斷然起事導致失敗(其他人的遺書多半將失敗原因歸咎於幕僚部的謀略)。這一點應該也可以套用在栗原安秀身上。不過,促使磯部等人鋌而走險的,是他們對真崎甚三郎軍方高層皇道派的期待。那並非單方面的期待,按照磯部的說法,是雙方「將心比心」的承諾。這才是磯部最大的失算。
此處的問題並非那道命令所顯示的天皇意願,而是以他們認定的國家觀與國家利益為生體。反過來說,一旦天皇的命令違反了他們所認定的國家觀與國家利益,那就不再是至上命令了,只能算是宮中近臣或體制中長官的個人妄為。即便是天皇之意,也會被視為天皇的失察與不德。
宇垣對石原莞爾等中堅幕僚私下商議一事十分氣憤,表示「天皇陛下都說要出面(收拾政局)了,那邊卻說‘用不著’,這未免太奇怪了」。這件事就是上述問題的具體體現,就連天皇的意思都敢蔑視。不過對石原等人來說,寺內陸相和杉山教育總監都只是體制內的長官,「不服從是理所當然的」。
在起事的青年軍官當中,有很多人對現任天皇深表不滿,最能說明此問題的就是磯部的遺書。此外,外圍同志中似乎也有人保持著批判心態。
即便如此,據說起事軍官還是在處決之前大呼三聲「天皇陛下萬歲」,這並不是在稱頌天皇個人萬歲,而是對現任天皇代表的「天皇制」(國體這個觀念)高呼萬歲。仔細深究,應該可以這麼說。其背後有世人的混淆——不,甚至連當事人自己的認知都有混淆。
二·二六事件之後,石原莞爾的勢力開始急速擴大,甚至出現「石原時代」。不過,以梅津美治郎(陸軍次官)等人為中心的「保守派」很快捲土重來,石原集團的滿洲組瓦解,石原也遭到孤立,眾叛親離,最後被東條英機等人趕出軍部。這段期間,軍部不斷暗示「二·二六事件」將會再次爆發,藉此脅迫政治、經濟和言論界,並籠絡以軍需產業為主的重工業財閥,拖著日本國民往戰爭體制大步邁進。這種變化,直到太平洋戰爭突然爆發,一直在日本國民看不見的高層內安靜卻確實地進行著。和天皇的個人意願已毫不相干。而「天皇制」這個古代神權的巨人也開始採取行動,使得「山川悉數動搖,國土四方震動,國民死傷無數」(摘自《古事記·日本書記》)。
摘自第十三部《終章》
節錄自《昭和史發掘》(《週刊文春》·昭和三十九年(一九六四)七月六日至四十六年(一九七一)四月十二日)
相澤事件指皇道派陸軍中校相澤三郎於一九三五年趁執行任務之機刺殺了統制派陸軍省軍務局長永田鐵山少將。
陸相指日本陸軍的最高領導機關陸軍省長官,簡稱陸相。
指中國的東北。
當時軍部激進派和右派推動的國家革新,效法明治維新,力主天皇親政。
昭和七年(一九三二年)五月十五日,海軍青年軍官及陸軍士官學校學生襲擊首相官邸,射殺犬養毅首相的暴亂事件。軍部趁機終止政黨內閣,推動軍方獨裁政治。
美濃部達吉(tatsukichiminobe,1873—1948),日本著名憲法學及行政法學家、前貴族院議員。提倡天皇機關說,強調主權在國家,天皇為國家的最高機關,因此常與提倡軍權絕對主義的上杉慎吉發生爭執。
昭和九年(一九三四)十一月,陸軍皇道派青年軍官與士官學校學生密謀叛變遭到檢舉,召開軍法會議後,因證據不足而不予起訴。
軍曹是日本軍使用的武官官銜之一,位階相當於其他國家的中士。
指第一師團。——作者注
指近步四連隊。——作者注
這可謂緊急情況下的部署。——作者注
指昭和六年三月,陸軍軍官密謀叛變,企圖擁護宇垣一成陸相成立軍事政權,但因計劃不周而宣告流產。
指昭和六年十月,為呼應滿洲事變,激進派組建「櫻會」,以橋本欣五郎和民間右派人士大川周明等人為主,企圖叛變,但最終未果。
這裡或許指香田清貞。——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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