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您打算讓鳳嶽畫什麼?」門倉目不斜視地看著我問道。
「最好不要讓他畫太難的,玉堂應該可以吧。仿玉堂的畫最適合。」我老實說出想法。
「玉堂?浦上玉堂是吧?」門倉頓時兩眼發亮,聲調上揚,「這個主意好!您選擇玉堂,果然是好眼力。竹田和大雅的畫作現在已俯拾皆是,但是玉堂的東西,就連市場上都還寥寥無幾。」
門倉所謂的「市場」,是指二三流古董商開辦的拍賣市場,專門交易古今名匠的仿作。
「玉堂的的確比較值錢,稍微像樣一點的就要五六十萬,好一點的更要四五百萬。老師果然眼光犀利。」
門倉對我讚不絕口,彷彿已完全陷入實際賺到了那筆錢的幻想,一臉興奮。
「不過,門倉老弟,」我說,「你知道現在正悉心蒐集玉堂畫作的有誰嗎?」
「當然是浜島和田室嘍。」
門倉立刻說出兩個名字。浜島是個經營私鐵的新興資本家,田室則是繼承父輩開創的砂糖和水泥事業的集團第二代繼承人。年輕的田室總兵衛熱愛古美術品,他在h溫泉有一棟別墅,當地還有一座美術館專門陳列他的收藏品。浜島和田室為了爭奪收藏品,心裡都較著一股勁。
「嗯,你說得沒錯。我的目標就是喜愛玉堂的這兩個人。如果東西是從可疑的地方流出的,一定會讓他們起疑心。」我說,「但蘆見彩古堂經常出入田室家,雖然那傢伙過去賣過不少假貨,不過現在似乎頗受信任。門倉老弟,這次之所以需要蘆見,就是這個原因。」
老實說,像門倉這種江湖無賴,不管說什麼恐怕都無人理會。如果不通過正統古董商——也就是光明正大的渠道,這個計劃就無法成立。之前我就跟門倉說過了,不過現在看他這麼興高采烈,我不得不再提醒他一次。
「我知道。事態既是如此,當然非找蘆見不可了。」
門倉說著老實地點了點頭。
「鳳嶽的畫如果堂而皇之地進了田室的美術館,一定很有趣。」門倉極為愉快地說道。
那肯定有趣。不過,我的計劃還不只如此,我可沒有這麼大的熱情,為了這點小事遠從九州把鳳嶽這種男人弄來東京,並培養成日本首屈一指的仿作畫家。
對於今後的人生,我早已喪失希望,已經過了五十五歲的我很清楚這輩子不可能再出人頭地,年輕時的野心也已褪盡。只因為得罪了一個當權者,一生就被糟蹋;沒實力的男人卻憑藉奉承當權者、主動當奴才而繼承到權威寶座,然後用低沉莊重的聲音裝模作樣、故弄玄虛。我想向這種不合理挑戰,我想向世人揭示人類中的真貨與假貨。
回到東京,門倉說他會立刻物色房子藏匿酒匂鳳嶽,鳳嶽和他家人接下來的生活將完全由門倉打點。這屬於門倉的投資,所以他非常樂意,而我這次的旅費也由他買單。
「彩古堂加入之後,利潤該怎麼分配?」門倉問。
「蘆見必須拿一半,否則請不動他。」我說,「另一半的三分之一給你。剩下的給我就行了。至於鳳嶽,到時候視整體狀況再決定怎麼酬謝他吧。」
門倉露出沉思的表情。但他深知光靠自己賣不了那種畫,所以還是答應了這個條件。在他思考的眼神背後,必定穿梭著各式各樣的打算。
和門倉分手後,我直接去了民子家。往返九州耗去四天,我心頭隱約湧起在這四天的空白裡或許已發生某種變動的預感。
火車是早上抵達的,我中午之前就到了民子的公寓。我以為這種時候她肯定還在睡覺,但當我踏上鋪著水泥的脫鞋處,站在她家後門前時,卻發現向來掛在玻璃門內的桃紅色布簾不見了。透過毛玻璃看過去,屋裡一片昏暗,傳達出冷清與空虛。
我繞到正門,敲了敲管理員的窗子,一名年約五十歲的女人探出頭。
「兩天前搬到別處去了。」
她告訴我。
「聽說上班的地方也換了,不過搬到哪裡我就不知道了。」
管理員老婆婆用探究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我。我這種滿臉皺紋、一頭銀髮,長得像六十多歲的瘦臉男,看起來就像個傻瓜吧。
那種混合著體臭、讓人煩躁又忍不住想閉上雙眼的暖意,已不復存在。事到如今,我才覺得這裡是我真正的安身之處。不過雖有不捨,卻沒有想象中那麼依戀。
走上大馬路,我的思緒便飄向別處了。我想,正在思索「事業」的世間眾生大概就是這種心境吧。
7
按照我的計劃,門倉為酒匂鳳嶽租好了房子,位於從中央線國分寺車站搭支線三站即到的地方。那裡的武藏野雜樹林雖因擴張田地而被破壞不少,卻至少還東一塊西一塊的有幾處。離開車道沿林間小徑步行,透過稀疏的樹林,可以看到有幾戶農家。
東京的住宅建築風格雖也波及這一帶,不時可以看到嶄新時髦的公寓,不過數量並不多,老式房子和田地仍在頑強抵抗。比如門倉找到的這幢農家茅草屋,租下的是原本用來養蠶的閣樓,如今改造成和室,採光充足,正好適合作畫。屋主還答應供應三餐。
「哦,此地確實很理想。遠離東京,相當於避世隱居,誰也不會發現。讓他在這裡畫那種畫再好不過了。」門倉和我去看房子時說道。
極目遠眺,風景也不錯,住在這裡應該可以安心作畫,況且樓下住的是農民,一定以為鳳嶽只是普通畫家。門倉喜滋滋地說個不停,接著又說:「老師,您果然眼力非凡。」
酒匂鳳嶽,這位高瘦的畫家十天後從九州翩然而至,吃力地抱著一隻老舊的大皮箱,一頭落滿白灰的枯乾長髮披散著。
「這裡面幾乎都是繪畫工具。」傍晚抵達東京站的鳳嶽,對初次所見的繁華街道瞧也不瞧一眼,指著皮箱自豪地笑道,高挺的鼻子又擠出皺紋。鳳嶽的嘴唇薄,嘴卻特別寬,即使不笑兩端依然有皺紋。還是我在九州看到他時的那種感覺,一張長臉隱約散發出寒酸氣質。
鳳嶽在國分寺南邊的農家住了兩晚後,我對他說:「今後你要畫的是玉堂,只畫他就好。你知道玉堂吧?」
「川合玉堂嗎?」鳳嶽的回答很奇怪。
「是浦上玉堂。你畫過玉堂的仿作嗎?」
「沒有。」鳳嶽說著垂下眼。
「沒畫過好,今後你要多欣賞玉堂。現在我們就去博物館。」
我帶著鳳嶽前往上野博物館。一路上順便把如何換乘電車、該走哪條路詳細地告訴了他。
「你要記清楚,以後你每天都要來這家博物館。玉堂作品的展出時間只剩一個星期了,因此接下來你每天一早就要帶便當過來,待到閉館才能走。」
鳳嶽點點頭。
走過博物館靜謐如海底的陰暗走廊,我們進入不知第幾號展覽室。從天花板射下的明亮光線直接照入巨大的玻璃展示櫃中。
玉堂的作品都集中在同一個玻璃櫃裡,除了大幅屏風,還掛著三幅小圖。屏風是《玉樹深江圖》,畫幅分別是《欲雨欲晴圖》、《乍雨乍霽圖》和《樵翁歸路圖》,全都是國寶級的重要美術作品。我在櫃前停下腳步,鳳嶽站在我身邊看向玻璃櫃內。
「仔細看清楚了,這就是玉堂。」我低聲說,「也是今後你要好好揣摩的畫。」
鳳嶽點點頭,這個高個子彷彿打心底裡佩服般彎下腰來仔細欣賞。鼻尖幾乎碰到玻璃,雙眼中帶著困惑之色。
「浦上玉堂……」我用不影響館內其他賞畫者的細小音量繼續說道,「生於文政三年(一八二〇),七十幾歲時過世。他生於備前,跟隨池田侯,擔任侍從長與監察史,曾經來過江戶多次。五十歲離開仕途,帶著古琴與畫筆遍遊諸國。心血來潮就彈琴,興致所致便畫圖,自得其樂。因此,他的作品就是無師自通的素人畫,不受規矩束縛,極為自由奔放。不過,除去隨性,他的畫又不僅僅是在描摹大自然,更表達出大自然的精神。你仔細看他畫的山水、樹木與人物,繪畫技巧雖拙劣,但正是這種不同於一般畫作的特點,讓你站在遠處欣賞時會發現它在空間與遠近處理上都妙不可言,構圖完美,毫無破綻。所帶來的感動能直逼觀者內心。」
鳳嶽也不知道懂了還是沒懂,仍舊一臉茫然地盯著玻璃櫃。
「還有,你看看上面的題字,有的像隸書,有的又像草書,對吧?尤其是隸書,雖拙劣卻別具風格。這個字型也是鑑定時的重要依據,所以你要牢記他的字型風格。」
之後我又說:「這裡的畫是你唯一的範本,你要天天來,像達摩面壁一樣盯著畫看。即便是玉堂的作品,也不是張張都是這麼精彩的名作。你很幸運,來得正是時候。」
幸運的人真的是酒匂鳳嶽嗎?應該是我吧!我覺得調教鳳嶽應該會成功。
這四件玉堂的展出品連我都很久沒見過了。早在大約三十年前,我跟著津山老師長途旅行時曾在收藏家家裡觀賞過實物,也看過照片。現在再次看到,令我不禁產生錯覺,彷彿老師的手會隨時從旁邊冒出來。
我沒有把對玉堂的所知全都告訴鳳嶽,那樣太危險。鳳嶽只要保持沉默,久久凝視著實物就行了。
一個星期的博物館課程結束後,我問鳳嶽:「大致懂了嗎?」
「我想應該懂了。」鳳嶽回答。
我拿出兩本畫冊、一本書、一本雜誌和一本剪貼簿。
「這本書是浦上玉堂的傳記,你要仔細閱讀,瞭解玉堂的為人與性情。」
我如此解釋道。
「這本雜誌裡有一篇名為《德川時代的美術鑑賞》的小論文,可以幫助你瞭解玉堂所處那個時代的意義。執筆者是我的恩師。至於這本剪貼簿,收集了評論玉堂的短文中最精華的部分,只要仔細讀完這個,你就能大致瞭解玉堂了。」
接著,我又隨手翻開畫集給他看。
「這裡面全是玉堂的畫作。不過,不見得都是真跡,也摻雜了不少偽作。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就是你目前需要專心研究的。去博物館整整看了一個星期,鑑賞玉堂的眼力應該進步不少了吧?」
鳳嶽看著我,露出迷惘的眼神。
接下來的兩個多星期,我一次都沒去武藏野雜木林中的那間農舍。我想,酒匂鳳嶽那瘦長的身子一定天天都躺在床上,專心翻閱畫冊吧。
門倉好像經常去看他,並不時來我這裡報告。
「他研究得可認真了,連我都感到佩服,鄉下人努力起來果然不一樣。」
門倉對鳳嶽的評價很高。
「他拼命瞪著玉堂的圖片,說他漸漸看懂了,很想畫畫看。他還在練字,不過他說老師去之前不能給我看。他相當尊重老師喲。」
聽到「尊重」二字,我不禁在心裡自嘲,我正在傳授鳳嶽什麼呢?我真正渴望的是將知識與學問傳授給會欣然接受的人,那才是我年輕時的夢想,而不該是這種培養仿作畫家的歪門邪道。我的眼前彷彿是一片無垠的泥濘沼澤,但事到如今,我必須涉險走過不可。
兩個星期後,我前往農家。夏季即將結束,樹林裡此起彼落的蟬鳴已漸漸衰竭,稻田染成金色。
鳳嶽臉頰凹陷、鬍子拉碴,頭髮也變得更長了。我讓他將兩本畫冊開啟。
「看出哪些是假的了嗎?」
鳳嶽翻動書頁,修長的手指指著一幅幅圖片,說這些不是真跡。有些的確被他認出來了,但還有些沒認出。不過沒有真跡被他誤當成仿作,沒認出的贗作也非常少。
「你的眼力還不夠。」我說,「再看仔細一點!邊看邊想想哪裡不像,三天之後我再來找你。」
鳳嶽那張長臉再次浮現迷惘的神色,卻比之前多了一份安心。
這樣的過程又持續了兩三次,他終於逐漸懂得從錯誤中吸取教訓,有時候會把之前認定是真跡的改口說是偽作。對他作更高的要求有些強人所難,他在現階段的表現已能讓我滿足了。
「你的眼力已經練得相當不錯了。」我說,「不過,你看這個,這張畫得很好,但你不覺得用筆過於靈巧嗎?」
我指著《山中陋室圖》繼續說:「玉堂的筆法應該更隨意才對。若湊近細看,甚至會讓你懷疑這樣是否也算畫畫,而整體卻能營造出遠近感。這張畫和玉堂慣用的筆法——稻草灰描法——雖然很像,但太執著於區域性精細,反而缺少那股魄力。這說明畫這張偽作的人,還無法擺脫自己那小家子氣的技術。」
鳳嶽雙手撐膝,看得入神,最後默默點頭。
「接著你再看這個。」
我指著《溪間漁人圖》說:「這張畫也仿得很像,難怪你會以為是真跡。實際上,的確有很多人這麼以為。宿墨的暈染、焦墨的程度和構圖都不差,只可惜少了一點奔放大膽,過於斤斤計較了。玉堂作畫向來隨興,完全憑直覺,而這張畫太工整了,因為這個偽作畫家在腦海中整理過這處風景。要是玉堂,應該更感性抽象才對。你懂嗎?」
當我問他懂不懂時,鳳嶽尖瘦的下巴微微一縮。
「還有,你看畫中那個正在過橋的人物,玉堂不會以這種方式畫腳。雖然仿作者已盡力模仿了,但還是在這種小地方露了馬腳。玉堂是憑直覺大筆揮就的人,所以他畫的人物多半漂浮在橋的兩條底線上方,並不是走在橋面上。這也是玉堂的習慣之一,你最好牢牢記住。另外,這上頭的題字也不行,雖然字型相似,但玉堂不會寫這種沒力氣的字。如果抱著畫出雅趣的心態一味追求形似,就會有這樣的結果。」
我索性把那本畫冊裡所有的圖片都講評給他聽了。這期間,鳳嶽頂多「哦哦」地附和幾聲,多半時間都在聚精會神地聆聽。這出乎意料的虛心態度讓我有些感動。
「我大約一個星期以後再來,你先畫好一張自己滿意的成品吧。」末了我說。
鳳嶽語調鏗鏘有力地回答:「我會的。」事實上,他的臉龐也洋溢著一股鬥志。
酒匂鳳嶽陪我一路走到馬路上。他那高瘦佝僂的身形,被背後蔥鬱的樹林和高遠的天空一襯,似乎洋溢著無限孤獨。
「你妻子又來信了嗎?」我問。
「嗯!昨天來過信。」鳳嶽皺起鼻子微微一笑,「我在門倉先生那裡領到了一些錢,打算寄回去給她。」
我想起那個佇立在刺眼陽光下,皺著臉、眼神充滿不安的女人,那飽含懷疑的視線彷彿橫越九州直達此地。再看鳳嶽,已欠身行禮在路旁止步了。
8
夏日已過,轉入涼秋。武藏野的橡樹與樅樹林都像被染了色。隨著時間的流逝,酒匂鳳嶽的畫作逐漸朝著令我滿意的方向前進。鳳嶽本身就具有這方面的資質,我覺得他在模仿方面簡直是個天才。玉堂的下筆習慣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無論樹木、岩石、斷崖、溪流、飛瀑,還是人物線條,或是運用幹筆與溼筆表現近景與遠景的手法,乃至稻草灰描法的特徵,俱已巧妙地模仿出來,躍然紙上。
可惜,玉堂的神韻他把握得還不是太好。他總是忍不住被腦中形成的自然形態影響,即便努力擺脫,仍然會可悲地流露出來。不過這也不能怪鳳嶽,模仿才能過人的他,本來就缺乏獨創精神。同樣是模仿文人畫,或許他更適合竹田、大雅和木米的那種寫實風格,要他模仿浦上玉堂或許太勉強了。
就因為過於拘泥區域性的遠近感,使得玉堂特有的奔放筆觸少了很大的空間距離,構圖也欠缺緊密。在他連畫幾十張「玉堂」的過程中我再三指出這一點,說到我都累了。
不過,酒匂鳳嶽已經很努力了,每次被我提醒,他那雙大眼睛就會死死地盯著自己的作品,動筆時更添一分淒厲勁兒。他的長髮散落額際,高挺的鼻子蓄滿油光,凹陷的臉頰肌肉僵硬,弓著身子在宣紙上繪畫的模樣散發出心無雜念、全神貫注的意志力。
然而,不管鳳嶽如何擺出投注心血的姿態,我都無法從他的身影中感受到純粹的感動。那是因為我心底存有惡意,是我的自私,他只不過是我培養出來的一個生命體,在我給予的條件下慢慢成長的生物。因此,在我從旁觀察的眼中看不到感動,只有某種愉悅。
就這樣,鳳嶽有了不少進步。說是「不少」,其實以他現在的作品,即便是鑑定力極高的人恐怕也會被唬住。
「你很用功。」我誇獎鳳嶽,「你已經很瞭解玉堂了,看你的畫就知道。構圖方面也只差一點了。」
鳳嶽一聽,開心地笑了。他的面容憔悴不堪,因為自打來東京以後,他就一直被關在這戶被樹林環繞的農家二樓,在這間密室裡與我格鬥。如今,武藏野樹林已燦爛如火,農民正在秋意盎然的稻田裡收割。
「還記得你剛來東京時,不是每天都去博物館欣賞玉堂的作品嗎?看來對你很有用。」我說,「那段時間你每天終日凝視玉堂,觀察真跡替你打下了眼力與手勢的基礎。到現在,那扇屏風及三幅畫都還在你的腦海中吧?」
「一閉上眼睛就會浮現。無論是墨色、暈染、擦痕,甚至每個點,還有一丁點汙漬的位置,全都記得清清楚楚。」鳳嶽說。
「是嗎?既然你記得這麼清楚,那我就老實說吧。即便在玉堂的作品中,那些也都是a級品。可是,在那三幅畫之中,有一幅是假的,只不過至今尚無人發覺,只有我知道。不,應該說只有我過世的恩師津山老師和我知道。是哪一幅你看得出來嗎?」
鳳嶽閉上眼,沉思良久,最後終於睜開雙眼。
「是最後那一幅嗎?」
他說的是並列三幅中最右邊的《樵翁歸路圖》。我不禁露出微笑。
「虧你認得出來。」
「被老師這麼一說我才細想了一下,不然我絕對看不出來。」
鳳嶽也很開心地笑了。
「即便如此,能夠立刻指出那幅畫,也證明你的眼力果然犀利。那幅畫在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被定為重要美術品,鑑定者是國寶儲存委員本浦奘治。他在自己的著作中也放了那幅畫的照片,並對之極力讚揚。」
不只本浦奘治,巖野祐之也學老師照貓畫虎,同樣在自己的著作中對這幅畫讚不絕口。一眼就看穿這是贗品的是津山老師。這幅畫本來是由親中派的昔日大名收藏,津山老師曾帶我去那位貴族的府邸參觀過,當家的老侯爵特地出來迎客,自豪地從倉庫取出畫作給我們看。老師雖然口頭上寒暄了一番,卻沒有特意讚賞,讓侯爵非常不高興。
我們離開那幢陰暗的巨大宅邸,走在明亮的路上時老師告訴我:「那幅畫是假的,不管本浦先生怎麼說,我都無法贊成。」還把理由詳細地解釋給還只是個學生的我聽。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沿途的風景,乃至陽光的明暗強弱都深深地刻在腦海裡。
酒匂鳳嶽畫的仿作今後能產生多大價值我並不知道,雖然我是為此才悉心調教他的。我心中那如殘燭之焰般的熱情,為了指導鳳嶽而奮力燃燒著。我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卻毫無培育英才的喜悅感。如果在這個過程中真有充實感,那也只是培養酒匂鳳嶽成為職業畫師的慾望。同時,也是為了另一項「事業」作準備。
按照計劃,我開始遊說彩古堂的蘆見藤吉加入。
我私下裡帶了一張鳳嶽的作品拿給蘆見看,他頓時瞠目結舌。
「老師,這是在哪裡找到的?」
他當成真跡了,並深信不疑。我把畫做了舊,但刻意沒蓋章,裝裱請裱具店用了舊貨。
「你再看仔細點,沒有印章。」
蘆見這麼精明的人,居然這才赫然察覺。他「啊」地大叫一聲,張大嘴巴,呆呆地望著我。
蘆見立刻表示要見鳳嶽,在看到鳳嶽的各種「玉堂」練習圖後,臉色大變。
「老師,這可是了不得的天才呢。」
蘆見藤吉激動地主動拜託我讓他安排這件事。正如我所料,一旦涉及鉅額利益,以前的恩怨情仇就立馬被他拋到一邊。
我把門倉帶到蘆見那裡,三個人一起討論今後的方案。我以策劃人的身份約法三章。
「鳳嶽畫的東西未經我的許可一張也不能外流。賣畫時需由三人合議決定。還有,一定要保密。」
當然,我的發言得到了尊重。另外,關於酒匂鳳嶽的報酬我也儘量爭取到最高,這是身為培養老師的我對他的關愛。不過比起窩在農家二樓弓身作畫的鳳嶽,這或許更像是我對他那個佇立在炙熱陽光下,眼神充滿懷疑的妻子的謝罪吧。
蘆見立刻提議挑一張仿得最好的,拿去給田室總兵衛看。門倉也贊成。
「老師,這就當賽前練習嘛。」蘆見彩古堂說,「田室先生最近好像請了兼子先生當顧問,所以,我猜他一定會找兼子先生商量。如果能瞞過兼子先生的眼睛,我們就等於吃下了定心丸。總之,就當測驗試試看吧。」
聽到兼子的名字,本來不太情願的我動心了。他現在只是講師,不過表現相當優秀,據說鑑賞力比他老師巖野祐之還好。每當有人拜託巖野鑑定時,少了兼子的建議巖野就無法作出判斷。據說兼子沒開口,巖野就一直口中唸唸有詞地正坐凝視一個小時。
如果是兼子……我萌生出鬥志。他正企圖成為文人畫界的未來領袖,目前已經頻頻在美術雜誌上發表相關評論了。
我很清楚他那些自信滿滿的言論。
「既然是給兼子看,那可以。」
我答應了。接受測試的不是我們,而是兼子。這是要考驗兼子。
我從鳳嶽的畫中挑出一張,認真做舊。這一招是跟奈良那一帶的仿畫者學的,用燒花生殼的煙燻畫,就會使畫呈現出枯葉般的顏色。這種方法比普遍通行的用北陸農家的爐灰塗抹更能讓脂肪滲入到紙張裡面。紙和墨都是彩古堂弄來的古董,印章沒有委託篆刻師,是我自己參照《玉堂印譜》和《古畫備考》刻的,這點技巧我還有。彩古堂負責製造印泥,方法是我教的。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蘆見彩古堂第三天來報告,說田室先生要他把畫留下。田室總兵衛自認為精通古美術,甚至會給經常來的古董商上課。而對古董商來說,這種顧客想必才是最佳主顧。據說田室總兵衛看到蘆見彩古堂送來的《秋山束薪圖》立刻兩眼發亮。不過彩古堂判斷,為求謹慎他必定還會去找兼子鑑定。
問題在於兼子,我好奇他會怎麼鑑定。蘆見和門倉也很擔心這一點。
又過了五天,彩古堂來找我和門倉,那張油光滿面的紅臉堆滿笑容。
「他買了。聽說兼子先生拍著胸脯保證那是真跡。」
門倉聞言拍手大喜。
「賣了多少錢?」
蘆見比出兩根手指。
「八十萬嗎?」
東都美術俱樂部的總務大聲歡呼,激動得連禿頭都發紅了。
「我啊,聽說兼子先生被田室先生請去了,就在門外等他出來。」彩古堂一臉亢奮地說,「結果兼子先生出來後一看到我就瞪大眼睛說:‘你可挖到寶了!是從什麼地方找到的?’我一聽,就興沖沖地向他確認:‘這麼說,買下嘍?’他得意洋洋地說:‘那當然,因為有我拍胸脯保證。’還說大老闆也很高興。於是我立刻把兼子先生拉去一家日式酒館,不但請他喝酒,還塞了三萬塊的紅包給他。」
門倉一邊傾聽一邊附和。第二天,蘆見去見田室,確定田室很滿意,並輕輕鬆鬆地照他開的八十萬價碼成交了。
得知此事的門倉激動地握住我的手。
「果然還是老師厲害。鳳嶽雖然也不簡單,但如果沒有老師的調教絕對不可能有這般成就。謝謝您,辛苦您了!」
門倉高興得快哭了,這位美術俱樂部的總務最近手頭好像很緊。他那雙閃爍著異樣光彩的眼睛似乎已經看到今後數不清的錢了,送上門的生意會多到將他壓倒。
試探過兼子了,就意味著巖野祐之也被試探了,說不定等於將整個美術界的實力都試探了。我的「事業」必須通過這個小測驗才能邁向下一個階段,那才是我的真正目的,是探究人類價值真偽,並去偽存真的一項重大作業。
沒想到,兩個星期以後,以美術界相關者為讀者群的《美術時報季刊》刊載了一篇兼子孝雄的訪談,大意是說:「我最近有機會看到了尚未公之於世的浦上玉堂畫作,我想那應該是玉堂晚年的作品吧。本來打算詳細調查之後再發表感想的,但實在激動,因為我認為那的確是玉堂的傑作。」
看到這個,我滿足地放聲大笑,連兼子那種地位的人都這麼說,看來成功已經就在我眼前了。
9
酒匂鳳嶽逐漸對「玉堂」得心應手,他在模仿玉堂的過程中漸漸理解了玉堂的偉大,同時心靈真實觸碰到玉堂。他一邊畫一邊研究玉堂,作為一名畫者,就某方面而言,他對技法的研究甚至比我還投入。此外,可能是因為我再三提醒吧,他的構圖也日漸巧妙。
一日,蘆見與門倉一起過來,問道:「鳳嶽畫的東西已經有二十張左右了,張張都是極品。老師,接下來怎麼辦?」
「雖然有二十張,但在我看來好東西只有三四張。」我說,「至少要累積到有十二三張精品再說。你們倆暫時忍耐一下吧。」
蘆見與門倉面面相覷。光看錶情,我就已猜這兩個人在來之前就已經達成某種共識了。
「累積到十二三張精品是什麼意思?」
開口的是蘆見。
「我想聽聽老師的想法。我總覺得您似乎有什麼計劃,到了這個地步,也該跟我們說清楚了吧。」
兩人原來是為這件事一起找上門來的,他們似乎隱約察覺到我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大概令他們很不安吧。
處理仿作,通常一張、兩張地打散之後不動聲色地賣出去比較安全。如果一次賣出去好幾張,又是這種世間罕見的古畫,肯定會備受矚目,因此很容易露出馬腳。所以,他們認為這時候差不多該處理了,但我卻加以阻止,他們便懷疑我另有目的,並開始擔心。
此外,儘快賣出一兩張換錢對他們來說也是一大誘惑。之前那張畫已以八十萬高價賣給田室,正因為成果輝煌,更讓他們心癢難耐,急著想賣錢。這也難怪,投資商都指望能儘快獲得利潤。
「先等一下。」我抽著煙說,「你們的心情我很理解,鳳嶽的生活費和給我的酬勞想必花了你們不少錢,但田室付了八十萬,你們手頭應該沒那麼緊吧。請你們再忍耐一下,我想把鳳嶽的畫整批公佈。」
「一次性全部公開嗎?」
蘆見彩古堂瞪大了眼睛。
「那樣太引人注目,反而會穿幫吧。不會太危險嗎?」
「不說別的,上哪兒去找能一次性買下所有畫作的大客戶啊?」
門倉也跟著附和,整張臉探到我面前。
引人注目——那正是我的目的。浦上玉堂的畫作被發現,而且數量龐大,只要是對古美術有興趣的人都必然會驚愕不已,到時候無疑會掀起一陣颶風,然後擴大到新聞界。自然,接下來一定會請巖野祐之出馬吧。巖野與兼子系出同門,到那時,他所面對的就不再是沙龍式的鑑定了,是要受到社會大眾檢視的。換句話說,巖野學派將在社會大眾面前丟盡顏面。我就是想看到那一幕,這無關無生命的繪畫,而是活人的真偽。
「我不同意把那些會讓人起疑心的畫作拿出去。」我說,「此外,也沒必要把整批畫都賣給同一個人。換言之,我們要進行公開拍賣。」
「公開拍賣?」
蘆見與門倉一臉意外地看著我。
「對,公開拍賣。找一位一流的古美術商主持,光明正大地拍賣。為此,還要租借一處一流的場地先辦個預展,同時需要做一番盛大的宣傳,要邀請報紙雜誌的美術版記者進行大篇幅報道。」
蘆見與門倉不約而同地垂下眼,兩人都陷入沉默。也許是我的發言聽起來太大膽了吧,他們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話。
「老師,這樣沒問題嗎?」門倉終於不安地發問了。
「你對鳳嶽的畫不放心嗎?」我說,「是我把他訓練到這個地步的,因此我可以打包票。如果不知道箇中原委,假使你現在突然把他畫的玉堂拿給我看,說不定連我都以為是真跡。我都這麼說了,還能有誰發現破綻?」
蘆見與門倉再次沉默,這表示他們贊同我的說法。但這仍不能消除他們的不安,兩人臉上的表情都很遲疑。
「可是,」蘆見猶猶豫豫地說,「一下子出現那麼多玉堂的作品,不會顯得不自然嗎?」
「一點兒不會。」
我把抽剩的煙按熄,換個了姿勢,蹺起二郎腿。
「日本這麼大,誰也不知道還有什麼樣的珍品埋沒在大名家和望族的倉庫裡,拿出這種程度的東西,絕對沒有人懷疑的。」
這正是日本的盲點所在,確切說是封建日本美術史的盲點吧。西洋美術史的材料可以說幾乎完全開放,精品盡出,縱觀分佈在歐美各國博物館和美術館內的展示品,有關西洋美術史的材料已被盡數蒐羅,任何研究者和觀賞者都能看到,古美術完全民主化。日本則不然,收藏家喜歡把東西藏得密不透風,極端不願讓他人觀賞,所以誰也搞不清楚什麼東西在哪裡。再加上美術品成了投資物件,即便是戰後混亂期從舊貴族和舊財閥手中流出來的東西,通常也都轉手到新興財閥之間,文部省等國家機構想編列古美術品目錄都極為困難。有鑑於此,可以推測,極可能還有三分之二的無名古董沉睡在不知名的地方。這個盲點就是我整個計劃的出發點。
「那麼,出處和來源要怎麼向大家解釋?」蘆見咄咄逼人地問。
「出處嗎?說是來自某舊時貴族就行了吧,對方顧及隱私不方便公開姓名。浦上玉堂曾是備前侯的番士,因此說是有那方面關係的舊大名或明治時代的高官也行。維新時代,很多舊領主家的收藏品都交給明治政府的有力人士了。要暗示大家,讓大家以為是那一類來源。」
「那麼,就不可能由我們經手了。」
蘆見彩古堂像鬥敗的公雞一般頹喪著臉表示。
「要這麼大張旗鼓地公開拍賣,競標者不可能信任我這種人。除非一流的古董店出面主持,否則還是會被當成假貨。」
「那我們就讓一流古董店出面。」我面不改色地說道。
「那種店會理我們嗎?」
「要讓對方必須理我們不可。」
「那麼,該怎麼做?」
「給對方看實物。以鳳嶽的畫的質量,就算來歷不明,對方肯定也會著迷。不過,古董商向來猜疑心特別重,即使心裡認為會大賺一筆也不會立刻上鉤。想必對方會說:‘要先請這方面的權威鑑定,等確定是真跡才肯收。’只要過得了那一關,這個計劃就大功告成了。」
我說得保守「只要過得了那一關」,其實過關的機率極高。要是一開始沒有考慮到這一點,我也就不會想出這個計劃了。
「說到權威,既然是南宋畫,應該會找巖野老師或兼子老師吧?」
蘆見似乎已被我說動,反問道。
「沒錯,應該會先找他們吧。」
如果蘆見與門倉此時仔細看我的表情,沒準會發現我的嘴角隱約泛起笑意。或許應該稱之為會心一笑,因為誘出巖野祐之和兼子那群人正是我做這件事的最初目的。
「如果能到那個地步,該交給誰來主持拍賣?」這次是門倉發問。
我說出兩三家古董店的名字,全都是一流的古美術商。門倉與蘆見再次露出想打退堂鼓的表情。現在,冒險欲和恐慌感正在他們的內心交戰。
「讓我考慮一下。」蘆見說。
「鳳嶽的畫絕對不能畫一張賣一張。而且,按照當初的約定,如果沒有我的同意,絕對不能賣掉任何一張。」我再次提醒。
蘆見和門倉沒說什麼回去了,神情比來時亢奮許多。我相信他們最後一定會按照我的話去做。
接下來,我開始凝神擬定之後的計劃,那是我後半生中最有鬥志也是最愉悅的一段時光。
蘆見彩古堂在看了《日本美術》雜誌上刊登的一篇兼子寫的《論新發現的玉堂畫作》文章後,才終於下定決心照我的話去做。這本美術雜誌是日本古美術界的最高權威出版物,只要被這本雜誌介紹過,就等於獲得了權威的認證。
兼子的介紹文長達四頁,還配上大幅《秋山束薪圖》的照片,那自然是鳳嶽筆下的仿製畫。
仔細看兼子寫的內容,他說這幅畫應為玉堂五十至六十歲之間的作品,成熟中還洋溢著充沛的活力。他還說即便是在玉堂的作品中,這幅也絕對算得上a級精品,構圖精妙過人,更是將玉堂的筆法特徵發揮得淋漓盡致。最後,他的結語是,國寶儲存委員會近日已正式發出申請,希望能將此幅畫定為國家重要美術品。並表達一想到日本國內還藏著這樣的傑作就讓人精神為之一振的激動之情。
我想這篇文章應該是兼子內心的想法吧。字裡行間都透露出真實的喜悅,可見並不是單純為了討好收藏者田室總兵衛。
我又看了看圖片,的確,冷不丁一看真的很像玉堂的真跡。雖然我熟知這幅畫的整個製作過程,卻還是有種驚愕感。別說兼子了,連我都會信以為真,我不由得心生僥倖之感。
「老師,這樣就沒問題了,看到兼子先生這樣讚不絕口,讓我也有了信心。就照老師說的辦吧!」蘆見興沖沖地說。
蘆見的言外之意是,只要兼子認可了,其他的玉堂專家也會跟著吹捧。想必應該會吧,我暗忖。兼子雖然年輕,辦事卻很老練,鑑定方面更是比他的老師巖野祐之更有眼力。提到兼子,必然會把巖野扯出來,不過,縱使兼子再怎麼有實力,只有他出面保證對我來說也毫無用處,我要讓現居學術界最高寶座的巖野祐之自己站出來發言,不然就無法達到我的目的。
不過,在兼子的引領下,巖野祐之一定會出面的。他會親自率領一幫追隨者。我心中充滿喜悅和勇氣,這項去偽存真的偉大作業,必須要做到無懈可擊、步步為營。
「蘆見老弟,這樣就差不多可以動手了,讓門倉去一趟岡山吧。」
「去岡山?」蘆見一臉狐疑。
「岡山那一帶有很多玉堂的贗品,我們要從中挑選出五六件像樣的買回來。」
「那些也要當做真跡出售嗎?」蘆見驚愕地問。
「不是。是要在預展時一併展出。不過,那些假貨一看就能看出是假的,有它們做對比才更好。你想想看,一位收藏家手裡通通都是真貨豈不是太奇怪了?通常都是玉石混淆,不安排得自然一點,這些小地方也會讓人起疑。」
聽了我的說明,蘆見彩古堂頻頻點頭,眼神中透露出對我的意見深表贊同的信賴感。
10
此時的酒匂鳳嶽看起來神采奕奕,判若兩人。
下巴依然尖削,但是紅光滿面,原本凹陷的雙頰好像也豐潤了起來。那雙大眼睛散發著自信的光彩。
「連我自己都覺得好像觸碰到玉堂的真髓了,有時畫著畫著感覺就像被玉堂附了身呢。」
高挺的鼻子擠出笑紋,大張的嘴巴發出響亮的聲音。和剛到東京時比起來,這時的他已器宇軒昂得彷彿換了一個人。
原因之一,想必是他的經濟狀況好轉了。蘆見把《秋山束薪圖》賣給田室後,鳳嶽拿到了十萬圓。再加上寄給他九州家人的生活費,蘆見前前後後為他付了不少酬勞。在蘆見眼中這只是一種投資,卻已讓鳳嶽變得前所未有的闊綽。和他以前窩在九州那個煤礦小城,有一搭沒一搭地教畫,每個月每位學生收兩三百圓學費的境況相較,現在的收入簡直是天壤之別。這種經濟上的充實感,為鳳嶽的精神和外貌都增添了氣勢,讓他馬上抬頭挺胸起來。
「你越畫越好了。」我對這位模仿天才說道,「你看這個,上面寫了這種東西呢。」
我一拿出《日本美術》,鳳嶽頓時兩眼發亮,要把臉貼上去似的捧著細讀。看一次還不滿意,又反覆看了兩三次。那是為了細細品味喜悅與滿足。
「我終於對自己有信心了。」鳳嶽眼神迷離地說,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經沉醉其中了。
「你的確很努力,不過千萬不可大意,一旦鬆懈,馬上就看得出來,那可是很可怕的。」
鳳嶽點點頭。但我的訓誡只輕輕掠過他的心頭。
「蘆見先生已經告訴我了,聽說要一次性拍賣作品,是吧?」鳳嶽說。
我這才醒悟,忘了提醒蘆見保密,等時機成熟再告訴鳳嶽。
「目前我手邊已經有二十六幅了,夠嗎?派得上用場嗎?我倒是覺得每一幅都不比《秋山束薪圖》遜色。當然,我今後還會繼續畫出好東西的。」
鳳嶽的臉上漸漸現出自負的神情,似乎還有些不滿。這一刻,我突然隱約有種不安的預感。
「雖然你覺得不錯,但在我看來,能過關的作品不過一兩幅罷了。」我用嚴厲的語氣說道,「如果不能畫出更好的東西,我是不會把你的畫公之於世的。蘆見怎麼說的我不知道,但公開拍賣的事目前什麼都還沒確定,因為世人的眼睛可沒那麼好糊弄。」
鳳嶽不發一語,眼光撇向一旁,緊抿雙唇。我知道他之前的好心情已蕩然無存,現在正滿肚子不高興。他這種傲慢的態度讓我很生氣,但我按捺著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後來我幾次去武藏野後面的農家,但總是看不到鳳嶽。我問樓下的人,都說他去市區了,還說他有時候會連續兩晚在外面過夜。這是以前從未出現過的現象。
說到這裡我才想起,鳳嶽的裝扮也變得體面多了。以前他跟我差不多,總穿著皺巴巴的舊和服,最近卻換成新做的西服,鞋子也是上等貨,出門時肩上還掛著相機。他住的那間夾層和室裡還新添了一個西式衣櫃,再次顯示出他經濟上的變化。
我懷疑蘆見和門倉是不是背後串通,偷偷賣了兩三張鳳嶽的仿畫。八成是這樣吧。單靠一張《秋山束薪圖》,蘆見不可能給鳳嶽那麼多錢。為避免出現這種情況,我明明已經三令五申地警告過,一想到這裡,我不禁咂舌。不過,再仔細想想,蘆見與門倉這種人,本來就不是看到眼前有肥肉能吮著手指眼巴巴忍耐的型別。也許一直讓他們忍耐是我太強人所難了,但事已至此,我覺得片刻都不能再猶豫。
某日,我又來到鳳岳家,發現他正用玉堂作品的照片當範本練習寫字。看到他用功的模樣,我也安心了許多。站在視窗放眼望去,這一帶的樹林已變得光禿禿的,冬意正逐日加深。春去秋來,窗外景色的變換直觀地表明鳳嶽從九州來此地後時間的推移,同時也見證了酒匂鳳嶽這位鄉下畫師脫胎換骨般的經歷。
「老師。」鳳嶽說,「我昨天上街時,巧遇在京都上美術專業學校時的友人。那傢伙現在變得可神氣了。老師想必也聽過他的名字,他叫城田菁羊。」
「哦?你原來和城田菁羊是同學啊?!」
城田菁羊這個人我只聽說過名字,的確年紀應該和鳳嶽相仿。二十七八歲那年他以獲得日本美展特技獎嶄露頭角,並以其新穎的畫風而備受矚目,算是同輩畫家中的佼佼者。每逢有什麼展覽,他的名字總會招搖地出現在報紙的專家評論欄。
這位前途一片光明、宛如新升旭日的城田菁羊,與昔日友人酒匂鳳嶽重逢會是一幅怎樣的情景?這讓我有點好奇。
「那小子可囂張了,領著一群說是同伴其實更像崇拜者的傢伙大搖大擺地走在銀座的大街上,威風得很!還穿著很高階的西裝。他看到我彷彿嚇了一跳,問我是什麼時候來東京的,還說今天太忙,改天再找時間敘舊。一副很輕蔑我的樣子,狂妄得不得了。神氣什麼啊?!那小子,以前在學校畫的東西可沒比我好到哪裡去。」
鳳嶽宣稱自己當時的作品質量就和菁羊不相上下,但我認為,不是鳳嶽高估自己,就是死要面子不服輸吧。因為那是不可能的,打從學生時代起,這兩個人的作畫水平就已拉開一定距離了。
「你跟菁羊都說了些什麼?」
「我說我現在靠畫畫餬口。他一聽,馬上說好像沒在展覽上看到過我的作品,同時不停打量我的衣著裝扮。我說我確實沒有參加展覽,也打算儘早畫出一幅驚世之作,只不過現在光畫別人委託的作品就已經分身乏術了。然後他說生意興隆是好事,改天一定要去他家玩,之後就走了。大概是觀察之後覺得我不像窮鬼才這麼說的吧。」
鳳嶽皺起鼻子笑了一下。每次看到他皺鼻,我都覺得不太愉快,那樣子與其說寒酸,不如說是看到高挺的鼻子彷彿有了表情,而給人一種胸悶、難以親近的陰森感。雖然我教他這麼久,可只要一看到他鼻子上的皺痕和薄唇,還是會有一種近似憎惡的感覺。
「你最好不要出去亂逛。」我說,「如果為了讓腦袋休息在附近散散步倒無所謂,但最好暫時別亂跑,在把用來公開拍賣的畫完成前先安分地待著,辛苦你了。」
鳳嶽對我這個忠告還是點了點頭,順從地答了一句「我會的」。但我不相信他臉上的不滿會那麼容易釋懷。再次出現的不安預感已如洪水漲滿心頭。
非把那項「事業」儘快完成不可了——我開始有些著急。著急的不是時間問題,而是擔心某處會露餡的恐慌。就像拼命想甩掉什麼,急著逃離的感覺。
門倉從岡山採買回了一批偽作,有玉堂的,還有大雅和竹田的。大雅與竹田是我出的主意。我勸他說反正價錢便宜,投下這些資本是必要之舉,如果光買玉堂的畫會很可疑,此外,假使找到的都是真跡也很奇怪。
「把時間稍微提前吧。目前鳳嶽畫的東西中能唬住人的有十二件。真跡太多也不自然,這個數目算是恰到好處。我們就立刻著手準備吧。」
聽我這麼一說,蘆見和門倉都高呼贊成,看來早就迫不及待了。
我選定芝的金井箕雲堂主持拍賣,讓蘆見去協商。對方是一流的古美術商,我告訴蘆見,就說如此大量的玉堂畫作是來自昔日某位大名的,透過某種渠道獲得,現託他轉賣,但本人不願出面。說到「某種渠道」,除了皇族再無其他可能。那位舊大名貴族和皇族有親戚關係,又和玉堂有淵源,要讓對方察覺到這一點。不過來源本身並不那麼重要。
這些古美術商,即便發現有名品出土也不會特別驚訝,因為不見天日的寶物本來就很多。這種隨時可能發現古董的心理,正是我的計劃能夠成立的重要條件。
據說,金井箕雲堂看到蘆見彩古堂送去的成品後大驚失色——當然,驚訝的只限於玉堂,大雅與竹田的東西他根本不屑一顧。但這種無所謂其實大有必要,因為我們必須博取古董商的信任。這次的表演果然又成功了,據說對方仔細盯著那些畫幅打量,最後說的確是玉堂的真跡。
「兼子老師在《日本美術》上寫的就是這批東西啊?」
箕雲堂老闆用京都腔大表驚異。當他說出「好,那就讓我主持拍賣吧」時,蘆見以為這樁交易就算順利談成了。
「不過,為了謹慎起見,請你去找巖野老師推薦一番,我要把他的推薦文印在目錄上宣傳。只要能得到巖野老師的認可,我就主持這次拍賣會。」
箕雲堂如此回答。
箕雲堂果然厲害,我不禁暗自佩服,顯然他對這批玉堂收藏品還是半帶懷疑。他懷疑的不是畫作本身,而是東西居然會在蘆見彩古堂這種二流古堂商手裡。因此,他才會要求把號稱文人畫權威的巖野祐之寫的推薦文印在目錄中。就算東西是假的,也會被當成真跡脫手,事後也好推卸責任。
玉堂的畫作共十七件,就算以平均每件一百萬成交,拍賣總額也將高達一千七百萬以上。站在箕雲堂的立場,絕不會甘心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財神溜走。所以,箕雲堂才會開出這種條件。
拍賣會場可以借用芝區日本美術俱樂部裡的房間,或是赤坂的一流居酒屋。預展的邀請函要儘量送達到各方人士手中,並決定邀請各報社雜誌的記者。至於巖野祐之那邊,因為要拜託他鑑定,所以箕雲堂答應帶蘆見一起去,替他引薦巖野。幾天後,箕雲堂履行了約定,蘆見雀躍不已地回來。
「搞定了。巖野老師激動得不得了呢。還含著淚說果然是活到老學到老。他說做夢也沒想到竟然能親眼看到這麼多玉堂名作。他把兩個房間的門都開啟,十二幅畫全部掛起來,然後就這樣屏氣凝神、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場面壯觀極了。兼子先生、田代先生、諸岡先生,還有一群副教授和講師,或站或坐,還有的忙著掏記事本做筆記,簡直忙壞了。大家都說這是美術史上前所未有的大發現,至於巖野老師,自然是一口答應寫推薦文,還異常亢奮地說要讓《日本美術》做個特輯,叫兼子先生等人都寫文章討論這項重大發現。他還說,因為他要申請將這批畫定為重要美術品,所以預展時文部省會派攝影師來拍照。事情進展得太快,我坐在一旁都感到莫名的害怕。」
蘆見彩古堂的確亢奮得臉色蒼白。
「箕雲堂收了,看這樣子應該可以賣到兩千萬以上,他也滿臉喜色呢!還握著我的手跟我道謝。」
門倉一聽,發出分不清是哭還是笑的聲音,一把抱緊蘆見。然後兩人看到酒匂鳳嶽傻傻地站在旁邊,就像發現仇人似的朝他撲了上去。
玉堂的畫將先在赤坂的一流居酒屋一字排開,舉辦一場盛大的預展。收藏家、這方面的學者和專家,以及美術記者將爭相趕來,會場中將聚集所有東京一流的美術界同行,文部省還要派人來攝影——這幅壯觀的景象在我的眼前浮現。
想來巖野祐之為「展覽目錄」寫的推薦文中應該會用這樣的句子——這是玉堂的真跡,絕對是橫跨中晚期的大成之作;這項發現是日本古美術史上的一大喜事。兼子、田代、諸岡及其他巖野祐之這一派的人,必然也會在權威雜誌上賣弄學識,煞有介事地大發議論。
一切都在照我的計劃進行。巖野祐之在最恰當的時候出場了,無論如何他都已無路可逃,他們將踩著宛如「日本美術史之神」的沉重步伐慢慢走進我的「去掉虛偽作業場」。
作業即將開始。簡直就像時鐘上不斷運動的秒針,滴答滴答,一切都是有計劃的行動。到時候我將會大叫:「那是仿作!」
屆時定會掀起一場疾風般的混亂吧。我彷彿已看到煙霧散去後,巖野祐之頭朝下地狠狠墜落。他將可悲地從莊嚴的美術界權威寶座上掉下去,美術界的冒牌貨被人揭開真面目,最終在眾人的嘲笑聲中跌落谷底。
映在我眼中的就是這幅光景,這才是我的最終目的。人有時凝視目標太久,就會產生一種幻覺或誤解,以為眼前的幻境是真實。
而我長久的凝視終究也以幻覺破滅告終!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是酒匂鳳嶽洩露了秘密。是他在城田菁羊面前不經意地透露了一句話。當然,他並沒說他在畫偽作,但他說他有等同於玉堂的畫技。會說這種話是出於一種對抗心理,想讓身為中堅畫家、聲名在外的老友肯定他的才華。這本該是個絕對不能洩露的秘密,但眼看著自己埋沒在無能之眾中,未免太寂寞,鳳嶽只是想稍微向誰吹噓那麼一下。
實際上,他甚至拿了一張被挑剩的畫——雖然沒有落款——在菁羊面前炫耀!
到了這個地步,潰敗便從一個小洞開始迅速蔓延。金井箕雲堂慌忙跑來取消約定。更倒霉的是,印有巖野祐之推薦文的目錄還在印刷當中,自然不可能公開。巖野僥倖躲過了身敗名裂的危機。
我無法責怪酒匂鳳嶽,因為我自己也同樣渴望別人的肯定。
我的「事業」被這個不幸又意外的絆腳石絆倒,之後便以迅猛的速度徹底瓦解。不過,我完全沒有一事無成的感覺。
相反,我隱約有種完成了某件事的充實感。恍然回神,才醒悟這是因為我成功地培養出了酒匂鳳嶽這個仿作畫家。
我旋即懷念起和女人在一起時發酵出的那種溼漉漉的暖意,於是昂起花白的腦袋,邁開步子,在街頭尋找民子。
首次刊載於《文藝春秋》別冊六十四號
昭和三十三年(一九五八)六月
田能村竹田(tanomurachikuden,1777—1835),日本江戶後期的文人畫家,喜好雲遊各地,以清高淡雅的畫風自成一格。
池大雅(ikenotaiga,1723—1776),日本江戶時代的文人畫家、書法家。日本文人畫代表人物。
富岡鐵齋(tomiokatessai,1837—1924),日本明治-大正時期的文人畫家、儒學家。
指朝鮮日治時期朝鮮半島的中心都市,相當於現在的首爾特別市。
貴族院指在明治法下,和眾議院共同組成帝國議會的立法機關。成員包括皇族議員、華族議員和剌任議員。
舊時中央部會之一,統轄日本的殖民地行政。
塔洞公園(tapgolpark),現位於韓國首都首爾鍾路區的一個公園。
日本南畫源自中國南宗繪畫,但也不完全是對後者的模仿。兩者相比,南畫家們更注重從生活中吸取養料。籠統來說,日本文人所畫的水墨畫被稱為日本「南畫」,也稱「文人畫」。
又稱三絃曲,指江戶時代流行的歌曲。
日本古典歌舞劇「能」的臺本,或簡稱謠。
橫崗和大關都是日本相撲選手的等級,橫崗為第一級,大關為第二級。
雪舟(sesshu,1420—1506),日本漢畫畫家,原為相國寺僧人。
尾形光琳(ogatakorin,1658—1716),日本江戶時代畫家、工藝家。其輕妙的畫風獨成一派,被稱為「琳派」。
川合玉堂(kawaigyokudo,1873—1957),日本明治-昭和時期畫家。
備前國,日本古代令制國之一,又稱備州。大約為現在岡山縣東南部及兵庫縣赤穗市的一部分。
青木木米(aokimokubei,1767—1833),江戶時代畫師、陶藝工人。
東京都港區南部地名,曾經是東京都的一個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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