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小女花不棄 樁樁 第2頁,共2頁

花不棄將啃得乾乾淨淨的雞腿隨意往桌子上一扔,順手用桌布擦了擦手,這才笑道:「就這樣讓你出八百萬兩銀子,你當然是不肯的。如果我把四海錢莊的五成股份轉讓給你呢?」

四海錢莊的五成股份?價值四百萬兩銀子!最關鍵的是可以讓他完成莫府一家獨大的金融王國夢想。莫若菲的血管又突突地跳了起來。今天這頓飯太刺激了,他再想鎮定也鎮定不了。

瞟著他微微顫抖的衣袖,花不棄第一次有了戰勝莫若菲的快感。前世的山哥叫她怕,這一世的莫若菲她望塵莫及。但是今天,她有了全勝的把握。

「你也知道,朱府這兩年在賣股籌銀,我需要銀子做別的事情。正巧莫府想開天下第一錢莊,你家又欠了我母親一家上百口的人命。五成的股價大概是四百萬兩銀子,我多要一倍的銀兩銷了這樁血仇不算過分吧?」

莫若菲漸漸在她的話裡平靜下來,恢復了一個商人的精明狡猾。他微笑道:「不棄,你把底牌都洩了出來。你這麼急,我拖一拖,四海錢莊的五成股連四百萬兩都值不了。你真不是談生意的料。薛家莊的事,你沒有證據。我母親對你下毒,你人還好好活著。你說,我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答應你的條件?」

花不棄的神色變得極為古怪。她盯著他,眼裡浮現出悲傷,「這個世界上,你哪怕和我成了敵人,我也不想要你的命。因為莫夫人是你母親,所以我願意把所有的仇恨都讓風吹走。死者已矣,咱們還活著。你若是死了,我會很孤單。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會了解,仰望星空時無法解開時空秘密的心情。再沒有一個人會明白,身處人群之中,卻像全世界孤獨得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感覺。我做我的事情,永遠不會再和你有半分交集。江南朱府永遠也不會在望京城和你搶生意。你必須答應我的條件,不是為了薛家莊的上百條人命,也不是為了你母親所造的罪孽,而是你欠我的!你前世欠了我,這輩子你要還我。山哥!」

她的聲音彷彿來自亙古,穿越了時空,穿越了重山,毫無預警地直刺莫若菲心底。一股血直衝腦門,他張大了嘴,呆若木雞。

馬車上她那一手偷技,她身上總讓他感覺到熟悉的味道,他對她莫名其妙的憐惜。她不肯告訴雲琅是誰下毒的理由,她中毒身死後心裡的恐慌和害怕……原來如此!

「小,小不點兒……」莫若菲哆嗦著喊出一句。

「我是朱珠,也是花不棄。這世上沒有山哥,也沒有小不點兒!」她突然笑了,清脆的笑聲在寬敞的廳堂裡久久迴盪。

那種自信不是前世的小不點兒能有的,也不是乞丐出身的丫頭花不棄能有的,是江南朱府繼承人理所當然的氣度。

莫若菲在這種氣度面前憤怒了,美麗的臉一陣扭曲,他咬著牙道:「你早知道了,在接你來望京的馬車上你就知道了。裝得好哇!」

花不棄微笑道:「裝?呵呵,是啊,我是在裝。我曾經希望真的能夠做你的妹妹,在你真情流露的時候還能擁有一份溫暖。我曾經希望永遠不說破這個事實,在佛前祈求保佑你擁有前世所不能擁有的一切。可惜,一碗燕窩粥葬送了一切。不棄?

你本來有機會可以不棄。莫公子,現在是我棄你。我要你用八百萬兩銀子買斷前世今生,買斷所有的罪孽。這個價不高吧?」

她緩緩起身,俯瞰著他道:「從此,我們是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陌生人。」

花不棄自懷中拿出契書,緩緩推至他面前。

莫若菲只看著她,目不轉睛。他眼裡突然有了淚,一把拉住花不棄的手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多銀子?你遇到了什麼麻煩?不用錢莊的股份,我給你!」

花不棄使勁抽出手,扭過頭高傲地說道:「在商言商,咱們只是在談生意。這筆生意你不虧,莫府從此是大魏國唯一的金融世家!畫押吧!別讓我瞧不起你。」

徹底被震碎了心神的莫若菲望著她,毫無知覺地簽名、蓋印章、按下手印。花不棄輕吐出一口氣。不用這種連續的手段,她也沒有把握如今的莫若菲是否會順利地拿出八百萬兩銀子。

她聳了聳肩,將契書放進了懷裡,毫不留戀毫不遲疑地要走。

「別走!給我一個機會……」望京城的莫公子神情激動語無倫次,「我無數次夢到那座山崖,無數次想起你。小不點兒,我們在一起那麼多年,我們相依為命。這裡沒有人和我說同樣的話,沒有人能知道莫府十歲的小公子拼命地讀書,拼命地想變得強大。我很累,真的很累。你來了,我是真的想保護你。我想對你好,我想照顧你一輩子,我不想和你變成陌生人,我不想讓你這輩子還怨我……」

然而花不棄還是走了。她在心裡對薛菲,對薛家莊的人說對不起。為了自己的贖身銀子,她放過莫夫人,放下了仇恨。

靖王府的九姑奶奶給足了花不棄面子,今晚在醉一臺的全是朱府的下人們,照花不棄的吩咐在上菜之後就離開了。小蝦親自守在醉一臺外。沒有人聽到她和莫若菲的對話,沒有人看到緩步走出醉一臺的花不棄滿臉是淚。

樓下傳來莫若菲的哭聲。重生二十年後,他第一次哭得這麼痛快。

十天之後,朱祿將四海錢莊的一切都移交給了莫府,接過八百萬兩的鉅額銀票,核實印鑑畫押後,心裡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

「恭喜莫公子。方圓錢莊和四海錢莊併為一家,莫公子從此是大魏國最大錢莊的東家。」

臉色蒼白的莫若菲臉上沒有半分喜色,輕輕說道:「若你家小姐還缺銀,可至莫府任何一家錢莊調銀,無論數額多大。」

朱祿道:「在下替孫小姐謝過莫少爺好意。孫小姐臨行前囑咐在下轉告莫公子,人活一世不容易,要過得開心一點兒才是。」他從懷裡取出一隻荷包放在桌上,深揖一躬離開。

莫若菲木然地看著桌上的那隻荷包,輕輕一抖,裡面掉落數枚黃燦燦的金瓜子。他彷彿又看到馬車上,花不棄偷走他懷裡的小金橘,狡黯而得意的笑臉。

蘇州靖王府的別院內,陳煜正親自動手煮茶。

水是從杭州運來的虎跑泉水,茶是他囑人自東平郡運來的特產高山大葉茶。茶湯深重,香氣馥郁。

他的出現叫靖王爺吃了一驚,卻在看到皇上密旨之後襟了聲,讓出了靖王府的別苑給陳煜和隨從居住。

想起花不棄對他打算擺明身份出現時的大驚失色,陳煜忍不住低低笑罵了聲,「傻丫頭,我不還是個小郡王?真以為我會用蓮衣客的身份出現?」

他愜意地嗅了下茶香,淺淺地抿了一口。

柳青蕪進了別苑,俏立在花園門口怔怔地看著他。

她想起初見陳煜時他著一身寶藍色的衣袍,貴氣十足地出現在明月山莊於南下坊燈節設的花樓上。

陳煜不及莫若菲美,但只要把他和蓮衣客的身影重合,一個溫柔貴公子,一個冷峻俠客,合在一起帶給她的感覺是那樣奇妙。天門關蓮衣客的不屑與威風,眼前的陳煜溫潤而深沉。她下意識地深深呼吸。早晨的清冽空氣直入心肺,讓她慢慢冷靜下來。

「柳小姐這麼早來有何事?」

陳煜轉過頭,陽光照在他臉上,纖毫畢現。柳青蕪似現在才發現陳煜眉骨微高,濃黑的眉下那雙眼睛微微凹陷,難怪無論何時總覺得他的眼神深邃。

柳青蕪款款走過去坐在陳煜對面。

他倒了杯茶給她,用的不是江心白。「江心白輕薄如玉,適合江南綠茶。宜興紫砂煮出來的高山大葉茶比江心白好。」

「是江南的東西好吧。」柳青蕪不無譏諷。

陳煜並不否認,笑道:「她什麼都好。」

一股酸脹直衝心底。他此來蘇州是為了花不棄,為什麼沒有人這樣愛她?柳青蕪左手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入口微苦,喉間回甘。

「明月夫人跑到蘇州來做什麼?柳青妍失蹤了,你已經沒有了對手,我倆之間的協議就此作罷吧。」

柳青蕪沉默了會兒道:「師父讓我來告訴你一聲,你感興趣的碧羅天少主正是東方炻。」

陳煜眼裡湧出濃濃的興趣,「明月夫人為什麼要告訴我?」

柳青蕪眼裡流露出一絲失落,「她不想讓花不棄嫁給東方炻。」她從懷裡掏出一沓銀票,「這是四百萬兩銀票,希望能替朱府還了欠銀。」

陳煜眼睛微眯,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我明白了,明月夫人便是當年想娶薛菲那老怪物的妾室對吧?有趣!原來如此!」

柳青蕪輕哼了聲道:「那東方炻可不是簡單人物。碧羅天極其神秘,你替花不棄還銀可以,你想查怕是不行。」

「是嗎?」陳煜收好銀票,笑容可掬地替柳青蕪又倒了杯茶。

朱府後院書房中,朱祿噼裡啪啦撥打著算盤,報了個數。

所有人長舒了一口氣。

就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花不棄暗中將朱府的絲綢、茶葉、米糧行以及越青窯產的青瓷拆分細了。自朱府十個姑奶奶開始,花不棄將每一行都進行了股份制改革。除了四海錢莊,別的產業朱府只佔三成股份。十個姑奶奶聯合湊份子也好,單獨吃下也好,用現銀買下了七成股份。

能奪得經營權,把朱府的產業變成自家的產業,姑奶奶們哪有不肯的道理。靖王府的九姑奶奶就把朱記絲綢行的七成股份一口氣吃下,讓朱記絲綢行變成了靖王府的產業。白紙黑字寫得明白,產業換了主人,但牌子永遠不能倒。這一點姑奶奶們也是極為贊同的,畢竟是自己的孃家,自己的根本。朱府小姐的身份是一世不能變的。紙上又有說明,如果不想經營了,股份也只能賣給朱氏族人,又得到了宗族族人的贊同。

這麼一分,朱府相當於把產業全部拱手送了出去。朱八太爺急得吹鬍子瞪眼道:「她們懂個屁,這些產業到她們手裡遲早會被敗光!」

花不棄叫朱祿一算賬,賣出了七成股份,收回幾百萬兩現銀。她淡淡地對朱八太爺說:「咱們不動錢莊的官銀,需要還三千萬兩銀子,缺口有一千七百萬兩。現在只差一千萬兩。官銀可做救火急需,真要動,只要漏了風聲,皇上查賬叫朱府還,就是抄家滅族的結果。朱府不可能在短短一年半的時間內賺一千萬兩銀子。你真想讓我嫁?」

朱八太爺啞然。

花不棄緊接著又對他說道:「朱府的產業在兩年內靠著餘威是倒不了的。姑奶奶們再蠢笨,也不會故意敗光自家的產業。她們做得好,咱們不費心神就有三成紅利可拿。她們做得不好,正合我的心憊。等到咱們真想收回這些產業時,價可就不是我賣出的價了。高賣低納,不過就是現在讓姑奶奶們心甘情願地拿了些銀子湊來還債罷了。」

說到底現在她需要銀子,就賣股份賣產業。將來還清了欠債,想要再拿回產業,姑奶奶們經營不下去,轉賣也只能賣給朱府。

這番話說得朱八太爺連連點頭,又疑惑地說:「怎麼以前就從來沒想到過這一招呢?」

花不棄微笑道:「那是你們的想法有問題,生怕祖宗產業斷送在自己手裡。做生意勞心費神,真不如暗中投資拿股分紅省時省力。」

一席話之後,朱府就暗中開始拆賣股份。如今有莫若菲的八百萬兩銀子,陳煜送來明月山莊的四百萬兩銀子。三千萬兩銀子籌齊了,還有餘錢可供朱府週轉。

花不棄拍著裝了銀票的紫檀木箱子笑道:「不用等到以後了,去請東方公子,請靖王爺做中人。朱府現在就還銀。」

這一天朱府張燈結綵,一派喜慶。車如流水馬如龍。道賀的賓客險些踏破了門檻,唱咯的小廝吼啞了嗓門。

朱八太爺與三十位姨奶奶們穿上了最華麗的衣裳,笑迎八方賓客。老頭彷彿又看到多年前朱九華過十七歲生辰的那一天。只是今天,他長舒一口氣,銀子已經籌齊了,他要理直氣壯地還回去。

寬敞的院子中宴開百席。四位總管笑容可掬地接待著八方客人,只從他們微微顫抖的衣領上可以看出,其實他們心裡很緊張。

正廳之中只擺了一桌,坐著靖王爺、陳煜和朱八太爺。

東方炻如約而至。他穿著青碧色的長袍,臉上看不出半分端倪。

他的目光從主桌上的人身上掃過,施施然~一拱手落了座。

桌子中間擺著一口紫檀木箱子,他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裝滿了銀票。

「莫府八百萬兩,明月山莊四百萬兩,呵呵,好得很。」東方炻嘴角微翹,眼裡蘊涵著一絲風暴前的惱怒。

席間的人除了新來蘇州的東平郡王外,他都熟悉。陳煜穿了郡王服飾,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清貴之氣。東方壞盯著他,心裡泛起絲絲敵意。

「東方公子,百年前朱府欠了貴府的銀子,今天終於籌齊了。你過目吧。」朱八太爺的聲音略微發顫。

東方炻膘了一眼紫檀木箱子,自懷裡掏出字據給朱八太爺。

朱府足足四代人揹著這個沉重的包袱,自朱六爺到花不棄,已經百年了。朱八太爺的眼睛立即濡溼。他驗過字據後,顫抖著手招來朱福,親手將它點燃。靖王爺輕嘆了聲,推過寫好的字據,大意是從此兩不相欠云云。

東方炻簽了字畫了押,收起一份放進了懷中。他施施然站起身,拱手行了禮,一言不發就往外走。

朱八太爺一愣,喊了聲:「你的銀子!」

東方炻回過頭,柳葉眉輕展,邪魅笑道:「大魏國一年的賦稅不過兩千多萬兩。拿這麼大筆銀子,我怕皇帝陛下派兵來剿了我家!銀子能帶來滅頂之災,不如不要!人嘛我倒是帶走了。字據已籤,東方家與朱府兩不相欠!」

朱八太爺驚愣住。

只聽東方炻哈哈大笑道:「老太爺請放心,小姐過十七歲生辰時晚輩和她拜堂成親,會回來看你的!」

陳煜眉梢微動,突見小蝦自堂後奔出,頭髮散亂,目光冷冷地望向東方炻。不用再確認,他就知道東方炻必定擄走了花不棄。

東方炻有意無意地看向陳煜道:「人我是帶走了,也和朱府兩清了。如果有人能從我手中把人搶走,那是朱府的本事。」

他冷哼一聲,身如鬼魅,如縷青煙飄走。

出得朱府,東方炻翻身上馬,揚長而去。走了一程他回頭,對遠跟在身後的兩騎冷冷笑了笑,隨即柳葉眉微微展開,眼底露出興奮之意。他喃喃說道:「蓮衣客,如果你出現,你真能贏得了我?」

他大喝一聲,鞭子狠抽在馬身上,馬奔得更疾,沒多久便出了蘇州府,直奔城外五湖而去。

陳煜和小蝦跟著他一直奔到湖邊。

深秋的五湖風景極美,叢叢蘆葦綻開了白色的蘆花,隨風柔柔地飄起。一湖澄碧的湖面映著陽光像飛舞著成群金色翅膀的蝶兒,美不勝收。湖心的三座島嶼綠意盎然中夾雜著紅楓黃葉,五彩斑斕。

湖邊一隻大船已揚帆起航,東方炻早已棄馬上了船。見那位東平郡王和小蝦奔到,他哈哈大笑,腳尖輕勾,手中已拎起暈過去的花不棄,「告訴蓮衣客!我在君山相候!」

看到花不棄沒有動靜,陳煜面色變寒,目光盯著大船緩緩駛向湖心。

小蝦見追不上船,急聲說道:「你剛才怎麼不在府裡出手攔住他?讓他逃了怎麼辦?小姐怎麼辦?」

陳煜淡淡地說道:「他抓了不棄正中我下懷。算他聰明,沒拿那三千萬兩銀子。江湖中總有些神秘世家存在,這是不可避免的。不過這樣皇上也就放心了,不會再深究下去。」

小蝦不明白。

陳煜目中閃過睿智的光,低聲說道:「皇上哪怕暫時對碧羅天放心,我還是東平郡王。做東平郡王一日,就會像我父王那般過一世。我要做蓮衣客帶了不棄過逍遙日子去,他正好給了機會。小蝦,你回去替我傳個訊息,就說我不敵東方炻傷重而亡。朱府如果不想惹人眼紅,最好把三千萬兩銀子全部用於修建大江堤壩。照顧元崇!」

他說完用力打馬,朝著君山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