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小女花不棄 樁樁 第2頁,共2頁

頃刻間他和那群青衣蒙面人退向林中離開了。

雲琅傻傻的在墳前站了會兒。這裡的一切彷彿沒有任何變化。只有他知道,不棄已經不再被封閉在那口厚重的紫檀木棺材裡,不再埋於黃土之下。

「明天,我也要隨父親回飛雲堡去。不棄,明年的三月三,我會在小春亭裡見到你嗎?」雲琅眼中生出希望,腳步堅定的下了山。

恍若隔世(6)

月上中天,清脆的蹄聲踏破了山間寂靜。兩騎自望京城飛馬而來。寬大的黑色披風被風兜起,長髮飛揚間露出張蒼白如紙的臉。陳煜注視著前方那線山影,嘴唇緊抿,雙目微紅,馬鞭毫不留情的擊打在馬臀上。

他身後跟著元崇。他眉心緊蹙,面帶憂色。

城門早已關閉。沒有緊急軍務或守備府的令牌無法出城。元崇於睡夢中被陳煜一把撈起來。稀裡糊塗的拉上了馬,仗著守備公子的勢硬逼著守門兵開了城門。

他知道花不棄已經下葬。陳煜被七王府裡那個老太監整整困了三天,昨天他去王府探望陳煜被擋在了門外。塞了些銀子才打聽到陳煜和老太監數次動手,流水園幾乎被拆散了架。元崇同情陳煜的同時,也覺得七王爺的做法沒有錯。知道陳煜喜歡花不棄,元崇害怕好友在莫府靈堂失態被人戳斷脊樑。

這時元崇突然想起私開城門是大罪,明天會被父親斥責,屁股隱隱有些發痛。隨即又安慰自己,不幫陳煜出城,也許今晚望京城會被他拆了。自己算是替父親消除了一個大麻煩。

馬踏上山道。黑黢黢的山林擋住了視線。陳煜焦急的四處尋找。他只知道莫家選址在興龍山。興龍山這麼大,讓他怎麼找?一團雲彩飄過遮住了明月,天地陰暗,陳煜心裡一急,大喊出聲:「不棄!」

這聲大喝驚得元崇的馬直立起來,差點把他掀下馬去。他勒緊了韁繩,見陳煜目光散亂,臉色雪白,急中生智道:「莫府說是一處聚風藏氣的暖地。必在背山面案之處。咱們衝這個尋去。」

陳煜茫然四顧,興龍山蜿蜒百里,背山之處不知幾何。他的目光漸漸清明,咬牙道:「就算踏遍這裡每一處山凹,我都要找到。」

元崇心裡嘀咕道:「明天找人帶著來多簡單。」心裡這樣想著,卻知道陳煜一刻也等不及,便道:「咱們一東一西往中間尋,莫府陣仗大,人也多,總會踩出一條路來。不可能行到山裡絕壁處。誰找到了就發枚訊號。」

恍若隔世(7)

陳煜點點頭,催馬踏了了另一條山道。他抬頭望月,不斷的祈求道:「如果不棄想見我,請拔雲見月為我照明指路!」

恨意像長著利齒的猛獸,毫不留情的噬咬著他。為什麼連三天時間都不給他?為什麼不讓他再看她最後一眼?阿福乾癟的柿子臉似要擰出水來,恭敬謙卑卻仍堅持的擋在了門口。

三天不眠不休,無數次的挑戰阿福,無數次地被阿福打回去。

「賊老頭!死太監!」陳煜惡狠狠的咒罵著,全然完記那個練了幾十年童子功武功變態奇強的老太監阿福也是自己的師傅之一。

從一處山凹找向另一處山凹。遠方的天空沒有元崇發出的訊號。馬小心地走在山道上,慢得叫他心急。陳煜忍不住自馬上躍起,瘋了一般賓士在山間。

似乎天也起了憐意,雲團被一陣風吹開,明月清冷的光平靜的灑向大地。

遠處山凹中漢白玉的墓碑在月光下散發出瑩瑩光華,刺痛了陳煜的眼睛。他雙指一彈,尖銳的哨聲伴著一朵明亮的光在天空炸開。人如鷹隼般直掠而去。

看到山坡上那個小小的土堆,他的腳步突然停滯,頓覺呼吸困難。

陳煜慢慢地走過去,漢白玉墓碑上簡單刻著一行銘文:「吾妹花不棄之墓。乙亥年二月生,巳丑年三月歿,莫憶山泣立。」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順著花不棄三字慢慢劃下。深約半指的刻痕隨著他手指的劃落一點點刻進了心裡。

陳煜低聲道:「不棄,我來了。」

墳前散發著草皮翻動過後的青草香,幾株小小的野油菜頑強的陷在路邊泥土中。小指甲蓋大的黃色花瓣在夜風中顫顫巍巍。像不棄倔強的眼神。

恍若隔世(8)

陳煜突然解下了披風,大踏步走到那坯新土前。手探出,十指深陷鬆軟的新土中。他用力抓起一大塊泥土扔在向旁,喃喃道:「不棄,我來見你了。」

他拼命的挖著墳土,彷彿她就在不遠處對著他笑。笑得張揚,笑得沒心沒肺的。

腰間一緊,趕過來的元崇抱住他的腰將他拉開,大喊道:「長卿,你冷靜點!入土為安,你別打撓她!」

陳煜猛的回肘將他撞開,白著一張臉咬牙切齒地說道:「我要見她。她也要見我。誰也攔不住我!」

他扭過身,繼續挖著土。

元崇眼尖瞧著他手指磨出了血,心道不能任他繼續,大喝一聲撲過去,拳頭狠狠的擊中陳煜。嘴裡嚷道:「醒醒吧,長卿,她死了,她已經死了。你見她又有何用?」

一股巨痛自心底傳來,陳煜回身一拳,將元崇打倒在地。他拎著他的衣領喝道:「她一個人在這裡,她一個人孤零零在這裡……」

喉間哽住,陳煜的淚大滴大滴的落在身下元崇的臉上。是啊,她死了。再見又有何用?他的手禁不住鬆了,無力地翻倒在地上。眼淚滑過面頰流進身下的土地,他摸著冰涼的泥土,想起不棄在身下更冷的地方,心裡又酸又痛,人哆嗦著蜷成一團。

「從前我恨她。恨她的母親讓母妃傷心過世。父王不停的娶側妃夫人侍妾,我冷眼瞧著,覺得王府裡就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妹妹們可以向她們的孃親撒嬌,我恨那個女人,恨她的女兒。在紅樹莊,我看到她餓極了吃耗子,我心裡震驚。那會突然覺得她過得比我還難。我們都沒有孃親,但我還有父王,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我可以憑著武功暗地裡做我的逍遙俠客。她什麼都沒有。她連花九一隻破陶碗都愛若性命。送她一盞兔兒燈視為珍寶。元崇,我真是捨不得。捨不得她就這樣去了,一天好日子都沒有過就去了。她房裡被吐出的血染得紅了。我吐口血都痛得要命,你說她會有多痛?」

他揚手一指遠方的小春亭道:「在哪裡!就在哪裡!我當著她的面和柳青蕪卿卿我我。我武功好有什麼用?我連一杯茶都擋不住,別人當我的面潑得她滿臉都是。她擦乾臉沒事人似的。她跟著花九討飯被人唾了多少回?換別家的小姐,早哭鬧著要尋死要報仇了。」

陳煜抬手抹了把臉。泥土混著淚水全抹在了臉上,他惲然不覺。月亮旁有顆最耀眼的星星衝他眨眼,他閉上眼睛,大吼出聲:「為什麼不讓我見她最後一面?!我恨你!父王,我恨你!」

嘶心裂肺的聲音遠遠的傳揚開去,這一刻,陳煜心寂如死。

元崇默默的看著他,轉開臉,眼裡一熱,跟著落下淚來。他輕聲道:「就算王爺讓你去莫府,當那麼多弔唁的官員富紳的面,你也只能忍著。主事的人還是莫若菲,你只能在旁邊剋制隱忍。長卿,如果世人知曉,會唾棄你。她知道了,心裡會更難過。這種罪會讓她也不得安寧。你難道不期望她有個好的來世?」

他冷靜的道出殘酷的事實,心裡不忍,卻又擔心陳煜從此背上一世罵名。

兩人沒有再說話,一個坐著,一個躺著,靜靜的任山風吹乾淚痕。

恍若隔世(9)

過了良久,陳煜站了起來,嘴裡一聲呼哨,他的馬得得跑了來。他從鞍旁拿出香燭冥錢。

元崇知道陳煜會忍過去。他擺好香燭,點燃冥紙。黃裱紙被火舌一點化為灰白色的灰燼。

陳煜弄來堆樹枝點燃,從馬鞍旁又拿出兩隻帶著血的雞腿。

元崇嚇了一跳:「怎麼還有毛?」

陳煜將雞腿用泥土裹了扔進火堆裡,淡淡的說:「不棄愛吃雞腿。走時在廚房裡沒找到,只好尋了只雞砍了腿。做叫化雞腿給她吃。」

元崇渾身一抖,頓時可憐起那隻雞來。覺得自己帶他出城是替望京城不知哪家倒霉蛋消了災。

火光映出陳煜木然的臉。他燒化著冥錢,溫柔的說道:「你喜歡的兔兒燈我也帶來了。你點著黃泉好認路。」說著從懷裡取出那隻染血的兔兒燈往火堆裡扔。

火苗舔上兔兒燈的細絹,陳煜目光一閃,手飛快的從火堆裡搶出那盞燈來拍熄火。元崇不解的看著他,只見陳煜拿起燒破一角的兔兒燈湊到火堆上一照,嘴裡喃喃道:「元崇,是我眼花了嗎?怎麼會有字?」

元崇湊近一看,透過火光,褐色的血跡中隱約現出幾個字來。他認了半天念道:「乙亥年四月生。這是什麼?」

「乙亥年四月生。四月生……」陳煜跳了起來,衝到墓碑前結結巴巴的念道,「乙亥年二月生,巳丑年三月歿……不棄是二月生的,這上面寫的四月生,誰的生辰?」

心頭一道亮光閃過。他眼裡驟然露出似悲似喜的神色。

父王曾告訴過他,明年二月要替不棄辦一場隆重的及笄禮。父王四月離開望京,薛菲如果懷了父王的孩子,最遲也該在二月生下不棄。為什麼兔兒燈上寫的是四月生?是誰寫的?

陳煜手一顫,兔兒燈輕飄飄的自他手中落下。

「不棄,是你寫的。只有你會寫在上面。你什麼時候寫的。會是什麼時候?」陳煜一聲接一聲的說著心裡的疑問。

他想起了那個雨夜,不棄悲愴的哭聲仍在耳邊迴盪。他想起小春亭上潑在不棄臉上的那杯茶。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她。如果當時她知道,她必然會告訴他。

「你回莫府後才知道的,你在府裡遇到了什麼人?」

他想起推門而入看到的斑斑血跡。眼前出現不棄自床上滾落,又努力爬上書桌的情形。他彷彿看到她伏在案前在兔兒燈上費力的寫下這行字。莫若菲不會注意到這個細節。雲琅對這盞燈厭惡得很。她知道,只有他會注意到這盞兔兒燈。她臨死前心心念著要告訴他,她不是他的妹妹,她不是。

一時間,陳煜心痛如絞。如果她早知道,如果他早知道……她不會離開王府,他不會讓她離開。他不會故意不管她,不理會她。她還會死嗎?如果是從前,他必然會悄悄的遣進莫府看她。

太遲了。

如果不是火光映出深墨的字跡,他看不到她的苦心,猜不到她的心思。

「不棄。」他輕聲喊了聲,淚再一次洶湧奔洩。

恍若隔世(10)

陳煜回頭握住元崇的肩迭聲說道:「她不是我妹妹,她不是我妹妹!誰告訴她身世,誰就是兇手!」

他瘋了一般奔到墳前繼續挖土:「她一定有話對我說!元崇,我要見她!我一定要見她!」

元崇比他冷靜得多。回頭自馬鞍旁取了劍砍下兩根粗樹枝,削尖了頭。遞給陳煜道:「捨命陪君子!我豁出去了。」

挖到天快亮時,露出了棺槨。陳煜跳下去,仔細看清楚釘棺所在,以劍插入提起內力削開。

移開棺蓋,他看到了那具女屍。

「乖乖,才三天怎就臭……這樣?」元崇忍住胸口泛起的噁心,心道這就是那朵花?

陳煜目光從女子的手上移過。掩住口鼻霍的將棺蓋合攏,喘了口粗氣道:「不是她。」

兩人匆匆將墳堆好,累得癱倒在地上。

陳煜眼睛越來越亮,話越說越急:「不是她。如果咱們再晚來幾天,就認不出來了。她中了毒,她的手指甲是灰黑色的。這裡面的女子臉色雖然發青,雙手卻無異樣。她不在這裡會在哪裡?不棄會在哪裡?」

元崇也疑惑地說道:「偷個活人還有理由。偷走她的屍體能做什麼?沒幾天就發臭了。」

陳煜拿出兔兒燈看了又看,驚喜交加的對元崇說:「元崇,你說不棄會不會還沒有死?只是當時中毒太深看上去和死了一樣?會不會是不棄親生父親帶走了她?因為不好向父王交待,乾脆假走遁走?」

元崇知道這種假死的事發生機率微乎其微,卻不忍拂陳煜的意。讓他以為她沒有死總比看他發瘋強。他順著陳煜的話說道:「你不是說她的手指甲呈現灰黑色嗎?還吐了很多血。我看她也許是真中了毒,只不過被人救了。為了防止再被暗算,乾脆假死離開。」

「對!」頭髮散亂,滿臉泥漿的陳煜興奮得大笑出聲,「不棄沒死,她一定沒有死!哈哈!元崇,我要找她,查出對她下手的人。沒有了危險,她一定會回來!她會想著見我,她一定會來見我。」

元崇勉強的笑道:「沒見著她的屍首,也許她還活著。」

信心與堅毅的光重新回到陳煜眼中。元崇輕嘆一聲,如果自欺欺人能治好陳煜的心神,他不介意多說幾句違心的話。

晨曦隱現,山中青濛濛一片。早醒的山花悄悄綻放,早起的鳥兒愉快的在林間蹦跳。

陳煜微笑的深吸口晨間的清新空氣,心裡陰霾盡去。

遠處太陽初升之地由漸漸的生出一抹橙色。多麼一個美好的春日。

與昨天,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