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八太爺的表情很精彩
四周很黑。
不是完全的伸手不見五指。像晨曦初現,隱隱約約的微光。
花不棄像浮在了半空中。有股力託看她,輕飄飄的。她記得前世墜入山崖的感覺,驟然失重的瞬間,身體變得輕盈。胸腔裡的心臟直頂到了喉嚨口,堵住了所有的叫聲。
這種因緊張,恐懼帶來的感覺讓她下意識的揮舞動手想抓住點什麼。這一瞬間,她似乎抓到了山壁上的老藤,下落的速度慢了下來。她努力的抓得緊了,生怕一鬆開.就墜進深不見底的崖下。
半空中有聲音傳來,帶著迴音的說話聲似乎在很寬闊的空間裡響起。聽不太清楚,難以捉摸對方的位置。
她是死了?還是在昏迷中?花不棄有些好奇。
上一世她墜崖後並沒有在黃泉走一遭的經歷。睜開眼已經躺在了花九懷裡。
看到的花九的胸膛,聽到他慈愛的哄著她道:「乖,吃了就不餓了。」
那會兒她很害怕的瞪著花九的胸膛想,難道男人也有奶?所幸的是花九及時的將一隻湯匙送到了她嘴邊,糯而濃的米湯順著她因吃驚張大的嘴喂進去。她的驚懼忘了吞嚥,嗆得閉了氣。可惜醒來後,還是個活生生的小嬰兒。
這一回肯定是死了。不棄記起了莫夫人和那碗下了巨毒的燕窩粥。來遲一步的海御抱著自己落淚的雲琅,王府大雨中陳煜難看的臉,都離得遠了。
她輕輕掙出一絲呻吟,遺憾痛快忐忑不安的想,下一世她還會帶著記憶投到哪個嬰兒身上?
以前她曾經問過山哥,如果他們偷東西被捉到捱打怎麼辦?山哥輕描淡寫地告訴她:「護著頭大哭大聲認錯求情,說幾句好話能好過一點的,就不要抱著自尊心當英雄了。」
她又問如果那些人真的要往死地揍怎麼辦?山哥不耐煩的說:「打死了下輩子去求閻王爺,下輩子投個好胎。」
膈著眼皮她感到混濁的光,感覺到無數的聲音在自己的上空飄浮。說話的是誰?他們是在問她想轉世到什麼地方嗎?想起山哥說過的話,不棄產生了一絲希望,她想說點什麼去討好他們,再投胎時給她選個肥缺。
她努力的想回答那個聲音的問題,也努力的想睜開眼睛。這麼一努力,渾身就像被繩子捆緊了。不棄怒了,人都死了還捆著她作甚?!上一回也不問問她就讓她穿到花不棄的身上,十三四年卑躬屈膝的像狗一樣夾著尾巴活。這一回又不准她提要求,憑什麼?她招誰惹誰了?講點道理行不?
一怒之下她使出了吃奶的勁掙扎,仍動彈不得。不棄急了,憑著直覺用盡全身力氣對離她最近的地方吐出一口口水。這一回她成功了。喉間堵著的東西被一口氣往上頂,衝開她的嘴噴了出去,渾身頓覺輕鬆。
離床遠一點的朱府總管們抱歉地看著床邊站著的大夫。他腰間垂下的絲絛被不棄緊緊抓住,扯得身體略往前傾。此時他臉上掛著不棄吐出的一口黑血,狼狽不堪。
「沒事了,睡一覺就好。我原諒你。」那個聲音抹去了臉上的血,如是說。
「犯賤!」原來說好話裝好人不如動手。不棄不屑的罵了聲,眼前一黑又昏睡過去。
朱府總管們驚喜的聽到不棄的聲音,雖然輕得像風,雖然讓他們對呆若木雞氣極而笑的大夫更為抱歉。
朱府四位總管除二總管朱祿留在望京外,三位總管和海伯帶著花不棄一路南下。晝夜兼程,終於在十五天後到了江南蘇州府。
一路上邊走邊替不棄解毒。
她中毒時間太長,無數的解毒方子熬藥喝下去,毒性被壓抑剋制,卻根除不了。人比躺棺材裡多了一口氣,臉上的青色消褪了。從一根瘦竹子變成了一根燈蕊草,虛弱得沒有半點存在感。
請來的名醫說:「這位小姐乃天生體弱,血行不足。大補她受不得,唯靜養也。」
又有一名醫說:「小姐乃天陰之體,鬼易附身。最好尋一佛法旺盛之地,落法修行,方能保一世平安。」
三位總管黑著臉把名醫請出了門。回過頭卻又束手無策。
海伯說道:「現在先吊著命,要不送回府中請老太爺拿主意吧!」
不棄被安置在一個僻靜院子裡,沒敢直接帶回朱府。現在帶她回去,三位總管嘆了口氣,自作主張去望京,帶回一個半死不活的人,實在太沒面子。
這時,蘇州府突然出現了一位神醫。
大抵神醫年紀都比較大。一是經驗,二是閱歷,三是治病的資歷一般在積累經年後,得到口碑宣揚才會被人尊為神醫。眼前這位不是。
年紀只有十七八歲,面如冠玉,眉清目秀,像個弱不輕風的斯文書生。實在與人們想象中花白鬍子的老神醫搭不上邊。
賽馬場上不被人看好,卻意外殺出得了冠軍的馬被稱為黑馬。這位神醫在蘇州府的名頭也是這樣闖出來的。
大概是在一個月前,江南蘇州府知府大人的小妾生兒子時死了。被他一針扎得醒了過來。知府大人對他待若上賓。
沒多久,有人遞狀子告嫂嫂殺了哥哥。婦人大呼冤枉,仵作驗明其夫是吃了她做的飯中毒身亡。人證物證俱在,婦人殺夫是大罪,當場判了剮二十七刀。秋後行刑。
神醫隔了一日替婦人翻了案。認出中午吃的鱔魚是本身就有毒性的。並當場做了示範,將賣鱔人的鱔選了幾條出來煮了餵狗,不多時狗就掙扎狂叫著死了。
堂前聽審的人們都不解。神醫解釋道,賣鱔人的鱔抓自造紙作坊附近。嫩竹的打漿和漂白都在水中進行,附近的鱔慢慢積蓄了毒物在身上,這樣的鱔就成了毒鱔。
婦人堂前開釋,跪謝恩人,口中直呼神醫也。
神醫好脾氣的解釋說,他不過是對毒和疑難雜症有些好奇罷了,當不得什麼神醫。
眾人譁然,單憑一點好奇心就能治好這些難症,不是神醫是什麼?名氣就此傳開了。
而花不棄缺的就是對毒和疑難雜症有研究的名醫。於是朱福下令,一定要把這位少年神醫請來。
他們幾人不方便露面,中間人得了好處,以為許下重金就行。誰知這位少年神醫頗為高傲,對大額銀票不屑一顧。擺出副江湖救急,施恩百姓的清高架式。
時間緊迫,朱福和海伯只好穿著夜行衣,蒙了面將他綁了來。
果然,神醫出手就是不同。他一眼瞧出這位出氣比進氣多的小姑娘是用了靈藥保著。又花了三天時間就清除了花不棄體內的毒,吩咐靜養兩月就好了。
三天,眾人疑為神話。但是大家都看到不棄的手動了,很用力地抓住了少年腰間的絲絛。又聽到不棄的罵聲,眉心之間一直驅之不散的那團灰黑之氣被她一口汙血吐沒了。於是齊刷刷的向少年一揖道謝。
這位少年神醫臉上尚帶著一絲沒擦乾;爭的血汙,像被只野貓撓破了臉。他顯然很不痛快,哼了聲道:「被你們綁了來,不殺我,我就謝謝各位了。」說著他也團團一揖。
朱福好脾氣的說道:「委屈神醫了!」
「我不姓神,也不叫醫。在下複姓東方,單名炻。她中的毒也沒什麼了不起,十幾年前我家老爺子就研製出瞭解法。毒藥的劑量大了,費了點神替她清理罷了。」東方炻說完,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呵欠。眼風掃過籠在布籠子裡裝神秘的幾位總管,又瞟了眼床上那個燈蕊草似的瘦弱小姑娘,想起那顆保住她性命的靈藥,嘴角不屑的撇了撇。
深夜被兩個蒙面人用繩子捆了堵了嘴蒙了眼挾持到這地方替一個小姑娘解毒看病。這樣的事,擱誰身上都受不了。朱府總管們都有些歉意,所以很容忍東方炻的譏諷語氣。
朱壽有心招攬他為朱府的特聘大夫。他笑嘻嘻的深揖一恭道:「東方小兄弟醫術高明,年青有為。我家小姐身體虛弱,東方小兄弟怕是要多留些日子了。」
東方炻一見這個蒙了頭臉挺著大肚子的彌勒笑,騰得往後退了幾步,警惕地說:「怎麼,還不讓我走?我不肯留下就要殺我滅口麼?」
大總管朱福眼裡寒光一閃,倒真想殺他滅口。
他們些天一直用布袋統著腦袋出現。這處屋合也是臨時買下做不棄的養病場所,走了就丟棄不用。以朱福幾人辦事的細心,他並不擔心這個少年查到真實身份。想到少年出手救得花不棄一命,朱福心裡的殺機一閃既過,笑道:「東方兄弟言重了。只是想請小兄弟嘴緊一點罷了。」
東方炻眼裡閃過絲促狹的光芒,指著眾人道:「你們……鬼鬼祟祟的,我早就知道你們都不是好人!」
不殺你滅口就已經是好人了。朱福抱拳一揖道:「小兄弟,多謝你救得我家小姐,在下感激涕零。告辭!」
眾人以朱福為首。得他一個眼神,朱壽抱起了不棄,理也不理東方炻便自離開。
朱喜自懷裡拿出一張大額銀票往東方炻手裡一拍,跟著走了出去。
頃刻之間,人去房空,留下東方炻傻傻的愣在房中。良久他看了眼手中的銀票,噗嗤一聲笑了:「好玩。」
這時視窗閃進一個膚色黝黑,眼窩微凹的中年男子。他單膝跪地幹;爭利落地說道:「少爺.黑鳳這就去。」
東方炻臉上那抹斯文笑容仍在,語氣卻變得有些警惕:「去做什麼?」
黑鳳理所當然的答道:「敢綁架威脅少爺,屬下必滅其滿門為少爺報仇!」
東方炻頭痛的揉了揉太陽穴,又好氣又好笑的說:「我又沒少一根汗毛,報f1‘麼仇?!」
「可是他們對少爺太過無禮!又是綁又是……」黑鳳心想敢吐少爺一臉血,只有放幹她全身的血才賠得起。
東方炻打斷了他的話,眨了眨眼道:「我很開心。很久沒遇到這麼好玩的事了。只是你在身邊,害我一點都不緊張。哪有被綁架的人不緊張的道理?太無趣了。黑鳳,下次你不準跟得這麼近!你也不準告訴老爺去,聽到沒有?!」
黑鳳心裡不解,多年的訓練讓他下意識的回答:「屬下遵令。少爺,你是否該回去了?三個月假期快過完了。」
東方炻嘆了口氣道:「回吧。明年再出來。大丈夫言而有信,免得老頭子翻臉。不過,臨走前,我要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
說完身影一閃,形同鬼魅,輕飄飄的離開了房間。
如果朱福等人瞧見,估計下巴都會掉下來。有這樣身手的人居然被他們綁了來。不得不說是他們好運氣。
眾水東去,匯為一條大江東流入海。大魏國以大江劃南北,轄十二個州。江之北六州府,江南之六州府。
江之北的風貌如豪放漢子彈鐵琵琶唱大江東去。江之南的景緻如柔婉女子撫七絃琴吟曉風殘月。
大江之南河網密佈之處,天地靈氣所聚之地,有一座風景秀美商業發達的繁華之城蘇州府。
江南朱府是江之南六州地界內的首富。朱府老宅便建在蘇州府風景最美的蘇州河邊。
蘇州河靜靜的流淌,見證著河邊這座宅院的興建興盛。
江南朱府經歷幾百年的修茸擴建,宅院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盡頭。
到了蘇州府,若問朱府在什麼地方,十個有九個會反問一句:「哪個朱府?
「
朱氏在蘇州府是大族,蘇州城裡的朱老爺太多。
但是你如果問朱半城家在什麼地方,十個人都會同時指向蘇州河畔的那片黑瓦白牆。
蘇州府的人都清楚,蘇州城有一半都是朱八太爺的。蘇州城裡有超過一半的人靠著朱府吃飯。傳聞朱府的銀子扔進蘇州河,能讓河水漲兩尺。
但是朱府的子系卻單薄得很,不管娶多少房妻妾,男丁向來只有一個。
朱府的女兒們是男人們的理想妻子。朱府男丁少,朱府的銀子太多,女兒們的嫁妝豐厚得令人咋舌。朱家擇女婿自然也眼高於頂,結果就是強強聯手。
朱八太爺的十個姐妹或嫁官宦後代,或嫁江南名士,或嫁經商好手。其中一個嫁給了當今皇帝陛下的兄弟,封地在蘇州府的靖王世子。
龐大的親戚關係像一張蜘蛛網,蘇州河畔朱府大宅中的朱八太爺就是盤踞在這張網中心的老蜘蛛。
老蜘蛛動一動,整張網都會跟著晃。但是這隻老蜘蛛其實也很可憐。他太孤單。
朱八太爺是第八代單傳。他的兒子,朱府第九代獨子朱九華身體虛弱,聽說在十幾年前就病逝了。朱八太爺膝下再也無出。旁支近系開枝散葉,偏偏這隻老蜘蛛只能孤獨地坐在銀山上孤獨的等死。
所有人都在想,朱八太爺若是去了,朱氏家族瓜分了財產,江南朱府絕了後,這棵大樹就倒了。
他的十個姐妹雖然外甲努心裡也明白靠著的大樹倒了,自己也沒什麼好處。
想著朱府龐大的財富,就打起了主意。朱九華過世時十個姐妹都帶著兒子回了孃家。想讓朱八太爺挑一個過繼,讓江南朱府的血脈延續下去。
誰曾想到招來朱八太爺一頓極盡刻薄之能事的臭罵。緊接著朱八太爺一口氣娶了三十房屁股肥美宜生男丁的小妾,所有人都等著奇蹟出現。
一晃十四年,三十房姨奶奶沒有如媒人所說生下一子半女。朱八太爺這時已年過六旬,朱家小姐們的兒子甚至孫子都長大成人,或聰慧或有才華。於是眾位出嫁的姑奶奶們又有了讓朱八太爺選定一個優秀的青年俊彥過繼的想法。
這回朱八太爺應該沒有拒絕的理由了吧?
就在眾青年俊彥前往朱府拜訪的時候,朱府有了動靜。
朱府四位總管發出了禮貼,遍散江南各州府的權貴富紳名士直系宗親府邸。
邀請他們八月十五前往蘇州府參加朱府的中秋宴和朱府孫小姐的及笄大禮。
一塊大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中,激起巨浪與漣漪。
朱府什麼時候多了個孫小姐?
切不說那些與朱府或多或少有著親戚關係的宗親們,以及和朱府有著斬不斷切不斷利益關係的權貴富紳們多麼震驚和驚詫。事實上,最大的浪頭在朱府靜美的白牆之內嗚嘯。
朱八太爺的腿並沒有毛病,他只是懶得走太遠的路。朱府太大,春日到他喜歡的湖畔橋邊曬太陽走得太累,l曬太陽的心情就沒了。府裡騎馬,易腰痠。坐橋子,他嫌顛簸。由嬌俏的美婢推著,一路分花拂柳,順便腳踏實地巡視他的府邸是件美事。所以他選擇了坐輪椅。
此時,坐在輪椅上的朱八太爺一躍而起,唾沫星子噴了跪在他面前的總管們和海伯一臉。
除了四海錢莊的總掌櫃,二總管朱祿因留在望京倖免於難之外,朱福朱壽朱喜和海伯倒霉而平靜地經受著朱八太爺一輪接一輪的怒氣。
四個人跪著不言聲,心裡都抱著同樣的心思。花不棄已經帶回朱府住下了。
禮貼也發出去了。離八月十五隻有三個月了。江南各州府都把訊息傳開了。你老再生氣,也沒辦法了。
罵得口乾舌燥之後,朱八太爺略胖的身體重重的坐回了輪椅上。遠處候著的機靈俏麗的丫頭和清秀的小廝們迅速的奔上前,在他面前擺好一張雕花描金紅木案几。傳上朱八太爺最愛吃的蟹粉小籠,醬排骨,小煎香包,鮮蝦餃。擺上一壺溫度恰好,香味正鬱的茶。又悄然退開。
朱八太爺喝了一口茶,咬牙切齒的挾著點心吃了。體力恢復之後又一躍而起,繼續指天指地一通漫罵。
激動憤怒的紅葷始終留在他臉上。
三位總管和海伯默不作聲的繼續跪看。由著思緒散開,各想各的心事。
大總管朱福想,老太爺罵得越兇,這事就越可能變成現實。
三總管朱壽想,老太爺你別在我面前吃這麼歡啊。能不能讓我也吃點再跪著聽罵?
四總管朱喜想,老太爺算賬要算到什麼時候?
海伯十來年沒有回江南。他激動的想,少爺一定在天保佑!老太爺精神矍鑠能吃能喝,罵人帶勁。氣色比那些讀得臉色蒼白,風一吹就倒的年輕人還好。
終於,朱八太爺罵得再也想不出新鮮的詞了,又落回到輪椅上。他頗有點傷心的說:「就算過繼一個侄子,也比野種強啊。」
跪著的四個人渾身一抖,異口同聲的反駁道:「老太爺,野種也是你的種啊!」
這句話又把朱八太爺惹火了。他再一次跳起來大罵。
「你們知道什麼?知道什麼?知道什麼?」
接連三個知道什麼充分表現了朱八太爺對總管們和海伯擅作主張的憤怒。
湖畔的風悠悠吹著。朱老太爺喘著粗氣瞪著面前跪著的人。重新回到輪椅上坐著,眼裡慚慚泛起了憂傷。
春天的太陽像小孩捉迷藏,一會兒隱在了雲層後面。朱八太爺的憤怒似乎也因為陽光的暫時離開消褪了不少。
安靜了一會兒,他突然又指著海伯道:「你為何不先和我說就把事情告訴了他們幾個?!讓他們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背主之事!」
海伯低著頭輕聲道:「先告訴老爺,老爺會接孫小姐回來嗎?四位總管也是……知情人。」
朱八太爺眼中掠過一絲傷感,又瞪了眼海伯。他撇了撇嘴,帶著頜下的鬍鬚翹了翹。彷彿在說,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同意?
朱福謹聲說道:「咱們四個深受老太爺大恩。現在有了朱府有了傳人,老太爺實不該瞞著咱們。所以,咱們這回自作主張拿了主意。請老太爺原侑!」
朱八太爺聽了這句話心裡的火氣又起了。他走過去對看朱福就是一腳,大怒:「叫你們自作主張!我還沒死呢!傳個屁!」
朱福被他踢翻在地,馬上又爬起來跪好。
朱八太爺眼裡突然有了淚意,卻倔強的偏開了頭不讓眾人瞧見。又一陣沉默之後,他憂傷的說:「都知道是孫小姐的及笄禮了?」
朱福眼睛一亮,身邊幾人臉上都有了喜色。朱福輕聲說:「八月十五是及笄禮。」
不棄其實只有十四歲,朱福眾人商量良久,覺得給她改了生辰日期為好。免得望京城才歿了位身份貴重的小姐,江南朱府馬上冒了個同齡的孫小姐出來惹有心人生疑。不棄在及笄禮上隆重露面,也可以間接解釋朱府一直沒有動靜的原因是為了等待孫小姐成年。
朱八太爺又一陣生氣:「你當別人是傻子?十五年府裡都沒有這個人,突然就冒出來了?」
朱福趕緊答道:「她是少爺的私生女兒。生下來就病著,老太爺一直讓她在外面靜養,如今孫小姐身體康復,所以老太爺打算在八月十五她及笄時讓孫小姐亮相人前。」
他自以為替朱八太爺把一切都想好了,說得順暢而得意。
「呸!我寧肯讓朱府絕了後,也不要認她!」朱八太爺一口唾沫又噴在了他臉上,氣得胸口起伏不平。
眾人一愣。朱福反應快,馬上介面道:「老太爺,都過去了十四年。難道你真想讓孫小姐流落在外嗎?」
海伯老淚縱橫伏地撞著頭哽咽道:「老太爺,少爺他……他是凍病而死的啊!凍死在破橋下,一口薄皮棺材葬在了亂墳崗上。老奴實在不想讓孫小姐像少爺一樣孤苦無依。朱府就這點血脈了。」
三位總管眼裡都有了水光。
朱八太爺虎軀一震,癱坐在輪椅上。怒氣終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傷心:「他就算是討飯也過得高興,死也不悔啊!當年家裡沒錢,現在家裡的錢也不夠啊!萬一呢?還要不要我活了?」
朱壽畢竟年輕,氣血旺盛,堵氣地說道:「孫小姐回不回來該辦的事情還不是要辦?錢不夠就賺!咱們幾個手裡還有些積蓄,今年又得了官銀流通權。喜老和祿總管已經算過了,錢莊每年不會動的流水就有八百萬兩!」
朱八太爺眼睛一亮,臉上的肉抖了抖,瞟著幾個人說道:「她值得你們為她如此?」
三位總管和海伯異口同聲:「是!」
朱八太爺一怔,望著湖對岸如煙柳林中露出的一角粉牆不語。
海伯憂傷的說道:「她在望京寄人籬下被莫夫人下毒,當年之事難道老太爺真的就算了?你怎麼對得住少爺?」
「別說了。我再想想。」朱八太爺終於鬆了口。
眾人齊呼:「老太爺英明!」
朱八太爺咒罵了聲:「可惜下面全是一群蠡蛋!前些天府裡來了個少年,叫東方炻.你們認識嗎?」
不等眾人接嘴,他又道:「這廝說,你們綁了他,讓他替個小姑娘解毒。」
東方炻居然找到府裡來了?眾人驚疑不定,只好無語地垂下了頭。朱福悔的腸子都快青了,當時怎麼就不殺了那個少年滅口呢?
朱八太爺繼續說道:「那廝留下話來。不會記仇。但也別把他當成傻子。」
朱福縱橫江南,能成四大總管之首,生平第一次感到沮喪。他好奇的想,那位少年究竟是誰?自己幾人都成了精,他怎麼會查到他們的來歷?聽到朱老太爺這廝那廝的叫東方炻,又鬆了口氣。他知道朱老太爺的心還是偏向自己這方的。
只不過老太爺是在生氣被人家看破行藏罷了。
「算了!」朱八太爺對扔下話揚長而去的那個少年並沒放在心上,一揮手了結了此事。他嘆了口氣道,「你們幾個擅作主張,離中秋只有三個月,那丫頭不是瘦得像草嗎?能見人不?」
眾人大喜。海伯老淚縱橫:「多謝老爺!」
朱八太爺眼白一翻道:「這是你們乾的好事,自己擦屁股去。我還沒說要認她!」
眾人又一陣面面相覷。不知道朱八太爺什麼意思。
「沒吃完的點心全部端走!茶拿去澆花!八月十五又要花大筆銀子,氣死我了!」朱八太爺跳著腳嚷嚷。他輪椅也不坐了,帶著俏婢小廝揚長而去。
揉了揉發麻的腳,朱喜拍著光滑寬閉的前額,以打算盤的精確快速反應說道:「老太爺只是怕了。能看到孫小姐,心裡不知道多高興呢。」
朱壽摸著餓得癟了一些的肚皮道:「我看不棄的及笄禮要辦得風光一點才能讓老太爺滿意。他哪是在心疼銀子啊,明明是怕落了面子。」
朱福臉上微微露出一絲朱府大總管特有的狡滑笑意:「咱們給他造成既定事實,他不認也只能認了。反正還有兩年,不著急。」
海伯心疼少爺飄零在外,心疼不棄當乞丐長大。只要不棄能留在朱府,別的他都不在意。他想了想道:「現在最麻煩的是,不棄是女孩兒。」
三位總管冷笑了聲。
朱福道:「我們四家只認朱府嫡系。」
朱喜和朱壽不約而同的點頭。那些旁支的少爺還不值得他們為其效命。三人互望一眼,心意相通,不約而同說道:「將來替孫小姐招女婿入贅就是!」
如此一來,江南朱府還怕後繼無人?
海伯突然又皺了皺眉頭道:「她應該改個名字。方才忘記請教老太爺了。」
朱喜呵呵笑道:「老太爺還沒答應認她呢?」
大總管朱福迅速做了決定:「一定要在短時間內叫老太爺認了她!孫女沒有名字,傳出去太不像話!」
離開了湖畔,朱八太爺停住了腳步。他回頭遠遠的望了眼湖對岸柳林那角的粉牆黑簷,喃喃說道:「躲了十幾年,小命都丟了,還送她回來幹什麼?小九,你真不會做生意!」
想起海伯嘴裡當乞丐凍病死了的獨生兒子,朱八太爺心裡一陣氣苦。他袍袖揮舞驅開了四周服侍的人,一個也不讓跟著。
朱八太爺獨自走到一處偏僻的院牆邊上,左右看著無人,蹲下身來放聲大哭。
春日裡,偏僻小院旁,紅花綠蔓下突然傳出哭聲,躺在屋頂風火牆間平臺上的不棄好奇的探出了腦袋。
牆根下一塊玲瓏石上坐著個老頭兒,哭得一身的肉都在發顫。他穿了件府綢袍子,肚子微凸。身體長圓了,顯得腦袋偏小,兩撇鬍子一翹一翹的頗有點滑稽不棄是被總管們悄悄帶進朱府來的。
這座院子就建在蘇州河邊。用總管們的話說,這裡沒有人敢踏進夾牆小道。
九叔的院子是朱府的禁地之一。
推開後窗,叢叢翠瑩瑩的修竹自牆外探進來,竹梢幾乎垂到了屋頂上。天光自竹影中灑下,映在窗戶紙上搖曳多姿。堂前則是一片花海。有自簷下垂下的,有狹窄廓下襬著的,有石板路旁精緻花池裡種著的。綠意與花與院落建築和諧的融為了一體。
朱府的白牆黑簷精巧之中有種靜謐的美。兩個月來,不棄最喜歡躺在兩面風火牆之間的小平臺上曬太陽,望著緩緩流淌的蘇州河看點點白帆悠悠遠去。
有時候她會想起遙遠的望京城。想起英俊帶著孩子氣的雲琅。想起美若天仙的山哥。唯獨少有去想那個讓她心疼的窬智男人。雖然明知因為她的死會令陳煜傷心難過。但她沒有選擇。
她與這個世界上別的女孩子有些不一樣。她不願意和莫若菲相認,不願意毀了他這一世
的幸福。這意味著她不能把莫百行是她爹的事掀個底朝天。
七王爺心愛的女人被莫老爺吃幹抹盡。原以為是自己的女兒,現在成了被戴綠帽的證據。老天才知道痴情的七王爺大怒之下會幹出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