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從來高難測(10)
這時莫若菲輕聲說道:「娘,你們都出去吧。讓林兄靜心把脈。」
林玉泉把著莫若菲的脈心頭突然一跳,眉梢揚了起來。此時他的背擋住了眾人的視線。所有人都沒有看到莫若菲的手指輕輕在他掌心撓了撓。林玉泉壓抑著震驚,順著他的話說道:「莫夫人,莫少爺的毒我需要靜下心來好生瞧瞧。你們都先回吧。丹沙,你也回去歇著。房裡的人都請出去吧。」
莫夫人深吸口氣對林玉泉道:「林少爺,我們在外等你的好訊息。」她扶著嘉欣的手往外走,看到站在牆邊的不棄。
她神情焦慮,望向莫若菲的眼裡噙著淚意。
才滿十四歲的不棄沒有林丹沙的嬌柔,更沒有身邊的嘉欣的俏麗。燈光輝映下,那雙眼睛像夜裡的貓兒眼,閃動著瑩光。比白天瞧著少了分明亮,卻多出種攝人魂魄的神秘之美。讓她那張臉變得與眾不同。
也許是錢莊掌櫃提起了二十年前的往事,也許是心傷兒子中毒,莫夫人恍惚中又看到了薛菲。她渾身一抖,眼中飛快一絲厭惡,嘴裡溫柔地說道:「不棄,你身份嬌貴,大病初癒不宜熬夜守候。咱們出去等吧。」
不棄沒有注意到莫夫人的眼神。她的腿彷彿生了根,絲毫也移動不了。她不想離開,如果莫若菲會死,她也要守著他,告訴他自己是誰。
林丹沙伸手拉住不棄的胳膊道:「不棄,你在這裡,會防礙便哥哥看病的。」
不棄回過神來輕嘆了口氣,拭乾眼角沁出的淚,順從的走出了房門,跟著莫夫人和林丹沙進了西廂房。
屋裡多點了幾盞燈,亮如白晝。
林丹沙打了個呵欠,靠著小几上昏昏欲睡。莫夫人微闔著眼,手機械的轉動著佛珠。不棄木然的坐著。侍候在側的嘉欣眼睛一直望著門外。已經快一個時辰了,正房裡還沒有動靜傳來。
沒動靜也許就是好訊息。至少不會象先前來的大夫,切脈之後,不過半刻就搖頭離開。
天意從來高難測(11)
又過得一柱香時間,正房的門開了,林玉泉走了出來。
莫夫人驀得睜開了雙眼,不棄也站了起來。只有林丹沙,她對狡猾如狐的莫若菲一點感覺都沒有,睡得迷迷糊糊。
「老夫人,在下已經盡力了。莫公子的毒無解,在下能開張方子,用金針替莫少爺阻擋了毒素。每隔一個時辰就要重新用針,可延得三天性命。小妹留下來幫我就行了。行針需要安靜,夫人和不棄還請離開為好。你們在,在下無法專心致志地行針。」林玉泉輕聲說道。
莫夫人手一顫,佛珠掉在地上發出輕碎的聲響。
他的話傳進不棄耳中無異於雷擊。山哥只有三天可活?不棄心亂如麻。遍搜腦子裡的記憶,也找不到半點對策。她悲哀的想,就算擁有現代人的記憶,她懂得的東西實在太少。想到莫若菲出口成章,不棄只有憐惜。他和她一樣,渴望著讀書,渴望著不再偷東西過日子。他有這樣的條件,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已經擁有了希望和如錦前程,他怎麼能死?
她脫口說道:「雲大哥一定會拿來解藥的!」
莫夫人緩緩轉身,嘴角噙得一絲嘲諷:「解藥?就算拿到,怕也是明天之後的事了。不就是官銀流通權嗎?憶山是獨子,他還沒有成親,莫家只靠他一人延續血脈。那些人為何要對他下手?為何偏偏在內庫開標的前一天下手?就是瞧準了沒有憶山,莫府明天會奪標失利!憶山說的對,莫府一定不能丟掉官銀流通權。丟了,縱是他活著,看到莫府被人魚肉,踏在腳下不得翻身,他會比死更難受。」
她的臉漸漸變得堅毅,眼裡竟連一滴淚都沒有。
不棄管不了什麼官銀流通權,她只想陪莫若菲說說話。穿越這麼多年,他的心應該也是寂寞的吧?他會想念他從不離手的香菸,啤酒,遊戲。會想念和狐朋狗友賭錢。會想念他迷戀的女明星。如果他只有三天的生命,她可以陪著他說話,讓他肆無忌憚的將埋在心底的秘密一吐為快。
這是她能為他做的唯一的事情。
不棄懇切的說道:「讓我留下來吧。我保證不出打撓到你。要不,我就在西廂房裡待著。他醒了,我有話對他說。」
林玉泉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他低聲說:「莫公子自己想靜一靜。不棄,今夜每隔一個時辰替他行針是能保住他三天性命的關健。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可好?」
不棄無奈的嘆了口氣。
莫夫人看著她,突溫言說道:「不棄,我知道今晚你也睡不著。我也是一樣。不如陪我去佛堂向菩薩禱告替憶山祈福吧。」
菩薩?送她和山哥來這個世界的神秘力量是菩薩才有的神力的吧?穿越之前不棄不信神明。穿越之後,她卻相信冥冥中有神明存在。不然,怎麼會可憐她和山哥,給了他們重生一回的機會。
她扶住了莫夫人道:「好。我陪夫人去佛堂。希望菩薩能保佑山哥。」
莫夫人看了眼莫伯。莫伯眼神一閃,拎起了竹籠在前面引路。
(對不起,粘文的時候少粘了一段,請大家從第九節重新看一遍吧。低頭走開。)
天意從來高難測(12)
小佛堂內只燃得幾盞香油燈。幾線信香嫋嫋吐著青煙。光線幽暗,關上大門便隔開了塵世。
不棄虔誠的跪在蒲團上。周圍半點聲響都沒有,安靜的讓她恍惚中真的感覺到心若止水的禪意。
莫夫人跪在她身邊,慢慢睜開了眼睛。她側過頭看不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夫人,小姐,吃點東西。」莫伯悄無聲息的走進佛堂,托盤裡放著兩碗燕窩和一碟點心。
鼻子嗅到一股甜香,不棄情不自禁吞了吞口水。這才想起今天到現在還沒有顧得上吃晚飯。餓著肚子替山哥禱告會不會更讓菩薩覺得心誠?不棄猶豫了下搖了搖頭:「莫伯,我不吃。」
莫夫人的目光從燕窩上一掠而過,莫伯垂下了頭。莫夫人眼裡透出一種興奮,緩緩的站起身說道:「不棄,陪我吃一點可好?」
不等不棄拒絕,莫夫人已拉著她坐下,她嘆了口氣說道:「憶山生死未卜,你若是再病倒,諾大的莫府如何應付?」
自己聽到山哥會死,心裡悲傷。而這個女人卻是山哥這一世的母親。十八年來愛他護他,聽到噩耗還能這樣平靜,她的心裡怕是在淌血。不棄憐憫地看著莫夫人,忍不住說道:「夫人,山哥有你這樣的母親,他睡著了也會笑醒的。」
莫夫人眼睛一紅,喃喃說道:「憶山十歲就撐起了莫府的家業。這麼些年他總是很努力。我想替他訂婚成親,他總說自己還小,再給他幾年時間多帶幾個自己人出來,將來才可以享清福。我這個做孃的,卻一直靠著他享清福。說是長在大富之家,他年紀小,宗親們明著佩服,私底下無時不想著分家業。如果不是老爺自私,早早的扔下我們母子。他又怎麼會這麼辛苦?」
聽莫夫人說話的時候,不棄端起燕窩喝了口。冰糖燉的血燕滑潤香甜,小小一碗轉眼之間吃得乾乾淨淨。見莫夫人沒有動,不棄不好意思的說:「夫人,你也吃點吧。」
莫夫人看了看她面前的空碗,輕聲說:「不棄,你知道老爺為什麼早早的就過世了嗎?」
不棄愣了愣,怎麼扯到莫老爺身上了?她以為莫夫人是傷心過度。一個女人年紀輕輕守了寡,唯一的兒子又中了毒,生死未卜,任誰都禁不起這樣的打擊。不棄便順著她的話說:「夫人,不要太過擔憂。林少爺保得山哥三天的性命,也許這三天裡能找到解藥呢?雲大哥找世子幫忙去了。我總覺得山哥命不該絕。他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一切,菩薩會保佑他,不會對他這麼無情。」
「是嗎?」莫夫人站起身走到神案前指著菩薩道:「菩薩?我早就不相信了!如果世上有神明,他為什麼不長眼睛?!我飛雲堡嫁了最美的小姐,用二百萬兩銀子的嫁妝替莫府爭回了官銀流通權。讓望京莫府成了京城首富。可是莫家如何回報我的?莫百行如何回報我的?他說幼時認識的妹妹逃婚到京城避難。好,我任由那賤人住進了紅樹莊。結果呢?他告訴我那個賤人有了他的孩子,他要納妾!他病故。莫府的人又是如何待我們母子的?憶山才十歲,我在望京舉目無親。他們竟然要趕我們母子走,美名其曰讓我們守祠堂,供養我們母子一生一世。」
她轉過身,陰騭的盯著呆住的不棄,眉毛一揚笑了:「嚇傻了?郡主?哈哈,你是個野種罷了!」
天意從來高難測(13)
今晚沒有電閃雷鳴,不棄卻又一次感覺到驚懼。莫夫人身上披著的鎏金萬福字在微弱的燈光下閃爍著點點金光。刺痛了不棄的兩眼。她張大了嘴巴,不敢置信的問道:「我是莫老爺和薛菲生的?你確定?」
莫夫人的聲音輕而悲傷:「七王爺四月離開了望京,那賤人六月底才有了身孕。你說,我能不確定嗎?老爺跪在我面前要我答應納她為妾。你說,我還要怎麼確定?!」
她不是七王爺的女兒,不是七王爺的女兒!不棄驚喜交加。
她霍的站起,快步走到神案前跪下,誠心誠意的說:「菩薩,我知道你是能聽到的。是你安排讓我和山哥這輩子成了兄妹成了親人。請你保佑他平安無事。你一定能的。他上輩子沒有父母,沒有家人,這輩子有了。他上輩子常說要是他有錢了,他一定住大房子,穿好衣裳,天天下館子吃好東西,這輩子他也擁有了。如果我們上輩子做的壞事太多,你要懲罰我們,請你怪罪我好了。如果我和他之間只能有一個人可以如願以償,請你保佑他,讓他繼續富貴繼續好好活下去!我要的不多,能和他這輩子成為兄妹,我很滿足。我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菩薩謝謝你!謝謝!」
她的說話讓莫夫人目瞪口呆。她衝到不棄面前一把掀倒她低吼道:「賤人!憶山沒有你這個妹妹!他不會有,我不會讓他有!」
不棄摔坐到地上並不生氣。她仰頭望著莫夫人因為憤怒變得扭曲猙獰的臉嘆息。她明白莫夫人心裡的委屈。莫老爺背叛了她,自己是莫老爺背叛她的明證,她怎麼可能喜歡自己。莫夫人是山哥這輩子的母親,是個被丈夫背叛的可憐女人罷了。
不棄輕聲說:「夫人,我不會留在莫府。你不喜歡我,我連山哥都不說。我不會留下來做莫府的小姐。謝謝你告訴我身世。」
「謝我?」莫夫人奇怪的看著她,突然放聲大笑,「花不棄,你以為我會放你活離開?我的兒子要死了,她的女兒卻留在世上享受榮華富貴,做夢!我絕不會讓你活在世上提醒我那賤人的存在!你知道嗎,你第一天進莫府的時候,我有多想把你的眼睛剜出來?你可知道每天晚上我都在想你什麼時候會死!」
她咬牙切齒的瞪著她,長長的手指甲差點戳到不棄的臉上。不棄駭極,下意識的往後一縮,轉開了頭。佛堂的門緊閉著,莫伯面無表情的站在門口。他看向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死人。不棄心裡一涼,今天晚上她走不出這座佛堂了嗎?她脫口說道:「你就不怕我死在莫府,王府會報復?七王爺以為我是他的女兒!除非你想讓天下人都知道,莫老爺不愛你!你是個沒有人愛的棄婦!」
莫夫人哈哈笑了起來。聲如夜梟,迴盪在安靜的佛堂裡。
天意從來高難測(14)
不棄飛快的從地上爬起來。隨手操起燭臺說道:「殺了我,山哥會恨你一輩子。他再尊敬你,再愛你,他也不會原諒你!」
莫夫人收了笑聲,嘖嘖兩聲,似在感嘆花不棄的幼稚:「你以為我會讓憶山知道?我手上染著薛家莊上百條人命的血,早髒了。憶山不是。我怎麼會讓他的手染上半點血汙?我要替他除掉所有會擋他的路的人。我絕不會給你機會讓你替那賤人報仇!」
不棄握緊了燭臺,看一眼莫伯又瞟一眼薛菲,她大聲說道:「她生下我時恨不得掐死我!我不會替她報仇!我沒有父母!你放我走,我就原諒你。我馬上離開望京城,一輩子也不會出現在你眼前!」
莫夫人搖了搖頭:「遲了。花不棄,你活不到天亮。你喝下那碗燕窩,你就死定了。既然有人對憶山下毒,也會有人對你下毒。我巴不得七王爺發怒。有王府替我去追查害憶山的兇手,我省力氣了。英叔,都安排妥當了嗎?」
莫伯低聲說:「都安排妥當了。府裡夜裡來了殺手,小姐中了毒。」
兩人說話時不棄的手突然拿不住燭臺。呼吸間胸口一股刺痛傳來,痠麻的感覺從腳肢頭慢慢往上蔓延,力氣一點點消失,人軟倒在地。她呆了呆,大笑起來:「好,原來天意如此!讓我們同來,又讓我們同去!山哥會死,原來我也會死!」
莫夫人狠狠的說道:「就算死,你也一定會死在他前面!」
不棄眼裡露出懷念,她苦笑道:「我本來就是死在他前面的。」
莫伯朝不棄走來,他陰沉著臉,黯淡的香油燈照得他的臉晦暗不明。他一把將不棄扛在肩頭走出了佛堂。腦袋往下,全身的血都往頭上湧,不棄眼前一黑人事不醒。
天意從來高難測(15)
與此同時,莫若菲房中,林玉泉端著才熬好的藥湯微笑著遞過去:「自己逆轉經脈逼得吐血,莫公子,你這招瞞天過海使得實在。如果不是我常年替江湖中人醫治,還真以為你中了奇毒。」
莫若菲慵懶的靠坐在床上,接過藥碗一口氣將藥喝完。他笑了,臉上的青氣是用藥草染出來的。襯著他的笑容十分詭異:「我逆轉經脈吐血,不及時治會落下病根。林兄知道也沒有關係。莫府和藥靈莊合作,林兄我總是信得過的。連服三天藥,內傷就全愈了。」
林玉泉好奇的問道:「為什麼連老夫人也要瞞過?」
莫若菲微笑道:「明天母親替我去內庫竟標,她要是知道我沒事,會讓別人看出端倪。」
林玉泉恍然大悟:「莫公子明天是要悄悄進場,麻痺對方。讓對方輕視莫府,找到破綻贏個漂亮仗啊!」
「林兄好眼力,一點就透。能和藥靈莊結緣合作,憶山之幸!」莫若菲適時的露出驚詫表情。瞞過了回春掌的坐堂大夫,瞞過了內醫院的老太醫,卻沒有瞞過林玉泉。莫若菲覺得藥靈莊的醫術也非浪得虛名。既然被他發現,他只能拉攏。
藥效上來,他閉上眼睛調息,片刻後睜開眼道:「林兄好醫術。以藥靈莊的醫術與藥方,有莫府支援,貢藥一項會成功拿到。明天林兄也要去內庫競標,早些歇著吧。」
林玉泉得他一讚,心裡得意,站起身一揖道:「藥靈莊能和望京莫府聯手實在愉快。告辭。」
望著他的背影,莫若菲眼裡露出不屑。小小一個藥靈莊就想和莫府比肩,現在彼此有共同利益罷了。
此時,他計劃中最怕出意外的環節是雲琅。莫府和飛雲堡是姻親,有牢不可破的血緣之親。莫府和飛雲堡聯手,力量倍增。雲琅如果去找柳青蕪失手被擒的話,飛雲堡會陷入被動。到時候只有莫府獨自抗衡。他轉眼又想起雲琅臨走時看了不棄一眼,笑容漸漸從唇角漾起,心情頓時變得輕快。
莫若菲越來越覺得花不棄是他下得最優秀的賭注。七王爺送來了密信,雲琅找明月山莊拿解藥,七王府不會坐視不理。世子會出手相助,雲琅有驚無險。
他將頭緒又梳理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漏洞後,莫若菲吹熄了燈換上緊身夜行服。
照他的安排,莫府內院各處都嚴禁人隨意走動。自己的房間也不會有人進來。他悄無聲息的潛出院子,再安全不過。
(對不起,我粘文的時候少粘了一大段,請大家從第九節起重新看吧。不是大家提醒,我都沒發現。低頭,紅臉,默默無語的離開。另祝大家元宵節快樂。)
天意從來高難測(16)
從窗戶翻出,莫若菲像滑進水裡的魚,隨風潛行。府裡護衛巡邏的時間次數和地點他了如指掌,又在自己家裡。他沒有遇到任何阻礙就進了緊挨著凌波館的松柏林。
望京的世家大族都有很多奇怪的族規。莫府先祖就立下規矩,但凡府中有男丁出生,就在松林中的宗祠附近種一棵松樹或柏樹。幾百年來這片松柏林的範圍越來越大,樹越長越粗壯,越來越茂密。這些象徵著莫府男人們的樹沉默的向人們展示著這個家族的力量。
但凡來過莫府的人遠眺位於莫府西側的松柏林,都會對這個家族情不自禁地產生一種敬畏。
莫若菲一直很喜歡這片松柏林。看到這裡高大的松柏,他會有種歸宿感。踏入其間,山林幽深空寂,先祖們創下的基業和財富交到了他一個人手中。樹無聲,葉無語,他卻能感覺到先祖們在庇佑著他。
護院總管楊寧就住在宗祠的小院子裡。他平時少有過問府中護衛的事,最主要的任務就是護衛莫氏宗祠。不是開宗祠的日子,只有家主能進。
沿著青石板甬道從林間穿行而進,躲過護衛的暗哨,莫若菲輕鬆的到了宗祠外。
宗祠外是片青石板鋪就的空地。門口默然站著護院總管楊寧。乍眼一看,他像是打掃清潔的老頭兒,渾身沒有半點獨行大盜的風采。他似等候莫若菲多時,瞧見莫若菲來,楊寧讓開了半個身體,莫若菲飛快的閃進宗祠,關上了大門。
這時楊寧掃視了一下週圍,眼睛驟然閃過刀鋒般的寒芒。見無動靜,眼裡的光芒又漸漸斂去。他拿出旱菸袋,坐在宗祠外的臺階上吸起了旱菸。
密密麻麻的牌位肅穆的立在供案之上。莫若菲恭敬的磕頭上香,輕聲道:「莫府有強敵,祖先保佑憶山。」
他站起身走到偏殿。高大寬敞的殿宇中高低錯落立立著無數石碑。銘記著莫氏家族考取了功名的人,對家族有功之人。莫若菲輕車熟路的在石碑間繞行,停在了其中一塊碑前。他開啟了機關。幾塊石碑同時移動,露出一道臺階。他習慣性的左右張望了下,慢慢走了進去。石碑又恢復了原樣。
天意從來高難測(17)
石壁上嵌著燈光,吐著微弱的光。空氣裡散發著潮溼的氣息。石階的盡頭是條地道,黑漆漆看不清楚地道另一端通向何處。靠近石階的地道兩側卻有幾間石屋,豎著堅固的鐵柵欄。
莫若菲在其中一道鐵柵欄前站定,輕笑道:「青兒,現在已近子時了,再過三個時辰,內庫招標就開始了。你還是不肯說嗎?」
石室靠牆坐著一人,穿著莫府婢女的青色衣裙,梳著雙環丫頭髻。髮絲略見散亂,幾莖黑髮垂在臉頰旁。她慢慢抬起了頭,清麗絕倫的臉帶著幾分憔悴,眼神漠然。與平時活潑機靈的青兒不同,她沉默的時候身上散發出一種大家閨秀養成的沉著嫻靜氣質。雖處囚室,鎮定自若。
莫若菲笑咪咪的抄著手看著她。這地道是歷代家主過世時相傳於下任家主,開啟的方法只有他一人知道,不會有人進來打撓到他。莫若菲也不再壓低聲音,眉梢挑動,笑道:「你不肯說,我來替你說吧。過年時府裡放煙花爆竹,財神送財變成了財神送命。其實要的不是命,而是要給你製造機會,讓你順利接近我或者不棄。你很聰明,選擇了跟在不棄身邊。你一直沒有行動,侍候不棄盡心盡力,讓所有人都以為你只是個聰明美麗的小丫頭。明月夫人明知道你和柳青蕪相貌酷似,卻令你潛進莫府,就是想要引起我的注意。這是招險棋。男人對女人沒有好奇心,更談不上被吸引。然後,你可以告訴我,你要和同胞姐姐柳青蕪爭明月山莊莊主之位。我是商人,只要有利潤的生意我都願意做。明月夫人這道誘餌料下得足。得知你的身份後和我和你聯手,莫府和明月山莊聯姻,我不僅賺了美貌娘子還能賺到明月山莊!當然,這些只是前戲,計劃之一。我很配合。自你來了我的院子,嘉欣和冰冰受到我的冷遇,我連來松柏林也只帶了你一人同行。可惜,你的疑心和我一樣重。你不相信,最終選擇對我下手。說起來,我很感謝你。你不動手,我明天的戲唱起來有難度。」
青兒靜靜的問道:「你什麼時候起懷疑我的?」
莫若菲呵呵笑了:「你應該問,我是什麼時候調查你的。我說過,你很聰明。你看出我對不棄的憐意,所以順著這條線編故事。天底下有一個花不棄就行了,再來一個類似的妹妹,我消受不起。我又不是開救濟館的,天底下的窮人要自強,我就出錢出力出感情,我有這麼大方?說起來也是你不曉得。不棄,她與眾不同。你只看到了表面,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我想了想,還是決定把你放在我身邊穩當些。免得害了她。」
他回想起不棄在馬車上展露的車技,想起她喜滋滋的數金瓜子,想起天門關她自馬上摔落下去的瞬間。莫若菲眼裡露出淺淺的溫暖。
青兒冷冷說道:「莫公子,你可知道你這張草藥染出來的青臉配著你剛才的表情,再說著你對花不棄的疼愛有多猙獰?不知情的還以為你要一口咬死。」
莫若菲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張臉迷倒了多少女人?到了這丫頭嘴裡咋就像青面獠牙似的。
天意從來高難測(18)
「說吧,你要怎麼著?你扣我在這裡,你以為明月山莊會沒有行動?」
莫若菲聳了聳肩道:「柳明月要為薛家莊的人報仇,我也不能坐以待斃。這是你死我活的局面,除非她肯放下仇恨。還有兩三個時辰內庫就要開標了。她想找你,估計時間不夠用。莫府上下因為我中毒倒下,戒備森嚴。你說,現在是找你重要,還是內庫重要?」他眨了眨眼,忍不住得意,「現在最重要的是,你的煙花訊號已經放出去了。莫府的異常明天我母親出現在內庫開標現場都說明你得手了。這種情況下,明月夫人再謹慎還是忍不住要出手的。」
青兒看著他,莫若菲沒有洗去藥草,臉色青白卻有種近乎妖孽的美。莫若菲十歲就接掌方圓錢莊,他的目的是什麼?青兒心念數傳,人驚跳起來,脫口說道:「你要放棄官銀流通權?!」
「啪啪!」莫若菲輕輕擊掌,眼裡露出讚賞。林玉泉猜不到的事,青兒猜中了。
官銀流通權拿到手裡有三個好處。一是每年能從全國官銀流通中抽取經手費。二是會有大筆官銀留在錢莊週轉能產生利潤。三是靠著皇家的招牌鞏固錢莊的信譽。以大魏國每年的收入,官銀流通產生的利潤絕對不會超過二百萬兩。竟買官銀流通權,主要是買塊金字招牌。
青兒好看的秀眉微蹙,小臉上顯出與年齡不符的精明。她一邊分析思考,一邊順著思路說道:「你瞞著莫府所有人,讓大家以為你中毒已深。愛子心切的莫夫人以哀兵之勢對官銀流通權勢在必得,必然瘋狂的提價。我們安排的人則和她競價,你會在我們出到高價時放棄,叫明月山莊接下官銀流通權,虧損幾百萬兩銀子。」
莫若菲以全新的眼光打量著青兒。身材苗條纖細,腦子出奇的好用嘛。她的敏銳和觀察力都很強。柳青蕪十六歲主管了明月山莊,看來青兒也不比她姐姐差。
他抄著手悠然說道:「你都說對了。我打的就是這個主意。我猜,你們也絕不想要官銀流通權。虧幾百萬兩銀子拿一年,這不是商人。你們打的主意也是把價抬高,然後叫方圓錢莊沒有周轉的銀子。再收集銀票上門擠兌。擠垮一個錢莊最好的辦法莫過於此。沒有了流水,錢莊如何週轉?而且讓莫府拿到了官銀流通權,一年虧上幾百萬兩銀子。明年的莫府還有錢去爭官銀流通權嗎?大傷元氣之後會一年不如一年,最終垮掉。這比在內庫拼搶官銀流通權,慢慢叫方圓錢莊死掉來得更快。我當然要放棄。」
青兒緊握住鐵柵欄,指節因為用力微微發白。她盯著莫若菲漂亮的眼睛一字字說:「不,你的計劃遠不止此。我明白了,七王爺明裡答應了明月山莊,暗中卻和你通了訊息。是他點醒了你,給你吃了定心丸,讓你放棄!下一步計劃是什麼?為了防止明月山莊向莫府復仇,要藉機滅了明月山莊對嗎?!」
天意從來高難測(19)
莫若菲笑容僵住,眼底閃過一絲狼狽。青兒清澈的眼睛彷彿看透了他,他隔著鐵柵欄突然伸手捏住她的臉頰,戾氣爆出:「難不成讓我看著柳明月報復我母親?你們休想動她!」
青兒突然出腳,結結實實的踢中了莫若菲的要害。莫若菲痛得手一鬆,青兒退開幾步冷笑道:「莫公子,你別忘了,我是會武之人。沒事別亂摸女孩兒的臉,會出事的。」
明明被關在石室之中,她卻像是自由身,看籠子裡的莫若菲表演。
莫若菲痛得彎下了腰,半晌才緩過氣來。他咬著牙道:「我他媽還沒有娶老婆生兒子呢!」
「哈哈!」青兒大笑出聲,譏諷的說道,「莫公子,你來就是為了和我分析這一仗的行兵佈陣,展示自己的了不起嗎?我是敗在你手中,可不是你的謀略有多好。一是松柏林裡你伏有高手,二是我武功不如你罷了。」
「我來,是想告訴你。你不說,我也知道。柳明月十三年前建明月山莊,對外說你們是她的女兒,其實是她的徒弟。青兒,我該叫一聲青妍姑娘才對!很不巧,莫府和飛雲堡的情報網聯手一起查出了一件事。你可想知道你的父母在哪兒?是生是死?想不想知道怎麼被柳明月收養?哈哈!」莫若菲說完大笑著離開。
青兒眼中的譏諷和冷漠終於崩潰,她撲到鐵柵欄前大呼道:「莫若菲,你回來!你告訴我!」
正要拾階而上的莫若菲回過頭,*的說道:「把少爺侍候好了,就告訴你!」
他得意的聳聳肩,輕快的離開。身後傳來青兒的哭聲,莫若菲哼了聲想,敢踢少爺我,哭也賠不起!
出了宗祠,莫若菲悄悄潛入樹林。照七王爺的意思,要知道明月山莊的秘密,就得從柳青蕪和柳青妍兩姐妹身上開啟缺口。他最後的話能否瓦解青兒對柳明月的忠心,他並無把握。
遠處傳來更鼓聲。他加快了腳步,必須在天亮之前趕回。目光一閃,莫若菲的身形驀然拔高,貼著樹一掠而上。
這裡離不棄住的凌波館不遠。另一側松柏林就在凌波館背後。他看到一條身影從凌波館閃出,輕車熟路的往母親住的院子方向去了。天上無月,有滿天星辰,淡淡星光照在那人的臉上。遠遠的,還能看到莫伯和巡府的護衛攀談幾句。如果不是他從凌波出來時東張西望的神秘,莫若菲也不會起疑。
他皺緊了眉頭,心裡一緊,難道是母親她……莫若菲的呼吸頓時變得急促。
天意讓他將計就計,在內庫之爭中能立於不敗之地。天意也叫他算漏了母親對薛菲的仇恨。難道母親因為他中毒無救,竟對不棄下手了?他用盡全力往凌波館狂奔而去,這一刻,內庫,明月山莊被他通通拋到了腦後,心裡只有恐慌和害怕。
天意從來高難測(20)
今晚的凌波館給他一個感覺,安靜。靜的可怕。
燈光猶在,卻感覺不到人氣。
莫若菲飛快的衝進不棄房間,手足冰涼。
滿地都是噴出的鮮血,床上,地上,書桌上。不棄似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直撲到書桌前。她手裡拿著一盞兔兒燈,人事不省。
莫若菲抱起她,顧不得探她的鼻息,飛快的向自己住的院子跑去。只有林家兄妹,才能救得她一命。
臂彎略沉,不棄沒有半點動靜。莫若菲聽到心臟劇烈的跳動聲。在這一刻,他終於知道自己對不棄不僅僅是利用,不僅僅是憐惜。他和她之間彷彿有種奇怪的聯絡。他的第六感告訴他,不棄身上一定有他漏掉的重要東西。
僅存的理智讓他繞開了護衛,悄無聲息的回到院子裡。莫若菲一腳踹開林玉泉住的廂房大門,低吼道:「林兄,救人!」
被驚醒的林玉泉翻身從床上爬起,點燃了燈。多年養成的行醫經驗讓他沒有多問一句話,手熟練的翻開藥箱,拈起一枚金針刺了下去。
不棄頭上身上的金針越插越多,足足一盞茶工夫,林玉泉才停住手擦了把額頭的汗急聲問道:「不棄怎麼了?」
莫若菲心念一轉說道:「我去安排一些事情,不巧看到有黑影自凌波館翻出,跑去一瞧,就看到不棄躺在血泊中。她究竟是怎麼了?」
林玉泉拔出一根金針,針尖帶起一滴血珠。他倒了碗水,把金針放入,血一入水中,化為青碧色。他臉色灰敗,人一子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說道:「好厲害的毒!遲上片刻,你見到的就是不棄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