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從來高難測(1)
雲琅風馳電掣般衝下興龍山,看到望京城巍峨的城門在望,這才停了下來。
這時太陽已經落山,興龍山的山巔還染著層金色,山腰之下的綠變成了深墨色,沉重的橫亙在遠方。
遠處有塵灰揚起,林家兄妹和莫府護衛正在趕來。雲琅望著興龍山,疑雲重重。
他沒有擋住澆在不棄臉上的茶水,卻看清了陳煜出手。如果陳煜和柳青蕪真正有情,他為何握她的手時會用小擒拿的手法?他袍袖揮卷是要將茶水蕩在不棄臉上還是想替她擋住?自己背對著山,背後為何會有種殺氣襲來。山上沒有露面的明月山莊護衛藏在樹林裡做什麼?
世子真的是厭惡不棄嗎?為何他訓斥不棄叫她滾的時候,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樣的奇怪。聽到他說帶不棄離開,他怎麼感覺世子像如釋重負般放輕鬆了。
雲琅迅速的明白。平靜的小春亭中,看似柔情繾綣的世子和柳青蕪之間有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他只能藉機拉著不棄生氣的走掉。
經過來時的山路,他嗅到了山風中淡淡的血腥之氣。很顯然,隱藏在山林中的明月山莊護衛受到了攻擊。所以他沒有等侍林家兄妹和莫府的護衛,帶著不棄頭也不回的直奔到望京城下。
不棄終於緩過氣來,她不滿的說道:「雲大俠,你賽馬的時候別再拉上我了。我都不敢睜眼睛看,馬就像是在往懸崖下跳似的,嚇死我了!」
雲琅親呢的拍著馬脖子笑了:「呵呵,笨蛋,馬看到崖怎麼會往下面跳?我放鬆了韁繩,它自己知道順著路往山下跑,坐穩就成了。我的粟子很聰明的。」
「乖乖,敢情馬比車好啊,無人駕駛智慧型的!」不棄感嘆了句,遠遠望見林丹沙那身桃花裝扮,忍不住撇了撇嘴。林丹沙對雲琅如何她沒看出來。但林丹沙對著陳煜放電,不棄卻敏感的察覺到了。
雲琅猶豫了下問她:「不棄,世子今天這樣對你,你會恨他嗎?」
不棄搖了搖頭。她知道他不是真心喜歡柳青蕪。他想讓她討厭他,離他遠一點。這個原因當然不能告訴雲琅。不棄滿不在乎的笑了:「我本來就是王爺在外面*的結果。母親沒有正式嫁進王府。聽說七王妃還是因為我母親得了心疾病逝的,世子肯在王爺面前認我是妹妹已經很不錯了。」
天意從來高難測(2)
「如果,我是說如果世子對你真的很好,你就不會和我去飛雲堡了?」
不棄心頭一震,抬頭看雲琅,見他一本正經。雲琅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他知道陳煜就是蓮衣客?不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含糊的說:「我會去飛雲堡玩的。」
雲琅憐惜的看著她,認真的說道:「不棄,我是說你可以一輩子留在飛雲堡。我會照顧你。」
他的話讓不棄心虛的轉開頭。
不知道為什麼,雲琅今天想要不棄一個肯定的回答。他又問了一遍:「你在山上說你願意去飛雲堡。你願意和我在一起。」
不棄心道,那還不是被陳煜氣的。好在自己有良心,沒有像陳煜一樣牽手挽臂故意秀親熱,否則以雲琅的脾氣還不認定了自己在許嫁。她嘿嘿笑道:「將來我有機會當然要去玩了,看看雲大哥嘴裡的千里草原,萬馬奔騰。」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雲琅固執的說道。
我就是不想明白你說的意思。不棄磨蹭了會,被雲琅的炯炯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她看到林家兄妹奔得近了,乾脆朝林丹沙兄妹揮手大喊:「等你們很久啦!你們跑得真慢!」
雲琅氣得把頭一偏,抿緊了嘴。
不棄當沒看見,只顧揮手喊話。
她坐直腰身伸長脖子的時候,頸中露出一絲紅線。雲琅忍不住問道:「不棄,你喜歡的人是蓮衣客?」
像被一道冷箭射中心窩,不棄的心抽搐了下。她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虛無飄渺。舉起揮舞的手下意識的按住掛在頸中的那枚銅錢。
無需她承認,雲琅驕傲的心已然憤怒。他一抖韁繩,馬長嘶了聲,揚蹄衝進瞭望京城。不棄大叫了聲,身體慣性地往前衝。雲琅用力摟緊了她,揮動馬鞭在空中結了個鞭花。噼啪如爆竹炸響,不棄身體隨之一抖。
馬嗚嘯著在城內賓士,街道兩旁的店鋪行人在眼前一晃就沒了影。不棄聽到身後林丹沙的呼喊聲,聽到路邊行人躲避奔馬的驚叫聲怒罵聲。雲琅騎術高明,但在不棄眼中,每一次馬蹄落下她都擔心踏在行人身上,直嚇得她閉上了眼睛。
風聲在耳旁掠過,雲琅箍在她腰間的手臂勒得她難受。不棄的膽氣突然來了,大喊道:「明天內庫開標,你想過飛雲堡沒有?在京城縱馬傷人,親王都會被御史彈劾!你好歹是飛雲堡的少堡主!」
雲琅使勁一勒馬,馬前蹄揚起,幾乎直立起來。他望著閉著眼睛臉色蒼白的不棄,心裡說不出的難過。隔了良久才黯然地說道:「對不起,是我不對。不棄,我是不是太任性了,你才不喜歡我?」
天意從來高難測(3)
不棄睜開眼睛,勉強的笑道:「雲琅,你很好。」
她想多說點什麼,說完這句話後卻又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不棄眼裡漸漸浮起一層霧氣。
雲琅怔怔的瞧著她,那雙明亮雙瞳瞬間染上了層秋日苦雨,心裡不禁又氣又怒。他咬著牙問道:「你喜歡他什麼?救得你幾次性命的大俠?卻可以任你暈倒在廓前對你不問不管,可以把你扔在草棚裡不先去找大夫,給你找治咳嗽的蛇膽都不敢明著送來。喜歡你,他為什麼不帶你遠走高飛?還要讓你寄人籬下,再到王府裡去受氣?我對蓮衣客說過,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扔了他的破銅錢!」
他沒有扔下她不管,他沒有。他說一句,不棄就在心裡為陳煜辯解一句。雲琅的每句問話都勾起她美好的回憶。陳煜的眼神,蓮衣客的身影密密匝匝的擠進她的腦中。回憶中的蓮衣客,再對比陳煜的言行舉止。每一次思及,心都在乍酸乍甜中煎熬。
她沒有回答,卻盼著雲琅能繼續說下去。雲琅眼中蓮衣客對她的無情,在不棄聽來,每一次都能想起他的好。哪怕這樣的甜蜜,充滿了憂傷與無奈。
雲琅見她臉上又露出恍惚的笑容,氣得狠掐著她的雙臂低吼道:「不棄,你醒醒吧!要我認輸,你叫他做給我看!他喜歡你嗎?他人在哪裡?他會守在你身邊嗎?你怎麼不說了?怎麼不回答我?我說對了是不是?」
打蛇打七寸,雲琅的每一句問話都正中不棄的痛處。她的淚終於被他晃了下來。她腦子裡迴響起陳煜艱難吐出的那句話:「他是你的蓮衣客,我是你的,哥哥。」心裡的哀傷無窮無盡的漫延開來。不棄發狠地嚷道:「他不喜歡我,他不會和我在一起。他不需要做給任何人看。我是單相思,你懂不懂?!就像你喜歡我,我不喜歡你一樣!我是在單相思!」
嘈雜與喧囂在這一霎那飄離遠了。不棄心如擂鼓,她驚惶的想,她說了什麼?雲琅的臉漲得通紅,眼睛黑瞅瞅的深不見底。兩個人幾乎同一時間把頭扭到了一邊。
天意從來高難測(4)
「雲大哥!」林丹沙喘著氣追上來,臉跑得紅樸樸的。「你怎麼跑這麼快呀?都不等等我們。發生什麼事了?不棄,你怎麼哭了?」
「雲大哥騎得太快,我膽小嚇著了。」不棄掩飾的說道,抬手擦乾了淚。
林丹沙眼珠一轉,熱心的說道:「不棄,和我同騎吧,我騎得很穩。」
不棄正要答應,腰間一緊,雲琅摟緊了她淡淡的說道:「你那匹馬牙口還小,坐兩個人會傷了力。是匹好馬,傷了力,將來就不大好了。回府吧。」
林丹沙的馬是林莊主用重金買得,平時看成寶貝,聽了雲琅的話雖然嫉妒他帶不棄共騎,卻又不想傷了愛馬,便道:「雲大哥,我很喜歡這匹雪獅子的,回頭你給我說說還要注意些什麼可好?」
雲琅嗯了聲,輕抖韁繩,馬得得平穩的小跑前行。
南下坊就在眼前,不棄悔得腸子都青了。這叫她怎麼開口求雲琅去多寶閣吃飯?好不容易出得府來,難道就此放棄?
林丹沙跟在身側,望著街坊兩邊的店鋪好奇的東張西望。不棄眨了眨眼突然說道:「四小姐,滿大師還在藥靈莊嗎?想起他做的菜,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林丹沙果然來了興趣,嬌笑道:「是啊,滿大師的菜一上桌子,你連筷子都省了,直接用手抓著吃,現在我還記得你狼吞虎嚥的模樣!不過,滿大師的菜的確好吃。聽說他還不是多寶閣的頭等大廚。前面不就是南下坊,咱們去多寶閣吃了晚飯再回府吧!雲大哥,好不好?」
不棄鬆了口氣。
雲琅硬梆梆的回道:「明天內庫開標,還有事情要做,該回府了。」
林玉泉也介面道:「等過了明天,咱們再去多寶閣吃飯。」
不棄暗道一聲對不住了,故作懊惱的說道,「南下坊有糖人賣呢,真想吃。」
他買糖人是給不棄賠禮道歉,不棄現在想吃糖人,也是這個意思?雲琅的唇角忍不住微微翹起。他低頭看到不棄不自在躲閃的眼神,剛才的煩躁傷心頓時拋到了九霄雲外。雲琅心頭一熱說道:「買糖人費不了多少時間。你想吃幾個?」
一個也不想吃,我想去當鋪!不棄心裡是這樣想的,嘴裡甜甜的說:「兩個。吃一個再帶一個回府吃。」
看到雲琅臉色由陰轉睛,神采飛揚,連眼神都帶著滿足的笑意,不棄心裡接連唸了十來個對不起。頭越埋越頭,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只要這個臭丫頭開口,什麼事都不叫事了!林丹沙拽緊了韁繩,氣笑了。盯著雲琅和花不棄忍不住就想譏諷幾句。
「小妹。」林玉泉看在眼底,喊了她一聲。
林丹沙回過頭,眼裡滿滿的委屈和不甘心。
林玉泉驅馬走到林丹沙身邊輕聲說道:「相信大哥。」
林丹沙眼睛一亮,見大哥微微頜首,心情頓時好轉,縱馬跟了上去。
一行人還沒進坊,就看到一人騎馬奔來。雲琅詫異的喊道:「劍聲!」
劍聲勒住馬,顧不得禮節,在馬上抱拳行禮道:「表少爺,我都在城外找了一圈了。府裡有事,夫人囑咐讓表少爺和林少爺林小姐趕緊回去。」
他壓低聲音道:「少爺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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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從來高難測(5)
不棄心裡一驚,脫口說道:「青兒呢?」
「小姐,你怎麼知道是青兒下的手?!」劍聲的眼神霎時變得凌厲起來,瞪著不棄彷彿是她下手害的莫若菲。
雲琅當機立斷道:「先回府再說!」
劍聲不滿的瞪了不棄一眼,心知這裡不是說事情的地方,掉轉馬頭往府裡走。
林家兄妹互望一眼,心知藥靈莊如今靠上莫府這棵大樹,莫若菲有個三長兩短對藥靈莊沒好處,也心急如焚。
路上雲琅輕聲問不棄怎麼知道是青兒。不棄白他一眼道:「別說你沒懷疑過。柳青蕪和青兒長得那麼像,兩個人肯定有什麼關係。府裡出事,我當然會想到大哥身邊侍候的青兒有問題。」
雲琅苦笑,見眾人埋頭趕路隔了些距離,這才在不棄耳邊輕聲說:「表哥早知道了。所以我不是很著急。」
不棄嗯了聲。心想明月夫人和七王爺談妥了交易你還不知道呢。她這時已經完全明白明月山莊的計劃。莫家的方圓錢莊一直是莫若菲在打理。他被行刺,明天不能出席的話,莫府別的人不見得能競標成功。他能防著青兒,能防著明月山莊明天的招術嗎?她心裡的驚惶漸漸淡去,湧起幾分感慨。
馬匹顛簸,天暗了下來,坊市間的燈光此起彼伏。不棄傷感的想,山哥得到了這世的榮華富貴需要他付出代價。自己只要能過日子就好,為什麼同樣坎坷?被林府利用,結果真成了王爺的女兒。包裝她打算把她向七王爺隆重推出的人是同樣穿越而來的山哥,她變成了不敢和他相認的義妹。遇到了夢中的大俠,卻是親生的哥哥。以為九叔就是個窮乞丐,又被他的身世財富和莫名其妙當乞丐困撓。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利益和目的。雲琅要為飛雲堡盡力。藥靈莊想在望京開藥鋪。莫若菲要保護莫府的利益。明月夫人要報仇。花不棄問自己想要什麼?她對薛菲和七王爺沒有感情。內庫之爭她沒興趣。陳煜是她喜歡的人,成了她的親哥哥,只能遠離。如果說內心深處真正有渴望的東西,不棄覺得,一是不想再受人擺佈。還有為了她的九叔。
她一定要知道九叔變成乞丐凍病而死的真相。
不棄遺憾地和南下坊擦肩而過。海伯知道她現在的處境嗎?他什麼時候才會來接她離開呢?她實在好奇,江南朱府的朱老太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獨生九代的兒子去做了乞丐,他都不知道。如果是那個老頭兒把九叔趕出了家門,她一定會替九叔好好「侍候」他!
天間從來高難測(6)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莫府從外面看與往常無異。只是在府內巡邏的護院人數比平時多了些,次數比平時頻繁了一些。
和很多世家大族一樣,總會收留一些能人異士為門客。莫府的護院統領曾經是名武藝高強的獨行大盜楊寧,被官府捉拿之後判了流刑,發配北方邊塞。如果不是飛雲堡堡主識才,他沒準已被碎了琵琶骨變成廢人。飛雲堡用錢將他偷贖了出來。莫百行病死,莫夫人受到莫氏族人排擠欺負之時,飛雲堡堡主雲鐵翼心疼遠嫁的妹妹,就讓楊寧來了望京莫府。當了莫府的護院總管。
楊寧獨居小院,雜事都由副總管處理。莫府的護院們都知道府中的楊總管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平時也少有見他親自插手府中的事務。今天楊總管卻和莫府的大總管莫伯一起出現,這讓護院們多少也感覺到今天不同尋常。無不打起了精神,盯住了出入莫府的各門。
世家大族猶重血緣,輕易不會出現分家之事。莫府外院多住著地位較低的旁支。只有宗親中在家族生意中掌握了重權的人和輩分高的人才會住進內院。
莫夫人和莫若菲的院子是內院正中的主屋。這片主屋之中又分若干小跨院。不棄的凌波館也處在主屋範圍之中。
下午莫若菲被婢女青兒行刺之後。內院通往外院的路口就被封鎖。而內院中主屋所在院群之外又布上了二道哨卡。
然而這樣的緊密封鎖仍瞞不住人們的眼睛。望京城最大的藥鋪回春堂裡最負盛名的大夫,太醫院退閒在家的老太醫,以及望京城中享有名望的幾位大夫都被莫府大總管莫伯親自接進了府中。人們不由得議論起來。下午內院上空爆出了朵怪異的煙花,內院中什麼人生病了?有人猜是莫夫人病倒,更多的人卻從莫若菲自下午後不再露面中覺得這位才十八歲的年輕家主出事了。
內院裡的人比外院的人更為恐慌。他們準確的知道主屋中出了刺客,家主莫若菲受了傷。卻對傷情一無所知。
護院總管楊寧陪著莫夫人親自去了幾位叔伯的院子裡。牽涉到明天內庫開標,平時喜歡拿長輩架式的莫府老輩默許了莫夫人的請求,緊閉了院門,約束自家的人出入。
主屋之內莫若菲所居的小院燈火通明。婢女小廝急匆匆的往來沒有帶出半點聲響。站在屋外廊下的侍婢嘉欣和冰冰哭得兩眼通紅,飲泣之聲卻沒有傳出半點。兩人自幼相伴,心意相通。來一位大夫眼裡會騰起希望,送走一位大夫,眼神又跟著黯然。
受了莫府的重金,這些大夫在看完病之後都被客氣的請到內院客房中休息。在明天內庫開標之前不能出府。
當太醫院的江老太醫走出來後,嘉欣和冰冰忍不住雙雙落淚,齊齊看向掩上房門的廂房。
莫若菲躺在床上,平時白玉似的臉上籠罩了層淡淡的青氣。床前地上還有點點未來得及擦拭乾淨的血跡。
天意從來高難測(7)
莫夫人一個人在。她的手緊緊的握著莫若菲的手,淚滿衣襟。
莫若菲平靜的說:「別哭。人總有一死,誰知道死後會不會另有一番天地呢?何況我現在還沒死,也*天就能找到解毒的方法。」
莫夫人似沒有聽見。她腦子裡只有江老太醫的那句嘆息:「老夫才疏學淺,公子的毒莫說解,名字也不曾聽說過。夫人準備後事吧!」她突然想起了長於醫藥世家的林家兄妹,眼裡又升出一絲希望來。「對,我已叫劍聲去找林家兄妹了,他們來自醫藥世家,也許還有辦法。老太醫說了,你千萬不能再強撐。剛才吩咐莫伯去請錢莊掌櫃的,多說幾句話都吐了血。娘不想讓你再勞心了。你好好歇著,娘去瞧瞧阿琅他們回來沒有。」
莫若菲心頭一急,扯住了她的衣襟:「娘,能否解毒是天意。兒子怕是不行了。我求你一件事行不行?」
莫夫人身體一僵,回身趴在他身上放聲大哭。從小到大,兒子一直是撐著她活下去的支柱。莫夫人眼裡漸漸有了瘋狂之意。她喃喃說道:「憶山,別怕。娘不會倒,娘替你報了仇再來陪你。」
莫若菲眼裡閃過一絲溫暖,輕聲說道:「娘,明天內庫你替我去可好?」
莫夫人悲從心來,哽咽著說:「還有什麼比你的命更要緊的?官銀流通權不要就不要了,沒了你,娘什麼都沒有了!這時候,還想著那些作甚!」
莫若菲大急,咳得幾聲,又吐出一口血來。他激動的說:「不!娘,難道就讓那些人得逞了?我死不瞑目!」
血噴在莫夫人衣襟之上,蒼白的唇被血絲染得紅了,襯得一張青灰色的臉越發嚇人。他微喘著氣,眉心緊蹙,似乎痛楚不堪。眼睛卻固執的看著莫夫人,堅定而清明。因為激動多說了幾句,他臉上籠罩的青氣又重了幾分。
她雖然是飛雲堡的小姐,莫府的主母。卻從來沒有插手過莫府的生意。她去能行嗎?莫若菲懇切的望著她,那眼光讓她無力拒絕。也許這是她能為兒子做的最後一件事情。怒火減淡了她心裡的悲傷。就算兒子沒了命,她也絕不能讓那些下毒手的人得逞。
莫夫人心頭酸澀,顫著手替他擦去唇邊的血跡,用力地點了點頭。
莫若菲似放下了心頭的大石,喘了幾口氣道:「娘,將錢莊掌櫃都請進來吧。」
莫夫人不忍再拂他心意,便吩咐去請錢莊的掌櫃們進房。
天意從來高難測(8)
早候在主屋外的錢莊掌櫃們心頭也惴惴不安。聽到主母招喚,緊張的隨莫伯進了院子。
莫若菲沒有下床,靠倚在床頭,整個人癱軟無力。看到他時,眾掌櫃心頭一涼,暗道大事不妙。
「大家都看到了。」莫若菲掃了眾人一眼,才說得這一句,便又吐得一口血。
「憶山哪!」莫夫人喊得一聲,怕得渾身發抖。如果不是房間裡坐滿了錢莊的掌櫃,她幾乎控制不住想要放聲大哭。
眾掌櫃也嚇得從圓凳上站了起來。
「我沒事,放心。」莫若菲輕輕拍了拍莫夫人的手。示意莫伯喚來嘉欣和冰冰照顧她。他憐惜的看了莫夫人一眼,卻不下令扶她出去休息。他喘息了會兒,輕聲說道:「我明天是無法去內庫的。這次爭官銀流通權早就有了安排和準備。憶山只想請眾位掌櫃齊心協力相助我孃親。她將會以莫府主母的身份代我前去。成掌櫃,咱們備用的銀票都準備好了嗎?」
成掌櫃尤在驚詫之中,愣了愣才急聲答道:「去年拿標是兩百萬兩。今年照少東家的吩咐,今年多準備了兩百萬兩,一共是四百萬兩。現銀已經入庫了。」
莫若菲想了想道:「多開三百萬兩。」
眾掌櫃倒吸口涼氣。皇家規矩,內庫開標一完,標的銀子會馬上運進大內銀庫。多備的二百萬兩已是方圓錢莊自全國各地錢莊存銀裡呼叫的所有庫銀。如果今年有人競爭讓標的銀子翻倍,四百萬兩銀子全部被內庫提走,方圓錢莊在望京的總銀庫裡只有十來萬兩銀子週轉。全國各地的錢莊裡最多隻有一兩萬庫存銀子。多開三百萬兩銀票,如果持銀票的人前來兌銀,錢莊無銀可兌付,就等於自毀招牌,下場就是關門大吉。
成掌櫃是方圓錢莊在望京的大掌櫃,深知箇中厲害,老臉漲得通紅,連連擺手道:「少東家,這使不得!少東家忘了當年老東家還在時的擠兌風潮?持方圓錢莊銀票的人齊齊前來兌銀,老東家為了保住錢莊,全部兌現。結果付不出官銀流通權的標的銀,還是飛雲堡相助才渡過難關。」
他說起當年之事,莫夫人眼睛又紅了。她的目光裡泛起感慨與溫柔。想起當年莫百行前來飛雲堡聯姻求助的場面。她望著兒子悲從心來。難道父子二人都要經歷同樣的磨難?只是莫百行好運,心力交悴之後因為娶了她平定了風波。兒子呢?就算拿到了官銀流通權又如何?沒了命什麼都沒有了。
心底的絕望讓她近乎瘋狂。莫夫人眼神堅定起來,多開幾百萬兩,也不能讓那些想搶奪官銀流通權的人得逞!一時間,她理解了兒子的舉動。高傲的抬起頭道:「我大哥雲鐵翼已經到了望京。飛雲堡答應相助我們五十萬兩銀子,再抵了田產房舍應該也行!成掌櫃不必多慮。如果莫府拿不到官銀流通權,方圓錢莊失了皇商招牌,往後就算再有銀子,也買不回聲譽!」
東家執意孤注一擲,做夥計的只能聽命。替莫府賣命幾十年,一群老掌櫃交頭接耳一番合計,隨身算盤打得噼啪作響,盞茶工夫算出了賬目。
成掌櫃代表眾掌櫃說道:「如果照夫人所說,飛雲堡如果能助咱們五十萬兩銀子的話,抵掉田產房舍,大概能湊得二百三十萬兩銀子。這是最後的數字,不能超過這個數,否則一旦有人來錢莊兌銀票,錢莊就開不了門了。」
莫若菲滿意的點了點頭。他掙扎著自床上坐起,扶著莫夫人的手勉強站立,對眾掌櫃深揖一躬道:「就四百三十萬。孃親從未涉足過商業。明天出價計算還請老掌櫃們撐住。憶山在此多謝了!」
眾掌櫃口稱不敢,回了禮後在莫伯的陪同下匆匆離開。
他們一走,莫若若身體一軟,倒在了床上。
這時雲琅他們正好趕回,走進房門看到的第一眼就嚇呆了。
不棄看到莫若菲胸前衣襟上的那些血跡,腦袋陣陣眩暈。她勉強扶著牆站住,喃喃說道:「不是說有準備嗎?怎麼會變成這樣?」
天意從來高難測(9)
林玉泉長年在藥靈莊醫治江湖中人,鎮定許多。他走到床前,抬手把住了莫若菲的腕脈道:「讓我瞧瞧。」
莫夫人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捉住林玉泉的手道:「林公子,你好好看看,憶山的毒能解嗎?!」
雲琅倒吸了口涼氣,莫若菲中的是毒,這毒能不能解需要對症的解藥。他腦袋一醒問道:「青兒呢?抓到她了嗎?」
扶著莫夫人的嘉欣哭著說道:「當時只有她陪著少爺在松林之中散步。下了手後就逃了,接應的人被少爺殺了。少爺獨自掙扎著走出松林時才被巡院的護院發現。我就說她是個狐狸精,少爺怎麼就和她單獨進了松林呢!」
雲琅想起柳青蕪來,他跺了跺腳道:「乾等在這裡也沒有用,林兄,你替表哥瞧瞧,我去想想辦法。」
時間不等人,他看了眼倚在牆邊的不棄,見她用嘴型說世子二字。如果青兒真的是明月山莊的人,能讓明月山莊交出解藥的人就只有陳煜了。雲琅知道她明白自己的意思,向她點了點頭不再多說,拔腿就往外走。
廂房門開啟時,晚風吹了進來。春寒料峭,站在門邊的不棄打了個寒戰,心底升起股恐懼。如果莫若菲真的中毒死了呢?這個念頭讓她想尖叫出聲。
從知道莫若菲身體裡是山哥的魂魄後,她一個勁的躲著他避著他防著他。她骨子裡是怕他的。生怕他認出她之後再像前世一樣控制她。她想重新活一回。可是,這一刻,她更害怕。怕莫若菲真的不治身亡。
往事清晰,宛如昨天。
她五歲,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帶著她去火車站販票。山哥是在火車站混的小偷。久了就熟了。那個女人不是她媽媽,她也不知道怎麼跟著她的。那個女人把她託附給山哥照看,結果沒過一會兒就被便衣捉住了。她看到她在地上哭鬧打滾,和便衣扭打起來。火車站售票大廳裡一片混亂,她嚇得抱住山哥的腿不放手,大聲的哭,他只好抱起她走。
她告訴山哥那個女人不是她媽媽。山哥就帶著她搬了家,她再也沒看到過那個女人。
他那時也只有十五六歲。帶著她翻過垃圾筒,從小區一樓住戶防盜窗內偷過掛著的香臘臘肉衣服褲子。擠公交車偷過錢包。進小超市偷過日用品。就這樣帶著她長大。
他罵過她,打過她。
過年的時候,他也會買上一些便宜的煙花爆竹在空地上放。偷到了錢,他也會帶著她去飯館炒幾個好菜,去批發市場給她買件衣服。
不棄突然想哭。無論如何,他都是她唯一的親人。他再壞,對她再不好也是他的親人。她祈求雲琅能找到解藥,祈求上天給了山哥重生的機會,就不要輕易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