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小女花不棄 樁樁 第2頁,共2頁

眾人既害怕陳煜將來對她們不好,又擔心自己在府中的權利消失。見甘妃示威,目光紛紛落在陳煜身上看他的反應。

陳煜對這群女人又氣又恨,自己竟被甘妃的自作主張拖進無限的煩惱之中。他板著臉道:「這件事甘母妃想得很周全。花不棄是甘母妃親自從莫府接來的,她是莫府的小姐,莫若菲在她身上下夠了本錢,她有什麼閃失莫府不會置之不理。各位母妃不給我惹麻煩,我對府中的事就沒意見。」

甘妃要的就是這句話。陳煜從來都是以強勢的姿態出現在她面前,這會兒軟了語氣。雖說帶著絲威脅,也讓她微微得意起來。甘妃笑道:「世子放心,妾身會有分寸。只是小懲她一夜罷了,明天就讓嬤嬤放她出來。若對王爺的病沒用,自當打發了她回莫府去。來王府侍候王爺幾日,莫府也不會有什麼怨言。」

她會是安分來當婢女的人?想到花不棄在柴房折騰劍聲,陳煜唇角禁不住扯出絲笑來。他意味深長地說道:「甘母妃辦事長卿很放心。」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瞟向西邊院落。他怎麼從來沒聽說過王府內還有個靜堂?今晚不會有人送飯給花不棄,這一回她能找到什麼東西填肚子呢?

「少爺,都安排好了,是否去請王爺?」

總管的話提醒了陳煜,他收起心思,示意阿石與幾名侍衛去抬七王爺。

片刻,被迷暈過去的七王爺被送到了花園裡,他躺在軟榻上,睡得極為安詳。

陳煜輕舒口氣,下令清場。頃刻間人盡退卻,火把盡滅。

花園中燈光朦朧,月光安寧靜謐。

陳煜取了嗅瓶在七王爺鼻端揮動幾下,見他睫毛一動,他輕輕退下,拿起燈籠朝凌波閣方向揮動。

這是柳青蕪出場的訊號。

七王爺自夢中醒來,他慢慢地睜開眼睛,恍恍惚惚看到不遠處燈光下娉婷行來一個苗條的身影。

她越走越近,晚風吹著她的裙袂飄飄,她似踏月而來。

柳青蕪停在柳樹下,燈光朦朧看不清她的臉,卻能讓七王爺看清她的歌舞。長裙抖動,白色的披帛舞出團團花影。一曲《子衿》悠然響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佻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歌聲甜美中似有怨意,舞姿輕盈如弱柳迴風。

隱在花樹之後的眾人心提到了嗓子眼,陳煜緊張地握緊了拳。

一曲唱罷,七王爺沒有動靜。

柳青蕪緩緩收了歌舞,按住好奇,沒有看七王爺一眼,順著池塘慢慢走進了凌波閣。

花園裡安靜得掉下一根針都能聽到。

陳煜輕輕地走過去,站到了七王爺面前。

兩行清淚自七王爺眼中滑出,他痴痴地望著柳青蕪消失的方向,一語不發。

「父王,你看了嗎?你想不想見她?你只要起身走過去就能看到她了!」陳煜握住七王爺的手誘導著他。

七王爺的目光回到陳煜臉上,張了張嘴,喉間半點兒聲音也沒發出。他悲傷地望著陳煜。

還是不行嗎?陳煜失望地鬆開手,七王爺的手無力地滑落在軟榻上。

眾妃妾此時一擁而上,圍著七王爺看了又看,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啜泣聲響成一片。

陳煜吩咐阿石道:「送王爺回去歇著吧,好好服侍。」

總管默默地站在他身邊,小心問道:「那柳姑娘」

陳煜想起父王眼中落下的淚,父王是有感覺的。他長嘆一聲道:「請柳姑娘在王府小住幾日。吩咐下去,對她客氣一點兒,只是不得讓她接近父王寢殿。若父王看清了她的臉,她的歌舞就沒用了。」

總管恭敬地回道:「小人明白。」

他又對甘妃道:「至於花不棄,就讓她住進父王寢殿旁的偏殿侍候。甘母妃,我不想在府中看到她,你安排吧。」

甘妃矜持地說道:「世子放心,我會叮囑侍衛嚴加把守王爺寢殿,絕不放她在府中亂逛。這裡沒有人想看到她!」

花園漸漸恢復靜默,陳煜獨自站在池塘邊。他是真的不想看到她嗎?陳煜默默地問自己。

風吹起衣袂,吹得池水泛起陣陣漣漪,就像他的心再也無法平靜下來。

「父王寢殿是王府最安全的地方。不棄,安心住到你離開的那天吧。你我無緣。」陳煜喃喃自語。

他揹負著手摺身離開池塘,走出了花園。

明月山莊與薛菲是什麼關係?柳明月竟然能知道父王和薛菲的往事。如果她是薛菲的舊識,為什麼柳青蕪在天門關和南下坊對花不棄下手毫不留情?明月夫人知道他去過莫府見過青兒,為什麼不承認?她們排出月下歌舞來刺激父王是什麼目的?青兒留在莫府為什麼又沒有對花不棄下手?陳煜腦子裡塞滿了各種問題。迴廊往前,出現了兩個路口,他沒有注意到,腳步自然踏向了通往西院的路。

花不棄將木桌搬上了床,再搭上凳子爬到了房樑上,累得她快要虛脫了。大病一場後,她明顯覺得體力不如從前。

她騎在房樑上推開一片瓦,看到了一彎下弦月。她高興地繼續揭瓦,瓦片摔在屋頂上傳來清脆的聲響。花不棄絲毫沒有會被人發現的慌張,她巴不得有人來,因為她餓了。

頭頂出現了能容身體鑽出的洞口,花不棄慢慢地踩著房梁站起了身,手撐住洞口爬了出去。

屋頂是斜的,花不棄小心地趴在房頂上東張西望,嘴裡嘀咕道:「防刺客,連棵靠近屋子的樹都沒有,我怎麼下去?」

實在不行,只能跳下去。房前是石板鋪的路,她瞅準了屋後的泥地想,從這裡跳下去更好。她趴在屋面上,慢慢地往下滑。

半個身體探出屋面,花不棄歪著頭往下看高度。她小心地挪動著,終於全身懸掛在屋簷邊上。她深呼吸,閉上眼,鬆開手落下。

沒有想象中屁股著地或崴到腳的情形。身體滑落的瞬間,一隻手摟住了她的腰,帶著她輕輕站在了地上。

她驚詫地睜開眼,看到了板著臉的陳煜。

天門關,他攬著她的腰躲過黑衣女的長鞭;他自紅樹莊凌波閣接住摔下樓的她;他從莫府凌波館抱著她去松林看月;他在南下坊翻轉身體擋住了射向她的箭。如此熟悉,如此親切。

她望著他,眼裡慢慢蓄滿了淚水。

那眼神似幽怨似感動,盈盈欲訴。陳煜全身一震,她難道認出他來了?霎時他想起花不棄在王府門口轉身離開的背影。她認出他來了,所以她不想和他照面。元宵節那晚,他讓她忘記蓮衣客,她說:「我不該告訴你,我喜歡你。這樣,你就不會像避瘟疫似的要離開我了。」

她認出他來了,陳煜肯定。

兩人幾乎同時推開了對方,花不棄搶在陳煜開口之前抹了把眼淚展開笑容道:「眼淚都被你嚇出來了!那老太婆把我關著沒吃沒喝的,我只好自己出來覓食。世子來得可真巧,晚一點兒我就摔到地上啦。」

這聲世子讓陳煜心裡湧起了一絲惱怒。她裝著不知道,她居然裝著不知道他是蓮衣客。

他沉著臉道:「請你來王府是希望能對父王的病有好處,我怕你摔壞了沒人侍候我父王。」

說完陳煜邁步就走,衣袍卻被花不棄拽住。她輕輕拉扯住衣袍一角,猶如使了千斤力,絆得他沒辦法再往前走一步。

他停住腳步,眼風掃過被花不棄拽著的衣襟。

花不棄忙不迭地鬆開手說:「我餓了。既然是讓我來侍候王爺的,世子能不能給我找點兒東西吃?」

陳煜嗤笑了聲,眼裡閃過狡黠的光,他慢條斯理地說道:「在紅樹莊可是我推你下的水,難道你忘記了?最後一次我見到你的時候,你出言不遜我差點兒掐死你。怎麼幾日不見,你就忘記和我之間的仇怨了?」

最後一次見陳煜?花不棄腦袋飛快地轉動,想起是那日玩雪仗凍得半死之後。當時她惡毒地說七王爺最愛的女人是她母親,氣得陳煜掐住了她的脖子。也正是低頭看清了那雙手,讓她確認他就是蓮衣客。

花不棄張了張嘴,終究還是說不出他是蓮衣客的話來。雙手胡亂地揮了揮,她啪地敲在了自己頭上。腦中靈光一閃,花不棄低下頭洩氣地說:「我是餓狠了,腦袋糊塗了。只想著吃的,都忘了世子恨我來著。」

為什麼不肯說你認出我了?為什麼?目光在花不棄低垂的臉上久久凝視,看到她的手不自在地在衣服上蹭動,陳煜驀然明白了花不棄的心思。她聰明得讓他心酸。

他怔怔地看著花不棄,看到她聳了聳肩,臉上重新露出了無賴的笑容,「現在是王府有求於我。你要是敢把我扔進房裡關著,就別想著我會去照顧王爺。世子就當沒見過我好了!我自己找吃的去!」

花不棄向陳煜揮了揮手,瀟灑地走開。一個聲音對她說,他是來看她的。另一個聲音對她說,他再關心她,也不能喜歡她。望著前面黑漆漆的路,知道他在身後看著她。花不棄一顆心怦怦跳著,只想走出他的視線之後找個僻靜的地方大哭一場。

這是她第二次威脅他了。上一次用叫花老鼠威脅他去給她拿雞腿,這一次用父王的病威脅他給她找吃的。陳煜無奈地想,每一次都很管用。

「順著左邊的路一直走,就是廚房。」

身後傳來陳煜冷冷的聲音,花不棄吃驚地轉過身。

陳煜揹負著雙手抬頭觀月,極不耐煩地解釋道:「我只是怕你亂闖被侍衛當賊打壞了,會耽擱父王的病情。你順著路直走,別亂竄!」

他說完一甩袖子,順著來路離開。

花不棄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突然咧開嘴無聲地大笑起來。她邊笑邊學他負手望天,擠眉弄眼不屑地一甩袖子,得意得嘴都快咧到耳朵後面去了。

陳煜驀地回頭,花不棄渾身的血直湧上腦袋,僵了。她機械地轉過身,順著他指的方向拔腿就跑。

默默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陳煜遲疑了一下,心虛地左右望了望,施展輕功悄悄地趕到了花不棄的前面。

王府的廚房很大,很安靜。花不棄顧不得去想廚房裡怎麼連個值夜看灶的人都沒有,直衝到蒸籠前拿了一碟點心,一屁股坐到了灶臺前大嚼起來。她邊吃邊笑,邊笑邊抹眼淚,覺得胃口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自屋頂明瓦往下看,吃飽喝足的花不棄靠在暖和的灶臺前睡著了。陳煜目不轉睛地看著,唇邊不知何時帶上了笑容。

春寒料峭,他靜靜地坐在廚房房頂上,看天上的月牙自中天慢慢墜下。

五更雞鳴,廚房外的廂房仍然沒有動靜。不知為何,往日該早起的僕役睡了懶覺。

她能應付的,府裡的那些女人還盼著她能讓父王恢復健康。陳煜再看了一眼花不棄,悄悄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