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小女花不棄 樁樁 第1頁,共2頁

綠琥珀(1)

層雲堆湧,天空呈現出屬於春天的明亮的灰色。

青石板路上印滿了毛毛細雨的溼痕。枝頭的綠芽碧玉似的綴著,空氣中飄蕩著春天的清新氣息。

這是一個新鮮的早晨。

對王府來說,今天發生的一切都那麼新鮮。

西院專門罰戒僕役的靜堂不再安靜。

甘妃院子裡的嬤嬤帶著兩名婢女去放不棄出來。開啟房門就懵了。

她們先看到疊羅漢磊起的桌凳。順著這座寶塔往上,仰頭看到屋頂上的洞。嬤嬤哎呀叫了聲,一拍大腿道:「她跑了!快快快,通知娘娘,找人去!」

兩名侍女和嬤嬤慌里慌張的轉身往外走,門突然被關上了。不僅被關上,還被鎖上了。

不棄拍拍手得意的出現在窗戶邊上,對屋裡三人扮了個鬼臉道:「找我嗎?」

「小姐!」嬤嬤尖叫了聲,撲到窗戶邊喊道,「小姐你快點放我們出來!甘妃娘娘還等著見你呢。」

不棄不慌不亂的問道:「我不開門呢?」

一名侍女急得都快哭了:「誤了時辰娘娘會責怪我們的!」

「關我什麼事?」不棄幸災樂禍的看著臉色難看的嬤嬤,心裡說不出有多痛快。她想了想又道,「要不,你們也順著那個洞爬出來好了。我爬過了,很容易的。現在爬的話,不會耽擱太多時間的。」

說完她再也不理三人,笑嘻嘻的揚長而去。

身後傳來尖聲高叫的呼喊聲。不棄看了看四周聳了聳肩想,這地方真好。又偏僻又安靜,少了三隻跟屁蟲她自在多了。

早晨的王府靜謐而美。往來的僕役侍婢無聲的忙碌著,沒有人上前詢問不棄的身份,她樂得自在/隨意攔了個下人問清王爺寢殿的方向,不棄悠然自得的尋了去。

走上一道回廓,旁邊是石磚雕花的圍牆。透過雕花的空隙能看到院子裡面的景緻。不棄邊走邊瞧。

春才至,花已紅。

不棄瞧著新鮮,不禁多看了幾眼。一張熟悉的臉在她眼前晃了晃消失在花叢間。「青兒?!」不棄驚詫的喊了聲。她順著圍牆往前跑,沒跑多遠看到一個月洞門。她伸手一推,門沒有上鎖,不棄走了進去。

院子裡花木扶蘇,正中有一座二層小樓。房屋門窗精巧細緻,角替斜撐精雕細刻。隱隱傳來馥郁的香氣。院子一角有架鞦韆,七里香的綠藤纏繞在鞦韆頂上懶散的鋪開洩下,新長出的嫩綠葉子點綴其間。

一個白衣少女正坐在鞦韆上看書,黑髮直墜到腰間。那一襲白衣並非全素,裙襬袖口都繡上了雅緻的纏枝花紋。最惹人眼是她穿的那雙鞋,鞋底是水紅色的。隨著鞦韆的盪漾,白裙邊露出的鞋幫上密密繡著精緻的花鳥。她背對著不棄,髮梢與裙袂被春風吹動,微微的蕩起。恍若一夢。

「青兒?」不棄不確定的喊了聲。

綠琥珀(2)

柳青蕪眉毛挑起,眼裡露出壞笑來。青妍,你和我長這麼像,莫若菲應該對你的身份好奇到極點了吧?花不棄,這可是你自己找上門來的!她慢慢轉過身,滿臉疑惑:「你是誰?」

不是青兒的聲音,不棄一怔。她仔細又打量了番,心裡疑心更重。不是青兒,長得和她這麼像,她是誰?

柳青蕪放下書,一個縱身輕輕落到了不棄的面前。她嘴一撇道:「我是明月山莊的大小姐柳青蕪。你如果不說你是誰,我就當你是賊了!」說著她突然伸手,捉住不棄的胳膊往後一拗。

不棄還沒看清楚她的動作,手臂就被擒住。她哪吃得住柳青蕪的手勁,痛得大叫出聲。聽到身後柳青蕪的嗤笑,不棄又痛又怒,瞄準柳青蕪的腳狠狠踩了下去。

不曾想到花不棄還會反擊,柳青蕪吃痛的鬆開了手。水紅色鞋繡面上多了個灰黑印子,柳青蕪大怒,伸手就去抓不棄。

不棄沒有武功,知道逃不過,乾脆發了狠。她回身抱住柳青蕪一頭撞進她懷裡。這一下出其不意居然把柳青蕪頂翻倒在了地上。

氣極敗壞的柳青蕪翻手一掌狠狠朝不棄頸中擊去。

「住手!」

柳青蕪手上一緩,「啪!」她臉上已被不棄趁機扇了個耳光。大怒之下柳青蕪飛起一腳蹬在不棄的胸口。

這一腳差點把不棄的心踹得吐出來。她趴在地上好一陣工夫才順過氣,瞅著柳青蕪臉上紅通通的手指印大笑起來:「一巴掌換一腳真值了,有武功了不起嗎?」

門口吸氣聲不斷。喊住手的甘妃目瞪口呆的看著兩女打完。甘妃眼風掃過,侍女趕緊上前扶起柳青蕪和不棄。

「怎麼回事!」回過神的甘妃厲聲喝問道。

春雨溼地,柳青蕪白裙染得汙濁,見院子裡突然冒出這麼多人來盯著自己,頓時有些狼狽。她寒著臉說道:「她賊頭賊腦的跑進來,我問她是誰也不說。我見她鬼祟想拿下她。她卻把我撞到地上。本來聽得娘娘的聲音停了手,這丫頭卻不知好歹打了我一掌。後來的事娘娘都瞧見了。王爺雖因瞧了我的歌舞受驚,青蕪進王府也是誠心想替王爺治病。我明月山莊雖是商賈人家,也不容人隨意欺凌。素聞甘妃娘娘打理王府賞罰分明,此事但請娘娘給青蕪一個公道!」

甘妃心中本來就厭惡不棄,此時更有意偏袒柳青蕪。她淡淡一笑道:「柳姑娘,打你的是莫府的小姐,明月山莊若是氣不過,大可以找莫府理論。不過,你二人現在既然進了王府,就該守王府的規矩。花小姐,王府可不是你當乞兒時可以隨便亂竄的市集。我親眼看到你先動手打了柳姑娘,還不快向她道歉。」

讓她道歉?憑什麼?昨晚上關她,怎麼不向她道歉?不棄揉著胸口,痛得兩眼發黑。她輕輕的呼著氣,覺得眼前這些人討厭極了。柳青蕪為什麼出手她不清楚,但她明白甘妃娘娘厭惡她,尋著機會就挑她的錯。

不棄眨了眨眼突然問道:「王爺覺得娘娘哪一點長得像我娘?」

一句話點中甘妃的死穴,氣得她渾身哆嗦。

她轉過身又對柳青蕪道:「如果有男人喜歡你,肯定是太監!」

柳青蕪呆了呆瞬間反應過來,臉漲得通紅罵道:「臭丫頭!」

不棄不緊不慢的說道:「你罵我狗孃養的好了。我更喜歡聽這個!」

「狗孃養的?!哈哈!」柳青蕪驚詫之餘,不由得笑出聲來。

罵花不棄狗孃養的,那王爺成什麼了?甘妃駭得臉色都變了。她正要喝止,聽到陳煜平靜無波的聲音響起:「柳姑娘,你剛才說什麼?」

綠琥珀(3)

「世子來得正好,她罵我是狗孃養的!」不棄笑咪咪的說道。

陳煜一道冷冷的目光射來,不棄縮了縮脖子,捂著胸大叫一聲:「好痛!」

痛是真痛,卻還沒痛到暈過去的地步。但不棄就有本事像根木頭樁樁似的往地上栽倒。饒是陳煜不想管,手已經條件反射的伸出去接住了她。

不棄軟軟地掛在他胳膊上。陳煜眉頭微皺,一低頭卻看到不棄眼皮下的眼珠轉動了下。惹了事讓他來收拾爛攤子?他暗暗挫了挫牙,不動聲色的摟著不棄道:「甘母妃,花小姐是因為父王的病才進的王府,若犯了府中規矩,且原諒她一回。」

見不棄倒下,甘妃氣極道:「世子一來這丫頭就暈了?哼!」

「哦?甘母妃說她是裝暈?」陳煜手一鬆,不棄麵條似的啪嗒摔在地上,一動不動。

甘妃一呆,忍不住譏道:「柳姑娘斯斯文文的,輕輕踢了她一腳就這樣了。敢情真是千金之身哪!」

陳煜俯身拉起不棄摟在懷中,似笑似笑的看著柳青蕪道:「是啊,柳姑娘這般柔弱的女子,一腳下去,連草都不會踢斷一棵吧?聽說花小姐大病初癒,受了驚嚇才暈倒也說不定。父王對柳姑娘的歌舞沒有反應,長卿就不強留柳姑娘了。」

花不棄對他這麼重要?出一點點事情就趕她走?柳青蕪想起南下坊蓮衣客替花不棄擋了一箭的情形。明月夫人要她進府後接近陳煜,拿住陳煜的短處。也許,這就是她的突破口。她心裡暗下決定,若不能證實陳煜和蓮衣客的關係她絕不離開。

她心思轉動極快,當下已有了對策。她嘴裡平靜的說道:「青蕪的歌舞對王爺病情沒有幫助實在遺憾。青蕪這就收拾行裝離開王府。」

柳青蕪斂衽行禮,低頭之時,她袖中滑落一塊綠瑩瑩的物件。柳青蕪忙不迭的拾起納入懷中,舉步離開。

陳煜眼尖看得清楚,驚得差點喊出聲來。他強行壓制著心裡的驚詫和疑問,嘴裡已笑出聲來:「柳姑娘請留步。長卿細想之下還是想請姑娘多留些日子。畢竟父王只見了一次歌舞。等過些天再瞧說不定有意外的效果。柳姑娘若肯相助,長卿定有回報。」

他目光炯炯望著柳青蕪,她眼中有笑一閃而逝,臉上微露遲疑,輕嘆了口氣道:「世子有命,青蕪莫敢不從。」

陳煜心中瞭然,他微微一笑對甘妃說道:「我這就送花小姐去父王寢殿。那裡有現成的大夫,老小一併瞧了。」

眼看著二人的腳步就要踏出院子。柳青蕪眼睛一眯,腳尖挑起一截樹枝閃電般射向花不棄。陳煜恰巧在此時將不棄打橫抱起,那截樹枝自不棄腳下穿過,輕飄飄的落在了地上。

又是這麼巧嗎?柳青蕪望著陳煜的背影唇角漸漸漾起一絲得意的笑來。

他和柳青蕪的交鋒甘妃並沒有看出端倪。她正咀嚼著陳煜話裡的老小二字,不論如何,花不棄總是王爺的血脈,由得柳青蕪踹暈過去王府也沒什麼面子。她輕嘆了口氣,默然離開。

綠琥珀(4)

陳煜抱著不棄穿過回廓往前,拐了個彎見左右無人這才說道:「周圍沒人了,你可以醒了。」

不棄虛開一條眼縫,正對上陳煜的冷臉。她嘿嘿乾笑兩聲道:「世子好眼力!麻煩鬆鬆手放我下來」

陳煜鬆開手,不棄啪的摔在地上。他抄著手板著臉道:「很高興?聽人說自己是狗孃養的很開心?」

不棄痛得皺緊了眉,頭一歪沒動靜了。

陳煜頓時氣笑了:「一罵你就裝暈?花不棄你屬蝸牛的?再不起來我就踹上一腳讓你真暈!」

不棄沒有反應。

陳煜這下覺得不對勁了。他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臉,觸手冰涼。他嚇了一跳,抄抱起不棄就往七王爺院子趕。

才走得幾步,聽到不棄的輕笑聲。他低頭一瞧,不由大怒:「花不棄!」

「我裝得可像?誰叫你摔了我兩回!」不棄眨巴著眼睛笑得賊兮兮的。

陳煜咬牙切齒的說道:「看來還沒摔夠!」

不棄抱緊了他的脖子得意之極:「你敢再摔,我就不去侍候王爺。」

她神氣活現的模樣讓陳煜哭笑不得。他長嘆一聲輕輕放下她道:「好了,我不摔你了。隨我去父王哪裡吧。」

不棄往他身上一靠,扯住他的前襟輕聲說:「我真沒力氣走了……本來是有力氣的,你一摔抖散架了。」

陳煜狐疑的看著她。細如牛毛的春雨灑下來,衣襟上像灑了層銀粉,手一拍,簌簌飛落。撲在不棄的笑容上,染出幾分柔弱無助。他一語不發抄抱起不棄,想起柳青蕪踹她一腳,焦灼不安的想,不會是踢得內腑受傷了吧?

他越走越快,竟在府裡施展起輕功來。

不棄仰著臉貪戀的瞧著,闔上眼將陳煜的焦急的神情鐫刻成心底最深處的印記。

綠琥珀(5)

晚來風急,吹得衣襟翻飛,一場春雷滾滾而至。雨漸漸下得大了,白線一般從簷下瓦當垂下。庭院中青石板地上小小的白色水花此起彼伏連綿不絕的怒放著。這些水花像陳煜腦中的各種線索,看似尋到了源頭,又突然間消失找不到蹤跡。

柳青蕪在王府內不敢下重手,不棄內腑沒有受傷,但是她的身體卻異常虛弱。御醫說是受寒生病傷了元氣尚未復元之故。想起南下坊中箭的那天晚上,陳煜內疚不己。

放她在父王寢殿也好。皇上令太醫院的御醫住在王府,順便替她調理番身體。那裡守衛森嚴,也絕了府裡的人去惹事生非。

陳煜想到此處略微放下了心。他吩咐道:「阿石,拿油衣來!」

阿石替他穿好油衣,撐著傘提著燈籠好奇的問道:「去哪兒少爺?」

「柳姑娘白天被花小姐打了一巴掌,好歹也是王府請來的客人,去瞧瞧她。」

雨刷刷的下著,入夜的王府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安靜。

陳煜步履穩健,思緒翻飛。柳青蕪袖中掉落出的東西是他曾在薛菲頸間見過的綠琥珀。瑩瑩如淚滴的綠琥珀,引起母親和父王大吵一架的御賜之物。

她為什麼會有薛菲的綠琥珀?明月山莊和薛菲究竟是什麼關係?如果是友,為什麼要對不棄下手?另一個青兒還在莫府,明月山莊和莫府有什麼仇怨?

柳青蕪朝不棄射來的樹枝沒有傷人的力道,他卻不敢冒險讓不棄再受她一擊。這個女子貌美如花手段毒辣心機狡詐。她為了不離開王府,故意讓他瞧見綠琥珀。她留在王府的目的是什麼?

大雨迷茫看不清四周景物,謎一樣的明月山莊。柳青蕪等著他去找她,但是他就一定要被她牽著鼻子走嗎?

陳煜突然走上了另一條路。阿石疑惑的問道:「去檀香閣不是走這條路嗎?」

「天色已晚,深夜造訪有礙柳姑娘閨譽。這樣的雨天,正是飲酒聽雨的好時節,去找元崇喝酒去!」

他改變了主意。亮出了綠琥珀卻沒有得到回應,該著急的人應該是柳青蕪吧。

綠琥珀(6)

沉悶的雷聲滾動,幾道閃電耀亮了天際。

不棄被雷聲驚醒。她一覺睡到現在,精神完全恢復了,身體也有了力氣。她披上衣裳靠在床頭納悶的想,最近身體怎麼變得這麼無常?是連續生病後體質變差了嗎?

七王爺住的院子是個四合院。正殿一排五間房屋。中間是正堂,右廂以紅木屏風隔出了兩間屋。外間放著春夏秋冬四季衣櫃,雜物櫃子等。左廂同樣也是以屏風相隔,外間是七王爺的起居處,裡間是臥室。

不棄住在右廂裡間,她出神的想了會兒白天發生的事,胸口又有些不適。她喃喃說道:「白天踹得可真疼!」話是這樣說,她卻笑了。為胸口這種帶點酸意,帶點甜意,帶著她從來沒有過的甜蜜一個人坐在床頭出神的笑。笑了一會兒,她又像吃李子酸倒了牙,甜蜜尚在了記憶中,一吸氣只有難受。

雷聲滾滾,隱隱有閃電劈下,大雨如注。這樣的夜晚,七王爺睡著了嗎?他真的是她的父親?他著急的尋找她,除了在紅樹莊遠遠的投來一瞥,他到現在都沒有正眼瞧過她。

不棄的心又咚咚跳了起來。她是九叔撿來的。天底下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她只有一雙眼睛長得像薛菲,也許她不是他們的女兒呢?想到這裡,不棄飛快的跳下床。

她對著銅鏡仔仔細細地看自己。是的,除了這雙眼睛水潤明亮之外,她的臉很普通。如果眼睛像薛菲,她的臉應該和七王爺相似才對。她努力回憶,只想起七王爺除了被侍衛簇擁長髯飄飄的大概印象。

現在不讓她瞧仔細七王爺,她會睡不著覺。不棄吹熄了蠟燭,悄悄的走出了右廂房。

殿門虛掩著,門後睡著四個值夜的人。兩個太監和兩個婢女,在地上鋪了床軟墊蜷著睡得熟了。

她小心繞過他們,走進了左廂房。

輕輕掀起裡間簾子的一角,不棄看到侍寢的老太監靠著牆雕花木床坐著,眼睛睜得很大,頭歪在一旁。她嚇了一跳,這裡面居然還睡著一個人。她以為被發現了,正訕訕想解釋幾句。誰知老太監一動不動視而不見,仔細一看,卻是睜著眼睛睡著了。

桌子旁邊立著個銅仙鶴,嘴裡挑著一盞油燈,吐出豆大的燈光。原本入了夜火燭都要熄滅,七王爺病倒後,擔心他晚上會有不適,這盞油燈便通宵不滅。

不棄猶豫了下,躡手躡腳的走進去。

雷聲之後,一道閃電劃過天際,屋內被閃電耀得明亮。南邊一排窗戶上突然閃過道影子。不棄嚇得一哆嗦,抱著頭就鑽進了桌子下面。

閃電過後又沒了動靜。不棄拍拍胸口正要從桌子下鑽出來地,屋子裡平靜的燈光又閃了閃,似有風吹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