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小女花不棄 樁樁 第2頁,共2頁

陳煜緩緩說道:「我只是去拜訪大小姐,可並沒有說父王被她演的歌舞驚嚇。柳姑娘從何得知我父王暈厥是因為她的月下歌舞?難不成這出歌舞是特意演給我父王看的?明月山莊是何居心?」

聽他這麼一說,明月夫人似鬆了口氣,手輕輕撫著胸說道:「世子錯怪明月山莊了,妾身有幾個膽子敢去惹怒王爺?小女對世子突然造訪感到吃驚,後聽得坊間傳聞這才知曉七王爺是看了她的月下歌舞才暈厥。世子如若不信,何不去坊間查證?」

坊間流言是你們散播出來的,有什麼好查的?就這麼一喝你就嚇倒了?明月山莊早垮了!陳煜心裡冷笑,繃著臉道:「不管她是跳給誰看的唱給誰聽的,我父王是被她的歌舞驚得暈厥。叫柳姑娘隨我走一趟吧!她若找不到辦法讓我父王醒來,就不用回明月山莊了。」

明月夫人驟然色變,匍匐跪下,眼裡落下淚來,「世子開恩!青蕪只是憐妾身思念亡夫排了這出歌舞,實不知會刺激到王爺。她年紀尚幼,妾身膝下僅有一女,望世子憐憫!」

膝下僅此一女?莫府中和柳青蕪長相酷似,耳側有同樣胎記小痣的青兒你難道不認識?見明月夫人演戲演得投入,陳煜拂袖站起,居高臨下地望著明月夫人道:「車轎已在別苑外等候,夫人還是盼著大小姐早日能再將我父王刺激醒轉吧!宮裡江心白瓷太多了,讓皇上換些新鮮瓷具想必他也樂意。」

陳煜不軟不硬地說完後大步踏上了浮橋,竹橋晃盪,濺起水花無數,驚得橋下安詳潛游的魚兒四散奔逃。

竹臺之上明月夫人緩緩抬頭,淚痕猶在,唇角已起了笑意。她注視著陳煜的背影,喃喃說道:「就算讓青蕪進了王府,你也想不出薛菲和我的關係。」

陳煜去明月山莊別苑的時候,七王府側妃甘氏的馬車也到了莫府。

春陽溫暖,花不棄的咳嗽已經好了。只是人提不起精神,她懶懶地躺在軟榻上曬著太陽,半睜著眼睛,也不知道是在看天上的雲彩還是看偶爾飛過的鳥。

凌波館裡只留下了靈姑和忍冬,偌大的院子少了人聲,只聽到麻雀唧喳的聲音。原以為人少了海伯來尋她機會更好,然而花不棄卻拿到了一張紙條。

一個雜役送食材前來,悄悄地把一個紙條塞到她手裡,上面寫著:風動幽竹山窗下,陽春四月踏春歸。

天氣什麼時候才會暖和?四月什麼時候才會到來?花不棄擁緊了毛氈。這場病來勢洶洶,好像把十四年的病全加在一塊得了。她眯縫著眼睛,瞧著天上盤旋的飛鳥想,在莫府繼續蜷睡上一個多月,她會漚成罈子裡的老泡菜了。

打了個呵欠,她無聊地閉上了眼睛,用睡覺打發時間。忍冬體貼地把毛氈往上拉了拉,見她無精打采禁不住暗暗嘆了口氣。

「不棄!瞧我弄什麼來了?」

「小姐,表少爺來了!」忍冬驚喜地說道,心裡直念阿彌陀佛,能給安靜的凌波館帶來生氣的只有表少爺了。

花不棄懶洋洋地睜開了眼睛。

雲琅穿著身紫紅色的箭袖,帶著爽朗的笑容向她走來。他身後是湛藍的天,金黃色的陽光灑滿了肩頭,神采飛揚。她不禁有些羨慕雲琅身上顯露出的活力。

「雲表哥,能不能帶我出去玩?在院子裡我總是想睡,越睡越沒精神似的。」花不棄微仰起了頭,企盼地望著他。

「等你再好一點兒,天氣再暖和一點兒再說。」

花不棄失望地嘆了口氣,垂下了眼眸。她對雲琅說的八仙故事毫無興趣,對他提了劍在院子裡舞得虎虎生風也無興趣。雲琅把她當成小孩子哄,但她的心智已經不是個孩子了。

雲琅心中不忍,放軟了語氣哄她道:「不棄,我每天都來陪你玩好不好?等你身體再好些,我就帶你出府去。你瞧我今天帶什麼來了?」他興沖沖地放下手中的棉紙和竹條,神秘地說:「今天我給你做孔明燈,到了晚上放了很好看的。」

花不棄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望向了牆角的老梅樹。那兩盞兔兒燈早就被風颳破了,靈姑摘去扔了。掛燈的人不會再來,她為何仍忘不了他呢?也許做點兒事情比躺在這裡強,花不棄撐起身道:「棉紙要如何裁剪?」

見她有了興趣,雲琅高興地告訴了她。他從腰間抽了把小刀,認真地削著竹篾條。

手指碰到棉紙,花不棄愣了愣,指尖在輕輕顫動。她伸出手,陽光下,纖細的指尖的確在抖。怎麼會是這樣?

她唯一苦練的偷技全靠這雙手,她的手從來不會發抖。

花不棄抬起頭對忍冬道:「毛氈滑下去了。」

忍冬低頭拉毛氈的時候,花不棄的手觸到了她腰間絲絛上掛著的小荷包,手指瞬間穩若磐石,輕巧地解下了荷包。

花不棄的心情一下子好轉,呵呵笑起來,「忍冬,你的荷包掉了。」

「真是呢,我明明打了個結還是掉了。」忍冬拾起掉在軟榻上的荷包重新掛在了腰間,又細心地打了個結。

再看自己的手,半點兒異樣也無。花不棄鬆了口氣,倦意盡退,專心裁剪棉紙。

雲在飄,鳥在叫。

淡淡春陽,縷縷微風。

時光悄悄溜走,她曾悵然地抬頭,他曾偷偷地望定她微笑。

安靜庭園褐色木廊下,垂髮少女與紫衣少年專注地做著同一只孔明燈,宛若圖畫。多年後,雲琅回想這一幕時,溫柔與痠痛仍流淌在心間。

兩個時辰後,一隻寬三尺、高一丈的大孔明燈便做好了。雲琅拿了筆和顏料笑道:「不棄喜歡什麼?我畫上去!」

花不棄想了想道:「我想九叔了,能不能畫九叔的陶缽?」

忍冬從屋子裡拿出錦盒,雲琅看了看這隻隨處可見的土陶碗哭笑不得。他眼珠一轉,揮筆在白棉紙上畫了個梳著兩個抓包髻的小姑娘。她一手託著陶缽,旁邊還有條狗。

花不棄眼裡流露出思念,低聲說:「九叔若是在天上能看到,一定很歡喜。」

她真實的想法是讓海伯的人看到,知曉她的心思,早一點兒接她離開。

雲琅呵呵笑道:「等到天黑就放了它。」

花不棄來了靈感,她覺得可以借這個燈傳遞更多的資訊,不由得高興起來。

雲琅瞧見她眼裡又有了那種光,心頭一熱,脫口而出:「不棄,你喜歡的話,我們每天都做來放就是了。」

這時劍聲突然來了凌波館,他走得急,才進院子就大聲嚷道:「靈姑!趕緊給小姐梳洗打扮收拾行裝,七王府的甘妃娘娘要接小姐走!」

甘妃娘娘?接她去王府?花不棄眼裡露出疑惑,心卻咚咚地跳了起來。

雲琅驚詫地問道:「你是說要接不棄進王府?」

「是啊,娘娘在前院大堂裡等著呢。」

「我不去!」花不棄脫口而出。

「不棄,你非去不可。」

抬頭間,莫若菲腳步匆匆進了院子。他眉心緊蹙,臉色極不好看。七王爺在內庫招標之前倒下,對莫府來說無疑是個極壞的訊息。

「七王爺元宵暈倒,醒來後中風癱倒,連話也說不出來,對此御醫束手無策。王爺一直看著你母親的畫像,世子便想讓你進府侍候王爺,希望王爺能有所好轉。不棄,他終究是你的」

他還沒有說完,花不棄便大叫一聲,「別說了!」

所有人被她嚇了一跳,看到花不棄眼裡浮起淚光,雲琅的心臟猛然抽搐了一下,替花不棄求起情來,「表哥,不棄自己還病著,她怎麼去侍候七王爺?」

莫若菲嘆了口氣道:「不棄,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怨他。來了望京這麼長時間,王爺都沒見你一面。世子請甘妃娘娘親自來接你,你不能不去。別擔心,我每天都囑人送東西給你。你要是在王府實在待不下去就告訴來人,我尋個理由接你走就是。」

花不棄反覆咀嚼著那句世子請甘妃娘娘來接她,心裡又酸又痛,一時之間難受得想大喊出聲。

她的手突然被雲琅握住,花不棄吃驚地抬起頭。雲琅笑著對她說:「不棄,每天我去王府送東西給你。你不高興住下去,我就帶你走。表哥不方便留住你,我帶你回飛雲堡去!」

「阿琅!不可胡來!」莫若菲臉一板,喝住了雲琅,「內庫招標在即,我正想告訴你,飛雲堡的人已經到了望京。你知道該怎麼做。」

雲琅沒有放開花不棄的手,微笑著說道:「表哥,我心裡有數。等到內庫招標完畢,我可以帶不棄去飛雲堡小住。不棄去散心,王府總不會阻攔吧?」

小賊還挺仗義的。花不棄突然想起青兒說雲琅喜歡她,心裡一顫,輕輕地掙脫開雲琅的手。他的手再溫暖也及不上陳煜憐惜揩去她嘴邊藥漬的手。他再想給她安全,她也忘不了南下坊陳煜抱著她替她擋了那一箭。

為什麼還要讓她去王府呢?

為什麼不顧及一下她的感受?

花不棄心裡騰起一股怒氣。他不見她,她偏要成天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是他先知道她是他妹妹的,是他先對她好的。他扮成那麼酷的江湖大俠叫她喜歡上了他。都是他的錯,憑什麼難過的人是她?她才不要沒精打采地蜷在凌波館裡悶著。她要把王府攪得翻天覆地,再拍拍屁股去江南。

花不棄展顏笑道:「我想明白了,我要去王府!都是一個爹生的,憑什麼我就要流落在外面?」

王府裡還有三個妹妹,烤只老鼠請她們吃會是什麼樣子?莫若菲以她生病為由不讓她出府去玩,她去了王府總比圈在凌波館強。時間一定會過得非常快,等到四月,海伯就會接了她離開,她會繼承九叔的遺願,會擁有屬於她的天地。花不棄越想越興奮,眼睛閃閃發光。

莫若菲湊近她耳邊低聲說道:「花不棄,你把七王府拆了燒了都不關莫府的事。」

又被他看穿了!花不棄眨了眨眼道:「在莫府這些日子,大哥教的規矩,不棄半點兒也不敢忘記。」

如果我惹出事來,就說是莫府沒教好!她挑釁地望著莫若菲。

一瞬間,兩人彷彿又回到了藥靈鎮共度的雪山之夜。花不棄恢復了小強本色覺得解氣,莫若菲找回了牙尖嘴利的花不棄心情愉快,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靈姑收拾好花不棄的衣物拎著出來,莫若菲笑道:「走吧,甘妃娘娘等很久了。阿琅,我陪不棄去了,你也去見見飛雲堡的人吧!」

「雲表哥,謝謝你陪我玩。其實我早就不怪你啦,阿黃也不會怪你的。我走了,雲表哥,再見了。」

人生告別常有事,真說再見時,卻又不知何時再見了。

花不棄鄭重地對雲琅說再見。她想,也許等海伯帶著她離開後,雲琅才會明白這聲再見的意思吧。

凌波館安靜下來,院子裡幾隻麻雀在樹上唧喳吵鬧著。

雲琅靜靜地靠著廊柱坐下來,手無力地搭在膝上。花不棄甩開他手的瞬間,他心裡一涼,彷彿又回到了元宵節那天晚上,花不棄眼中沁出的淚滑進了他心裡。

「表少爺,天暗了,你怎麼還坐在這裡呀?!」忍冬一直不敢打擾他,眼瞅著天黑下來,她點亮了簷下的燈籠,忍不住問道。

雲琅微笑地說:「我就是在等天暗下來。」

他撫摸著做好的孔明燈,棉紙上畫著的小姑娘活潑可愛。雲琅站起身,拿起孔明燈向忍冬笑道:「做了一下午不放飛可惜了,不知道不棄在王府能不能看到?」

忍冬機靈地回道:「當然能了。小姐想著表少爺就會往府裡的方向看。這盞燈這麼大,小姐一定能看到的。」

雲琅也笑了,「是啊,她一定能看到的。」

他點燃燈下面浸了松油的棉花,孔明燈漸漸鼓脹起來。雲琅感覺燈變得輕盈,他足尖一點,提著燈掠起,手輕輕鬆開,孔明燈冉冉飛向空中。

光照亮了夜空,溫暖的一團在夜空中飄動。

雲琅一直仰著頭望著,直到那團光亮被黑暗湮沒。他輕聲說:「不棄,我不是因為打死了阿黃心裡內疚才會來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