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小女花不棄 樁樁 第1頁,共2頁

第十八章王府行

宮中派來的御醫把七王爺從死亡邊緣救了回來。七王爺卻像是中風的症狀,神志猶在,癱倒在床上,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御醫出得房來,踟躕了會兒,低聲對陳煜道:「世子,王爺受了刺激,心結未解,血氣鬱結才會如此。已經用了七八日藥了,看上去藥石無靈」

陳煜打斷他,直截了當地說道:「不妨直言。」

「王爺醒後雖不能言語,卻一直看著那幅畫像。」御醫沒有說下去,對陳煜深深一揖離開了王府。

思索良久後,陳煜進了屋。

紅燭高懸耀得滿堂光明,低低的啜泣聲在屋子裡此起彼伏,一眾側妃、夫人圍住七王爺傷心抹淚。

甘妃瞧見陳煜嘴角噙著一絲冷笑進來,突然想起他威脅說要把柔成嫁到千里之外的話來。心頭一慌,她竟撲到七王爺身上大哭起來,「王爺,你倒是說說話呀!柔成才十三歲,穎蘭、婉若還小,將來王府裡還有誰能為她們做主?!」

這話一齣,穎蘭、婉若的母親李妃和田妃也跟著哭成了一團。沒有子女的眾夫人心頭更是惶恐不安。

陳煜硬生生把胸口湧起的怒氣壓了下去,冷冷說道:「父王還未死呢,哭什麼!」

他望定這群女人,心裡充滿了無奈與怨恨,竟不知道是該同情痴痴望定薛菲畫像的父親,還是該恨他娶了這麼多帶著薛菲影子的女人。

「哭有用嗎?父王心裡只有那個女人!就算她死了,父王也能看著畫像過一輩子!要怪就怪你們不是她好了!」

甘妃性烈,被陳煜的話一激,紅著眼順著七王爺的目光看向薛菲畫像。她身體發顫,突然跳起來,拿起那幅畫像尖叫道:「都是為了她,你都是為了她!」雙眼一閉,兩串淚珠滑下,聽得裂錦之聲,畫像被她一撕為二。

眾人被甘妃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在她們心中,這幅畫像是王府禁忌,碰一碰七王爺都會雷霆大怒,沒想到甘妃竟然敢把它給撕了。

陳煜並未阻止甘妃,只是緊張地盯著父親。七王爺眼波動了動,陳煜心中一喜。

「她死了,她的畫像你從此不能再看一眼!你怎麼不怒了?你怎麼不罵我了?你怎麼就眼睜睜地瞧著你唯一的念想被我毀了?你說話呀!王爺!」甘妃說著說著,身子一軟,靠在榻前放聲大哭。

那畫像被甘妃揉成一團緊攥在手中,眼看已是毀了。七王爺的眼裡透出層悲傷,然後閉上了雙眼,面容像古井般沉默。

眾妃忍不住跟著哭了起來。

陳煜心裡失望,他聽得御醫之言就打算當著父王的面毀了那幅畫。沒想到甘妃激動中出手撕畫,一點兒作用也無。還有別的辦法嗎?他心頭掠過花不棄的眼睛,下意識地否定了這個主意。腦中靈光一閃,他想起了元宵節柳青蕪的月下歌舞。他盯著七王爺平靜的面容,心裡湧起想衝上去對他大吼的衝動。難道,真的要活生生的薛菲出現,才能刺激到他嗎?

耳邊哭聲不絕,陳煜目光一寒,說道:「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打擾父王靜養。」

他說得極慢,一字一句咬得極為清晰,眼神寒冰似的從她們臉上掃過,不怒自威。

眾人呆呆地看著世子,突然反應過來。七王爺如果一直躺下去,王府的主人將會是眼前的世子。大家不由自主把目光投向了出身最為顯赫進府最早的甘妃。

「父王雖不能動彈,也無法說話,但父王心裡是明白的。我這個做兒子的今日就當著父王的面給大家一個交代。膝下無子想出府的,我不攔。若留在王府,只要不犯王府規矩,我定護得大家一個周全。三位妹妹是皇上親封的郡主,我照顧不周,三位母妃可以找皇上、太后主持公道。在父王面前哭鬧做樣子大可不必了。甘母妃,府中內務向來由你打理,該怎麼著還怎麼著吧。」

他不軟不硬地說完這番話後拂袖而去,留下滿屋子女人面面相覷。

有時三點兩點雨,新春偷向柳枝歸。

枯乾的柳枝綴上點點嫩綠,一丁點兒的芽孢連綿起伏隱約如綠霧,屬於春的顏色漸漸將冬日的頹廢衰敗之氣攏在掌中,悄然捏得粉碎。

三月伊始,對皇帝陛下內庫生意感興趣的大商賈們早早進了望京城。

飛雲堡、明月山莊與江南朱家也不例外,帶著賬房先生、隨從、僕役駐紮進了城中各自的府邸。

七王爺病倒,今年內庫之事交由世子陳煜的訊息早早地傳揚開來。世子的喜好性情就成了望京城炙手可熱的訊息,連帶著與世子交好的白漸飛和元崇也被扯上了酒桌。

「世子性情溫和,做事循規蹈矩,最是知禮之人。」白漸飛謙和的笑容背後帶著絲壞笑。他頗有興趣地想知道,商賈們若看到陳煜發怒時會是個什麼情形。

元崇憨憨地笑著,大大咧咧地編排陳煜,「世子嗎?小時候和他同窗,被師父責罰最多的人就是他。他這個人最講究的就是吃,別的全不放在心上。」末了,他也挺得意,也很想知道陳煜和七王爺同樣精明的一面露出來時,會是什麼狀況。

東宮太子處也有人遞話出來,「七王府世子性情孤僻,不善與人結交。」

三皇子則笑道:「世子根本就不是塊經商的料!」

諸多傳言變成寫在紙條上的字,最終匯合成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明月山莊望京別苑中,明月夫人柳明月端著雨過天晴茶碗,兩根水蔥般的手指夾著茶蓋輕拂著茶沫,慵懶地望著院子裡一株吐苞的迎春。

柳青蕪啪地合上記滿陳煜資訊的小冊子,櫻紅小嘴不屑地撇了撇,「亂七八糟,胡說一通,無一是真。」

明月夫人淺淺啜了口茶,微笑道:「依青蕪所見世子是什麼樣的人?」

「一頭豬!」柳青蕪綻開明媚的笑容補充道,「他是一頭能吃老虎的豬!七王府世子陳煜文武雙全誰人不知?親近他的人對他的看法都不相同,可見此人在不同的人面前會露出不同的一面。所以,這些情報也有用處,至少能說明一點:世子城府太深。」

明月夫人嫣然一笑,「這回咱們只要他不偏向莫府就行了。咱們根本就不會和七王府作對,世子城府深否,精明否,都與咱們無關。」

柳青蕪好奇地問道:「師父,那出月下歌舞為何對七王爺刺激這麼大?原計劃只是讓他看到之後對明月山莊心存疑慮,在內庫招標之時不會一門心思偏向收養了他私生女兒的莫府。七王爺居然會因此中風癱倒,太不可思議了!那個薛菲究竟有多美?我瞧過畫像,美則美矣,也就是個一般的美人罷了。」

「水如月,女如雪。流雲止,春花謝。一朝醉倒碧羅天。畫像哪裡畫得出她的風骨?」明月夫人輕聲吟來,眼中泛起一絲悲哀。明媚春光中仍似有白雪穿風而過,如絮飄落,帶起絲絲寒意。她顯然不想再提薛菲,語氣一轉說道:「莫府單傳莫若菲一人,原想釜底抽薪讓莫府絕了後,沒想到他會逃過一劫。」

柳青蕪目中隱現殺戮之意,秀眉微挑,冷哼了聲,「如果沒有蓮衣客插手,我在天門關一定能殺了莫若菲。」

「青蕪你錯了。殺人再簡單不過,讓人生不如死才叫快意。你殺莫若菲失手便罷了,為何要在南下坊主動招惹蓮衣客?我不是告訴過你,現在不能動花不棄,為什麼下令連她也殺?知道花不棄一死的後果嗎?你以為七王爺不涉朝政不掌軍權就好欺負?他好歹是皇上的親兄弟、太后的親兒子!他若知道你下手害了花不棄,他會讓明月山莊片瓦不留!」明月夫人聲音一冷,目光如刀看向柳青蕪。

柳青蕪臉上寫著「不服氣」三字,卻在明月夫人的目光中漸漸低下了頭,腦中浮現出天門關一戰中,蓮衣客輕挽長弓的囂張模樣。蓮衣客,你壞我好事,你要保護的人我就偏偏要她的命!她在心裡發著狠,咬緊了唇聽明月夫人訓斥。

「你是公開了身份的明月山莊大小姐,內庫開標在即,你的一舉一動都引人注目。再有蓮衣客的蹤跡,也給我忍住了!明月山莊現在要對付的是望京莫府,就算蓮衣客與莫府有關係,在他沒有對明月山莊出手之前,我們也不能為自己多樹一個強敵!」明月夫人說完輕嘆了聲,「青妍比你更能隱忍,她潛入莫府為婢這麼長時間,難道就沒有下手殺莫若菲的機會?她要先捏碎莫若菲的心!青蕪,這次行動是對你和青妍的考驗,將來誰有資格繼承明月山莊就看你們的表現了。你和青妍被我一手養大,同為我徒兒我卻偏愛你多一些,莫要辜負我對你的期望。」

「是,師父!」柳青蕪臉一陣紅一陣白,不甘心地回道。她低垂的雙眸燃起嫉恨的火焰,想起妹妹那張和自己相同的臉來,恨得銀牙暗咬。柳青妍,從小到大,武功你不如我,心狠手辣你不如我,你有什麼資格和我爭明月山莊?你真的以為可以俘虜莫若菲的心嗎?小心揮出情劍的同時,砍傷的是你自己!

叫人生不如死?柳青蕪不屑地想,以莫若菲的美貌,不知多少女人肯為他而死,他會為你傷心?

她心裡根本不贊同明月夫人和妹妹的計劃。在柳青蕪眼中,奪了莫府的財富,讓莫家人變得一無所有再殺了他們才是上策。

黑雁走進了院子,見兩人正在簷下說話,恭聲稟報道:「七王府世子陳煜來了,他求見夫人。」

明月夫人抿嘴一笑,「七王爺受了刺激癱在床上,世子情急也在情理之中。青蕪,恐怕你要去王府走一趟了。進了王府,你可要好好討得世子的歡心!別忘記往後內庫的掌事總管是世子了。黑雁,引世子在小月湖竹臺相見。」

想起要和陳煜過招,柳青蕪目中湧出濃濃的興趣,收斂了殺氣,溫柔應下。

跟在一名婢女身後,陳煜緩步走向別苑深處。

明月山莊別苑取名竹館,依定河而建。一入府門,繞過正堂,竹林似綠浪翻騰,一眼望不到邊。足下是清潔的白石小徑,觸目處翠竹幽幽。那萬竿修竹濾過了天光,在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林中偶爾幾聲鳥叫更添府中幽靜。明明處於鬧市,轉眼之間煩惱盡去。

陳煜對向來不露真容的明月夫人起了好奇之心,是什麼樣的女人能在十餘年間經營偌大的山莊,又有這般巧思雅趣?

小徑盡頭是個小湖,與別家府邸中的花園湖泊不同,竹館小湖的水只有二三尺深,低頭能看到成群游魚與湖底的卵石。那叢叢綠竹零星種在湖中,竹枝低垂輕拂水面,盡帶江南柔婉味道。

一道長長的竹橋浮在湖面上,通往遠處。

遙遙望見水面上搭著一方質樸的竹臺,現出一抹粉紅衣裙。綠影紅衫,醒目之極。人影藏在竹影之中,看不清面目,反勾起人濃烈的興趣。

引他上了竹橋之後,婢女便不再前行,福身一禮折身離開。

陳煜輕踏上竹橋,橋身往水中略沉,輕輕搖晃起來。他哂然一笑,並不用輕功,在竹橋晃動間揹負了雙手悠然前行。

春風中,長衫微動,他似前去赴約的多情少年。

竹臺之上,有女盈盈站立,無聲等待一個美麗的約會。

只是竹枝間漏下的天光彷彿被染成了淺淺的綠色,不再明媚。

離竹臺尚有三丈遠時,陳煜終於看清了明月夫人的模樣。

她穿著粉紅色的大袖衫,梳著流雲髻,腰如束素,流瀉下月光一般閃亮的銀緞曳地長裙。她的唇是柔軟的,她的眉眼是溫存的,她怯生生地站在竹臺之上,宛若一朵春風中顫抖怒放的桃花。看她面容似有三十來歲,眉目之間的嬌羞神色又似只有二十出頭。

她站在竹臺之上相迎,看到他走近微微一笑。

陳煜渾身如墜溫暖的春水之中,每個毛孔都舒張開來,心中暗歎,好一個柳明月!

「妾身柳明月見過世子。」

明月夫人斂身一禮,還未屈膝手肘便被陳煜輕輕托起,「夫人不必多禮。傳聞夫人見外人時從來面覆輕紗,不輕易以真面目示人,煜能一睹夫人芳容榮幸之至。」

「世子何等身份,豈敢怠慢?請!」

兩人眼神相觸,彼此細細打量著對方。

從陳煜跳上竹橋開始,明月夫人就一直看著他。他負手悠閒踏過竹橋的從容,他自三丈開外無聲無息地躍上竹臺托住了她手肘的輕功,他嘴角那抹和煦笑容、眉宇間透出的雍容華貴都讓她欣賞。世子竟是這樣的人才!她唇邊笑容更濃。

而陳煜此時卻在嘆息,眼前這個水做的佳人,應該在深閨等待相公憐愛的柔弱女子卻偏有雷霆手段經商天才。能讓明月山莊十來年工夫就能與三大世家同時瓜分內庫生意,不容他小覷,可是他心裡更多的卻是失望。明月夫人與薛菲沒有半點兒相似之處。無論她如何假扮易容,薛菲那雙眼睛是改變不了的。陳煜轉念又想,若是薛菲就這樣出現在眼前,事情就不會這麼簡單了。所以,他的笑容依然和煦如春風。

竹臺之上置有矮几、錦墊與茶具。佈置簡單之極,偏偏叫人覺得很舒服。

明月夫人款款落座後,素手親自沏了一杯茶,「世子請。」

碗是細瓷小碗,輕盈如雪,細膩如玉。一汪明黃茶湯浮於其中,香氣隱隱。

陳煜輕啜一口,滿口生香。他手裡把玩著茶杯細看,不誇茶好誇起茶杯來,「柳絮飄飄天上雪,素月冉冉江心白。這是被皇上誇的江心白瓷吧?明月山莊能獨佔貢瓷的生意實非浪得虛名。今年內庫開標,有明月夫人親自坐鎮,貢瓷一項無人能與明月山莊相爭了。」

「世子過譽了。生意上的事,妾身已交由小女青蕪打理。浮生如夢,妾身經營明月山莊十來年,也累了。只是喜歡望京這處竹館,小住怡情。」

陳煜笑道:「我已於元宵節拜訪過大小姐。柳姑娘精明能幹,夫人教的好女兒。」

明月夫人微笑道:「青蕪已告訴過我了。元宵節,她演的歌舞似驚嚇到了七王爺,妾身正想登門告罪。」

咚!陳煜手裡的茶杯重重地放下,臉色一變,笑容瞬間消失,目光如刀盯住了明月夫人。

新竹暖陽柔風轉眼之間變成陰沉冰寒。

明月夫人被嚇了一跳,櫻唇微張,臉上露出了惶恐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