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小女花不棄 樁樁 第2頁,共2頁

雲琅遲疑了下道:「表哥,我累了,想回房休息。」

莫若菲奇怪地看著他,眉毛揚了揚,向花不棄房中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既然對花不棄有好感,給了你機會怎麼就不抓住呢?

雲琅當沒看到似的,向莫若菲抱拳行了禮,折身出了凌波館。

回了院子不久,小廝便來告訴他府門口有人要見他。

莫府大門口站著回春堂的小二,看到雲琅送上手中的錦盒道:「雲少爺,藥店新收的兩枚蛇膽,知道是莫府小姐著急用藥,掌櫃的就讓我趕著送來了。」

雲琅大喜,接過蛇膽就問價錢。

小二說了價錢,笑道:「賣蛇膽的人聽說是莫府小姐用藥,還說明日再取兩枚蛇膽來,到時候府中遣人來藥鋪取便是。」

他並沒有告訴掌櫃的他的姓氏,怎麼指名道姓要交到他手中?雲琅心裡頓時起了疑惑,「那賣蛇膽之人長什麼樣子?怎麼聽起來好像是特意為莫府去取蛇膽似的。」

小二笑道:「是個老乞丐。乞丐捉蛇取膽換銀錢是常有的事。大概是知道莫府是富貴人家,想賣個好價錢吧。」

也許是個精明的老乞丐吧!雲琅消了疑惑謝過小二,付了藥錢和賞錢,拿著蛇膽回了府。

服了川貝母、苦杏仁、桔梗、法半夏、五味子等混了蜜糖熬製的藥膏,又吞了兩枚蒸熟的蛇膽,當天花不棄的咳嗽似減輕了幾分。

莫若菲大喜,趁機在花不棄面前好好誇了雲琅一番,又在雲琅面前把花不棄的謝意誇大了十分,將取藥之事託付給了雲琅。

第二日,雲琅又去取了蛇膽,還給花不棄買了個麵人回來。

麵人捏得很好,花不棄拿著麵人欣賞了會兒,問道:「謝謝雲表哥。這個像糖人一樣可以吃的?上回你送的糖人很好吃,很甜。」

聽到她說糖人,雲琅的臉微微發燙,心裡瞬間湧起股甜蜜。他看到一盞兔兒燈插在書桌筆架上,心頭一跳,漫不經心地道:「不棄,這盞燈都髒了怎麼還掛在屋裡?我另給你買新的可好?」

花不棄手裡把玩著麵人,瞧也沒瞧兔兒燈道:「元宵節過了好幾天了,明年再說吧。這個麵人捏的是什麼人?」

見她對面人感興趣,雲琅心情大好。他指著麵人說:「這個捏的是何仙姑,何仙姑你知道嗎?」

花不棄眨了眨眼,這個異世大陸也有八仙過海的傳說?

「我給你說何仙姑的故事吧。何仙姑以前並不是仙姑,仙姑是她成了仙以後才得的名字」

雲琅說得唾沫橫飛,聲情並茂。

只要你不再問兔兒燈,慢慢說。花不棄撐著下巴專注地聆聽,完了鼓掌,送客。

見她拍掌叫好,一雙明亮的眼睛撲閃撲閃地瞧著他,雲琅的心一陣急跳,忘了他坐在花不棄房中,盯著她出了神。

「雲表哥?」花不棄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雲琅慌得騰地站起身,帶倒了錦凳,臉上赧色湧現,飛快地說:「明兒我去藥鋪取蛇膽,把八仙全買齊了說故事給你聽。」

不等花不棄說話,他已疾步出了房門。

一旁的青兒撲哧樂了,「小姐,表少爺喜歡上你了。」

花不棄呆了呆,惱怒地喝道:「青兒,不準胡說!」

青兒吐了吐舌頭,繼續繡花樣。

打死阿黃還威脅著要殺了她的小賊喜歡她?他喜歡她什麼?喜歡她指著鼻子對他破口大罵?花不棄啞然失笑。她隨手將麵人放在書桌上,眼睛不受控制地望向兔兒燈,心裡又是一酸。海伯什麼時候才會來呢?

雲琅早早出了府,才趕到回春堂就看到一個老乞丐從藥鋪裡出來。難道蛇膽就是他送去藥鋪賣的?雲琅一心想道謝,匆匆取了蛇膽追出去。

他眼尖地看到老乞丐拐進了一條小巷。雲琅緊追過去,還沒等他走近,就聽到了蓮衣客飄忽的聲音,「明日我再送蛇膽來。」

眼前浮現出花不棄頸中滑出的那枚蓮花銅錢,想到花不棄只喜歡梅樹上的兔兒燈,雲琅胸口一熱,腳步不受控制似的邁了出去。

巷子盡頭站著一個頭戴帷帽的男子,全身裹在寬大的黑色的披風中。身後的磚牆是黑灰色的,他彷彿來自亙古,沉默而神秘。

看到雲琅從乞丐身後出現,陳煜轉身欲走。

「站住!」雲琅大喝一聲。

陳煜回身靜靜地注視著他。想起那晚雲琅的熱情爽直,他猶豫了一下,停了下來,以內力改變了嗓音,蓮衣客飄忽無蹤的聲音又淡然響起,「何事?」

老乞丐顯然已成人精,偷偷地貼著牆角往外溜。

陳煜沒有阻擋他,手一揚,一錠二兩重的銀子準確地落在老乞丐身前,「明日不用來了,賞你的。」

老乞丐捧了銀子滿面笑容,「我什麼也沒看見。」

小巷重回寂靜。雲琅瞪著蓮衣客胸口熱血翻湧,卻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細小的雪花被風吹得像急雨,陳煜拂去肩頭落雪,輕嘆一聲道:「你既已知道是我,明日此時在這裡見吧。」

「站住!」雲琅深吸一口氣,大步上前,手握成拳,盯著蓮衣客道,「你為什麼要假我之手?」

飛雲堡的少堡主,年少英俊,為人爽直,對她關心。花不棄將來嫁得這樣一個夫婿,應該是很好的歸宿吧?那張閃爍陽光的臉驀然從陳煜眼前冒出來,他彷彿又看到花不棄噙淚的雙眼。他莫名地煩躁起來,冷冷說道:「只要有蛇膽能治咳嗽不就行了?誰送的有何關係?你若真的關心她,就不要讓她知道蛇膽是我送的。」

「為什麼?!你怕她知道你關心她嗎?那你元宵節還去看她?!你還送她兔兒燈做甚?!」

陳煜不想再說,身體輕輕一掠斜斜飄起,瀟灑輕盈。

雲琅腳尖一點,凌空翻身,已拍出一掌擋住了他的去路。

陳煜肩傷還未痊癒,也不想和雲琅糾纏,避開他的掌風,手指輕彈出一枚銅錢射向雲琅。

聽到破空聲,雲琅伸手抄住,腳步略停滯,蓮衣客已掠上了牆頭。

雲琅望著他,知道蓮衣客的武功比自己高出許多。他心裡更加鬱悶,揚手將手裡裝蛇膽的錦盒狠狠地摔在地上,一腳踩下,腥羶的膽汁濺得滿靴都是。他嘴裡似吞了蛇膽汁一般苦澀,大喊道:「我不會像你,我不會把花燈掛在看不到的角落!我不會讓她半夜跑出房間發燒暈倒!不用你的蛇膽,我也會治好她的病!總有一天我會叫她扔了你的銅錢!」

花不棄那晚又追出來了嗎?她發燒暈倒了?陳煜停住了腳步。

細碎的雪被寒風吹得簌簌灑下,天氣蕭蕭,竟無端有了悽然的感覺。背心處彷彿又烙著花不棄咳嗽時噴出的熱氣,他的心為之一悸。

陳煜低頭注視著雲琅,淡淡地說:「你這樣想就對了。」說罷,他腳尖輕點,無聲無息從牆頭掠走,像風裡的一片雪花,孤單而寂寞。

「你什麼意思?!你別走,說明白!」雲琅洩氣地一拳打在牆上。他望著地上被他踩破的蛇膽,寒著臉飛快出了小巷,騎馬衝出了城。

月影婆娑,梅樹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莫若菲站在凌波館牆角老梅樹下望月獨思。

雲琅替花不棄撿藥,卻匆匆騎馬出城,經過方圓錢莊時囑人捎回一句話,他捉蛇取蛇膽去了。以莫若菲細密的心思當然會去回春堂查詢,然而結果卻讓他更加疑惑。明明有個老乞丐每天會來賣蛇膽,雲琅為何不要?

兩盞兔兒燈輕輕地掛在樹梢,染上塵埃白色的絹已汙了。雲琅摘了滿院花燈為何獨獨留下這兩隻?莫若菲目光瞟向花不棄住的廂房,想起花不棄手軟得握不住這兔兒燈,流淚說自己病得沒了力氣的話來。他哼了一聲,不屑地低語:「花不棄,你差一點兒就瞞過我了。我怎麼忘了,你是說哭就哭,眼淚還沒擦乾就能笑的主!」

心中想定,莫若菲負手施施然從梅樹下離開。他走到院中長廊處,對侍立的靈姑道:「小姐需要靜心休養,院子人多喧鬧她聽著也煩。你和忍冬留下,叫青兒、棠秋和秀春收拾包裹搬出凌波館。」

靈姑愣了愣,恭敬地回了聲是,折身進了廂房傳話去了。

莫若菲走進花不棄房間,見她歪在軟榻上拿了本書看,不覺微笑,「晚上燭火下看書易傷眼睛。不棄,吃了藥就早點兒睡,這樣身體好得快些。」

花不棄放下書,笑道:「白天也睡了,這會兒才酉時,看會兒書倦了就睡。」

莫若菲拿起書,見是《詩經》,正翻到《子衿》。他心裡一動,揶揄道:「不棄是在想阿琅嗎?」

花不棄撇撇嘴道:「我隨便看的,不就正巧看到這兒了。誰想他呢。」

「阿琅元宵節掛花燈向你賠禮,每天都去取蛇膽給你治咳嗽。他是飛雲堡少堡主,世家子弟,長得英俊,武功也好,對你也不錯。不棄,因為他打死了阿黃,所以你不喜歡他?」莫若菲溫柔懇切地說道。

花不棄眨了眨眼道:「我原諒他了。我不討厭雲表哥,他對我好我很感激。大哥,對我好的人我都要喜歡他?」

只有感激?你心裡想的人是誰?兔兒燈是誰掛的?潛入府中的人還少嗎?莫若菲想起了除夕夜爆炸的煙花,再想到那個神秘的蓮衣客。他為什麼屢次救花不棄?以花不棄的經歷,她怎麼可能認識一個武藝高強的江湖俠客?他是對花不棄有企圖還是對莫府有所圖謀?花不棄,你對我還隱瞞了些什麼?

他不動聲色地說道:「不棄,你還小,以後慢慢長大了就會知道,能像阿琅這樣對你好的人並不多。還有,我覺得養病還是相對安靜一點兒的環境好。我讓靈姑和忍冬留下來服侍你,青兒她們我打發到別的地方去。你說呢?」

當然好了,院子裡人越少,海伯就越容易潛進來和她取得聯絡。花不棄不假思索地笑道:「我本來就不需要這麼多人服侍,清靜一點兒也好。大哥做主就是了。」

莫若菲面帶微笑,眼裡噙著一絲瞭然,花不棄果然有事瞞著他。

青兒、棠秋和秀春拎著包袱抹著淚進來,見花不棄就跪下磕頭,神色間多有不捨。

「靈姑已經和你們說了吧?棠秋、秀春,你倆原是老夫人身邊的丫頭,還回老夫人園子裡去。青兒嘛」

「公子,青兒回廚房就是了。沒關係的,在哪兒都是幹活!」

青兒的話讓莫若菲意外地揚了揚眉。據他所知,青兒賣身進府時被內府總管老馬瞧上了,老馬留她在廚房打雜不外是想給她點兒顏色,讓她吃點兒苦頭,以後才好施恩收服了她。青兒這麼機靈的丫頭難道會不清楚?

他點頭笑道:「那就這樣吧!」

青兒噙著淚低聲應下。

花不棄瞧著不忍,插嘴道:「青兒才不願意回廚房打雜呢,她從廚房調進內院,又不像棠秋和秀春原本就是內院的人。現在不讓她留在凌波館,叫她怎麼好意思說?大哥,你素來精明,這都瞧不出來?」

青兒的淚湧出來,低了頭,死咬住唇不肯哭出聲來。

莫若菲瞟了一眼花不棄,笑道:「大哥一個大男人有時候哪有女孩的心思細?青兒去我院子裡服侍可願意?」

青兒吃驚地抬起頭,怯生生的眼神看得花不棄重重地嘆氣,「青兒當然願意了!大哥,青兒哭起來也這麼漂亮,你是不是早就打定主意讓她去服侍你了?!」

莫若菲笑罵了聲,「不棄你該睡啦!青兒,拿著你的包袱跟我走吧。」

他拿開花不棄的書,細心給她蓋好棉被,又囑咐了靈姑一番,帶著青兒離開了凌波館。

走了一程,青兒低聲開口說:「謝謝公子。」

莫若菲停住腳步低頭望著她,他臉上已失了笑容,銳利地盯著她道:「你怎麼就吃得準小姐會替你說話?真要讓你回廚房,你會怎麼辦?」

真不愧是十歲就能掌控方圓錢莊的神童!他的眼睛像能看透她似的。青兒壓抑住那股微微的寒意,淺淺地笑了,「公子難道真的沒有懷疑過我的居心?對,我當時奮不顧身地去救小姐,又巴巴地跟著去凌波館並不是真心關心小姐。我就是看準了機會,能擺脫馬總管的機會。如果小姐不替我說話,我回到廚房,我還會再找機會。像我這樣生了張漂亮臉蛋的低賤丫頭,我不為自己打算,我的命會比相貌醜陋的丫頭還苦!」

柔弱清秀的臉上閃動著不屈的光,美麗的眼睛勇敢地望著莫若菲。

莫若菲瞟著她擰緊了衣襟的手,笑了,「不用這麼緊張,傻丫頭。我怎麼會不明白?你只是抓住了一個能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沒有錯。」

他伸手在她額間一彈,笑著搖了搖頭。

看著他的背影,青兒輕籲出一口氣。她終於賭對了。觀察多日,從莫若菲的言行舉止中,從他對花不棄的緊張的態度中,她知道了心機深沉心思縝密的莫若菲也有一個弱點:他對像草一樣的窮人心軟大度得莫名其妙。

她曾以為莫若菲無懈可擊。自天門關莫若菲不顧性命去救花不棄開始,她便覺得有機可乘。臘月三十煙花爆炸,她很巧妙地護住了花不棄。看到他臉色陰沉得想要殺人,她堅定自己潛到花不棄身邊是步妙棋。

不管是她的美貌,她救了花不棄,還是入府時捏造的可憐身世,當她像花不棄一樣顯露出倔犟的神色時,莫若菲接納了她。藉著花不棄,她成功地到了莫若菲身邊。青兒眼裡漸漸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