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小女花不棄 樁樁 第2頁,共2頁

遠遠地只看到他的身影一閃,像片輕雪消失在黑夜中。花不棄腿一軟,扶著廊柱滑坐在了地上。她握著頸中那枚刻有蓮花印記的銅錢,腦袋越來越重,胸像被石頭壓住喘不過氣來,眼前的燈籠不住地搖晃旋轉,花不棄無力地垂下頭暈了過去。

追進院子的雲琅吃驚地發現長廊上暈睡著三個人,他抱起花不棄,觸手滾燙。怎麼又燒起來了?雲琅心裡焦急,將花不棄放在床上,旋身出了房門。

弄醒青兒和棠秋後,他急聲說:「上回大夫開的藥還有嗎?」

青兒撫摸著脖子疑惑地說:「我怎麼睡這麼死啊?小姐怎麼了?」

聽了雲琅說花不棄又發起燒來,兩人慌了,叫醒了靈姑、忍冬和秀春,凌波館頓時陷入一片慌忙中。

蓮衣客進了凌波館發生了什麼事?他弄暈了青兒和棠秋,探望花不棄的病,可是花不棄為什麼會從房間裡只穿著單薄的中衣就跑了出去?今晚真是多事!他不讓蓮衣客來,花不棄就不會出房門吹風受寒再發燒。雲琅悔得腸子都青了。

暈睡中的花不棄羸弱地躺著,像一隻仰面躺著的刺蝟,張牙舞爪,狡猾多端的刺藏在身後,露出了柔軟脆弱的肚皮。

雲琅想起她牙尖嘴利時的眼睛驚人地明亮,只覺得現在的花不棄怎麼看怎麼難看。她頸中滑出掛著的銅錢。雲琅詫異地看著銅錢上的蓮花刻痕,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花不棄為什麼會貼身戴著蓮衣客的銅錢?蓮衣客為什麼中了箭傷還要來看花不棄?

他默默地把銅錢藏進了她的衣襟。這時,一滴淚從花不棄眼角沁出,晶瑩剔透的淚滴濡溼了她的睫毛,輕輕從面頰上滾落。

雲琅瞧著瞧著就驚跳了起來,揉著胸口低呼道:「邪門,心裡咋突然像吞了個冰砣涼颼颼的?」

時近寅時,望京京都守備府後花園的門悄然被推開。一道黑影迅疾閃入院內,狸貓一般悄悄來到一間廂房外。

廂房之中仍燃著燭火,窗戶紙上隱約透出一個走動的人影。

門被輕輕叩了三下,元崇三步並作兩步,拉開門。屋外黑衣人閃身進了屋,元崇警覺地往外張望了幾眼,關好房門問道:「怎麼這麼晚?」

來人沒有答話,徑直走向內室。

元崇跟進內室,手裡已端著一盆熱水。

內室中站著一個身形瘦削的男子,穿著夜行衣,黑巾蒙面,披著黑白二色的披風,正是蓮衣客。

「燈節上出了點兒事耽擱了。」蓮衣客說著拉下了蒙面巾,露出硬朗的臉,陳煜?!

他的嘴唇失了血色,眉心微皺,神情疲憊。他小心解開衣裳,右臂低垂動作遲緩,轉過身坐在床榻前道:「傷口肯定裂了。」

元崇上前一看,白布上沁出了血跡。他埋怨道:「明知皇上元宵節召你觀燈,昨晚陪你回了王府就該好好歇著。有什麼急事又拿我作藉口出府去?那花不棄不是被你救下了嗎,難不成你還要親眼看到她回到莫府才肯放心?」

他是救下了,卻把她扔在了草棚中。昨晚他不出府向莫府報訊,花不棄怎麼辦?陳煜指了指自己的肩頭,沒有回答。

元崇沒有再問,動手解開了包紮住傷口的白布,緊跟著他倒吸了口涼氣,「才過一夜,怎麼傷口會變成這樣?今晚又發生了什麼事?」

陳煜肩頭那處箭傷血肉模糊,四周肌膚髮紅,觸之火燙,像是一個甜柿子被用力拍爛,紅血黃水溢位,慘不忍睹。

陳煜笑了笑道:「父王見了明月山莊的花燈之後暈厥,我向皇上討了旨去查探。情急之下,從花舫直掠上岸。柳家大小姐似乎從我的身法上懷疑我是蓮衣客,故意在我肩上拍了幾掌,只能生受著了。」

柳青蕪看似隨意的幾巴掌拍在他肩上的時候,肩頭的銳痛直達心底,痛得他能感覺到腳指頭死死地摳住了地。走出明月山莊花樓的時候,他的右臂酥軟得用不上力。早知道這丫頭狠辣多疑,他就不該送上門去。可是那張臉,叫他不得不去。

陳煜閉上眼,柳青蕪和青兒的臉交替在他腦中出現。

在莫府看到花不棄的婢女青兒時,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天門關黑色女斗篷下露出的晶瑩玲瓏下巴。今晚受了柳青蕪幾掌也值得,總算讓他知道黑衣女就是她。強撐著去莫府也大有收穫,細看之下莫府的婢女青兒和柳青蕪眉目之間有細微的差別,絕不是同一個人。但兩人耳側位置都有同樣的小黑痣,長相酷似的兩女沒有關係才叫奇怪。

元崇嘆了口氣道:「昨日你突然告訴我你是蓮衣客也駭了我一跳。你我從小一起長大,我竟不知道江湖中神秘的蓮衣客竟然會是你。聽你語氣,柳家大小姐不簡單?」

陳煜笑了笑道:「我懷疑臘月三十莫府煙花爆炸也與明月山莊有關。今晚我不只見到了一個柳青蕪,還見到了一個和她容貌極為相似的女子。那個女子在莫府為婢,我懷疑明月山莊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二小姐。」

元崇來了興趣,大笑道:「長卿,你總算找到流言的源頭了。明月山莊要和莫府爭生意,生怕因為花不棄你父王會偏向莫府,所以要讓她出意外叫莫府不好交代。沒害到花不棄,元宵節就讓王爺見了花燈暈厥。你父王病倒,皇上令你來主持今年的內庫招標。你恨莫府收留花不棄,絕不會幫莫府。這樣一想,事情就理順了。只是,明月山莊的花燈有何特別?」

「花燈無甚特別,只是勾起了我父王的一些回憶罷了。」

也許,不僅僅是爭奪生意這麼簡單。明月山莊主要經營的是瓷器,莫府經營錢莊,合作比仇殺帶來的利益更高。明月山莊為什麼這麼仇視莫府?柳青蕪想要莫若菲和花不棄的命。那個青兒在莫府沒有對花不棄下手,她進莫府的目的又是什麼?都是明月山莊的人,為什麼兩人的行事完全不同?

一連串的問題在陳煜腦中糾結成了一張網,那個能解開網的繩結在哪裡?

他停住思緒,趴在床榻上說道:「王府中人多嘴雜,就連我的近身侍從阿石也是皇上賜的小太監。今日又要麻煩你親力親為,再給我包紮傷口了。」

元崇知道現在不是細問陳煜的時候。他拿起布巾小心地將傷口擦拭乾淨,看著紅腫的傷口,知道要把膿血全擠乾淨。他的手指輕觸了觸傷口周圍的肌膚,踟躕半天也沒有動手。

「你常說自己是粗人,怎麼動起手來像大姑娘繡花了?」火辣辣的感覺從肩上傳來,感覺到元崇有點兒下不了手,陳煜眉心微蹙,嘴裡調笑起元崇的小心翼翼。

元崇不滿地嘀咕道:「我這不是顧忌你是千金之軀,怕你吃不消嗎?好心當成驢肝肺。」

陳煜撲哧笑道:「一支小箭創就讓你手軟了?你平生志願是投軍報國沙場殺敵,我怕你真上了戰場連刀都舉不得。」

元崇被他說惱了,臉漲成豬肝色,手指毫不留情地壓上陳煜肩頭的肌膚,本已凝結成薄痂的傷處被擠破,濺出一股膿血來。陳煜的背瞬間繃緊,顯是痛得很了。元崇忍不住說道:「你要不要咬塊布巾啥的?」

「你繼續!」陳煜深吸口氣答道。

「雖然我調走了小廝,你若喊出聲來,還是會驚動府裡的人。你真的不需要?你確認要充硬漢?你絕對不會呼天搶地慘叫出聲?」元崇嘴裡說著,手上並沒有停,用力按壓著傷口。

陳煜咬著牙說道:「以往只覺得漸飛話多,沒想到你比他府上養的鷯哥還嘴碎。」

「是八哥!想想你風花雪月當大俠飛簷走壁多快活呀,記得有回咱們三人一起說起蓮衣客,你咋說的?他算什麼獨行俠啊,沒準是個採花賊呢!你瞞我們可瞞得真好!」元崇說著話分陳煜的心,指尖感覺到肌肉漸漸放鬆,他拿起一壺烈酒對著傷口就澆了下去。

陳煜渾身一顫,悶哼了聲,痛得抓緊了身下的棉被。他全身肌肉再度繃緊,冷汗從額上點點沁出來,被燒灼的感覺直達心窩。和看到花不棄眸中爆發光彩,對他傻笑時的感覺一樣。他腦中炸開一道白光,失去了意識。

元崇眼中露出欽佩之色,拿起布巾細細擦拭。他發現陳煜暈過去了,這才喃喃說道:「大俠真不是人人都能當的。」

他雖不如白漸飛書讀得多,卻是粗中有細之人,給陳煜包紮停當,收拾好床榻,拉過被子蓋好。弄好這一切,元崇一屁股癱坐在凳子上,擦了把額上的汗道:「你還真說準了,少爺我連雞都沒殺過,上戰場看到開膛破肚沒準會軟了腿。」

他拿起酒罈倒了一大杯酒乾了,熱意從肚中騰起,情緒才漸漸平靜下來。

元崇絞了塊熱巾敷在陳煜腦門上,靜靜地看著這個一起長大的朋友,心裡說不出的感慨。昨晚去南下坊,陳煜與他分頭找人。再出現在他面前時,陳煜渾身溼透,上身赤裸,還帶著箭傷,悄悄讓他相助。他想起白漸飛說過,自七王妃逝後,誰也看不透陳煜。但是他相信自己,元崇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笑什麼?看到我的狼狽樣挺得意?」陳煜緩過氣漸漸醒轉。傷口已經包紮好了,劇痛之後再沒有酸脹麻癢隱隱抽痛的感覺,他覺得舒服多了。他歪著頭看著元崇,疲倦的臉上帶著笑意。

元崇精神來了,挪近了椅子道:「長卿,要讓漸飛知道嗎?我的意思是可以再多一個人幫你。」

陳煜搖了搖頭,「漸飛是要走仕途的,他將來會是皇上的人。以他的才華,他現在入仕也許還會被選中成為輔佐太子的人。父王能留在望京是皇上對太后的孝心,顧念著同胞親情捨不得讓父王遠離。漸飛滿腹經綸,心願是有朝一日能登朝拜相。七王府和他牽連深了對彼此都不好。」

元崇瞪他一眼道:「我就不能入朝為官?你就不怕和我牽涉了?沒準兒將來我還是手握兵權的上將軍!」

陳煜微笑道:「你還記得小時候咱們三人一起陪皇子們讀書的情景嗎?」

元崇呵呵笑道:「記得,原本咱們三人要好,但漸飛懂事,顧及皇子多一些。不像我傻得很,總不肯替殿下頂包。」他放緩了聲音,凝視著陳煜道:「他也不像長卿你。你成天貪玩,皇上見老師罰你總讓免了。」

閒散王爺的閒散世子,一生錦衣玉食就夠了,不需要他學富五車。習武強身是皇上應允。只不過除了大內侍衛教他,七王爺心疼兒子,掌管內庫多少也認得些江湖中人,多找了幾個師父陳煜又學得好了些罷了。

見元崇一點就明,陳煜心裡倒有了些顧慮,元崇畢竟是京都守備府的公子。他思索再三後道:「用蓮衣客的身份,我可以不必顧及自己是王府世子,行事更方便,但我在江湖中走動的訊息傳出去對王府沒有好處。昨晚你我同時出府,我不見了蹤影會讓有心人聯想到蓮衣客的突然出現。雖是情勢相逼,但是我也利用了你。有你相陪,我就有了不和蓮衣客重疊的人證。元崇,你最好也」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元崇遞來的酒打斷了。元崇粗獷的臉上湧起和煦的笑容,「這是藥酒,喝了好好睡一覺。我早就囑人去王府送信,道我拉你賞燈飲酒醉了。」

陳煜心頭一暖,接過杯子與元崇輕輕碰了碰,一口飲盡。他微笑著閉上眼道:「好酒。」

不消一會兒,陳煜的鼾聲漸起。元崇輕聲道:「有我守著你,好好睡吧,兄弟。」

遠處傳來雞鳴聲,年節終於過完了。

陳煜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精神已恢復如常。他收拾停當,穿好元崇替他備好的錦袍,儼然又是一副華貴世子的模樣。

找了個宿醉的理由,元崇吩咐下人備轎送他回王府。

才到王府門口,就看到阿石伸長了脖子站在大門旁張望。見陳煜慵懶地下了轎,阿石苦著臉迎上去說道:「少爺你總算回來了,王爺醒了一直在找你。昨晚怎麼不叫阿石跟著去服侍?」

陳煜揉了揉眉心道:「這個元崇真真害苦我了。他昨晚硬要賭酒,這會兒我的頭還疼呢。王爺身體有無大礙?」

「王爺回府沒多久就清醒了,吩咐少爺回來就去書房見他。」

陳煜「嗯」了聲,進了府門往書房走去,隨口對阿石說道:「酒後口渴得很,想吃果子。找管事的拿些橘子、枇杷來。」

阿石為難地撓了撓頭道:「現在是冬天啊,少爺!枇杷夏日才有,橘子府裡倒是有不少。」

「嗯,挑兩簍好的送到我房裡。對了,你去弄些蛇來!」

「蛇?少爺想吃燉蛇羹?炒蛇皮?紅燒蛇肉?不過少爺,冬天蛇冬眠,市集上沒有。要找獵戶進山去捉才行。少爺,你不是一向討厭蛇蟲鼠蟻,怎麼突然想吃蛇啊?」

陳煜臉一板道:「誰說我想吃來著?是和元崇賭酒輸了。他明知道我討厭這些玩意兒,非要我親自去捉二十條蛇。難不成少爺我還真的進山去捉?你去辦,別聲張出去讓那小子知道了!」

他臉上不自然的神情讓阿石忍不住偷笑,心想元崇少爺這招真狠。他大聲應下後見陳煜進了書房,趕緊一溜煙跑去找人弄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