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蓮衣客
花不棄生病,婢女們分了班值夜。今晚值守的是青兒和棠秋。
琳琅彩燈照出琉璃世界,燈影綽綽間,幾多悽清幾多回憶。深宅大院內聽不見車水馬龍的喧囂熱鬧,走馬燈轉過一圈又一圈,耐心講述著八仙過海的簡單故事。對大宅門裡的丫頭們來說,凌波館裡表少爺為小姐掛一院燈籠的故事,能議論上一年。
花不棄廂房外的簷下長廊上,生了火盆煨著湯藥。
屋簷瓦當上垂著細小的冰凌,淺淺反射著燈光,絢麗剔透。
冬夜裡的月冷冷清清,一塊白餅子似的掛在天上。池塘結了層清冰,院牆上還有些積雪,結著冰晶鬆鬆堆著,被月亮的清輝一映,像鋪了層銀白色的細紗。院角的梅花吐著馨香,與水仙的香氣混合著在院子裡淺淺飄浮。
青兒和棠秋坐在草蒲團上,披著毛氈望著滿院彩燈出神,棠秋偏過頭對青兒說:「青兒,你甘心一輩子做婢女嗎?」
青兒攏緊了毛氈,沒有回答。
棠秋往火盆裡加了塊炭,嘀咕道:「青兒,你長得這麼漂亮,怎麼會是做婢女的命呢?公子房裡的嘉欣和冰冰都沒有你美呢。就連世子來看小姐,都會多瞧你幾眼。」
青兒摸著自己的臉,想起莫若菲初見她時說廚房丫頭竟有如此絕色,跟著打了她一掌試探。她長得真有那麼美嗎?青兒道:「棠秋,你說小姐美嗎?」
棠秋往房裡看了一眼,低聲說:「小姐其實不美,只是眼睛亮得驚人。十個人站在一起,就數她臉上會發光似的,一眼就能看到她。真是奇怪,平凡的臉上怎麼就獨獨生得這樣一雙眼睛呢?」
青兒輕嘆道:「你說,若是一個臉比我還美麗的女人,還有一雙小姐那樣的眼睛,會是什麼樣子?」
棠秋驚歎道:「啊,天下真有這樣的女子?乖乖,那可不得了,豈不是連公子都比下去了?!青兒,你說的女子是誰啊?」
曾經有人評定莫若菲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公子不僅生得美,人也像謎團似的。表少爺比公子只小兩歲,為什麼她覺得表少爺像棵白樺樹,公子給她的感覺卻像一座山?公子瑩潤雙瞳中透出的是看盡世事滄桑的深沉,是因為公子十歲起就掌控了方圓錢莊,處理著莫府大小事情,人情世故歷練得深?他出身豪富,相貌俊美,才能出眾,會喜歡上什麼樣的女人?青兒想著出神,竟忘了棠秋好奇心重,巴巴地等著她說答案。
「青兒!你快說嘛,你見過嗎?」
青兒抿嘴笑道:「你可真笨!咱們夫人年輕時可不是極美之人?否則又怎麼生得出公子這樣的無雙人才?」
夫人?夫人美則美矣,可總覺得少了些什麼。棠秋想不出來,心思又飄到莫若菲身上。想起公子的淺淺笑容,一時竟痴了。
青兒也不再說話,撐著下巴望著月亮出了神。安寧靜謐的夜晚,一個祥和的新年就這麼過去了。
雲琅提了壇酒,痛飲幾口,手腕抖動長劍,瀟瀟灑灑使出一路劍來。想起自己借猜燈謎向花不棄道歉,心裡得意,這一路劍比平時使得還要暢快淋漓。他擦了把汗,提起酒罈再飲。火辣辣的感覺自喉間一路燒下去,他吐出一口濁氣,情不自禁又望向花不棄住的凌波館。
一片輕雲快速地飛向凌波館的方向,雲琅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喝醉了。再仔細瞧時,那片白色的輕雲離凌波館又近了些。
有賊!還是個高手!雲琅眼中銳色一現,冷笑著提劍就奔了過去。來得可真巧,如果他今晚陪莫若菲去了燈節,以這人的武功,莫府裡的護院們根本不可能發現他。
藉著酒勁和對花不棄突然生出的保護欲,雲琅的十分輕功提到了十二分。而來人的速度顯然沒有他快,只勝在悄然無聲上。
雲琅心裡冷笑,見距離已然不遠,揮劍斬下段樹枝朝來人射了過去。
那人聽到風聲,揮動身上披風將樹枝彈開,反手射出一枚銅錢。見是雲琅,那人似猶豫了下,便要離開。
雲琅用劍將銅錢劈成兩半時,明月清輝正好照亮銅錢上的蓮花刻痕。他伸手抄住銅錢仔細一看,呼道:「蓮衣客!」
蓮衣客停下了腳步,露在蒙面巾外的雙眼冷冷地看著雲琅。
因他找回花不棄,雲琅對蓮衣客甚有好感。他知道蓮衣客是獨行俠,喜歡獨來獨往,一個人行俠仗義。在雲琅這種世家子弟眼中,蓮衣客的行徑自由瀟灑,正是他所喜歡卻不可能拋棄飛雲堡的家規去做的。
他路經西州府時,聽到知府黃大人家的小妾找藥靈莊配養顏丸藥。知府黃大人在地方上素有貪名,蓄得七八房小妾。想到黃知府沒有丸藥給他的小妾,被一群俗女人圍著吵鬧的情景,他就想笑。雲琅一時興起就去了藥靈莊,沒想到丸藥沒偷到還受了重傷,差點兒被藥靈莊生擒活捉。
從藥靈莊回到飛雲堡後,他撒謊路見不平,不小心被剪徑小賊傷了,被父親罵得狗血淋頭。罵過之後,父親又一番苦口婆心,從飛雲堡建立說起,從雲氏家族旁支近親九族說起。雲琅肩頭被責任壓著,瞬間開了靈竅似的,決定再不胡鬧了。
當不了自由自在的俠客終是種遺憾,雲琅羨慕之餘很想結交蓮衣客這個朋友。
「你是來看花不棄的嗎?」
蓮衣客遲疑了下,點了點頭。
雲琅笑嘻嘻地走近,疑惑地說道:「傳聞中你的功夫很高呀,怎麼今晚腳步虛浮,身法似有凝滯的感覺?」
「昨晚肩上中了一箭。無礙。」蓮衣客簡短地回答了句,轉過身道,「花不棄若無事,我走了。」
原來他為了救花不棄還中了一箭,受了傷還趕來看她,這人真夠俠義的。雲琅此時已經把蓮衣客想成正義的大俠,他趕緊叫住蓮衣客,「等等!你既然來了,就悄悄去瞧她一眼吧。不棄受了寒,我聽她咳嗽來著。表哥還沒回府,我就守在這裡,不會有人發現你的。我會保守這個秘密,不告訴別人。」
蓮衣客意外地看著他,雲琅的直爽熱情讓他心生好感。既然來了,還是去看看。他猶豫了下,低聲說:「謝謝。」
他輕飄飄地躍向凌波館。雲琅盡責地守在通往凌波館的路上,站了會兒他腦子裡冒出個疑問,蓮衣客為什麼這麼關心花不棄?昨天救了她,今晚又偷偷來看她,他和花不棄有什麼關係?這樣一想,雲琅站不住了,他施展輕功也悄悄地走向凌波館。
蓮衣客輕車熟路地自牆角翻落院中。滿院裡的燈籠讓他呆了呆,莫若菲很寵花不棄,連元宵花燈都沒有忘記她,他覺得送花不棄回莫府是正確的決定。
院牆一角的老梅開著滿樹蠟梅,花不棄到莫府的第一個晚上睡不著就跑到了這裡。蓮衣客微笑著想,她也真會選地方,整座凌波館只有這裡能看到院子的全景,而從院子廂房的方向看過來卻會被假山擋了。他從腰間取下幾盞小小的兔兒燈,點亮了掛在樹梢,輕聲說:「不棄,來年願你平安喜樂。」
花不棄住的廂房還亮著燈,想起雲琅說她受了寒,蓮衣客眉心微微蹙了蹙,目光又瞟向簷下長廊。
木質長廊上藥香隱隱,地板反射著月亮的清輝。青兒和棠秋擁著毛氈靠著火盆,不知不覺已經睡著了。蓮衣客輕輕地落在長廊上,靜靜地注視著二婢,想了想,伸出手指輕輕地按在二婢頸間血脈處,確定她倆暈睡過去。
青兒兩頰帶著凍出來的紅暈,蛾眉微蹙,眼睫黑亮,鼻子挺直,紅唇纖巧,下巴玲瓏秀美。她像一枚帶著緋色的嫩桃,雖然沒有完全長成熟,已經散發出誘人的香氣。裁剪合身的衣服箍出苗條的身段,棉襖領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蓮衣客蹲下身輕輕地抬起了她的下巴,觸手滑潤,他突然看到她右頸耳側下方有小小的一點痣,不禁疑惑起來。良久,蓮衣客的目光突然亮了,他滿意地站起身準備離開。
身後廂房中傳來花不棄陣陣的咳嗽聲,連串不歇氣的咳嗽,撕心裂肺一般,咳得蓮衣客跟著也有了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花不棄咳醒了。房裡沒有人,她瞥見床頭小几棉套中的茶壺,坐起身想倒碗蜂蜜水潤喉。拿起杯子,喉間似有片羽毛輕輕拂過,她控制不住又咳了起來,手裡的杯子沒有放穩,摔在床邊踏腳板上,發出叮噹的聲響。她有氣無力地喊了聲:「棠秋!青兒!給我倒杯蜂蜜水來。」
花不棄的聲音留住了他的腳步。寒風中滿院燈籠微微晃動,花不棄穿著冰冷棉衣蜷在稻草堆裡的臉在他腦中揮之不去。是再見她還是不見?就這一次吧,誰叫自己弄暈了婢女沒人侍候她。他再不猶豫,端起火盆上煨著的藥湯推開了房門。
聽到動靜聞到藥香,花不棄以為是棠秋和青兒端藥進來,喘著氣說:「又要喝藥啦?有枇杷止咳糖漿就好了,要不換蛇膽川貝液也行啊。可不可以不喝?聞著味道我就想吐!」
又一陣急咳從喉間蹦出來,肺幾乎要從口中咳出來似的,花不棄按著胸口,渾身都咳得痛了。
蓮衣客端著藥碗走到床邊,扶起花不棄低聲說:「張嘴。」
低沉熟悉的聲音驚得花不棄睜開了眼睛,他離她這麼近,近得她能看清露在蒙面巾外面的他的眼睛。濃濃的睫毛,深得看不清楚情緒的雙瞳。她喃喃地說:「我是在做夢還是醒著呢?你又來看我了。」
蓮衣客沒有回答她,只把藥碗湊近了她的嘴。
撲鼻而來的藥味刺激得花不棄皺眉,她下意識地扭開頭,不想喝碗中的藥。
蓮衣客有些焦急,放軟了語氣道:「這裡我不能久留,你把藥喝了我就走。不棄,良藥苦口,別耍孩子脾氣!」
花不棄心裡突然湧出委屈,偏過頭說:「我就不喝!你答應了我為什麼又反悔?既然不肯管我,還來莫府幹什麼?」
蓮衣客沉默了會兒道:「今晚我不是來看你的。那兩個侍婢暈睡過去了,沒有人侍候你。把藥喝了吧。」
如果青兒和棠秋沒有被你弄暈,你就不會端藥來?你更不會進來看我?花不棄小心眼兒發作,氣得把頭扭到了一邊。
蓮衣客不客氣地將花不棄的臉扳轉過來,藥碗再次遞到她嘴邊。花不棄眼神幽怨,似怒似嗔地瞅著他,他的手一顫,差點兒把藥盪出來。花不棄說喜歡他的話驀地在耳邊響起,蓮衣客把藥碗往床邊小几上重重一放,什麼話也沒說,站起身就走。
「別走!」來不及反應,他背上已貼住了一個溫暖的身軀。花不棄低呼一聲,從身後抱住了他。她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忍耐不住地趴在他背後悶聲咳嗽。滾燙的呼吸撲在蓮衣客背上,燙得他有跳起來的衝動。
蓮衣客閉上雙目,緩緩說道:「不棄」
花不棄的眼淚湧出來,哽咽地說:「你不要生我的氣。你中了一箭還來看我,我很高興。」她伸手拿起几上的藥碗一飲而盡,急切地說:「你看,我喝完了。」
濃濃的藥味在鼻端縈繞,花不棄怯怯的表情像邀賞的孩子。蓮衣客鼻子有些發酸,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輕輕抹去她嘴角的藥漬。
花不棄的眼睛瞬間變得明亮之極,傻傻地笑了。
那笑容像海上初升太陽的光芒,耀眼得讓人不能直視。他若再看,會被這道光燒成齏粉!蓮衣客後退一步,別過頭硬下心腸說道:「花不棄,為了救你我中了一箭,我想不明白為什麼要因為你受傷。你因我生病,咱們就算扯平了。你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你喝不喝藥也與我無關。你就當從來沒有見過我吧,當世上沒有蓮衣客這個人。」
花不棄怔了怔,當從來沒有見過他?當世上沒有蓮衣客這個人?一瞬間,記憶蜂擁而至。天門關,他攬住她的腰避開黑衣女的長鞭;柴房中,他送來雞腿;松林裡,他細心替她結好披風的帶子;南下坊,他緊追在海伯身後擔憂的目光。她生命中突起波瀾的這些日子裡,能給她安全感的人只有他,讓她怎麼能當他不存在?
聽到他的話,她沒有傷心,只有後悔。花不棄目光空洞,輕聲說:「我不該告訴你,我喜歡你。這樣,你就不會像避瘟疫似的要離開我了。」
是的,他聽到她說喜歡他,他就不能再見她了。蓮衣客緩緩回頭,花不棄淚盈的臉叫他忍不住地疼惜。都是他的錯,怎能怪她呢?他低聲問道:「不棄,你想看看我的臉嗎?」
他的手已摸到蒙面巾正欲拉下,卻見花不棄雙手迅速地矇住了自己的眼睛。蓮衣客一愣,「為什麼不看?你不想知道我是誰?」
花不棄轉過了身,一個不像她的聲音從喉間溢位,「看了,我就會一直記住你。你走吧,你的箭傷,因為我受的傷,要全好了,我才不會內疚地想起你。」
蓮衣客嘆了口氣,決絕地離開。
一閉眼,他的身影清晰浮現。可是這個人,讓她心臟怦怦亂跳,給了她無限遐想的蓮衣客將永遠消失在她面前。
花不棄的眼睛已經失去了神采,眸子嵌在蒼白的臉上,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幽潭,絕望和悲哀在她心裡膨脹,她按住咚咚跳動的心臟,飛快地跳下床,拉開房門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