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小女花不棄 樁樁 第2頁,共2頁

隔了河岸,莫若菲看不清少女的臉,只覺得聲音宛如天樂,纏綿悱惻。他瞧見岸邊百姓引頸相望,再回頭看看自己精心佈置的金陵十二釵還在圍著花樓呆滯地轉圈。他嘆了口氣,心知明月山莊勝了。

莫夫人眼皮一陣急跳,她揉了揉眼睛,以為是看了一夜煙花彩燈累了。她安慰地說道:「燈節圖個熱鬧罷了,明月山莊雖引人注目,卻少了些熱鬧多了些淒涼,不是好兆頭。瞧了半夜也累了,我先回府了!」

莫若菲想想也對,囑人陪了莫夫人回府。送走莫夫人後,莫若菲帶了劍聲下樓赴富商權貴們的元宵宴會。他望了對岸的明月山莊一眼,微笑著想,可惜明月山莊沒有男人主事,這樣的場合,她們想來也不方便,派個總管來,身份又不對等。這樣一想,和明月山莊斗燈輸了的鬱悶漸漸消散了。

花舫之上七王爺已站了起來,不顧皇帝在場,掀袍幾步走出船艙抬頭凝望。他眼中神色驚疑不定。

七王爺的反常引起皇帝的注意,他瞟了一眼驚呆了的陳煜,後者反應過來,也跨出了艙門。順著七王爺的目光望去,明月山莊花樓之上站著一位宮裝少女,簷下花燈絢麗,不及她一分顏色。陳煜失聲呼道:「青兒!」

突然聽到咚的一聲,七王爺臉色發白,暈厥倒地。

皇帝驚著了,厲聲對內侍喝道:「太醫何在!」

內侍急奔出去傳話,隨侍太醫趕緊從別的花舫上趕過來。他把脈後說了一句:「王爺受了驚嚇,並無大礙,開副寧神的藥多休息就好。」

陳煜鬆了口氣,沉聲稟道:「皇上,父王暈倒與明月山莊那位少女有關。懇請皇上下旨讓煜兒去檢視。」

「去吧。」皇帝疑心是和當年那女子有關,不免對七王爺的痴情嘆息,當下遊興也散了,吩咐護駕回宮。

岸邊早有一群家奴打扮的人落轎等候,護著皇帝與暈迷中的七王爺離開了南下坊。

董家班仍賣力地在戲臺上唱著戲,時不時聽到圍觀的百姓喝出叫好聲。

沿河一條街被各式燈籠點綴得喜慶,明月山莊花樓上那輪明月燈還在,簷下七彩燈層層疊疊地掛著。

一樓簷下是排掛燈謎的燈籠。明月山莊獎品豐厚,吸引了大批人駐足競猜。

喧囂聲中,陳煜靜靜地站在花樓門口。

明月山莊匾額之下懸了盞與眾不同的燈。燈四四方方,無吊飾,簡簡單單地用白綾糊了。吸引陳煜的是其中有畫的一面。平湖秋月,孤雁頸中帶箭獨飛。這盞燈籠讓他想起今夜明月山莊與眾不同的表演。

這時,一個精瘦漢子自樓中走出,取走了這盞燈籠。

如果自己陪同父王回府,或來遲一步,就連這盞燈也瞧不見了。陳煜抻了抻袍子,施施然往樓裡走。

門邊兩名漢子伸手攔住了他,見他衣飾華貴,神態矜持,顯然是大家公子。漢子的語氣也客氣許多,「這位公子請止步,明月山莊的花樓不接待客人。公子若要猜謎,外間有燈謎;公子若是口渴飢餓,請去酒樓茶肆。」

陳煜唇角含笑道:「煩請通報柳夫人或柳姑娘,七王府世子陳煜前來拜訪。」

兩名漢子互望一眼,一人飛快地進樓通報,不多時便恭敬地引了陳煜上樓。

樓梯狹窄陡峭,樓板以楠竹搭成,方便拆卸。五日之後,南下坊燈節結束,所有的花樓都將拆除。外間給人看的斜靠、迴廊與雕花門窗之後是緊閉竹門的房間,用於下人們臨時住宿。

上了三樓,陳煜眼前一亮。整個三層打通成了個大房間,地面鋪了厚厚的獸皮,生了炭火,溫暖如春。樑上垂下幾道軟羅輕紗隔出空間,燈光明亮溫柔地洩出,紗帳那頭人影幢幢。外間一圈鋪了錦墊的竹椅竹榻,矮几上擺著幾碟小菜與一壺酒。

回頭時,引他上樓的漢子已拉過竹門退下。陳煜解了大麾,走到竹椅旁找了個極舒服的坐姿悠然坐下。

輕輕柔柔的聲音隔了紗帳傳出,「小女子柳青蕪見過世子。夜已深重,不知世子前來何事?」

聽到她的聲音,陳煜想起了今天吃的元宵。粉白滑嫩,香甜軟糯,不及品出味道,已舒服地滑進了肚子裡。他輕輕一笑道:「煜久聞明月山莊的大小姐年紀不過十五,已獨當一面處理莊中事務。今夜得見姑娘展舞藝歌喉,如此才藝雙絕的姑娘,怎能叫煜不慕名前來?隔了紗帳猶如霧裡看花,柳姑娘是故意讓煜著急的嗎?」

他直接略去父親暈倒一事,也不過問柳青蕪跳的是什麼舞,唱的是什麼曲。他只想走近一點兒,看得再仔細點兒,看清楚柳青蕪究竟是不是莫府的青兒。雁齊歸,留孤雁燈一盞懸樓下哀鳴。明月中,相思少女唱《子衿》。陳煜能夠斷定,明月山莊排的戲大有深意。

紗帳挽起,柳青蕪已換下了宮裝,著一身曳地素白衣裙,款步向陳煜走來。她足上沒有著襪,深色獸皮映得一雙小巧玲瓏的赤足欺霜賽雪,髮髻也已打散,垂及腰下。她隔了兩丈遠便已站定,笑了笑說:「本打算歇著了,重新更衣梳妝恐讓世子更著急。」

她身邊站了兩名婢女,一名臉圓圓的,竟用眼瞪了陳煜一眼,似乎覺得他不該這樣看自家小姐。另一名抱來一張竹凳,柳青蕪便在兩丈開外的竹凳上坐了,裙子正巧遮住了裸露的雙足。身邊婢女滿意地笑了,默然立在她身後。

樓裡燈光明亮,陳煜看清楚了興趣也來了,臉上笑意更濃。兩女相貌都清麗脫俗。若說青兒像凌波館裡的水仙,這個柳青蕪則是寒池中的一朵白蓮。青兒眉宇間略顯稚嫩,柳青蕪年紀相仿,分明穩重成熟許多。她和青兒名字中都帶有一個青字,若是青兒換身衣裙裝扮,換個語氣說話,豈非就是同一個人?兩個人身份懸殊而相貌酷似,天底下有這麼巧合的事?

柳青蕪示意一婢給陳煜沏茶,輕聲說道:「世子既不願用酒菜,便喝點兒熱茶吧。家父過世十年,家母一到冬日就纏綿病榻。思及家父,難免有孤雁之感。排這出燈戲是小女子的主意,想替家母一抒鬱結。天下人害相思的不少,方才出樓觀看,樓下仍有人面帶痴意。這等悽清燈舞竟能勝過莫府,小女子也深感意外。」

她一席話把陳煜想要問的全回答了,順帶解釋了一番她出樓站在杆欄處是看樓下百姓反應,堵得陳煜倒沒有話說了。

圓臉婢女似乎極不滿意陳煜深夜造訪,端著茶時嘴裡還在嘀咕。端到陳煜面前時腳下踩滑了獸皮,茶碗從托盤上摔下。陳煜眼皮都沒眨,更沒有伸手接住的意思。地上獸皮鋪這麼厚,摔不壞茶碗的。就算摔碎了,專營瓷品的明月山莊還少得了一個茶碗?

然而緊接著圓臉婢女卻往他身上摔去,他輕輕巧巧地帶著椅子往旁邊挪動,好笑地看到圓臉婢女撲倒在他剛才坐的地方。

「這位姑娘沒摔疼吧?好在地板上鋪了厚重毛皮,不然姑娘的下巴就磕沒了。」陳煜含笑地注視著趴在地上的圓臉婢女。

圓臉婢女眼睛又圓又大,蘋果臉紅撲撲的可愛,嘴唇用小姐的話說粉嫩得像花兒。唯獨她臉圓,下巴就像圓蘋果上長出個稜角。陳煜的話正好戳著她的痛處,氣得她鼓起了腮幫子。

「蘋兒怎這麼不小心?世子沒有被茶水燙著吧?」柳青蕪說這話的時候,人已離了竹凳,輕飄飄地走到了陳煜身前。她眼中噙了份關切,看似想替他拭茶水,手掌不輕不重地拍上了陳煜的肩。

陳煜動也未動,瞥著未沾到半點兒茶水漬的肩頭,微笑道:「柳姑娘輕功真好,好在樓裡燈光明亮,否則煜還以為是見著了白衣豔鬼。喲,姑娘可是生氣了?這可不像是在替我擦衣上的水,倒似在搗衣裳了。」

「世子!」柳青蕪面微紅,一跺腳折身退開。

「我還沒說完呢。我從姑娘的動作中突然想起了在燈市上看到了一則燈謎:萬戶搗衣聲。現在想出謎底來了。答案是打成一片!哈哈!」陳煜的目光從她玲瓏小巧的下巴上掠過,大笑道,「借柳姑娘的福猜出了謎底,煜今夜不虛此行!夜已深,煜告辭了。」

他披上大麾,拉開竹門,慢悠悠的腳步聲在樓梯口漸遠。

柳青蕪拉開竹門,站在樓外欄杆處,眼瞅著陳煜買了幾盞兔兒燈拎著,慢吞吞地消失在人群中。

圓臉婢女蘋兒疑惑地問道:「難道不是他?」

柳青蕪面容沉靜,眼裡透出疑惑。她走進房間後喃喃說道:「他從花舫上掠上岸時的身影和身法都讓我想起蓮衣客。如果是他,為何我拍他的肩時,他臉上連半點兒異樣都沒有?昨晚中箭,照理說今天不可能會恢復得這麼好。太奇怪了。難道蓮衣客不是世子?世子只是為了七王爺暈倒而來?」

蘋兒憤憤地說:「我倒覺得他是,臉上看上去笑得跟一團棉花似的,說起話來卻比刀子還鋒利。他是豬鼻子裡插大蔥裝相(象)!」

一旁的婢女英兒撲哧笑了,「蘋兒,你就恨他擠對你唄!」

蘋兒大惱,提起裙子追著英兒打,柳青蕪眉頭一豎,喝道:「好了!歇著吧,明日還要回山莊去。」

蘋兒委屈地撅嘴嘟囔道:「世子既然為了七王爺而來,他卻一句也不問。這人城府太深了!準是看穿小姐在試他,故意裝作沒事!不對呀,就算是蓮衣客,他又怎麼知道射他一箭的是小姐呢?真想不明白。」

柳青蕪一愣,眼中起了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