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女花不棄 樁樁 第2頁,共2頁

花不棄揚手一扔,拍了拍手道:「柴堆裡,自己找去!氣急敗壞了吧?不想讓我烤火了是吧?把火滅了唄,反正你不搬柴垛,你走了,我搬!找到火摺子我再燒就是!」

看到劍聲氣得上前兩步,花不棄把披風解開,手撫弄著衣帶不懷好意地說:「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脫衣服。你敢碰我一下,我就告訴你家公子!別忘了,我可是有八九分把握的王爺的女兒!」

她歪著頭揚揚得意。劍聲的臉漲得通紅,一跺腳返身出了柴房,鎖了門。他咬牙切齒地說道:「花不棄,不餓得你說不出話來,我就叫你姑奶奶!」

「孫子,乖!」花不棄拾了披風披好,笑得甜甜蜜蜜。

劍聲不過十五六歲,平時跟在莫若菲身邊哪被人如此氣過,他狠狠地踢了房門一腳,憤憤地說:「我看你撐得住幾日!你哪怕哭著喊著也絕不會有人來救你!」

花不棄輕蔑地笑了。她氣走劍聲,替自己出了一口氣,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那個神秘的男人。

然而花不棄等到快月上中天,雞腿仍沒有送來。他真的不來了嗎?他一定會來的。他是什麼人?真的是來殺她的人嗎?心裡的好奇勝過了害怕,她堅定地盯著火堆。她相信自己的判斷,他一定會來。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看到地上出現了淡淡的月光,心情雀躍起來。她頭也沒抬喃喃說道:「看來今晚真的要吃老鼠了。」

她搬開了柴堆,柴堆中的小耗子已經被大耗子叼著轉移了。她將昨天吃剩的雞腿骨頭扔在陰暗的角落中,握著根木棍安靜地等待著。

過了半個時辰,柴垛裡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響。一隻又黑又大的老鼠賊頭賊腦地躥了出來,直奔雞骨頭。花不棄瞅準了它,毫不猶豫地揮下一棒。

大老鼠被擊飛,唧的尖叫了一聲,橫屍當場。花不棄蹲下來瞧著它笑逐顏開地說道:「挖點兒泥和雪裹了,弄個叫花耗子味道一定不錯。」

她的手才伸出去,憑空飛來一根木棍打在她手上。神秘人終於說話了:「雞腿來了。」

隨著話音,兩隻泛著油光的雞腿落在了陶缽中。花不棄歡呼一聲跑過去,拿起雞腿高興地大嚼。吃完吮了手指她才笑道:「你有武功,我看不到你的模樣。咱們聊聊如何?」

對方沒有說話。

花不棄呵呵笑道:「我猜你來柴房看我,是為了七王爺尋一個女孩子的事吧?其他的,我想不出你對我有什麼興趣。」

神秘人的聲音靜靜地響起:「我說過,我是來殺你的。你怕嗎?」

「賤命一條,有什麼好怕的?只是我答應過九叔的事情還沒有做,挺對不住他的。」

「一個殘廢了的乞丐,養著你也是為了靠你博取人們的同情,方便乞討罷了。你為何把他看得這麼重?」

花不棄眉一皺怒了,「乞丐怎麼了?他不養著我,我能活著?討來什麼好吃的,九叔從來都先讓著我,那年大風雪,他把我護在懷裡,我才沒有被凍死。別看林家收留我,莫家要把我送到七王府認親,其實他們都算計得清楚,你以為沒好處的事是任何人都肯做的?你要殺就殺好了,算我這輩子倒霉!」

花不棄說完後柴房裡沒了動靜,她心一橫,閉著眼睛躺在草垛上裝睡。

隔了很久,她才聽到那人說:「神態相似,容貌卻差得甚遠。也許你是,也許你不是。你很期待是王爺的私生女兒?」

花不棄並不期待成為郡主,王府不外乎是另一個好點的籠子罷了。她想要的東西只能靠她自己努力獲得。只不過,進王府是她必須要走的一條路。她需要一個靠山。她很無恥地笑了笑道:「從前藥靈莊的人都說我是狗孃養的。如果我是七王爺的私生女兒七王爺好像又是皇帝的親兄弟,我很期待這個。」

柴房裡突然響起陣陣笑聲,神秘人似被花不棄的大膽逗得頗為開心。他坐在樑上俯看著花不棄,湧起濃濃的興趣。他微笑道:「我改變主意了。我也很期待你若進了王府會是什麼情況。只是別說我沒提醒過你,這話別人可以說,你不能。皇帝陛下若是聽你說這話,他不管你是不是王爺的私生女兒,都會把你剮了。莫若菲明日應該可以下床了。」

花不棄睜開眼睛,看到一條黑影躥上了房頂。那黑影一片片的將瓦還原。逆光看不清他的模樣,而月光又一點點地變少,花不棄忍不住問道:「你是那天在天門關救我的人對嗎?你給我的感覺和他很像!是你嗎?為什麼要救我?」

黑衣人拿著最後一片瓦靜靜地看著她。汙穢的衣裳,髒兮兮的臉,她為何過得這樣從容?這幾日看她燒火取暖,看她與劍聲鬥嘴,看她喝雪水也滿足,直到她打算煮小耗子吃時才讓他動容。她揚起的臉上佈滿了希冀與企盼,她盼著他是愛護她的人嗎?他暗歎了口氣,扔下一枚銅錢淡淡地說:「江湖中人都叫我蓮衣客。我認識你母親。記著,這是我倆之間的秘密。」

屋頂還原,蓮衣客飄然而去。花不棄拾起銅錢,上面刻著一朵小小的蓮花。她將銅錢合在掌心喃喃道:「你還知道什麼呢?你和我的母親有什麼關係?明天他能下床了,你就不會來了對嗎?」

沒有人回答她,花不棄嘆了口氣,從衣服上拆了幾根線將銅錢掛在了脖子上。

第二日,柴門開了。莫若菲靜靜地站在門口。劍聲跪在門外的雪地上,神情委屈。

莫若菲走進柴房,蹲在花不棄身前柔聲說:「不棄,餓壞沒有?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他消瘦了些,五官輪廓越發分明。病後初愈,他顯出些許柔弱,穿著天青繡纏枝梅錦袍,披著件雪白的鶴氅,指間戴了只翡翠戒指,襯出一雙手白玉似的。

花不棄盯著那隻手。只有養尊處優的人才會保養得這麼好,他這一世是來享福的。這樣也挺好,每一世都如前世般不堪,人還有什麼盼頭?但是她不想讓他知道她身體內的靈魂是他熟悉的她。上天既然註定這一世有不同的命運,那麼,就讓她與他各自去承擔好了。

可是聽到他溫柔的詢問,為什麼還會有流淚的衝動?花不棄擠出笑臉嘿嘿笑了,「我身體棒著呢。餓兩天沒事。這裡柴多,不冷!」

莫若菲出神地看著她,良久嘆息道:「你笑起來的模樣和夫人真像。」

花不棄扭過頭不想看他的眼睛,她拍拍屁股站起來笑道:「公子身體好了真不錯。我可以洗澡換衣裳吃飯了嗎?」

莫若菲拍了拍手,從外面走進來兩個婢女,二人對花不棄福了福道:「奴婢嘉欣、冰冰侍候小姐。」

花不棄目瞪口呆,半晌乾笑道:「好好聽的名字!兩位姐姐真漂亮!哈哈!」

兩婢俏臉一紅,低聲道:「公子賜的名!」

當然是他賜的名!山哥特迷李嘉欣和范冰冰,出租房裡貼滿了她們的畫像。她壓住想狂笑的心思,對莫若菲福了福,跟著她們走了。走了一半的路,她突然呆了:出身不同,相貌變了,生活的環境也不一樣了,可是他骨子裡卻還帶著山哥的影子。花不棄打了個寒戰,暗暗告誡自己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這座別莊名為紅樹莊。紅樹醉秋色,碧溪彈夜弦。莊內原遍種黃櫨,引進別莊的溪流如曲,秋日黃櫨如火。那位夫人最是愛花,來望京被家父安置在這裡之後,別莊就引種了各色花卉。記得那年春日父親攜了我來,她站在一株貼梗海棠旁,粉紫色的細小花朵密密開滿枝頭,遠遠看去像一樹紫玉。風吹起她身上薄薄的春衫,有蝶從她鬢邊飛過。我當時就明白了為何父親忘不了她。」

撐著綢傘,莫若菲伴著花不棄緩緩漫步在庭院中。

花不棄偏過頭看他,細雪靜靜飄落,莫若菲神色中帶著淡淡的惆悵。山哥永遠也沒有這種悵然的神情,他永遠也說不來莫若菲像唸詩一般的輕柔語言。如果他知道了她知道他不堪的過去,他會不會殺了她滅口?!花不棄想起山哥的暴戾脾氣,低下頭下意識地離他遠了幾步。

莫若菲看著海棠的枯枝輕嘆道:「佳人已逝,別莊的花卻依然開放。這時節,凌波閣的水仙臨水而開。劍聲把你關在柴房委屈你了。我罰他做你的小廝賠罪,他在凌波閣等著你。」

他回頭,卻看到花不棄已離開傘下,退到了一株蠟梅旁。她低垂著頭,長髮用寬三寸的藍色綢帶系在腦後,露出飽滿光潔的前額。溫柔的風帶著雪吹動她頸邊的頭髮,輕輕地飄在她臉頰上,她竟也有種柔弱的風姿,他心裡情不自禁起了憐意。

莫若菲撐著傘走近花不棄道:「到傘下來,身體再好也經不住凍。」

花不棄猶在怔忡中,聽到頭頂的聲音駭了一跳,往後又退了一步。

莫若菲皺了皺眉,便看到花不棄抬頭望向他時眼裡的懼意與拒絕。他下意識地低吼:「過來!」

莫若菲的聲音中充滿了怒氣與威嚴。花不棄條件反射般一步就走到了傘下,說不出的聽話。然而,莫若菲的心情卻壞了,他沉聲道:「回凌波閣好生歇著,明日起我再將夫人的情況細細說與你聽。」

「是,公子。」花不棄如蒙大赦,提起裙子快步就往廊下跑。

「站住!」

花不棄渾身一顫,心又咚咚跳了起來。她機械地回頭,莫若菲沉著臉大步走來,把傘往她手裡一塞,訓道:「提起裙子開跑成何體統!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只要你別發現我是她,叫我做什麼都行!花不棄乖巧地接過傘,福了福,邁著小碎步慢吞吞地走。

莫若菲望著她娉婷離去的背影,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之感油然而生,他回身狠狠一掌擊在梅樹上,雪兜頭兜臉從樹上撲了他滿臉。為什麼他會對花不棄發怒?為什麼看到她懼怕他的眼神,他心裡這般不舒服?

細雪悠悠然飄落。花不棄進了迴廊,守候在此的嘉欣和冰冰趕緊迎上。她回頭一看,莫若菲正對著梅樹出神,他穿著一襲錦袍,煢煢獨立,形影相弔。穿越到陌生的世界,雖然過了十來年,想必他也是孤單的吧?不,不是的。他重新有了家人,有了個這麼好的家。他恐怕是高興的。前世不能享受,如今可望而不可即的生活一朝擁有,他和她是完全不同的。

自己呢?除了能在莫府的支援和幫助下去王府認親外,也還有別的事情等著自己去做。來自同樣的世界,卻已經不再是一路人了。花不棄深吸了口氣,對婢女笑了笑道:「回房吧!我還沒有見到凌波閣的美麗。」

「小姐會喜歡的。凌波閣是別莊最美麗的地方。」冰冰恭敬地回道,引著她往凌波閣走。

花不棄靜靜地聽著。此處再好也不是家,她已經下定決心,這一世要握住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完全掌握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