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隆芒特弗吉尼亞:伊塔

神秘火焰 史蒂芬·金 第2頁,共2頁

「有時我真希望你沒有提過這樣的建議。」卡普說。如果閉上眼,他還能看見瓦里斯的第一份報告,這份長達二百頁的報告主要是關於一種藥物的使用前景。這種藥物一開始叫作dlt,後來參力」試驗的技術人員稱它為「輔助酸劑」,最後才把它命名為命運六號。卡普的前任批准了原始專案;這位先生六年前以整套軍隊禮儀被安葬在阿靈頓軍人公墓。

「我的意思是說我的意見應當受到重視。」瓦里斯說。今天早晨他似乎很疲憊,說話緩慢而沙啞,嘴角左邊那扭曲的冷笑在他說話時紋絲不動。

「我在聽。」卡普說。

「就我所知,我是惟一一個對你說話還管用的心理學家,或說醫生。你們的人都被一件事,僅僅一件事矇住了雙眼:這個男人和小女孩對美國的安全意味著什麼,或者對未來全球力量的分配意味著什麼。從我們對這個麥克吉的跟蹤調檢視,他是個溫和的拉普斯廷(俄國大夫)。他可以使……」

瓦里斯滔滔不絕他說著。不過卡普的注意力暫時轉移了。溫和的拉普斯廷,他想到。這個詞聽上去很華麗,他很喜歡。他想如果告訴瓦里斯計算機已經得出四分之一強的可能性認為麥克吉在逃離紐約市時已經清除了自己,他會怎麼說?也許會興奮過度。如果給他看看那張奇特的鈔票呢?沒準又得中風發作。卡普想到這裡捂起了嘴以掩飾自己的微笑。

「我首先擔心的是這個女孩。」瓦里斯跟他說過多少回了?二十?三十?五十次?「麥克吉和湯林遜結婚……百分之萬的可能。

應不惜一切代價阻止他們。可誰能預料到——」

「你當時可是極力贊成的。」卡普說道,然後乾巴巴地補充道,「我相信如果他們當時邀請你,你會扮演新娘父親的角色的。

「當時我們都沒意識到。」瓦里斯喃喃道,」中風之後我才明白。不管怎麼說,命運六號只不過是一種垂體制劑的綜合複製……一種效力極強的止痛——致幻劑,當時我們對它不瞭解,現在我們仍然不瞭解。我們知道——或至少我們可以百分之九十九地肯定——這種藥物在人體中的對應成分可以使人偶爾產生超心理能力,而幾乎所有人都不時地顯示出這種能力。其範圍之寬泛令人吃驚:預知能力。心靈遙感。意念控制。偶發的超人力量、對神經系統的暫時控制等等,不一而足。你知道在幾乎所有生物反饋實驗中,腦垂體會突然變得極度活躍嗎?」

卡普知道。瓦里斯曾無數次地告訴過他——這一點和其它所有一切。不過沒必要回答他;瓦里斯的雄辯今天早晨達到了頂點,佈道極其出色。卡普已決心聽下去,這是最後一次了。讓這老傢伙盡興吧。對瓦里斯來說,這是收場終曲了。

「是的,這是真的。」瓦里斯。自己作答,「在生物反饋實驗裡。

在夢中,它都很活躍。而腦垂體受傷的人是很少正常做夢的。腦垂體受傷的人極容易發生大腦紊亂和血癌。腦垂體,卡普頓·霍林斯特,從生物進化角度來說,它是人體中出現最早的內分泌腺。在人的青少年時期,它往血液中泵入與它自重一樣的腺體分泌液。它是非常重要的腺體,非常神秘的腺體。如果我相信人有靈魂的話,我會說它就在人的腦垂體內。……

卡普嘟噥了一聲。

「我們瞭解這些情況。」瓦里斯說,「我們也知道命運六號以某種方式改變了參加試驗的被試者的腦垂體的物理結構。甚至也改變了那個你們稱之為‘安靜的那個’——傑姆斯·理查德遜——的腦垂體結構。最重要的是我們可以從那個小女孩身上得出結論,命運六號也以某種方式改變了染色體結構……這種腦垂體的改變可能是一種真正的變化。」

「x基因被遺傳。」

「不。」瓦里斯說,「這是你沒有弄清楚的許多事情中的一件,卡普頓·霍林斯特。安德魯·麥克吉在試驗後成為了一個調基因,維多利亞·湯林遜成為了一個y基因——她也被藥物所影響,但和她丈夫方式不同。這女人保持了一種低度的心靈遙感能力。這男人保持了一種中等的意念控制能力。可這個小女孩,卡普頓·霍林斯特,這個女孩,她怎麼樣呢?我們並不確切知道。她是一個之基因。……

「我們打算找到答案。」卡普輕輕地說。

這時瓦里斯的兩個嘴角都開始冷笑了。「你們打算找到答案。」他重複道,「當然,如果你堅持不懈,你當然可能……你們這些瞎眼、固執的笨蛋!」他閉上了眼睛,將一隻手捂在上面。

卡普冷靜地看著他。

瓦里斯說:「有件事你已經知道了——她可以引火。」

「是的。」

「你假設她從母親那裡繼承了心靈遙感能力。事實上你很相信這一點。」

「是的。」

「當她還是個嬰兒時,她完全無力控制這些……這些才能,我沒有更好的詞來形容它……」

「一個小孩不能控制自己的大小便。」卡普說。他在列舉檔案中提出的一個例子,「不過當這小孩漸漸長大——」

「是的,是的,我很熟悉這個類比。但是一個大些的孩子也會出事故。」

卡普微笑著回答:「我們會把她放在一間防火的屋子裡。……

「一個牢房。」

卡普仍微笑著說:「如果你願意這麼說的話。」

「我告訴你我的推斷。’、瓦里斯說,「她不願使用自己具有的這種能力。她對它非常害怕,而這種懼怕是她父母故意培養起來的。我有一個類似的例子,是關於我弟弟的孩子。房子裡有許多火柴。弗雷迪想玩火柴。點著再把它們晃滅。他會興高采烈地說‘真可愛,真可愛’。於是我弟弟就開始打算製造一種恐懼感,要嚇得他再也不敢玩火柴。他告訴弗雷迪說火柴頭都是硫磺,’能夠讓他的牙齒腐爛掉光。而且看著擦亮的火柴最終會弄瞎他的眼睛,最後他抓著弗雷迪的手放在一根點著的火柴上,燒傷了他。」

「你的弟弟,」卡普喃喃道,「聽起來可真令人欽佩。」

「手上燒一個小紅疤總比躺在燒傷病房,渾身溼裹。全身60%度燒傷好吧。」瓦里斯冷冷地說。

「把火柴放在他拿不到的地方不是更好嗎?」

「你能把恰萊恩。麥克吉的火柴放在她拿不到的地方嗎?瓦里斯問道。

卡普緩緩點點頭:「你有些道理,但是——……

「卡普頓·霍林斯特,問問你自己:當這孩子還是個嬰兒時,安德魯和維多利亞·麥克吉夫婦該有多痛苦?尤其是當他們把這種情況和過去的事不可避免地聯絡起來之後?奶瓶來晚了,娃娃在哭。與此同時,放在嬰兒床上她身邊的一隻填充動物玩具開始冒煙起火。尿布溼了,娃娃在哭。片刻之後,籃子裡的髒衣服開始自燃。你有這些記錄,卡普頓·霍林斯特,你知道那房子裡是如何亂成一團。每個房間中都有一個滅火器和一個煙霧報警器。

而且有一次起火的是她的頭髮,卡普頓·霍林斯特。他們衝進她的房間,發現她站在嬰兒床上尖叫著,她的頭髮在著火。」

「是的。」卡普說,「這肯定使他們非常緊張。」

「於是,」瓦里斯說,「他們不僅要訓練她如何控制大小便。

他們還得教她怎樣控制火。」

「控制火。」卡普沉思道。

「也就是說像我弟弟和他兒子弗雷迪那樣,他們製造了一種心理恐懼。你剛才引用過我的那個類比,卡普頓·霍林斯特、那就讓我們仔細看一看,什麼是大小便訓練?也就是造成一種心理恐懼。」猛然間,這老人的聲音令人大吃一驚地拔高到一種尖利、顫微微的嗓音,就像一個女人在責罵一個孩子。卡普帶著詫異和厭惡看著他。

「你這個壞孩子!」瓦里斯叫道,「看看你幹了什麼!這多髒,孩子,看見這有多髒嗎?把它弄在褲子裡多髒!大人們把它弄在褲子裡嗎?到馬桶上去,孩子,到馬桶上去。」

「好了,好了。」卡普說道。他感到很不舒服。

「這就是製造一種心理恐懼。」瓦里斯說,「大小便訓練就是強迫孩子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最基本的生理現象上,如果注意目標是別的什麼東西,我們也許會認為這有些病態。你也許會問,在孩子心中造成的這種恐懼感有多強烈?華盛頓大學的理查德。

代蒙教授對自己提出了這個問題,並且通過實驗找出了答案。他招收了55名學生自願者。他給他們灌足了白開水、蘇打水,牛奶,直到他們迫切地想去廁所。經過一段規定的時間後,他對他們說可以去尿……但要尿在褲子裡。」

「太噁心了!」卡普大聲說。他很震驚也很噁心。這根本不是實驗;而是一次墮落演習。

「看看這種心理恐懼在你腦子裡是多麼根深蒂固吧。」瓦里斯靜靜他說,「在你二十個月大時,你可不會認為這有那麼噁心。

那時,當你要尿時,你就尿了。如果有人把你放在教皇的腿上而你想尿的話,你會照樣那樣做的。卡普頓·霍林斯特,代蒙試驗的關鍵之處在於:大多數被試根本做不到。他們知道至少在試驗過程中,常規已被拋在一邊;他們都是獨居一室,像在普通的廁所中一樣……但是整整百分之八十八的人就是做不到。不管生理需要是多麼強烈,但他們父母在他們心中造成的恐懼感更加強烈。」

「這只不過是毫無意義的猜想。」卡普簡潔地說。

「不,不是的。我希望你比較一下大小便訓練和玩火訓練……和它們之間的顯著差異,也就是完成前者和後者的迫切性的顯著不同。如果一個孩子上廁所遲了,結果是什麼?無關大局的不適。他的房間如果不經常通風就會有味道。做母親的就會被拴在洗衣機旁。完事之後還要清洗地毯。最差的情況是如果媽媽太懶沒有給他及時清洗,孩子會起疹子。但如果一個孩子會點火,那結果……」

他的雙眼閃閃發光,左邊的嘴角冷笑著。

「我對麥克吉夫婦作為父母的評價相當高。」瓦里斯說,「無論如何他們使她順利地經過了這一關,我猜想他們很早就開始這項工作了,早於其他父母開始對孩子進行大小便訓練的時間;沒準在她會爬之前就開始了。孩子不能!孩子傷了你自己!不,不,不!壞孩子!壞孩子!壞——壞孩子!

「但是你們的計算機說她現在正在克服自己的恐懼感,卡普頓·霍林斯特,這正是最佳時機。她年輕,這種恐懼感還沒有經過多年教化變得水泥般堅硬。而且她有父親在身邊!你意識到這一簡單情況的重要性了嗎?不,你沒有。父親是權威的象徵。他掌握著女孩心中所有的心理活動。口的。肛門的。生殖器的;每種心理活動後邊都是父親那象徵權威的身影,就像簾子後一個若隱若現的影子.對女兒來說,他就是摩西(《聖經)中猶太人的領袖,從上帝手中領取十戒);法律就是他的法律,她並不知道這法律從何而來,但父親將其鞏固加強。他也許是惟一能夠消除這道障礙的人。當在我們心中培養出心理恐懼的人死去時,這種心理恐懼會給我們帶來極大的痛苦和煩惱。」

卡普瞥了一眼手錶,發現瓦里斯在這兒已經呆了幾乎四十分鐘。簡直像幾個小時。「你·決說完了嗎?我有另外一個約會——」

「當心理恐懼消失時,就像暴雨過後大壩一瀉千里。」瓦里斯輕輕他說,「我們的記錄中有一個十九歲的亂交的女孩。她已經有過三百個情人。她的性慾極其亢奮,就像一個四十歲的妓女。

但她本來直到十七歲時還是個處女。她的父親是個牧師。他反覆對她講,婚姻內的性關係是地獄並要遭天罰;性是原罪的結果。

當這樣的心理恐懼垮掉時,就像是大壩崩塌。開始時有一兩道裂縫,只有涓涓細流,沒人注意。根據你們計算機提供的資訊,這就是那個小女孩現在的情況,在她父親的勸說下,她已經使用過自己的能力來幫助他。然後它便會一下子全部垮掉,噴出百萬加侖的洪水,摧毀路上一切東西,淹死所有人。永遠地改變地貌!」

瓦里斯的嘎嘎聲從一開始的低沉爬到1老人的聲嘶力竭一一但與其說它莊嚴不如說它暴躁。

「聽著。」他對卡普說,「就這一回,你聽我說。摘下你的矇眼布吧。那個男人本身並不可怕。他有些許能力,一個玩具,算不了什麼、他自己知道這一點。他沒能用它掙到一百萬美元。他並沒有統治國家和人民。他曾利用自己的能力幫助肥胖女人減肥。他曾利用它幫助怯懦的管理人員獲得自信。他還不能經常使用這種能力,某種內在的生理因素制約著他,但那女孩卻極其危險。她在和父親一起逃亡,面臨生死存亡的境地。她被嚇壞了。

他也被嚇壞了。恐懼使他也變得危險——不是由於他本人.而是因為你們在強迫他重新教育那女孩。你們在強迫他使那女孩改變她對自己體內能力的觀念。你們在強迫他讓那女孩使用它。

瓦里斯喘著粗氣。

劇情概要已經演完——該尾聲了——卡普平靜地說:‘你想說什麼?」

「必須幹掉那個男人,要快。在他還沒有對他和妻子在那女孩的心中培養出來的心理恐懼做出更多的破壞之前,殺掉他。我相信那女孩也必須被幹掉。因為破壞也許已經造成了。」

「她畢竟只是個小女孩,瓦里斯。不錯,她能引火。但你使這聽起來像世界未日善惡的決戰場。」

「也許它會成為善惡決戰場的。」瓦里斯說,「你不能被她的年齡和身材矇蔽,而忘記之基因——可是你現在就忘記卞這一點,如果引火只是冰山的頂端呢?如果這能力變大呢?她才七歲:當約翰·米爾頓(英國十六世紀著名作家)七歲時,他也許只是個小男孩,拿著根木炭在地上用只有他爸爸媽媽才能看懂的字母寫自己名字,他只是個小孩。而長大的約翰。米爾頓卻寫出了《失樂園》。」

「我不知道你都在說些什麼。」卡普簡單地說。

「我是在說毀滅的潛在力量。我是在說一種與腦垂體有關的力量,而當一個小孩在恰萊恩·麥克吉這麼大時,這種腺體還處於幾乎休眠的狀態。當她長成青年,當這種腺體從沉睡中醒來並且在二十個月內就成為人體中最強大的一種力量,從突然成熟的第一和第二性徵中聚集一切能量直到在你眼前產生一片紫紅一那時將會發生什麼?如果你有個孩子,僅憑她的意志力就可以引起核爆炸,你會怎麼辦?」

「這是我所聽到的最瘋狂的話。」

「是嗎,那就讓我從瘋狂再到徹底的癲狂吧,卡普頓·霍林斯特。假設今天早晨外面某個地方有個小女孩;在她體內有一種力量能夠在某一天把我們的星球像射擊場上的飛盤一樣擊成兩半,而現在這種力量暫時正在休眠,你會怎麼辦?」

他們在沉默中互相對視。突然對講機響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卡普俯下身開啟對講機:「什麼事,雷切爾?……

真他媽希望這個老傢伙能讓他清靜會兒,哪怕只是一小會兒。他就像只可怕的烏鴉,而這是卡普討厭他的另一個原因。卡普自己是個志在必得的人,如果說他有什麼不能容忍的話,那就是悲觀主義者……‘保密線路上有你的電話,」雷切爾說,「從服務區打來的。」

「好的,親愛的,謝謝你。先讓他等凡分鐘,好嗎?」

「好的,先生。」

他坐回到椅子裡:「我不得不中止這次會談,瓦里斯博士。

你可以放心,我會認真考慮你所說的一切。」

「是嗎?」瓦里斯問道。他僵硬的左嘴角看上去像是在嘲諷地冷笑。

「是的。」

瓦里斯說:那女孩……麥克吉……和這個理查德遜……他們是一個錯誤不等式的最後三個標誌,卡普頓·霍林斯特。擦掉他們。重新開始。那女孩非常危險。」

「我會考慮你所說的一切。」卡普重複道。

「一定。」瓦里斯終於開始用柺杖撐著努力站起身來。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勉強站了起來。

「冬天要來了。」他對卡普說,「我這把老骨頭害怕冬天。」

「你今晚住在隆芒恃嗎?」

「不,我回華盛頓。」

卡普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住五月花旅館吧。我可能要和你聯絡。」

老人的眼中現出某種東西——感激?是的,幾乎可以肯定是感激。「好的,卡普頓,霍林斯特。」他說完,拄著柺杖朝門口走去——個曾開啟潘朵拉(希臘神話中,主神宙斯因為普羅米修斯為人類盜火而試圖報復,他命火神用黏土造出一個美女一潘朵拉,並把她送往人間;她隨身攜帶一個小匣子,裡面裝滿各種災難和禍患)匣子的老人,現在他不再是想讓飛出來的東西工作而是想把它們統統射殺。

當門在他身後吱呀一聲關上後,.卡普長出了一口氣,拿起保密電話。

「請問是誰?」

「奧維爾·賈明森,先生。」

「你抓到他們了嗎,賈明森?」

「還沒有,先生,不過我們在機場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

「是什麼?」

「所有的公用電話亭都空了。在其中幾個電話亭的地板上,我們發現了一些二十五和十美分的硬幣。」

「撬開的?」

「不是,先生。這就是我為什麼給你打電話。它們並沒有被撬開,它們只是空了。電話公司要氣瘋了。」

「我明白了,賈明森。」

「這加’決了事情的進展。我們一直認為也許他會把孩子留在外邊,獨自一人住進旅館。但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認為要找的是一個用一大堆硬幣付帳的人。……

「也就是說如果他們確實住進了旅館,而沒有闖入某一個消夏營地。」

「是的,先生。」

「繼續,奧賈。」

「是,先生。謝謝你。」他聽上去很高興,因為卡普記住了他的小名。

卡普放下電話。他半閉著眼睛坐了五分鐘,沉思著。秋日柔和的陽光從凸窗射進室內,照亮並溫暖著房間。然後,他俯下身再次接通雷切爾。

「約翰·雨鳥在嗎?」

「是的,他在,卡普。」

「再過五分鐘讓他進來。我要和服務區的諾威爾·貝茨通話。

阿爾到那兒之前是他負責任務的。」

「是,先生。」雷切爾有些猶豫地說道,「不過只能是不加密電話。是步話機。不是很——」

「沒關係,就這樣。」他不耐煩地說。

接通電話要用兩分鐘。貝茨說話尖細而清脆。他是個好人——不是很有想象力,但卻吃苦耐勞。在阿爾伯特·斯但諾維茨到達堡壘之前,卡普就希望這樣的人守在那裡,電話中終於傳來諾威爾的聲音,他告訴卡普他們已開始向鄰近市鎮擴充套件——奧克維爾,垂芒特,馬塞洛塞特)黑斯廷斯·格蘭,魯頓。

「好的,諾威爾,這很好。」卡普說。他想起了瓦里斯說的話:「你們在強迫他重新教育那小女孩」;他想起了賈明森告訴他所有的電話亭都空了,不是麥克吉,而是那個小女孩乾的;因為她現在並沒倒下,她還點著了那個士兵的鞋;大概是無意的。要是瓦里斯知道卡普打算百分之五十地接受他的意見,他一定會高興的——這老混蛋今天早晨令人吃驚地雄辯。

「情況有變化。」卡普說,「我們不得不清除那個男人。徹底清除。明白嗎?」

「徹底清除。」諾威爾簡單他說,「是,先生。」

「很好,諾威爾。」卡普輕輕他說。他放下電話,等著約翰·雨烏進來。

片刻之後,門開了。他就站在那裡,龐大而醜陋。他有一半徹羅基印地安人血統,天生行動極其輕巧。如果你一直趴在桌上讀書或寫信,你根本不會察覺屋內還有另一個人。卡普知道這一點非常罕見。大多數人能夠察覺屋內另外一個人的存在:瓦里斯有次曾經說這不是第六感官而是「最後」感官,是從輸入五種正常感官的微不足道的資訊中得出的。但如果這「另一個人」是雨鳥,你便不會察覺。有一次當大家在卡普的起居室喝波爾圖葡萄酒時,阿爾·斯但諾維茨曾提到關於雨鳥的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是我見過的惟一一個走路不碰前面空氣的人。」卡普很高興雨鳥是他們的人,因為他是卡普見過的人中惟一能令他膽寒的人。

雨烏是人中巨神。魔鬼。他身高六英尺八英寸,光亮的頭髮向後梳成一條短辮。十年前當他第二次在越南作戰時,一枚克萊奠殺傷地雷在他面前爆炸,所以現在他的臉上肌肉成溝狀。佈滿可怕的傷疤。他的左眼被炸飛,眼眶中空空如也只剩一個黑洞。

他拒絕接受手術或安裝一隻假眼。因為——據他說——當他到極樂世界的獵場去時,人們會要求他展示從戰場上得來的傷疤。在他說這話時,你不知道是否該相信他;你不知道他是認真的,還是在出於某種他才知道的原因而捉弄你。

多年以來,雨烏一直是個非常出色的特工——一部分是因為他看起來絲毫不像個特工;不過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在那張血肉面具之後他有一個敏捷。極其聰明的頭腦。他能流利地使用四種語言,並能聽懂其它三種。當他開口說話時,聲音低沉。悅耳,而且彬彬有禮。

「下午好;卡普。」

「已經下午了嗎?」卡普吃驚地問。

雨鳥笑了,露出一嘴潔白的大牙——鯊魚的牙齒,卡普想。

「已經過了十四分鐘。」雨鳥說,「我在威尼斯的黑市上買了塊西鐵城電子錶,漂亮極了,小小的黑色數字不停地在變。真是一大科技成果。我常想,卡普,我們在越南打戰不是為了贏取戰爭而是為了演示科技成果。我們打戰是為了創造廉價的數字手錶。便攜計算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看著我的新手錶。它告訴我死亡在向我走來,每一分每一秒。這真是好訊息。」

「坐下,老朋友。」卡普說。就像以往和雨鳥談話一樣,他覺得口乾舌燥,同時還得控制自己那雙總想在桌面上絞來絞去的手。儘管這樣,他還是相信雨鳥是喜歡他的一如果真能說雨烏會喜歡什麼人的話。

雨烏坐了下來。他穿著一條舊牛仔褲和一件退色的錢布雷襯衫。

「威尼斯怎麼樣?」卡普問道。

「正在下沉。」雨鳥說。

「如果你想幹,我這兒有個活兒給你。是件小事,但是也許它會成為你相當感興趣的一項任務。」

「告訴我是什麼。」

「完全是自願的。」卡普自顧往下說道,「你還在休假。」

「告訴我是什麼?」雨鳥輕聲重複。於是卡普將自己的計劃告訴了他。和雨鳥在一起才呆了十五分鐘,可看起來像一個小時。

當這個龐大的印地安人離開時,卡普長長吁了一口氣。同一個上午,瓦里斯和雨鳥——這會讓任何人都受不了的。不過上午終於結束了,成果不小,再說誰知道今天下午會有什麼事呢?他接通了雷切爾。

「什麼事,卡普?」

「我要在辦公室吃午飯,親愛的。幫我從餐廳拿點東西好嗎?

隨便什麼東西。無所謂。謝謝你,雷切爾。」

終於清靜了。保密電話默默地伏在沉重的底盤上,塞滿了微型電路、記錄卡和上帝知道是什麼的其它東西。當它再次響起時,很可能會是阿爾或諾威爾,告訴他紐約的事已經結束一一女孩抓住了,父親死了。那可真是好訊息。

卡普又閉上了眼。思緒和各式各樣的談話像巨大。懶散的風箏飄過他的腦海。意念控制。他們智囊團的人說麥克吉具備這種能力的機率極大。想象一下:像麥克吉這樣的人在卡斯特羅或霍悔尼身邊;想象一下他走到親共的泰德·肯尼迪身邊低聲對他說自殺是最好的選擇;想象一下這樣的人在各式各樣的共產黨游擊隊的領袖身旁。不得不將他除掉確實是一件讓他們丟臉的事。但是……能夠創造出第一個就可以再創造出第二個。

那小女孩。瓦里斯說她有在某一天能夠把我們的星球像射擊場上的飛盤一樣擊成兩半的力量……這當然很荒唐。瓦里斯已經瘋狂得和dh·勞倫斯小說裡的那個小男孩一樣了——那孩子會把獲勝賽馬的毛拔下來。命運六號已經變成了瓦里斯杯子裡的劣質咖啡,使他正常的思維能力發生了故障。她是個小姑娘,並不是世界未日時的武器。而且他們現在不得不依靠她,至少要有足夠的時間記錄她的所做所為。這樣就可以重新啟動命運六號試驗專案。如果能夠說服她為國家利益使用自己的能力,那就更好那就更好了,卡普正想著,秘密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

卡普的脈博忽然加快。他一把抓起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