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座漂亮的美國南方莊園式房子面對面聳立著,中間是一片長長的。微微起伏的草地;草地上有幾條優美的圈狀腳踏車道和一條從山後的大路上延伸過來的汽車道;汽車道有兩輛車寬,上百鋪滿石子。其中一幢房子的一側有一間大倉庫,漆成鮮紅色,四周是白色,房子另一側是一排長長的馬廄,也是漆成紅牆白邊。這裡飼養著一些美國南方最好的馬匹。倉庫和馬廄中間是一外大而淺的鵝塘,靜靜的水面映襯著藍天。
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兩所房子原來的主人都去打仗並死在了戰場上。現在這兩個家族的所有幸存者都已過世。兩所房子在1954年被沒收為政府財產。伊塔的總部就設在這裡。
十月份陽光明媚的一天——安迪和恰莉乘坐計程車離開紐約到奧爾巴尼去的第二天——上午九點十分,一個頭戴一頂英國羊毛騎車帽的老人騎車朝其中一所房子蹬去。他雙眼目光和善。炯炯有神。在他身後的第二個土丘上是他剛剛經過的檢查處一隻有當計算機的識別系統認可了你的指紋後,你才可以通行。檢查處設在兩道帶刺電網之間。外面的一道電網有七英尺高,每隔六十英尺就掛有一個寫著「小心!政府財產低壓電網」的牌子。白天電壓確實不高,而夜間專用發電機會使它的電壓達到致命的高度。每天早晨,一組五人的管理員小隊會乘坐小型高爾夫機動車繞電網巡視,撿起烤焦動物的屍體:鼠、鼴鼠。刺蝟,偶爾還會有一隻臭氣熏天的黃鼠狼,有時還會見到一隻鹿。有兩次是人的屍體,同樣已被燒焦。外層和內層帶刺電網相距10英尺。警大在內層電網裡晝夜巡視基地設施。這些警大都是德國短毛獵犬,它們已被訓練得知道要遠離充電電網。基地四角都設有監視塔,仍然是紅牆白邊。塔中配備人員在使用各種致命硬體武器方面都堪稱專家。整個基地都由電視監視器控制,而且計算機會不停掃視螢幕。隆芒特的設施可稱萬無一失。
這個上了歲數的人向前騎著車,一路朝遇見的人微笑著。一個戴著棒球帽的禿頂老人正在餾一匹細腳踝的小馬。他抬起手衝騎車的人招呼道:「你好,卡普!今兒個天氣真好!」
「棒極了。」騎車的人點頭道,「祝你今天過得好,亨利。」
他在北邊那幢房子的前面下了車,把車停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新鮮的空氣」然後疾步蹬上走廊的寬大臺階,穿過粗大的多利斯廊柱。
他推開門走進寬敞的接待室。一個紅髮的年輕女人正坐在桌前,前面攤開著一本統計分析的書。她把一隻手放在自己正看的地方,另一隻手放在抽屜裡,輕輕摸著一把38小手槍。
「早晨好,喬西。」年紀大些的男子說。
「你好,卡普。你有點兒遲到了,是不是?」
「我的車壞了,親愛的。」他將拇指伸進相應的孔裡。控制台裡發出沉重的噠噠聲,接著一盞綠燈在喬西的桌上閃了起來,繼而穩定下來,」好好幹。」
「我會小心的。」她調皮地說著蹺起了二郎腿。
卡普放聲大笑,沿著大廳走去。喬西目送他走開,有一陣有些猶豫不知是否該告訴他大約二十分鐘前,那個令人毛骨竦然的老傢伙瓦里斯來了。他馬上就會知道的,她想著嘆了口氣.跟那麼個老妖怪談話會把這美好的一天的開端全毀掉的。不過他想卡普這樣身居高位的人總得甘苦兼嘗吧。
卡普的辦公室是在房子的後部。從寬大的凸窗望出去,可一欣賞到後邊的草坪、倉庫和那個被皚木半掩著的鵝塘。裡奇·麥克凱恩正在草坪上,斜坐在一輛小型割草機上。卡普雙手背在身後站在窗前望了他一會兒,然後走到屋角的咖啡機前。他倒了些咖叫:在他印著‘美國海軍」的杯子裡,又加了些奶,然後坐下來按響了對講機。
「你好,雷切爾。」他說。
「你好,卡普。瓦里斯博士在——」
「我知道了。」卡普說,「我已經知道了。我一進來就聞出了那老婊子的味道。」
「要我告訴他你今天太忙嗎?」
「不用對他說這些。」卡普沒好氣地說,「就讓他在黃色會客室裡等他媽的一上午。要是他那時還沒決定回家去,我想我午飯前可以見他。」
「好的,先生。」問題解決了——至少對雷切爾是這樣,卡普憤憤地想到瓦里斯其實根本不是她的問題。而且事實上,瓦里斯現在變得越來越棘手。他活得太久了,已經既無用處也沒影響,不過,我們有默依集中營.我們還有雨鳥。
想到雨鳥,卡普不禁在內心裡打了個寒顫。而他可不是個輕易感到害怕的人。
他再次按下對講機:「我要再看一遍關於麥克吉的全部檔案,雷切爾。十點三十分,我要見阿爾·斯但諾維茨。如果我和阿爾的會面結束後,」瓦里斯還沒走,你可以讓他進來。」
「好的,卡普。」
卡普靠坐在椅子裡,兩手指尖對著指尖。他的目光越過房間落在牆上喬治·帕頓的畫像上。帕頓兩腳叉開站在一輛坦克車頂上,就像他認為自己是韋恩公爵似的。「如果你不削弱對手,那生活就會變得極其艱難。」他對帕頓的畫像說道,然後端起杯子不緊不慢地品著自己的咖啡。
十分鐘後,雷切爾把檔案放在一輛圖書館用小推車上推了進來。一共是六盒檔案和報告。四盒照片,還有電話記錄。從1978年起,麥克吉一家的電話就被竊聽了。
「謝謝,雷切爾。」
「不用謝。斯但諾維茨先生十點三十分來。」
「他當然會來,瓦里斯還沒死嗎?」
「恐怕還沒有。」她笑著說,「他就坐在外邊看著亨利遛馬。」
「撕著他見鬼的香菸?」
雷切爾像個女學生似地捂住嘴咯咯笑了起來,她點點頭:
「他已經消滅半包煙了。」
卡普咕噥了一聲。雷切爾走出辦公室後,他轉身看著那些檔案。在過去十一個月中,他已經看過它們多少遍了?十幾次?二十幾次?他幾乎可以把摘要背下來了。而且如果阿爾不出意外的話,這個周未之前,他就可以把剩下的兩個麥克吉抓起來了。這念頭在他腹部引起一小股興奮的熱流。
他開始隨意翻閱起麥克吉的檔案:這兒抽張紙,那兒看一段。這是他重新熟悉情況的作法。他的大腦保持著相對的平靜,而潛意識卻在高速運轉。他現在需要的不是細節而是宏觀把握事態的整體。就像棒球隊員所說的,他需要找到操縱桿。
這兒是瓦里斯本人寫的記錄,一個比現在年輕些的瓦里斯啊,不過那時他們都年輕些),日期是1968年9月12日。其中有半個段落吸引了卡普的注意……在接下來對可控制心理現象的研究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在動物身上進行進一步實驗會產生相反效果(見附頁1),而且——如我在今年夏天小組會議上所強調的一一即使命運六號的威力只有我們所想象的很小一部分,在罪犯或任何偏常人體上做試驗都可能會導致極其嚴重的後果。固此,我堅持建議……
你堅持建議我們在為試驗失敗做出所有出色的應急計劃後,給控制組的大學生注射命運六號,卡普想道。在那時,瓦里斯沒有絲毫顧慮。確實沒有。那時他的座右銘是全速前進,哪管身後洪水滔天。十二個人被注射了藥劑,其中兩人死亡,一個在試驗過程中,另一個在試驗之後不久。另兩個人毫無希望地瘋了,而且都成了殘廢一——個瞎了,一個患了心理性癱瘓,現在這兩個人都被囚禁在默依集中營,直到他們悲慘的生命結束的那一天都別想出來。於是還剩下八個人。其中一個1972年死於一場車禍——與其說是一場事故不如說是自殺。另一個在1973年從克利夫蘭郵局的屋頂上跳了下來,這次可是千真萬確的自殺;他曾留下一張便條,上面寫著:「再也不能忍受頭腦中出現的可怖景象了。」克利夫蘭警方把它歸結為有自殺傾向的憂鬱症和眼用毒品後產生的幻覺。卡普和伊塔把它歸結為致命的命運六號後遺症。
然後還剩下六個人。其中三個在1974年到1977年間相繼自殺,這樣就使確知自殺的人數上升為四人,可能自殺的人數上升為五人——你或許會說幾乎佔總數的一半。在他們用手槍。繩索或從高處跳下結束自己的生命時,這四個確知的自殺者看上去都和常人完全一樣。但有誰知道他們那時正經受著什麼樣的痛苦?有誰真正知道呢?
於是還剩下三個。1977年,沉睡已久的命運六號試驗專案再次變得炙手可熱。從那年起,一個現在住在洛杉礬市叫傑姆斯·裡查德遜的人一直處於長期隱蔽的監視下。1969年他曾參加過命運六號試驗,而且在藥物影響期間,他像參加過試驗的所有其他被試者一樣,表現出令人驚異的一系列天賦:心靈遙感。無言交流,而且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表現——至少從伊塔的專業角度看來——是意念控制。
但像其他人一樣,隨著藥效的逐漸消失,傑姆斯·理查德遜因服藥產生的特異功能好像已經完全喪失。1971、1973和1975年進行的跟蹤調查一無所獲。甚至命運六號專案的狂熱支援者瓦里斯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計算機連續的隨機讀取結果(不過自從麥克吉家開始出事後,這些讀取就遠不是那麼隨機了)沒有顯.示任何跡象表明理查德遜在使用超心理能力——不管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地。他畢業於1971年,後來漸漸輾轉到美國西部。他幹過一系列低階管理工作一一不需要有任何意念控制力——現在是為泰立明公司工作。
而且,他還是個他媽的同性戀者。
卡普長嘆一聲。
他們仍在密切注視著理查德遜,但卡普本人相信這人已毫無用處。這樣就只剩下兩個人——安迪·麥克吉和他的妻子。伊塔自然沒有放過他們結婚這件意外的好事,當然還有瓦里斯。他開始給總部送來無數的檔案,認為這個婚姻產生的任何後代都值得仔細研究——他未免高興得太早了——而且卡普不只一次地想捉弄一下瓦里斯,告訴他他們已聽說安迪·麥克吉已做了輸精管切除手術。那會永遠封上這老混蛋的嘴。那時瓦里斯已經得了中風;完全沒有了利用價值,變成了個一無所能的討厭鬼。
命運六號試驗只進行了一次。試驗結果是災難性的」事後掩飾工作龐大而徹底,而且費用極高。上邊下了命令,無限期地暫緩進一步的試驗。那天瓦里斯可有的是尖叫抱怨的,卡普想著……而他確實叫了。但當時還沒有跡象表明俄國人或其它實力強大的國家對藥物引起的超心理能力發生興趣,所以上邊的大人物們得出結論,認為儘管有一些積極結果,但命運六號走的是一條:死衚衕,必須停止。考慮到它的長期結果,一個曾為此專案工作的科學家曾將它比作一個放到一輛老式福特汽車裡的飛機發動機。它工作得一塌糊塗——沒錯——直到它碰上第一個障礙物,才會顯示出卓越的效能。「再給我們一萬年的進化時間。」這位科學家曾說,「我們會再試一次。」
問題的一部分原因在於當藥物引起的超心理能力達到高峰時,被試者也會進入一種近乎癲狂的狀態,.沒有控制的可能性。
而且另一方面,上面的大人物們幾乎把事情弄得一團糟。掩飾一個特工的死。或一次行動中一個旁觀者的死——這是一回事;掩飾一個心臟病突發的學生的死,另外兩個學生的失蹤,和其他人的歇斯底里與幻覺——這就是另一回事了。儘管當初挑選這些學生作為被試的一個條件是要求他們的近親越少越好,但他們還是都有朋友的。費用和風險都是巨大的。為讓這些親戚朋友保持沉默已經動用了將近七十萬美元,還除掉了至少一個人——那個把眼睛挖出來的學生的教父。這位教父就是不肯善罷干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結果他查到的惟一地方就是巴爾的摩海溝的溝底。他現在應該仍然躺在那裡,兩條腿的殘骸上拴著兩塊水泥板。
而且,很大一部分——他媽的大多的一部分——是因為運氣。
所以年復一年,被擱置的命運六號專案都會得到一筆預算撥款。這筆錢是用來繼續對那些倖存者們進行隨機監視,以防發生一些事情一——些規律。
終於,出現了一個。
卡普在一堆照片中翻找著,最後拿起了那女孩一張模糊的8。
英寸寬10英寸長的黑白照片。照片是三年前拍的,當時她囚歲,在哈里森上自由兒童幼稚園:照片是用長焦鏡頭從一輛運送麵包的貨車後部偷拍的。照片上本來是了大群在玩耍的男孩女孩,後來經過放大。栽剪,最後只剩下一個微笑著的小女孩。她兩手抓著跳絹的把手,金色的小辮子在空中飛舞。
卡普感傷地久久凝視著這張照片。由於中風,瓦里斯明白了什麼是恐懼。他現在認為應該把這個小女孩消滅掉。儘管瓦里斯眼下是屬於不受歡迎的在野派,但仍有人同意他的意見——那些握有實權的人。卡普衷心希望事情不要走到那種地步。他本人有三個孫子,其中兩個大約正是恰萊恩·麥克吉的年齡。
自然他們要把女孩和她父親分開。也許是永久性的分離。而且幾乎可以肯定他是要被消滅掉的——當然,要在他物盡其用之石。
現在是十點十五分。他按下對講機接通雷切爾:「阿爾伯特斯但諾維茨到了嗎?」
「剛到,先生。」
「很好。請讓他進來。」
「我希望你親自負責這件事的收尾工作,阿爾。」
「好的,卡普。」
阿爾伯特·斯但諾維茨是個小個子,黃白色面容,漆黑的頭髮;年輕時,人們有時會把他誤認為是演員維克多·喬裡。卡普和斯但諾維茨已陸陸續續一起工作了將近八年——事實上他們是一起從海軍退役的——而且在他看來,阿爾永遠像是個馬上要住進醫院再也不會出來的人。他總是不停地抽菸(當然在這兒他沒抽,因為這裡不允許)。他緩慢、莊嚴的步伐使他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高貴氣質,面對任何男人來說,深不可測的高貴氣質都是一種罕見的品質。卡普檢視過所有一級特工的醫療記錄。他知道阿爾伯特高貴的步態只是假象;他患有嚴重的痔瘡,而且曾為此做過兩次手術。他拒絕做第三次手術,因為那也許意味著在他有生之年腿上都要掛著一個結腸造口術的袋子,他的步伐經常讓卡普聯想起那個想變成人的美人魚和她為雙腿,雙腳付出的代價。
卡普想她的步態一定也是高貴典雅的。
「你多長時間能趕到奧爾巴尼?現在他問阿爾。
「離開這裡一小時後。」
「很好。我不會讓你久留。那邊情況怎麼樣?」
阿爾將自己一雙微微發黃的小手交叉地放在腿上:「州警察與我們合作得很好。所有進出奧爾巴尼的高速公路上都設了路障。路障以奧爾巴尼縣飛機場為圓心呈同心圓狀,覆蓋三十英里。」
「你們是在假設他們沒有搭車。」
「我們不得不如此。」阿爾伯特說,「如果他們搭了輛車跑了兩百英里,那我們當然就得再從頭開始了。但我可以打賭他們是在包圍圈內。」
「噢?這是為什麼,阿允伯特?」卡普傾身向前問道。在卡普手下,除了雨鳥,阿爾伯特·斯但諾維茨毫無疑問是最出色的特工。他聰明、直覺強——如果工作需要——並且冷酷。
「一部分是感覺。」阿爾伯特說,「一部分是從計算機中得到的——我們把所知道的過去三年間有關安德魯·麥克吉的所有情況都輸入了計算機。我們讓它找出任何與他可能具有的能力相關的規律。」
「他確實具備那種能力,阿爾,」卡普柔和地說,「這就是為什麼這次行動變得這麼微妙。」
「好吧。接著說。」
「第三個問題是,在你參加信心俱樂部後,你是否在工作中取得過具體,明顯的成功?因為人們都會清楚地記得自己得到提升或受到老闆青睞的日子,所以他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具有最大的客觀性和可靠性。他們非常願意談。卡普,我發現有點奇怪。
他確實做到了他所允諾的。十六人中,有十一個人得到了提升——十一個。剩下的五個人中,有三個人的工作只有在特定時間才有可能得到提升。」
「沒有人懷疑麥克吉的能力。」卡普說;「不再有人懷疑了。」
「是的。現在回到我們要談的問題上。這些人在俱樂部的課程持續了六個星期。計算機根據他們對這些關鍵問題的回答,得出了四個突出的日期……也就是說在這四天裡,麥克吉沒有對他們宣講什麼‘只要努力你就可以做到’這類老生常談,而是給了他們真正的一‘推’。我們得到的日期是八月十六比九月一日。
九月十九日和十月四日。」
「這證明什麼呢?」
「昨天晚上,他對那個計程車司機發過功,很厲害。那傢伙至!現在還昏昏沉沉的,我們認為安迪·麥克吉已黔驢技窮一病了,也許根本不能動了。」阿爾伯特定定地看著卡普,「計算機給了我百分之二十六的可能性說他死了。」
「什麼?」
「他以前曾過度使用過自己的功力,結果就需要臥床。他的腦子受不了,上帝知道為什麼。也許是輕度出血,這種情況會越來越嚴重。計算機認為有四分之一強的可能性他已經死了,可能是心臟病,更可能是中風。」
「這是因為他在身體恢復之前就不得不使用這種能力。」卡普說。
阿爾伯特點點頭,從口袋中掏出一件用薄塑膠紙裹著的東西。他將它遞給卡普。卡普看了看又把它遞了回去。
「這是什麼東西?」他問。
「沒什麼。」阿爾說。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包在塑膠紙中的那張鈔票,「只不過是麥克吉付給計程車司機的車費。」
「他花一美元從紐約坐到了奧爾巴尼?嘔?」卡普拿過鈔票,重新興致勃勃地看著它,「車費肯定……見鬼,怎麼回事!」他把那包在塑膠紙中的鈔票扔在桌子上,好像燙了手似的。他坐回到椅子裡,使勁眨著眼睛。
「你也看見了,呃?」阿爾問,「你看見了嗎?」
、那穌基督,我不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卡普說著伸手到一個陶瓷盒子裡取嗅鹽。「有一剎那它看起來根本就不是一張一美千」「但現在看起來像了?」
卡普仔細地端詳著鈔票:「現在當然像了。上面是華盛頓的頭像,完全——基督!」他猛地跌坐回椅中,差點把頭撞在桌後深色的木製壁板上。他盯著阿爾,「那臉……好像一下子變了。
好像多了一副眼鏡。是戲法嗎?」
「嗅,真他媽是個絕妙的戲法。」阿爾說著拿回鈔票,「我也曾看見過,可現在看不到了。我想我現在已經適應了……不過對天發誓我不知道為什麼。當然什麼也沒有,只是某種可笑的幻覺。但我甚至認出了那張臉,是本傑明·富蘭克林。」
「你是從那個計程車司機那兒弄來的屍卡普問。他著迷地盯著那張鈔票,等待變化的再次出現,但上面只不過是喬治·華盛頓的臉。」
阿爾笑了。「是的。」他說,「我們拿了這張鈔票,給了他一張五百美元的支票。他確實發了筆財。」
「為什麼?」
「本傑明·富蘭克林的頭像不是在五百美元上,而是在一百美元上。顯然麥克吉不知道這一點。」
「讓我再看一看。」
阿爾把那張一美元鈔票遞給卡普。卡普目不轉睛地盯著它看了足有兩分鐘。就當他打算把錢遞回去時.上面的影像又開始晃動了。不過至少這回他感到這種晃動完全是在他腦子裡,而不是在鈔票上面,也不是在鈔票裡邊。
「我還要告訴你個情況。」卡普說,」我還不敢肯定,但我覺得富蘭克林在鈔票上的畫像是不戴眼鏡的.否則,它……」他打住了話頭,拿不準怎麼把話說完。他想到了「怪異」這個詞,卻又把它否定了。
「是的。」阿爾說,」不管怎麼說,效果在逐漸消失。今天早晨,我把它拿給大概六個人看。有兩個人覺得自己看見了什麼東西,但都不像那個司機和與他同居的那個女孩那麼強烈。」
「所以你估計他這次做得過頭了?」
「不錯。我懷疑他是否還能繼續走路。他們也許睡在了樹林裡;或是在一家偏僻的汽車旅館裡。也許他們闖進了該地的一間消夏小屋。但我認為他們就在附近,而且不用費什麼事我們就能抓住他們。」
「你需要多少人來幹這件事?」
「我們的人手已經夠了。」阿爾說,「如果算上州警察,這次小小的家庭招待會已經有七百多客人了。頭等客人。他們會逐門逐戶去作客。我們已經檢查了奧爾巴尼臨近地區的所有酒店和汽車旅館——一共四十多家。目前我們將把搜尋範圍擴大到臨近地區。一個男人和一個小女孩,他們是非常明顯的目標,我們會抓住他們的。如果他已經死了,至少會抓住那女孩。」阿爾伯特站了起來,「我想我應該出發了。事情進展過程中我希望自己能在現場。」
「當然你會抓住他們的。把他們帶到我這兒來,阿爾。」
「我會的。」阿爾伯特說著,向門口走去。
「阿爾伯特?」
他轉過身。一個滿臉病態的小個子男子。
「到底是誰在五百美元上?你查出來了嗎?」
阿爾伯特,斯但諾維茨笑了。「麥金利總統。」他說,「他是被刺殺的。」他走了出去,把門在身後輕輕帶好,留下卡普一人冥思苦想。
十分鐘後,卡普再次按響對講機:「雨鳥從威尼斯回來了嗎,雷切爾?」
「昨天剛回來的。」雷切爾說。卡普似乎在她訓練有素。彬彬有禮的語調中依然聽出了厭惡。
「他在這裡還是在薩尼伯爾?」伊塔在佛羅里達的薩尼伯爾島上有一個療養度假地。
雷切爾沉默了一會兒。她在查對計算機。
「他在隆芒特,卡普。昨晚十八點到的。飛機晚點,他也許正在睡覺。」
「讓人把他叫醒。」卡普說,「瓦里斯走後我想見他。瓦里斯還在這兒嗎?」
「大約十五分鐘前還看到他。」
「好吧,讓雨鳥中午來。」
「好的,先生。」
「你真是個好姑娘,雷切爾。」
「謝謝,先生。」她聽上去很是感動。卡普喜歡她,非常喜歡她。
「請讓瓦里斯博士進來,雷切爾。」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著放在身前。他想:就算為了贖我的罪吧。
1974年8月8日,在理查德·尼克松宣佈辭去總統職務的同天,約瑟夫·瓦里斯大夫中風發作。這是一次中等程度的大腦「事故」,但他的身體再也沒有恢復過來。在卡普看來,他在心理上也沒完全恢復.在中風之後,瓦里斯對命運六號及其後續試驗的興趣才變得那麼頑固而迫切。
他拄著一支柺杖走進房間。從凸視窗射進的陽光反射在他圓形的無框眼鏡上,使它們看上去裡邊顯得空洞無物。他的左手像個正在抓著東西的爪子;歪斜的左嘴角使他看上去似乎在不停地冷笑。
雷切爾越過瓦里斯的肩膀同情地看著卡普。卡普點點頭示意她可以走了。她走了,把門輕輕帶上。
「你好,大夫。」卡普一本正經他說。
「事情進展得怎麼樣了?」瓦里斯問道,一邊咕噥著坐下。
「保密。」卡普說,「你明白的,喬。今天我可以為你做些什麼?
「我已經看見了這地方的活動。」瓦里斯說道,毫不理會卡普的詢問,「我整整一上午坐在那兒還能幹些什麼呢?」
「如果你不預約就來一一」「你以為你又炔要抓住他們了。」瓦里斯說,「要不幹嗎叫那個殺手斯坦諾維茨來?也許你會抓住他們的,也許會的。不過以前你也曾這麼以為過,不是嗎?」
「你想幹什麼,喬?」卡普不願別人提起他們以前的失敗。
嗅,基督,卡普想,這老混蛋要大放厥詞了。
「為什麼我還活著?就是為了說服你除掉這兩個人。把那個傑姆斯·理查德遜也消滅掉。還有默依集中營的那兩個人。徹底消滅,卡普頓·霍林斯特,清洗他們,把他們從地球上抹掉。」
卡普嘆了口氣。
瓦里斯用他那爪子朝小推車揮揮手說道:「我知道你又看了一遍那些檔案。」
「我都快把它們背下了。」卡普說完微微笑了一下。去年整整一年他都在,‘吞嚥」命運六號;再以前的兩年間,每次會議的議事日程上它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項。所以從這一點來說,這裡對命運六號著迷的可不只是瓦里斯一個人。
可不同的是,我為此得到報酬。而對瓦里斯來說它只是一個業餘愛好,一個危險的業餘愛好。
「你看了,但你並不理解。」瓦里斯說,「讓我再試一遍,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你,卡普頓·霍林斯特。……
卡普正要反對,忽然記起了雨鳥和中午的會面,於是他的臉色緩和下來,變得平靜甚至充滿了同情。「好吧。」他說,「準備好就開火吧。」
「你仍然認為我有些瘋狂,是嗎?一個精神病?」
「這是你說的,我可沒有。」
「你應該記得是我第一個建議用鈦譜一麥角酸酞二乙胺混合酸劑來進行試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