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有……可是爸爸……
安迪停下腳步,低頭嚴肅地看著她:「怎麼回事,恰莉?」
「我覺得那些壞蛋又追上來了。」她低聲道。
「好吧。」他說,「我門最好是抄個近道,親愛的,你能爬下去嗎?別摔了。」
她看看斜坡,上面長滿十一月份的枯草。
「我想行吧。」她遲疑地說。
他翻過保護網,然後幫恰莉爬了過來,有些時候,在極度的疼痛和壓力下,他的思緒就會逃離眼前的壓力,飄向過去。過去,他們曾擁有過美好的時光;可後來陰影開始悄悄籠罩他們的生活——開始是他和維奇,然後是他們三個,一步一步像月食一樣無情地吞噬著他們的歡樂。過去一「爸爸!」恰莉一聲驚叫,她滑倒了。十一月的乾草很滑,非常危險,安迪想抓住她的手,可沒能抓住,自己也失去廠平衡。
當他摔倒在地上時,頭部的巨痛使他失聲叫了出來,他和恰莉順著路基朝北大道滾落下去。大道上汽車飛駛而過。如果他倆有誰滾到路面上,要想剎車是來不及的。
那個教授助手在安迪肘部上方的胳膊上綁了一圈止血帶,對他說:「請握拳。」安迪握起拳頭,血管明顯隆起。他轉開臉去,覺得有點噁心。
維奇·湯林遜躺在他旁邊的床上,穿著一件無袖白襯衫和一條灰色長褲,她朝安迪緊張地笑笑,他再次想到,她的褐色頭髮可真美,與她清澈的藍眼睛正相配……這時胳膊上傳來一陣尖利的疼痛,然後是沉悶熱辣辣的感覺。
「好,完了。」教授助手安撫他說。
「你也完了。」安迪說,他可感覺不怎麼樣。
他們是在賈森·吉爾內大廳樓上的70房間裡,屋子裡擺著學校醫院提供的十二張床,十二個自願者躺在床上,頭下墊著軟軟的忱頭,等著掙他們的二百美元,瓦里斯大夫並沒有給這些人做靜脈注射,而是臉上掛著冰冷的微笑在病床間走來走去,和每個人都說句活,我門現在隨時都可能萎縮,安迪有點神經過敏地想他們集合時,瓦里斯曾作了一個簡短的發言,發言的內容概括起來大致如下:不要害怕、你們是在現代科學溫暖的懷抱中。
安迪對現代科學並無多大信心,現代科學不僅發現了索爾克氏疫苗,還給世界帶來了氫彈,膠化汽油和雷射槍。
那個教授助手正在安迪胳膊上做著記號。
瓦里斯說過注射液濃度是百分之五……他把它叫作d5w溶劑,胳膊上記號的下方是一個小小突起,如果安迪要注射命運六號,藥液就從這裡注射,如果他在對照組裡,那注射的將是普通生理鹽水,不是天堂便是地獄。
他再次朝維奇望去:「你怎麼樣,親愛的?」
「還好。」
這時瓦里斯來了,他站在他們中間,先看看維奇,再看看安迪。
「有一點兒疼,是嗎?」他說話不帶任何口音,但他的說話方式讓安迪覺得這是一個外國人在說英語。
「緊張。」維奇說,「有點緊張。」
「是嗎?會過去的。」他低頭看著安迪,慈祥地微笑著,白大褂使他看上去非常高大、可他的眼鏡又顯得很小。滑稽的對比。
安迪問:「什麼時候我們開始萎縮?」
瓦里斯仍然微笑著,「你覺得自己會萎縮嗎?」
「是,是的。」安迪咧嘴傻樂著說,有什麼事不對頭。上帝,他忽然覺得有些飄飄然,頭開始發暈。
「一切都會好的。」瓦里斯說著,笑得更燦爛了。他向前走去,安迫開心地想:像個騎馬的小丑,他扭頭看看維奇,她的頭髮真有光澤!使他有點荒唐地想到了燃燒著的紅銅。
他出聲地笑了。
實驗員好像知道安迪腦子裡的念頭,也微笑了。她走過來在安迪的胳膊又注射了一些藥液,然後慢慢走開了。安迪現在有勇氣正視這條胳膊了。他已不再害怕。我是棵松樹,他想著。看看我美麗的松針,他又樂了。
維奇正在朝他微笑,上帝,她可真迷人,安迪想告訴她,她非常漂亮,她的頭髮就像著了火的銅。
「謝謝。」她說,「真是絕妙的讚譽之辭。」她真這樣說了嗎?
還是他的想象?
安迪努力掙扎著抓住自己最後的思緒,說:「維奇,我想我注射的是蒸餾水。」
她安詳地說:「我也是。」
「很走運,是不是?」
「是的。」她夢吃般說。
不知什麼地方有人在大喊大叫。聽不太清的歇斯底里。聲音有趣地升上爬下。似乎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安迪轉過頭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真有意思。一切都變得很有意思。一切看上去都像是在緩緩移動。緩動。學校那個先鋒派影評家在他的文章裡總是把這叫作緩動:影片中,安東尼奧尼通過自己的緩動步伐,取得了極其出色的演出效果。多麼聰慧。有意思的詞,像一條蛇從冰箱中滑出:緩動。
幾個助手慢鏡頭般奔向放在70房間黑板旁邊的一張床。躺在床上的那個年輕人似乎正用手在眼睛上幹什麼,沒錯,他確實是在祈騰自己的眼睛,因為他把手指插入了眼眶,似乎想把眼球摳出來。他的兩手像利爪一樣摳著,鮮血從他眼眶中緩緩噴湧而出;針頭從他胳膊上緩緩地飛出;瓦里斯緩緩地向他跑去,安迫恍忽地想,床上那人的眼睛就像壓爛了的雞蛋。是的,太像了。
白大褂們雲集在那張床周圍,將它遮得密不透風,他已看不見那個年輕人。在那張床後面,掛著一張圖,上面畫的是人腦結構圖。於是安迪興致勃勃地欣賞著這張圖。
突然一隻血淋淋的手從一群白大褂中伸出,五指淋漓流淌著人眼中的組織和液體,像一隻快要溺死人的手,這隻手打在張人腦結構圖上,留下一個碩大的逗號形的血汙,那隻圖唰地聲捲了起來。
那張床被抬了起來,他還是看不見那個把眼睛挖出來的學生),並迅速抬出了房間。
幾分鐘(幾個小時?幾天?或是幾年?)之後,一個助手來到安迪的床前,檢查了一下滴注器,然後又給他注射了一些命運6號。
「感覺怎麼樣,夥計?教授助手問道。不,他不是什麼助手,他連學生都不是。首先,這人看上去已大約三十五歲,對一個研究生來說太老了些。其次,這人是「伊塔」的僱員。安迪突然知道了。雖然很荒唐,可他知道這人就是「伊塔」的僱員:他叫……
安迪努力思索著,啊想起來了。他叫拉爾夫·巴克斯待。
安迪笑了。拉爾夫·巴克斯特,一樁好買賣。
「我感覺不錯。」他說,「那個人怎麼了?」
「哪個人,安迪。」
「那個把眼睛摳出來的,」安迪平靜地說。
拉爾夫,巴克斯特笑了,他拍拍安迪的手:「可愛的幻覺,是不是,夥計?」
「不,是真的。」維奇說,「我也看見了。」
「你以為你看見了。」冒牌助手說,「你們產生了同樣的幻覺?
剛才黑板那邊有個人發生了肌反應……就像肌肉痙孿,沒人摳出了眼睛,沒人流血。」
他打算走開。
安迪說:「夥計,事先不商定是不可能產生同樣幻覺的。」他覺得自己聰明極了,這邏輯絕對無法辯駁,看拉爾夫·巴克斯特還有什麼可說的。
拉爾夫回頭笑著,毫不畏縮地說:「服下這種藥,是非常可能的。我馬上就回來,可以嗎?」
「好吧,拉爾夫,」安迪答道。
拉爾夫怔了一下,朝安迪的床走來,慢鏡頭般緩緩地走來。
他低頭若有所思地看著安迪,安迪還他一個大大的笑臉,一個傻呵呵的,因為用藥產生的笑臉。我可逮著你了,拉爾夫老夥計:
突然間,有關拉爾夫的情況如潮水般湧進安迪的大腦:他三十五歲,已為「伊塔」工作了六年,在這之前他為聯邦調查局工作過兩年,他曾一一一他曾在工作中殺過4個人,三個男人一個婦女。而且在那女人死後他曾姦屍,她是美聯社特約記者,很瞭解一一這一部分情況不很清晰,不過這無關緊要。忽然,安迪不想再知道什麼了,笑容漸漸從他臉上退去,拉爾夫,巴克斯特仍低頭注視著他,以前兩次服用lsd而產生的那種妄想症再次抓往了安迪……可這次更強烈,更可怕。他絲毫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知道拉爾夫的情況——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但如果他告訴拉爾夫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那他非常擔心自己也會像那個把眼睛挖出來的學生一樣,迅捷地從賈森·吉爾內大樓的70房間消失,也許這一切真的只是幻覺;現在看起來它們是那麼的不真實。
拉爾夫仍在盯著他,漸漸地,他的面色柔和起來,」明白了嗎「他柔聲說,「服用命運六號以後,什麼可笑的事都可能發生。」
他走開了:安迪長長地舒了口氣。他回頭看看維奇,維奇也正在望著他,睜得大大的雙眼充滿恐懼。她在體驗我的感覺,安迫想道:就像無線電波,不要著急!不管這是什麼見鬼的藥品。
別忘了她會產生幻覺!
他朝維奇笑笑,過了一會兒她也猶猶豫豫地笑了。她問他出了什麼事:他說不知道,也許什麼事也沒有。
(可我們沒有交談——她的嘴唇沒有動。)
(沒說話嗎?)(維奇?是你嗎?)(是心靈感應嗎,安迪?是嗎)他不知道。但這確實很奇怪,安迪合上了雙眼。
那些人真的是教授的助手嗎、她困惑地問道,他們看上去都不一樣:是因為這藥嗎?安迪?我不知道,他答道,仍然閉著眼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那個學生出什麼事了,他們抬走的那個?安迪再次睜開眼看著維奇,可她搖搖頭說記不清了。安迪驚奇而沮喪地發現他自己也記不太清了。像是多年以前發生的事。是肌肉痙攣嗎?抽筋了,就這麼回事。他——
把自己的眼挖了出來。
可是這又怎麼樣呢?
伸出一群白大褂的血淋淋的手。一個即將溺斃人的手。
可這是久遠年代以前的事了。就像發生在十二世紀。
血淋淋的手,打在圖上。圖唰地一聲捲起。
不如往思緒飄浮,維奇看上去又心事重重了。
忽然,屋頂上的喇叭裡傳來一陣樂曲;美妙的樂曲……比想著肌肉痙攣和挖出的眼珠舒服多了,音樂輕柔而莊嚴。聽了好一會兒,安迪認為(證求了維奇的意見之後)這是拉克馬已若夫。
從此,每當他聽到拉克馬尼若夫,飄忽,夢幻般的回憶就會把他帶到賈森·吉爾內大廳70房間無窮無盡的等待中去。
有多少記憶是真實的?又有多少是幻覺?十二年中時斷時續的思考並沒有回答安迪·麥克吉的疑問。有時只記得好像有一陣無形的風吹過屋子,裡邊的東西都飛了起來——紙杯,毛巾,血壓計。大堆的鉛筆和鋼筆,又有時,在這之後(也許是在這多久以前?時序似乎已不復存在),一個被試學生突然抽筋,然後又心臟病發作——或者說是看上去如此,屋子裡一片混亂,人們拼命想通過人工呼吸把他救活,接著是進行胸腔注射,最後又搬來了一臺轟鳴的機器,上面用很粗的電線連著兩個黑色小碗。
安迫似乎記得一個冒牌的助手大喊著:「電擊心臟!電擊心臟!嗅,把它們給我,你這笨蛋!」
又有時,他似乎正在睡覺,半睡半醒之間時而清醒,時而迷糊,他和維奇聊著天,談論著彼此的情況,安迪告訴她他母親死於一場車禍;第二年他和姨媽住在一起、心中充滿對母親的懷念。維奇告訴他,在她七歲時,一個十幾歲的臨時保姆強xx了她;所以現在她對做愛總是萬分恐懼,尤其害怕自己性冷淡;這是迫使她和男友分手的最主要原因。他總是……強迫她。
他們傾心交談;通常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相識許多年後才會進行這樣的談話——也許永遠不會,即使是已結婚凡十年的夫妻。
但他門真的說話了嗎?
安迪永遠不會知道這一點。
時光曾在那時凝聚不動,但它後來還是飛逝而去了。
他逐漸從昏睡中醒了過來,拉克馬尼若夫已經消失了。他剛才真的聽到這曲子了嗎?維奇躺在他旁邊的那張床上,睡得正香,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像一個做睡前禱告時墜入夢鄉的孩子安迪注視著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己愛上了她,深深地,全身心地愛上了她。
片刻之後,他環視四周。有幾張床上已空無一人,屋子裡大概還剩下五名被試者,有幾個正在昏睡,一個被試者坐在床上,一位教授助手——貨真價實,大約二十五歲的助手——正在向他提問,並在寫字板上做著記錄,這個被試者很顯然說了句荒唐的話,因為兩人都笑了——是那種在你意識到身旁有人睡覺時而上出的低沉的笑聲。
安迪坐起身,上下檢視了一下自己,感覺不錯,他試著笑了笑——很正常,全身肌肉放鬆,充滿活力,各種感覺變得極其敏銳而又率真。他記得當他還是個孩子時曾有過這種感覺:星期六早晨醒來,想著停在車庫裡的腳踏車,想著自己可以縱情騎車馳騁的整個週末。
「一個教授助手走過來問道:「感覺如何,安迪、」安迪看著他。這是最早給他注射的那個人——什麼時候的事了?一年前?他摸摸臉頰,聽到了胡茬的嘶啦聲,「我覺得自己像瑞普·範。溫可(美國作家華盛頓·歐文同名小說的主人公,在山中一睡十八年)似的。」他說。
助手笑了:「只過了48小時,不是20年,你到底感覺如何?」
「正常?」
「是的,正常,不管你這正常意味著什麼。拉爾夫在哪兒?」
「拉爾夫?助手揚起了眉毛。
「是的。拉爾夫·巴克斯特,大約三十五歲,高個兒,淺黃頭髮。
助手笑了:「你是做夢看見他的。」
安迪疑惑地看著他:「我什麼?」
「你是做夢看見他的,是幻覺,就我所知,和命運六號試驗有關的唯一一個拉爾夫是達頓藥劑師協會的代表,叫拉爾夫·斯登海姆,他大概已經五十五歲了。」
安迪默默無語地盯著這個助手看了好半天,拉爾夫是個幻影?或許是的,完全像是服用毒品後產生的幻覺;安迪似乎記得自己曾認為拉爾夫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秘密特工,他微微笑了,那個助手也笑了,這笑容來得太快了,安迪想,難道這也是幻覺嗎?就算是吧安迪中途醒來時看見的那個坐在床上說話的學生正被人護送著向門外走去、邊走邊從一個紙杯裡喝著橙汁。
安迪警覺地問道:「沒人受傷吧?」
「受傷?」
「嗯——沒人發生痙攣,或……」
那助手俯下身,看上去憂心沖沖:「喂,安迪,我希望你可不要在校園裡散佈這樣的言論。這會毀了瓦里斯博士的研究專案的,下學期我們還有命運七號。而且……」
「到底出了什麼事?」
「有個學生產生了肌肉反應,不嚴重但是很痛苦,」助手說,「只持續了不到十五分鐘,沒造成任何傷害。可現在全國都籠罩著一種政治迫害的氣氛,停止徵兵,撤消後備軍官訓練隊,禁止道爾比學公司招收新人因為他們製造膠化汽油……事情做過頭了。而我卻認為這是很重要的研究項日。」
「那個學生是誰?」
「你知道我個能告訴你。我要說的是請你記住,你現在處於輕微的致幻作用控制下。不要把服藥後產生的幻覺和現實相混淆,然後四處傳播。」
「你們能允許我那樣做嗎?」安迪問。
助手看上去很困惑,「我們怎麼能阻止你呢?大學裡所有實驗專案的命運都掌握在自願參加者手裡。我們不能指望區區二百美元就讓你籤一份保證書,是不是?」
安迪鬆了口氣。如果這人是在撒謊,那他幹得可就大高明瞭。那麼剛才確實是一些幻覺了,在他旁邊的床上、維奇也開始醒了過來。
「現在怎麼樣?」助手笑著間道,「我覺得本來應該是我提問呀。
於是他開始提問,當安迪回答完這些問題時,維奇已經完全清醒了,她看上去安詳而容光煥發,她朝安迪微笑著,那些問題非常詳細,有許多是安迪自己也想提出的。
那他為什麼覺得這些人都是在演戲呢?
當天晚上,安迪和維奇坐在聯合大摟一個小廳的長椅上討論著兩人產生的幻覺。
她絲毫不記得最令他不安的事:那血淋淋的手在一群白大褂頭上無力地揮舞,打在牆上的圖上,然後不見了。而安迪時她記得最真切的事也沒有絲毫印象:一個留著金黃色長髮的男人在她床邊與她的視線齊平的地方支起了一張著疊桌於;他把一排碩大的多米諾骨牌放在桌上對她說:「推倒它們,維奇,把它們全推倒。」她順從地抬起手想把它們推倒,可那人輕輕地但又堅定地把她的手按回胸前:「你不需要用手,維奇。」他說,「推倒它們。」於是她就看著那些多米諾骨牌。它們真的倒下了,一個接一個。一共大約十二個。
「這讓我覺得很累。」她對安迪說,臉上掛著她那獨特的一邊嘴角向上的微笑,「而且我覺得我還和他談起了越南戰爭。所以我對他說:‘是的,這就是證明,如果南越完了,他們就全完了。’他笑了,拍著我的手說:‘幹嗎不睡一會兒,維奇?你一定累了。’於是我就睡著了。」說到這兒,她搖搖頭,「可現在這一切看起來都不像是真的,我想這一定全是我的想象,或者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實驗後產生的幻覺,你不記得看見過他嗎?高個兒,齊肩的金髮,下巴這兒有一道傷疤。
安迪搖搖頭。
「可我還是不明白我們怎麼會產生同樣的幻覺。」他說,「除非他們發明了一種藥品,不僅能夠產生幻覺而且能夠使人的感覺更加敏銳。」他聳聳肩,然後咧嘴樂了。
「會不會是我們談論過那些幻覺,可後來又忘記我們曾經談論過?維奇問。
他承認這很有可能,但他仍對整個經歷感到不安。就像人們所說服用致幻劑引起的不適一樣。
安迪鼓起勇氣對維奇說:「我惟一確定的事就是我好像愛上你了,維奇。」
她不安地笑笑,在他的嘴角上親吻了一下:「這真好,安迪,但是——」「但是你有點怕我。也許是怕所有男人。」
「也許是的。」她說。
「我只是想讓你給我一次機會。」
「我會給你機會的。」她說,「我喜歡你,安迪。非常喜歡。
可別忘了我很害怕。有時我會……非常害怕。」她想故作輕鬆地聳聳肩,結果卻戰慄了。
「我會記住的。」安迪說著將她摟入懷中親吻起來,她遲疑了一下,然後報他以回吻,雙手緊緊握著安迪的手。
「爸爸!」恰莉尖叫著。
安迪只覺眼前大旋地轉,鈉燈照耀著的北大道在他身下,而地面卻在他頭上,五臟六腑幾乎顛盪出來,接著他坐了起來,像個坐滑梯的小孩一洋順著路基下半部分往下滑去,恰莉在他前面無助地翻滾著,翻滾著。
噢不,她會一直衝到車流中去的——
「恰莉!」他不頤自己的頭痛和嗓子痛大聲嘶叫著,「當心!」
她一直滾到路基底部,蜷縮在旁邊的小道上.一輛過路汽車的刺眼燈光掃過恰莉——她在哭,轉眼間安迪「彭地一聲落在她身邊,疼痛順著脊樑湧向頭部:眼前景物狂飛亂舞一陣,才漸漸平定下來。
恰莉坐在地上,把頭深埋在兩臂間「恰莉。」他碰碰她的胳膊,「沒事了,親愛的。」
「我真希望自己剛才就滾到汽車前面!」她大聲哭叫著,聲音絕望充滿對自己的厭惡。這使安迪一陣心痛,「這是我活該!誰讓我把那個人給點著了呢!」
「噓。」安迪說,」恰莉,你不用再去想那件事了。」
他摟住女兒。汽車從他們身旁飛馳而過。其中任何一輛都可能是警車,那他們的逃亡也就結束了。現在這看起來幾乎已是一種解脫。
她的嗚咽聲逐漸平息下去。安迪意識到她的絕望有一部分是因為疲憊。也正是疲憊使他剛才疼得叫出了聲,將不堪回首的往事帶到眼前。要是能找個地方躺下——
「你能站起來嗎?恰莉?」
她慢慢站起身,擦去殘留的淚痕。黑暗中她的臉看上去像個蒼白的小月亮。端詳著她的臉,一陣負疚感湧上安迪心頭。她現在本該舒適地躺在一所貸款即將付清的房子裡;一隻胳膊下壓著一隻玩具熊,準備第二大早上就要去上學,為上帝。為祖國。為二年級而奮鬥。然而現在她卻是在凌晨一點十五分站在紐約州的一條大路上,正在逃亡途中,心中滿懷負罪感,只因為她從父母身上繼承了一些東西——一些她自己無法拒絕的東西,就像她無法拒絕那雙坦誠的藍眼睛,你怎麼對一個六歲的小女孩解釋呢?
爸爸,媽媽那時需要二百美元,那些人告訴他們不會有什麼事,可他們撒了謊——這樣說行嗎?
「我們得搭一輛車。」安迪說著把手搭在恰莉肩上,他不知道這是為了撫慰她還是為了使自己不至摔倒,「找一家酒店或者汽車旅館先睡一覺,然後再想想下一步怎麼辦。你覺得可以嗎?」
恰莉沒精打采地點點頭。
「那就這樣吧。」他說著開始伸手攔車,汽車飛馳而過,對他們毫不理會,不到兩英里以外的地方,那輛綠色轎車已經再次上路。安迪對此毫無所知,他倍受折磨的思緒已飄向他和維奇在聯合大樓那晚的約會,她那時在學校往宿,安迪把她送回宿舍,在大門外的樓梯上再次吻了她的雙唇;而她,仍是個處女的她,遲疑地用雙臂摟著他的脖子。他們還年輕,上帝,他們那時還年輕汽車呼嘯而過,恰莉的頭髮在汽車過後掀起的氣流中上下飄飛。
在十二年後,安迪又記起了那晚發生的其它事情。
送維奇回到宿舍後,安迪穿過校園向高速公路走去,想搭車進城。五月的微風輕柔地撫摩著他的臉龐,但在馬路兩旁的榆樹叢中,他可以聽到同樣的和風變得強勁有力,穿過樹冠,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他頭上奔流,而他所感覺到的只是其中最微小。
最遙遠的漣漪。
路過賈森·吉爾內大廳時,安迪在這黑黝黝的龐大建築前停下了腳步,大廳四周,長出新葉的樹叢在那條無形的風之河中翩翩起舞,一股寒意順著他的後背爬下,停留在腹部,使他感到一陣冰冷,在溫暖的夜風中他居然打了個寒顫,一個大銀市似的月亮在流雲中行進——如盛妝的龍骨艇御風而行,賓士在那黑暗的風之河上,大樓的窗戶反射出點點月光,看上去就像空洞,不快的眼睛。
這兒出事了,安迪想,沒人告訴我門,也不希望我們知道。
是什麼事呢?
在腦海裡,他又看見了那隻血淋淋的垂死的手——只不過這次他看見它打在那張圖上,留下一塊逗號形的血汙……然後那張圖喇地一聲捲了起來。
他朝大樓走去,你瘋了,他們不會讓你晚上十點之後進入講演廳的,再說——
再說我很害怕。
是的。正是因為這個,大多令人不安的模糊記憶,相信它們僅僅是幻覺有點太簡單,而維奇正在說服自己這樣想。一個被試者挖出了自己的眼睛;另一個人在尖叫,說她寧願去死,即使死意味著進地獄永世經受烈火的考驗也比現在這樣強,還有一個人心臟病發作,之後被匆匆抬出屋外,動作之熟練程度令人不寒而慄。因為……安迪老兄,面對現實吧……一令你害怕的並不是想到心靈感應,而是想到這些事情有可能真的發生過。
鞋跟喀喀作響。安迪走到大問前,試了試門。鎖上了。透過門縫,他能看見空蕩蕩的走廊,安迪敲敲門。當一個人把頭伸出窗戶時,他幾乎要撒腿跑悼一一因為從窗戶中探出的可能是拉爾夫·巴克斯待的那張臉:或是一個留著齊肩金髮的高個兒男人的。
下巴上帶著一道傷疤。
不過並不是他們;來到大門後開啟鎖,探出一張滿腹牢騷的臉的是一個普通的學校保安,他大約六十二歲,臉頰。額頭佈滿皺紋,一雙警惕的藍眼睛由於飲酒過多充滿黏液。一個很大的鬧鐘掛在他腰間。
「大樓關門了!」他說。
「我知道。」安迪說.「可今天早晨我在70房間參加一個試驗,我……」
「那沒辦法!週末大樓晚上九點關門!明天再來!」
「——我想我把表忘在裡邊了」安迪說。他其實並沒有表。
「喂,怎麼樣?就去看一眼。」
「我不能這樣做。」守夜人說,可奇怪的是他聽上去忽然不那麼堅定了。
安迪對此並沒多想,他輕聲說:「你當然可以,我看一眼就走,不會礙你事的。你都不會記得我來過,是不是?」
安迪腦子裡忽然產生一種古怪的感覺,就好像他」推」了一下這個上了年紀的守夜人似的,只不過不是用手而是用腦,而那守夜人也確實向後踉蹌了兩三步,讓開了大門。
安迪走進大廳,有些心神不定。他的頭部突然產生一陣尖銳的疼痛。不過這很快就減弱成陣陣輕微的抽痛。安迪後來知道這痛感會在半小時之後消失。
「喂,你沒事吧?」他問那個守夜人。
「嗯?當然,我沒事。」守衛不再懷疑,他朝安迪友好地笑了,「既然你願意,上樓去找你的表吧,彆著急。我也許都不會記得你來過。」
說完他走開了。
安迪難以相信地目送著他,然後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似乎想緩解裡面輕微的疼痛。上帝,他對那老傢伙做了什麼?千真萬確一定做了什麼。
他轉身朝樓梯走去,開始上樓。樓上的大廳狹窄陰暗;一陣對這幽閉的恐怖襲來,使他呼吸急促,像被戴上了頸圈。上面,大樓的頂端伸入那條風之河,氣流滑過屋簷,尖刺地嘶叫著。70房間有上下兩層雙扇門,上邊的兩扇裝著正方形的毛玻璃。安迪站在門外,側耳傾聽風吹過簷槽和水落管,將積年的落葉弄得沙沙作響。他的心在胸腔裡膨膨直跳。
這時他差點走開——忽然間他覺得不如不去知道,不如將這一切都忘記。接著,他伸手抓住一個門把手。對自己說沒什麼可擔心的,因為這該死的房間會是鎖著的。那樣更好。
可惜並不是這樣。把手轉動了——門開了。
房間中空無一人,月光透過窗外老榆樹搖曳的樹枝射進室內,忽明忽暗。但他還能看清那些床已經不見了。黑板已被擦淨。沖洗過。那張影像窗簾似地卷著;只有拉線在空中搖擺。安迪朝它走去,停頓片刻後,他伸出有些顫抖的手將它拉了下來。
大腦結構圖一人腦被端上來,像屠夫的示意圖似地標滿記號。看著它,安迪又產生了那種服藥後的感覺。並不適意;簡直讓人噁心。安迪禁不住呻吟一聲,如蛛網銀絲般微弱。
血汙仍在那裡,在跳躍的月光中呈逗號形的黑色。周未試驗前印在圖上的迸肌體現在變成了迸體,其中一部分字跡被血汙擋住了。
這麼一件小事。
這麼一件大事。
安迪站在黑暗中凝視著血跡,渾身顫慄起來。有多少是真的呢?一些?大部分?全部?還是根本沒有?
身後傳來一聲響動,也許是他認為自己聽到了:悄悄的腳步聲。
他的雙手慌亂地舞動,其中一隻帶著同樣可怕的響聲打在圖上。它涮地一聲捲了起來,在一片漆黑的室內顯得格外刺耳。
遠處一扇月光照耀著的窗戶上突然傳來敲擊聲。是樹枝,還是粘帶眼球組織和體液的死人手指?讓我進去我把眼睛忘在裡邊了噢讓我進去——
在慢鏡頭般的夢幻中,他感到頭暈目眩;一定是那個男孩,穿著白袍的精靈,眼眶只剩下兩個滴血的黑洞。安迪的心快要跳出來了。
沒有人在那兒。
沒有東西在那兒。
但他的神經己不能忍受。當那樹枝又開始無情地敲擊時,他跑了,沒顧得上去關門。他飛奔過狹窄的走廊,突然間,他真的聽到身後傳來追趕的腳步聲(是他自己腳步的回聲)。他一步兩級衝下樓梯來到大廳裡,上氣不接下氣,太陽穴怦怦直跳,空氣像割下來的乾草刺痛著他的喉嚨。
保安並不在附近。安迪離開大樓,關上身後那扇沉重的玻璃大門,像個逃亡者似地躡手躡腳走下臺階來到小廣場。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後來真的成了一名逃亡者。
五天之後,安迪把非常不情願的維奇·湯林遜拽到了賈森·吉爾內大廳。維奇已經決定永不再想起這次試驗。她已從心理系取走二百美元支票存到了銀行,並且準備忘記這錢的由來。
他極力勸說她同意一道來,雄辯的口才令他自己亦感吃驚。
他們在二點五十課問休息時出發了。暖洋洋的五月微風送來哈里森教堂的陣陣鐘聲。「光天化日之下我們不會出什麼事的。」安迪說道。即使在心裡他也不願弄清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麼。「周圍有這麼多人,不會有事的。」
「我只是不想去,安迪。」她這樣說著。可她最終還是去了。
二,三個學生胳膊下夾著書本正從講演廳裡出來。陽光給窗戶塗上一層金色,比安迪記憶中銀色月光下的玻璃單調得多。·安迪和維奇走進教室時,其他幾個學生也陸陸續續走了進來,準備三點鐘上生物課。其中7個開始低聲而熱切地對另兩個學生說起本週未將舉行一次要求「取消後備軍官訓練隊」的示威遊行。沒人注意到安迪和維奇。
「來吧。」安迪說,聲音粗重耐緊張、「看看你怎麼想——」
他拉下線開啟示意圖。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張裸體男人的器官示意圖.他的肌肉看上去像一團團紅色的線團。不知哪個聰明人給他標了個名字:壞脾氣的奧斯卡。
「天啊!」安迪叫道。
維奇抓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又溼又熱,手心裡全是緊張的汗水。
「安迪。」她說,「我們走吧。求求你。別讓人認出我們。」
是的,他是要走。不知為什麼,示意圖被人換掉這件事比其它任何情況都更令他恐懼。他猛地拽下拉線然後鬆開手,示意圖捲了起來,還是那唰的一聲。
不同的示意圖。同樣的聲音。十二年後,如果頭痛允許的話,他仍能聽到那涮的一聲。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走進過賈森.吉爾內大廳的70房間,但那涮的一聲卻長伴耳邊。
他經常在睡夢中聽到那聲音……看見那質詢。掙扎。鮮血淋漓的手。
綠色轎車沿著機場小道朝北大道的人口處輕快地開去。諾威爾·,巴茨坐在駕駛座上,雙手緊握方向盤,像兩根指在十點和二點的時針。調頻收音機飄來低沉。輕柔的古典音樂。現在他留著向後梳去的短髮,但下巴上那小小的半圓形傷疤並沒有改變——
那是他小時候在一個可樂瓶子的缺口上磕破後留下的。如果維奇還活著、她會認出他。
「這一帶有我們的一個人。」穿波特尼500西裝的人說道。他叫約翰·梅奧。「他是個特約記者。為我們也為國防情報局工作。」
「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婊子。」第三個人說。三個人爆發出一陣尖利的大笑,笑聲中流露出他們內心的緊張。他們知道獵物已經不遠了;幾乎已經可以嗅到血腥味了。第三個人叫奧維爾·賈米遜,但他喜歡人們叫他奧賈;或者叫果汁,那樣最好。他在所有辦公室檔案上的簽字都是奧賈。有一次他寫的是果汁,卡普這畜生為這還給了他一次處分。不只是口頭上的,是記錄在案的處分。
「你覺得他們走的是北大道?」奧賈問道。
諾威爾·巴茨聳聳肩。「不是走北大道就是去奧爾巴尼了。」
他說,「我讓我們的那個鄉巴佬去查鎮上的旅館一這是他的地盤,是不是?」
「當然!」約翰·梅奧回答。他和諾威爾志同道合。他們可是老交情了,可以一直追溯到賈森·吉爾內大廳的70房間。夥計,要是有人間你的話,那次可真驚險,約翰可再也不想經歷那麼冒險的事了。他就是對那個心臟病發作的學生進行電擊心臟的人。
最早在越南時他曾是個醫護人員,他知道應該怎樣應付心臟纖顫——至少在理論上。但在實踐上他卻不那麼成功,那孩子死了。
那天十二個學生接受了命運六號注射。兩人死亡一一個就是心臟病發作的男孩,另外一個是女孩,六天後死在她的宿舍裡,看上去像是腦血栓突發。另外兩個毫無辦法地瘋了——一個就是那個把眼睛抓瞎的男孩,另一個是女孩,後來從頸部以下全身癱瘓。瓦里斯說這是由於心理作用,可他媽的誰知道呢?不錯,真是一天美妙的工作。
「那鄉巴佬帶著他妻子。」、諾威爾正說著,「她會裝作在找她的孫女。她兒子帶著那小女孩跑了,全都是齷齪的離婚案.除非迫不得已,她不願通知警方。不過她擔心她兒子可能有點腦筋不正常了。如果她裝得像,鎮上旅館的夜班職工會告訴她這兩個人是否登記了。」
那要看她裝得像不像。」奧賈說,「跟這些記者們打交道,你永遠說不準會出什麼事。」
約翰說:「我們要開到最近的人口處,是嗎?」
諾威爾說:「是的。再有三、四分鐘就到了。」
「他們來得及走這麼遠嗎?」
「拼命走能走到。也許當他們站在路口想搭車時我們正好追上他們。也許他們抄了近道;翻過保護網到了叉道上。不管怎麼樣,只要我們沿著大道搜尋,會找到他們的。」
「往哪兒走,夥計,站住。」果汁(奧維爾·賈明森的綽號)
模仿著,然後大笑起來。他在左肩下的槍套中裝著一支大號手槍。他把它叫作「追風」。
要是他們已經攔了一輛車,那我們可不走運了。諾威爾。」
約翰說。
諾威爾聳聳肩:「算算有多少可能性吧。現在是凌晨一點十五分。由於交通管制,街上的車比往常少。如果一個人看見一個大個子男人和一個小女孩想搭車,他會怎麼想?」
「他會想這很不妙。」約翰說道。
「這很可能。」
果汁再次大笑。前方,標誌北大道人口的交通燈在夜暮中閃爍。奧賈把手放在「追風」的槍柄上。有備無患嘛。
那輛貨車從他們身旁馳過時,掀起一陣涼風……接著它的剎車燈亮了起來。貨車拐進小道,在前面50碼的地方停了下來。
「感謝上帝。」安迪輕聲道,「讓我來跟他說,恰莉。」
「好的,爸爸。」她聽起來心不在焉,眼下又出現了黑暈,當他們向貨車走去時,它也在朝後退著。安迪覺得自己的腦袋就像一隻慢慢鼓起的鉛製氣球。
貨車一側上畫著《一千零一夜》上的故事——哈里發。帶著華麗假面的少女、奇妙的飛毯。地毯肯定本該是紅色,但在路旁鈉燈的照射下;顯出血跡風乾後的深紫褐色。
安迪開啟乘客門,把恰莉舉起放進車裡。自己隨後也上了車,「謝謝,先生。」他說,「你救了我們。……
「不用謝。」司機道,「你好,小陌生人。」
「你好。」恰莉低聲說。
司機從窗外的鏡中看了看車後,順著小道漸漸加速,然後拐上了快車道。安迪的目光掠過恰莉微微垂著的小腦袋,心中感到一陣內疚:通常安迪自己看見像司機這樣的人要搭車時是不會理睬的:高大而瘦削,留著一臉黑色的大鬍子」胸部長滿胸毛;頭戴一頂氈帽,像是一部反映肯塔基鄉村生活的影片中的道具;他的嘴角叼著一支看上去像是自制的香菸,、噴出陣陣煙霧。聞起來只不過是支普通香菸,並沒有大麻的甜味。
「你們去哪兒?夥計。」司機問道。
「再往前走兩個鎮。」安迪回答。
「黑斯廷斯。格蘭?」
「就是那兒。」
司機點點頭:「我猜你們是從什麼人那兒跑出來的。」
恰莉驀地緊張起來;安迪把一隻安撫的手搭在她背上,輕柔地撫摩著,直到她再次放鬆下來。從司機的聲音裡,他沒聽出任何惡意。
「機場有人在等著傳我們去法庭。」他說。
司機咧嘴笑了——笑容幾乎完全隱沒在他茂盛的鬍鬚下——
他從嘴裡抽出香菸,優雅地把它伸到半開的窗外。氣流很快將它熄滅了。
「」我猜是和這個小陌生人有關。」他說。
「差不大多。」安迪說。
司機沒有作聲。安迪靠坐在椅背上,竭力強忍著自己的頭疼.疼痛似乎已超過了極限。以前這樣疼過嗎?不可能說清了。
每當他過度使用自己的特異功能,情況都像是最糟糕的一次。一個月之內他不敢再發功了。他知道往前走兩個鎮還不夠遠,但他今晚只能做到這樣。他已經是強彎之末。行不行都只能到黑斯廷斯·格蘭了。
「你覺得誰會贏?」司機問他。
「什麼?」
「棒球錦標賽。世界棒球賽中聖地亞哥牧師隊,你認為怎麼樣?」
「領先不少。」安迪贊同道。他的聲音似海底的鐘聲從遠方飄來。
「你沒事吧,夥計?你看上去臉色發白。」
「頭疼。」安迪說,「偏頭痛。」
「壓力太大。」司機說,「我能想象。你們要住旅館?有錢嗎?
我可以給你五塊錢。本來可以多些,不過我要去加利福尼亞,所以我必須小心花錢。就像《憤怒的葡萄)裡喬德一家那樣。」
安迪感激地笑了:「我想我們還行。」
「那就好。」司機掃了一眼正在打瞌睡的恰莉,「多可愛的小姑娘。夥計。你在照看她嗎?」
「盡我所能。」安迪說,「這就對了。」司機說道,「就像歌中唱的那樣。」
黑斯廷斯·格蘭鎮就像是大道旁的一塊開闊地;在夜裡這個時間,鎮上所有紅綠燈都變成了閃光訊號燈。帶氈帽的大鬍子司機開車駛出出口,穿過昏睡的小鎮,沿著40號公路來到夢鄉汽車旅館。這是一幢紅木建築,屋後是一片收割後的棉花地,屋前掛著粉紅色的霓虹燈招牌。恰莉漸漸墜入夢鄉,身子慢慢向左歪倒,最後把頭枕在了司機穿著牛仔褲的大腿上。安迪想把她扶起來,司機搖了搖頭。
「沒事,夥計。讓她睡吧。」
你能把我們再送遠些嗎?」安迪問道。雖然思考對他來說?
困難,但他的本能還是讓他警覺起來。
「不想讓夜間值班人知道你沒開車?」司機笑了,「當然可以,夥計。但是這種地方,你就是騎一輛獨輪車來他們也不會在意的。」車輪碾在石子路上吱嘎作響,「你肯定不需要這五塊錢嗎?」
「我想我用得著。」安迪有些不情願地說,「請你寫個地址給我好嗎?我會把錢寄還給你。」
司機又笑了。「我的地址是‘在變動中’。」他說著掏出錢包,「但也許你會再見到我這張開心的笑臉,是不是?誰知道呢。相信神吧,夥計。」他把五塊錢遞給安迪;忽然,安迪哭了——不很劇烈)但他哭了。
「別這樣,夥計。」司機善意他說。他輕輕拍著安迪的肩膀。
「生命短暫而痛苦是永恆的;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就該彼此幫助。
這就是我一吉姆·帕爾森生活哲學的精華。照顧好小陌生人。」
「我會的。」安迪說著,將眼淚擦乾。他把那張五美元的鈔票放進自己燈芯絨夾克的口袋中,「恰莉?親愛的?醒醒。再有一會兒就到了。」
三分鐘之後,安迪望著吉姆·帕爾森將車開到一家已經停業的餐館前,然後掉轉車頭從他們身邊開過朝州際公路駛去。恰莉睡意膝隴地靠在安迪身上。安迪舉起手,帕爾森也向他們揮了揮手。畫著阿拉伯傳說的老福特,精靈們,大臣們和一張神奇的飛毯。祝你在加利福尼亞交好運;年輕人,安迪祝福著,然後他們兩人回頭朝夢鄉汽車旅館走去。
「我想讓你先在外邊等我,別讓人看見。好嗎?」安迪問。
「好的,爸爸。」恰莉非常睏倦。
安迪把她留在一片長青灌木叢旁,自己朝旅館走去.他按了門鈴。大約兩分鐘後,一個穿著浴袍的中年人走了出來,邊走邊擦著眼鏡。他開啟門讓進安迪,沒說一句話。
「不知道能不能給我左側最邊上那套房間?」安迪問,「我把車停在那兒了。」
一年裡的這個時候,加果你願意可以把左側的房間全包下來。」值班人說著笑了起來;露出滿嘴黃色的假牙。他遞給安迪一張索引卡片和一支鋼筆。一輛汽車從門外駛過,靜悄悄的車燈由明轉暗,逐漸消失。
安迪在卡片上署名布魯斯,「羅塞爾。布魯斯開的是一輛1978年的維加車,紐約市牌照為lms240)他凝視著「工作單位」一欄看了一會兒,靈機一動(在他頭痛允許的範圍之內)填上了「美國聯合售貨公司」。在」付款方式」一欄下他填的是「現金」。
又一輛汽車從門前駛過。
值班人在卡片上籤過名,將它塞了起來。「一共十六美元五十五美分。」「你收零錢嗎?安迪問,」我沒機會把它們換成整錢,只好拖著大約二十磅的硬幣跑來跑去。我恨透了這些鄉間業務。」
「一樣可以花。我不在乎。」
「謝謝。」安迪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用手指把那張五美元的鈔票撥到一邊,然後掏出大把二十五分、五分和十分的硬幣。
他數出十四美元,接著又掏出一些零錢才湊夠了數。值班人把硬幣碼成整齊的一堆堆,然後把它們分別掃進抽屜中相應的格子由:
「你知道。」他邊說邊關上抽屜、;滿懷希望地看著安迪;「如果你能幫我把售煙機修好,我可以減你五塊錢房費。它已經壞了一個星期了。」
安迪走到牆角的機器旁,裝模作樣地看了看,然後走了回來。
「不是我們的產品。」他說。
「噢,他媽的。好吧,晚安,夥計,你要是還需要一條毯子可以在壁櫥裡找到它。」」「好的。」
他走出屋子。腳下的石子路吱嘎作響,聲音在他耳中被可怕地放大、聽起來像在嚼石頭做的麥片粥。他走到灌木叢前。剛才他把恰莉留在這裡,可現在她不見了。
「恰莉?」
沒人答應。他把拴著綠色長塑膠牌的房間鑰匙在兩手間不停地倒來倒去。兩手突然間變得汗涔涔的。
「恰莉?」
還是沒人答應。他開始回億。現在他好像記得在他填寫住宿登記卡時從門前開過的那輛汽車似乎曾經減速。也許那是輛綠色轎車。
他的心開始狂跳,將陣陣疼痛送入頭顱。他試圖去想如果恰莉不見了他該怎麼辦,但他不能思考,他的頭太疼了,他——
灌木叢深處傳來一陣低微的鼾聲。他太熟悉這聲音了。安迪朝那聲音奔去,碎石在他腳底飛濺。堅硬的長青木枝條颳著他的腿,扯著他夾克衫的下襬。
恰莉側臥在旅館草坪的邊上;膝蓋蠟起幾乎抵到下巴,兩手夾在兩腿間。她正在酣睡。安迪閉上雙眼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把恰莉搖醒:他真希望這是這漫長無際的夜晚最後一次把她弄醒。
她的睫毛撲閃著,然後抬頭望著他。「爸爸?她聲音含混地問,仍在半夢半醒之間,「我藏了起來。就像你說的那樣。」
「我知道,親愛的。」他說。「我知道你藏了起來。好了,我們要上床睡覺了。
二十分鐘後,他們就都躺在了16號房間的雙人床上;恰莉沉沉地睡著,均勻地呼吸著;安迪仍然醒著,但也已漸漸向夢鄉墜去,只是頭部持續的疼痛仍在困擾著他。還有那些疑問。
他們逃亡已大約一年。這簡直讓人難以相信;也許因為看起來那並不像是在逃亡;當他在賓西法尼亞的波特城開辦減肥課程時,他們的日子過得並不像是在逃亡,恰莉那時開始上學一一一當你擁有一份工作,你的女兒要去上一年級,你能說自己在逃亡嗎?在波特城他們差點兒被抓住:,這並不是因為那些人有多麼出色(儘管他們頑強地堅持不懈,這一點使安迪膽戰心驚),而是因為安迪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一他竟然允許自己暫時忘記了他們是逃犯。
現在他再也不會犯這樣的錯誤了。
他們現在離得有多遠?還在紐約市嗎?那他只能認為他們沒有抄下那輛計程車的牌號;他們仍在追蹤.更有可能他們是在奧爾巴尼,像蛆蟲一樣在一堆肉屑上爬來爬去.什麼時候到黑斯廷斯·格蘭呢?也許是早晨.可也許不會。黑斯廷斯·格蘭離機場有十五里地.沒必要讓幻覺擾亂自己的理智嘛。
我活該!我活該跑到汽車前面去!誰讓我把那個人點著了呢!
他自己的聲音回答道:本來會更糟的。本來可能會是他的臉。
鬼魂出沒的房間中紛雜的說話聲。
又有一些事湧進腦海,他應該是開一輛維加車。早晨如果那個值班人沒看見有一輛維加車停在16號房間前邊,他會不會認為這個聯合售貨公司的人是在撤謊?他會深究嗎?可現在他無能為力。他已經完全累垮了。
我覺得這人有點奇怪。他看上蒼白、滿臉病容。而且他用硬幣付帳.他說他為一家售貨機公司工作,但他卻不會修理大廳中那臺售煙機。
鬼魂出沒的房間中紛雜的說話聲。
他轉身側躺著,傾聽著恰莉緩慢均勻的呼吸聲:他以為他們抓住了她;但她只是藏到了灌木叢的更深處。不讓人看見8恰萊恩)羅伯塔·麥克吉,自從……嗯不,你是永遠的恰莉。如果他們抓走了你,恰莉,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
鬼魂出沒的房間中紛雜的說話聲。
最後是他的舍友昆西的聲音,那是在六年以前。
那時恰莉已經一歲,而且他們自然已經知道她和正常人不一樣。在她一週大的時候他們就已經知道了。維奇把她抱到大床上和他們一起睡,因為當她自己睡在小嬰兒床上時,她的枕頭就開始……開始悶燃。那天晚上他們把嬰兒床永遠地拿開了。在巨大而奇特、難以言狀的恐懼中,他們沒有說一句話。小床已經熱得可以把她的臉燙出水泡;幾乎整個晚上她都在嚎哭.頭一年家裡簡直像個瘋人院。沒有睡眠,只有無盡的恐懼。如果她的奶瓶來晚了,廢紙簍裡就會起火;一次窗簾開始噴出火苗,如果當時維奇不在屋裡一是她從樓梯上摔下來那次使他最終拿起電話撥通了昆西。那天她一宣在地上爬來爬去,手腳並用爬上樓梯然後再順原路爬下來、做得非常出色.那天是安迪在照看她;維奇和她一個朋友到桑特商店買東西去了。她本來有些猶豫,不知是否應該離開,安迪幾乎不得不把她扔出了門。最近她看上去太勞累。太疲憊了。
她眼中有種呆呆的神情使他聯想起戰爭期間那些關於疲憊戰的故事。
當時他正在起居室中看書,離樓梯不遠。恰莉正在爬上爬下。樓梯上還有一隻特迪玩具熊。當然,他本該把它拿走的;可每次她爬上去時都從旁邊繞過,所以他就放鬆了警惕……就象波特城看似正常的生活使他放鬆了警惕。
當她第三次往下爬時,腳絆在了熊身上.唰,砰,咚,她一直摔到了樓梯底下,因為憤怒和恐懼哀哀哭著。樓梯上鋪著地毯,她連一道擦傷都沒有——上帝總是在保護醉漢和小孩,這是昆西的話,也是那天他第一次有意識地想到昆西——安迪衝過去抱起她,對她說了一大堆安慰的話,並且迅速地檢視了一下她的全身,看看是否有出血或是脫臼或是腦震盪的跡象。這時——
這時他感覺到它穿過了自己的身體——他女兒腦子裡發出的無形的、令人難以置信的死亡霹靂。那感覺就像是在盛夏,當你在站臺上離一列疾駛的高速列車太近時所感覺到的那股熱浪。輕柔、無聲的熱氣流……然後那隻特迪熊著了起來,火苗躥起老高。有一陣安迪透過火舌盯著它黑色的眼睛,看著它燒焦變黑;
熊滾落的地方,火苗開始向地毯擴散、,。安迪放下女兒,奔向掛在電視機旁牆上的滅火器。他和維奇從沒討論過女兒可能會做的事一安迪有時想談,可維奇不願聽;她帶著歇斯底里的固執迴避著這個話題,說恰莉什麼事也沒有,什麼事也沒有一可滅火器還是未經討論就悄悄地出現了,就像春夏之交悄悄出現的蒲公英。他們沒有談起恰莉能夠做什麼,但滅火器還是出現在每個房間裡。
他抓起滅火器向樓梯衝去,鼻孔中充滿著燒焦地毯的糊味。
這時他居然還有時間想起他小時候讀的那個故事《美妙生活,作者是賈羅姆:畢克斯白,’講的是一個小孩利用心理恐怖控制了他的父母一上千種死法的惡夢一而且誰也不知道……誰也不知道那孩子什麼時候會發瘋。
恰莉坐在樓梯腳下嗚咽著。
安迪猛地擰開滅火器的開關,將泡沫噴在擴散的火苗上,將它撲滅。他抓起特迪熊,它的毛上已沾滿了泡沫.安迪拿著它走下樓梯。
他恨自己要做這件事,但出於某種本能他知道不得不做——
必須立下規矩,必須給她教訓。他將玩具熊塞到尖叫著的恰莉佈滿淚痕(充滿驚懼的臉上.噢,你這該死的混蛋,他絕望地想到,你幹嗎不到廚房去拿把削皮刀在她臉上一邊劃上一刀?給她做上記號?他的念頭凝固了。傷痕,對。這就是他要做的。給他的孩子留下傷痕。在她的心靈上留下烙印。
「你喜歡特迪這樣子嗎?」他吼道。熊已經燒焦變黑,在他手裡仍像二塊正在冷卻的炭火那樣溫熱,「你喜歡特迪全都燒焦再也不能和你玩嗎?恰莉?」
恰莉嚎陶大哭,皮膚紅一陣。白一陣,兩眼充盈著淚水:
「爸!特迪!特迪!」
「是啊,特迪,」他悲哀地說,「特迪都燒焦了,恰莉。你燒了特迪。而且如果你燒了特迪,、你也會燒媽媽。爸爸。現在……
再也不要這樣做了」他俯下身湊近她,然而沒有抱她起來,也沒有碰她;「再也不要這樣做了因為它是個壞東西!」
「爸爸一一他再也不忍心造成更大的傷害和恐怖。他抱起恰莉,摟在懷裡走來走去,、直到一過了很長時間一她的綴泣變成了不規則的顫動和抽噎。當他再看她時,她的臉枕在他肩膀上,已經睡著了。
他把她放到沙發上.來到廚房,拿起電話撥通了昆西。
昆西並不想談這件事、那是1975年,他正為一家大型航空公司工作。每年聖誕節他都會給麥克吉一家寄來賀卡,裡邊的附言說他現在是負責調解的副總裁。當製造飛機的工人們遇到問題時,他們就會去找昆西。昆西會幫助他們解決問題一孤獨。異化,也許還有他,們的工作使他們產生的一種屈辱感一這樣他們就不會再回到生產線上去製造麻煩。於是飛機就不再會墜毀,世界也就會為民主繼續保持安定。為了這一點,昆西一年掙三萬二千美元、比安迪多一萬七千,」我並不感覺內疚」他曾經寫道,「我覺得幾乎只憑自己的力量而使美國不致傾覆,這點薪水是很微薄的。」
這就是昆西,像以往一樣玩世不恭。滑稽幽默。但那天當女兒睡在沙發上。啟己鼻中充斥著燃焦玩具熊和地毯氣味的安迪從俄亥俄給他打電話時,他並沒有表現出他的滑稽和幽默。
「我聽說過一些事情。當昆西發現自己不透露些什麼,安迪不會輕易放過他時,他終於說道,「但有時人們會竊聽電話的,老夥計。現在是水門事件的時代。」
「我嚇壞了。」安迪說。「維奇也怕極了。而且恰莉也嚇壞了。
你聽說了些什麼,昆西?」
「從前有一次試驗,十二個人參加了,」昆西說,「大約六年以前。你記得嗎?」
「我記得。」安迪苦澀地答道。
「這十二個人裡沒有多少人還活著。我最後一次聽說是四個。
其中兩個人結婚了。」
「是的。」安迪說,但內心中感到越來越大的恐懼。只有四個人還活著?昆西在說什麼?
「我聽說其中一個人可以折斷鑰匙.關上門,而並不用手碰它們。」昆西尖細的聲音通過二千公里的電話線傳來,通過轉換臺,通過內華達。愛達荷。科羅拉多。伊阿華州的分線箱,遠遠地傳來,飛越了上百萬個地方的聲音。
「是嗎?」他問,竭力使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他想到了維奇,有時她可以開啟收音機或關上電視而根本不用走近它們——
而且很明顯維奇並沒有意識到她在做這些事情。
「是的,這是真的。」昆西仍在說著,「他是一你怎麼說?——有檔案記錄可以證明的.如果他做這些事太頻繁的話,他會頭疼,但他確實可以做到。他們把他關在了一個小屋子裡一門是他打不開的,鎖是他擰不斷的。他們在他身上做試驗。
讓他檸斷鑰匙,讓他反覆關門,我聽說他差點發瘋了。」
「噢……我的……上帝。」安迪無力地說。
「他是我們為維護和平所做努力的一部分,所以如果他瘋了根本算不了什麼。」昆西繼續說道,「他瘋了,而兩億兩千萬美國人民卻可以繼續享受安全和自由。你明白嗎?」
「明白。」安迪低聲道。
「那結了婚的兩個人怎樣呢?就他們所知並無異常。他們平靜地生活在美國中部的某個州里,比如俄亥俄,也許一年要對他們進行二次檢查。看看他們是否可以不經觸控就能擰斷鑰匙、關上門,或在當地小馬戲團為慈善事業表演心靈感應的小把戲。幸運的是他倆不能做這類事情,是不是,安迪·安迪合上眼,聞著屋中燒焦布料的糊味。有時恰莉會開啟冰箱門,往裡看看,然後又爬開。如果維奇當時在熨衣服,她會看一眼冰箱門;那門就會自動關上一而維奇自己並沒有意識到她在做什麼令人奇怪的事。但又有些時候,這好像又不管用了。於是她只好放下熨斗;走過去關上冰箱門(或關上收音機,或開啟電視)。維奇不能擰斷鑰匙;不能知道別人在想什麼;不能飛;
也不能引著火或預測未來。她只不過有時能隔著整個房間把門關上;如此而已。「有時當她做完幾件這佯的事後,安迪注意到她會抱怨自己頭疼或胃疼,安迪布知道這是一種生理反應還是她的潛意識發出的警告。在她月經期間、維奇做這些事的能力似乎增強了些。、這些事很小,而且不太經常;所以安迪開始認為這都是正常的。至於他自己……,當然,他能夠」推動」別人,使別人相信他所說的話。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它)也許叫自我催眠更接近。而且他不能經常使用,因為這會引起他的頭疼。大部分時間裡,他完全忘記了自己並不完全正常;而且自從賈森·吉爾內大廳70房間裡的那天起,他就從來沒有正常過。
一他合上眼睛,在睫毛攏住的一片黑暗中,他看見了那片逗號形的血汙和被它遮住的「臍體」。
「是的,很幸運。」昆西接著說道,好像安迪已表示了贊同,否則他們會把他倆關在兩個小屋子裡。在那兒,這些人在為維護兩億兩千萬美國人民的自由和安全而全職地工作著。」
「是很幸運。」安迪同意他說。
「至於那十二個人,」昆西說,「也許他們把一種自己也不很瞭解的藥給了那十二個人。可能是某個人——某個瘋大夫一一想故意誤導他們。或者也許是他認為自己在誤導他們而實際上是自己在被誤導。這並不重要。」
「是不重要。」
「所以這些人服了藥。也許藥物使他們的染色體發生了一點變化、或很大變化。誰知道呢。也許其中有兩個結了婚,決定要一個孩子,也許這孩子不僅僅繼承了她的眼睛和他的嘴。他們是不是會對那個孩子產生興趣呢?」
「我打賭他們會的。」安迪說。恐懼已使他說話都困難了。他已經決定不把給昆西打過電話的事告訴維奇。
「就好比你有檸檬,很好吃;而且你有蛋汁,也很好吃,可當你把它們放在一起,你就會得到……一種全新口味的東西。我敢肯定他們想看看那個孩子能做什麼。他們也許想把她帶走關在一個小屋子裡,看看這樣是否有利於維護民主世界。我想這就是我要說的了,老夥計,只是……不要引人注意。」
鬼魂出沒的房間裡紛雜的說話聲。
不要引人注意。
他在旅館的枕頭上轉過頭去看著仍在酣睡的恰莉。恰莉親愛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們能到哪兒去而不被追蹤呢?這一切該如何結束呢?
所有這些問題總是找不到答案,終於,他睡著了,然而就在不遠的地方,一輛綠色轎車在夜幕中巡行,仍然希望能夠看見一個高個兒,寬肩、穿著燈芯絨夾克的男人和一個穿著綠衣紅褲的金髮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