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整個圖形裡能放哪裡?」
「這你現在還不能知道。」黑衣人說,「我也不知道。羅蘭,我並不是你最終要找的那個人。我只不過是他的使者。」他毫不在意地用手指將最後一張紙牌彈到快熄滅的火堆裡。紙牌燒焦了,捲曲起來,最後融入火焰中。槍俠感到他的心在顫抖,胸膛裡像是充滿了冰塊。
「現在你睡一會。也許你會做夢,想到那些事。」黑衣人悠閒地說。
「我的子彈做不了的事,也許我的手能行。」槍俠話語剛落,他的雙腿就盤絞起來,整個人騰起來,越過篝火,雙臂前伸,向黑衣人抓去,這動作突然得讓人措手不及。但黑衣人微笑著,身體迅速膨脹,飄忽著沿著一條充滿著回聲的長廊離去。整個世界充滿了他嘲諷的笑聲,而槍俠摔下去,奄奄一息。他睡著了。
槍俠進入了夢境。
3
宇宙是空洞的。沒有一樣東西在移動。也沒有物體被移動。
槍俠在空中飄浮著,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讓我們來點兒光。」黑衣人毫無感情的聲音從某處傳來。面前就有了光。槍俠冷眼看著這一變化,覺得多了些光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現在讓頭頂的黑暗有繁星的點綴。下面再要些水。」
這些也都發生了。他飄浮過一望無垠的海洋。頭上是閃爍的星空,但是他現在看到的星星沒有一顆是曾在他的生命中為他指引過方向的。
「土地。」黑衣人要求道,於是又出現了土地;延綿的大地從水裡伸展出來。土地是紅色的,由於太過乾旱,裂縫就像經脈一樣遍佈於大地之上;貧瘠的土地毫無生命跡象,到處都是噴著岩漿的火山,彷彿一個醜陋的少年像棒球似的頭上長滿的巨大青春痘。
「好吧。這只是個開端。我們還要些植物。樹木,草和田地。」
這一切都出現在眼前。到處都有恐龍漫步,它們咆哮吼叫著,互相吞食,有的陷在冒著氣泡、氣味燻人的柏油潭裡。茂密的熱帶雨林隨處可見,巨型蕨類伸著它們鋸齒般的葉片向天空招手,一些長著兩個腦袋的甲殼蟲趴在葉片上。槍俠清楚地看到這一切,他覺得自己就像個巨人俯身看著這些生物。
「現在,帶來人類。」黑衣人輕聲說,但槍俠開始跌落……卻是向上跌落。這片巨大肥沃的土地開始捲曲起來。人們都說過地平線其實捲成一個圓圈,他的老師範內告訴他們在很久以前就有人證明了這點。但是這——越來越遠,而且越落越高。他驚奇地看到陸地分成了幾塊,而且形狀各異;像發條一樣旋轉著的雲朵出現在眼前,他的視線變得模糊。大氣層就像胎盤的液囊包裹著整個世界。太陽慢慢從地球的上方出現——他大叫一聲,趕忙伸出手臂擋住眼睛。
「讓這裡充滿光!」
這再也不是黑衣人的聲音。喊聲十分洪亮,引起了重重回音,它響徹天際,填滿了星際之間的空間。
「光!」
繼續跌落。
當他飛遠時,太陽慢慢變小。一個紅色的星球從他身邊嗖的一聲飛過,他看到星球表面刻著許多河道,兩顆衛星狂熱地繞著它旋轉。接著他看到一些石頭飛速地轉著形成了帶狀,圍繞著中心一顆巨大的星體,星球表面沸騰著,噴發著氣體,看上去體形過大難以保持平衡,最終它變成了扁球形。又過來一個星球,周圍是一條光環,光芒耀眼,就像一顆寶石周圍鑲嵌著針狀的冰晶。
「光!讓這裡——」
其他星球飛過,一個,兩個,三個。再遠處,一個由岩石和冰塊組成的球體孤獨地圍繞著一顆恆星旋轉,星球周圍一片黑暗,而星球本身也不比一枚發暗的硬幣來得光亮。
再過去,只剩一片黑暗。
「哦,不。」槍俠的聲音顯得很悶,在黑暗的空間裡沒能產生任何迴音。這裡比深夜還暗,比黑色還黑。與此相比,一個人靈魂的最黑暗的夜晚卻就像晌午,在山脈下的那段黑暗只不過是光亮面上的一個汙點。「夠了。求你,這就夠了。夠了——」
「光!」
「夠了。夠了,求你——」
星球都開始變小。所有的星雲聚集到一起,最後只剩下一抹光痕。似乎整個宇宙都被吸引到他周圍。
「求你了,夠了夠了夠了——」
黑衣人在他耳邊低語,他討好般地勸告說:「那就放棄你的承諾。拋開一切和塔樓有關的念頭。走你自己的路吧,槍俠,要拯救你的靈魂可需要下許多功夫。」
他回過神來。他完全被黑暗包裹著,黑衣人的話語像股電流穿過他的全身,讓他不停地顫抖著。他振作起來,對黑衣人的提議做出了堅決的回答:「永遠不!」
「那就讓這裡充滿光!」
周圍確實出現了光,最原始的光亮,強烈得像把錘子砸下來。在這樣猛烈的光照下,沒有人能保持清醒;但在意識完全消失之前,槍俠清楚地看到一樣東西,他始終堅信這樣東西具有無與倫比的重要性。他被激怒了,這反而讓他更用力地攥緊了那樣東西;在強光照瞎他的眼睛,瓦解他的神志之前,他試圖從內心深處尋求庇護。
他逃離了強光的照射,也遠離了光亮的暗示,由此他又回到了自己原來的狀態。其實,其餘人也會這樣做;即使是那些最優秀的人。
4
他醒來時仍是黑夜——他並沒弄清楚這是同一天晚上,還是已經過了一整天。他支撐著坐起來,發現自己還躺在原地——他早先發狂般向黑衣人撲過去後摔倒的地方,他看到沃特·奧·迪姆(羅蘭追蹤黑衣人的途中,有不少人這麼叫他)坐過的那個木墩。但他不見了。
一陣絕望湧上心頭——天哪,這一切又得從頭開始——就在他感到心寒時,黑衣人從他背後說:「我在這裡,槍俠。我不喜歡離你太近。你老說夢話。」他嘲笑了槍俠一番。
槍俠掙扎著起來,跪在地上。他轉過身。篝火燒得只剩些餘燼和一堆灰,燒盡的木柴留下了熟悉的圖案。黑衣人就坐在一旁,啃著剩餘的那點油膩的兔肉,起勁地直咂嘴,吧嗒聲不免讓人有些反感。
「你表現得不錯。」黑衣人放下兔肉,說,「我從來沒能讓你父親做這個夢。他醒來後會流口水,說胡話的。」
「那是什麼?」槍俠問,他的聲音含糊,微微顫抖。他覺得自己若想站起來,腿也會不聽使喚。
「宇宙。」黑衣人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說。他打了個飽嗝,把兔骨扔進火堆,骨頭表面的油脂起先變得閃亮,很快就變成黑色。墓地上起了陣風,呼嘯著。
「宇宙?」槍俠茫然不解。這個詞他可一點兒都不熟悉。他的第一反應還以為黑衣人在唸詩。
「你想要塔樓。」黑衣人說,但聽上去像是個問題。
「是的。」
「但是你不該得到它。」黑衣人說,微笑的嘴角邊是毫不遮掩的殘酷神情,「不論你是典當了你的靈魂還是徹底地把它給賣了,其他人都不在乎。上次,這就差點逼得你亂了方寸,這我都看在眼裡。這樣的話,還沒走多遠,塔樓便會毀了你。」
「你對我一無所知。」槍俠平靜地說,黑衣人的微笑消失了。
「我讓你父親成功,但我又毀了他。」黑衣人冷冷地說,「我化成馬藤,接近你的母親——這早就讓你猜疑了,是不是?——而且佔有了她。她就像根柳枝對我彎腰臣服……然而(這大概讓你欣慰)這根柳枝從來沒斷裂。不管什麼情況下,命運註定了的一定會發生。我是黑暗塔的統治者派得最遠的僕臣,地球都握在這位國王紅色的手掌中。」
「紅色?為什麼你說他有紅色的手?」
「別在意。我們不談論他,然而你若繼續問下去,你知道的會比你願意瞭解的還多。傷害過你一次的東西就會傷害你第二次。這並不是開始,而是開端的結局。如果你能記住這點,便會受益……但是你從來記不住。」
「我不懂你說什麼。」
「對。你不懂。你從來就沒明白,你也不會明白。你沒有任何想像力。在那一方面,你就像個盲人。」
「我看到的是什麼?我在夢的最後看到的是什麼?它是什麼意思?」
「它看來像什麼?」
槍俠沒出聲,若有所思的樣子。他伸手去找菸葉,但一點都不剩了。黑衣人沒自告奮勇用他的巫術或仙法來填滿他的菸袋。也許以後他能在自己的「生長袋」(注:生長袋(growbag)是種有魔力的口袋,它裡面能夠長出東西,滿足人的心願。)中找到菸葉,但現在看來這「以後」可遙遙無期了。
「那裡有光。」槍俠最後說,「刺眼的白光。然後——」他哽住了,瞪著黑衣人。他身子微朝前探,一種異樣的表情清楚地寫在他的臉上,那不會是偽裝或否定,那是敬畏或驚訝。也許兩者並沒有區別。
「你不知道!」他的嘴角浮現一絲笑容,「噢,能讓人起死回生的了不起的巫師,你居然說你不知道。你是個騙子!」
「我懂你為什麼這麼想。但是,我不知道……什麼。」
「白光。」槍俠重複了一遍,「然後——一葉草。僅僅一葉草就填滿了萬物。而且我很渺小,像塵土那樣微不足道。」
「草。」黑衣人合上雙眼。他拉長了臉,形容枯槁。「一葉草。你肯定嗎?」
「當然。」槍俠皺起眉頭,「不過是紫色的。」
「聽我說,羅蘭,斯蒂文的兒子。你在聽嗎?」
「是的。」
就這樣,黑衣人開始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