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宇宙(他說的)包羅永珍,而且存在著一個深奧的矛盾,人們憑有限的思維難以把握這個矛盾。就像活著的大腦不能想像一個非存活狀態下的大腦——儘管它會認為它能夠設想到——有限的思維無法理解無限的事物。
僅僅是宇宙的存在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就打擊了實用主義者和浪漫主義者的氣焰。曾經有一個時代,那至少是在世界開始變化的幾百年前,那時的人類掌握了足夠的科學技術,能讓他們從現實這根巨大的石柱上敲鑿下來一些碎片。即使是那樣,科學創造的假光(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稱之為知識)也只照耀著少數幾個發達的國家。一個公司(或叫做陰謀集團)在這方面就是個楷模;它管自己叫北方中央電子。儘管人們掌握了的表面上的現象日益增多,但幾乎沒有任何對現象背後的洞察理解。
「槍俠,我們的祖先,不知多少代之前的先人,他們征服了會讓人或器官腐爛的疾病,那時這叫做癌症;他們幾乎能讓人永葆青春;他們登上了月球……」
「這我可不相信。」槍俠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對此,黑衣人只是微微一笑,他回答道:「你不用相信。但事實就是這樣。他們發現或創造了其他幾百個神奇的小玩意兒。但是這些充分的資訊並沒能讓他們產生任何深層的理解。沒有一首永世傳誦的頌歌寫給人工授精創造的奇蹟——那是用冰凍的精子培育嬰兒——也沒有頌歌是描寫用太陽能作動力的汽車。幾乎沒有人認識到現實中最真實的原理:新的知識總是將人們引向更為恐怖的奧秘。對大腦的生理上的知識掌握得越完全,靈魂存在的可能性就越小,但研究的本質又讓它存在的可能性變大了。你懂嗎?當然你不明白。你已經到達了你的理解能力的極限。不過,不要緊——這和我要講的主題關係不算密切。」
「那你的主題到底是什麼?」
「宇宙最大的一個奧秘不是關於生命,而是大小。大小尺寸包圍了生命,而塔樓則包圍了大小尺寸。一個孩子,即使總是待在家裡都會有無窮的好奇心,他問:爸爸,天空上面是什麼?父親會說:黑暗的太空。孩子問:太空外面呢?父親說:星系。孩子問:星系外面呢?父親答:另一個星系。孩子問:那一個星系外面呢?父親說:沒有人知道。
「你看到嗎?大小讓我們無可奈何。對一條魚來說,它生活的湖泊就是它的宇宙。如果這條魚被鉤著嘴離開了銀色的有限存在,來到一個新的宇宙,那裡空氣會讓它淹死,光線是瘋狂的藍色,它會怎麼想?為什麼那些不長鰓的二足動物要把它塞到令它窒息的盒子裡,還替它蓋上潮溼的水草來奪去它的性命?
「有人可能會截下一段鉛筆尖,把它放大觀察。這時眼前呈現的事實會讓他目瞪口呆:鉛筆尖並不是實心的;它由幾百億個不斷旋轉運動著的原子組成,這些原子就像是宇宙中的星球。在我們肉眼看來實心的東西其實就像一張鬆弛的網,所有組成它的物質由引力吸引在一起構成了網狀結構。如果以原子的實際大小為標準,這些原子之間的距離就有幾里格(注:1裡格,長度名,在英美約為三哩。),有的就像深淵,甚至望不到邊際。原子本身是由原子核、旋轉著的質子和電子組成。我們甚至能夠進一步分析亞原子微粒。再下去會是什麼呢?超光速粒子?不存在任何物質了?這當然不可能。宇宙中的萬物都拒絕這「沒有物質存在」之說;試圖找到終點,證明物質到這一點就再也不可分了,這是最大的荒謬。
「如果你向宇宙外圍飛去,到達了它的極限,你會不會看到那兒掛著一塊牌子說:盡頭?不會。也許你會看到圓形的硬質物體,就像小雞孵化出來前,從內部看到的雞蛋那樣。如果你啄破那層物質(或許你會找到一扇門),怎樣的強光會奔湧穿透過你在宇宙盡頭開啟的缺口?當你朝缺口外面張望時發現,我們的整個宇宙只不過是一葉草上一個原子的一部分,這有沒有可能?你會不會突然想到燒掉一根嫩枝的同時你其實是焚燬了無窮無盡的存在中的一個?具有這樣一種存在方式的無限物並不是只有一個,而是有無限個。
「也許你看到了我們的宇宙在一系列的物質中所佔的位置——就像一葉草上的一個原子一樣。我們所能看到的一切,從顯微鏡下的病毒到遙遠的馬頭星雲,所有這些會不會都只是位於一葉草之上,而這葉草只能在時間長河中存在短短的一季?如果這葉草被鐮刀割斷了,那又會發生什麼變化?如果這葉草開始枯萎,它的腐爛會不會滲透到我們的宇宙和我們的生活中來,讓我們世界中的每樣東西都變得焦黃乾枯?也許這已經開始發生了。我們總說世界開始變了;也許我們真正想表達的意思其實是它開始乾涸。
「槍俠,想一想,這種概念讓我們變得多麼渺小!如果真有一個上帝看到這一切發生,他真能為這無窮種蚊子中的一種主持正義嗎?當一隻麻雀比漂浮在深邃太空中的一個氫原子還要小時,他的眼睛真能看到這隻麻雀掉落嗎?如果他的確能看到……那這位上帝又該有怎樣的特性?他能住在哪裡?他又怎麼可能居於無限之外?
「想像一下墨海吶沙漠的沙子,你曾經穿越那片沙漠找我,假使有萬億個宇宙——注意不是世界,而是宇宙——存在於那裡的每一粒沙子中;而且每個宇宙裡又有無數個世界。從剛才一葉草的角度出發,我們就像是巨人俯身看著這些宇宙;你只需甩動一下你的靴子,便會將十億百億個世界踢進黑暗中,而這條鎖鏈永遠找不到盡頭。
「大小,槍俠……大小……」
「然而再進一步設想。假設所有的世界,所有的宇宙都在惟一的一個連結點、惟一的一座塔門、一座塔樓裡匯合。在這座塔樓裡面,有階梯一直通往神性。你敢順著階梯爬到頂嗎,槍俠?在無窮無盡的現實之上,某個地方會有一個房間,你覺得這可能嗎?……」
「你不敢。」
在槍俠耳邊,這句話不斷迴盪著:你不敢。
6
「不過,有人就敢上去。」槍俠說。
「那會是誰?」
「上帝。」槍俠輕聲回答。他的眼睛閃著光芒。「上帝就上去了……也許你說的那個國王……也許……房間是空著的,預言者?」
「我不知道。」黑衣人臉上掠過恐懼的陰影,像紅頭兀鷹的翅膀那樣柔軟黑暗。「而且,我不會問。那可能不太明智。」
「害怕被當頭劈死?」
「也許害怕的是最後的清算。」
黑衣人沉默了一會兒。這一夜特別漫長。銀河清晰可見,十分壯觀,但星與星之間的黑暗沒有光亮能夠填補,深邃得讓人心驚。槍俠不知道若此時漆黑的天空一下子被劈開條裂縫,強光湧進來,他會有何感受。
「點火。」他說,「我有些冷。」
「你自己搭火,管家今晚放假休息。」黑衣人淺淺一笑。
7
槍俠打了個盹兒,醒來時發現黑衣人看著他,目光貪婪、病態。
「你瞪什麼呢?」這是柯特常說的話,「看到你妹妹的臀部了?」
「我當然是看著你。」
「別這樣瞪我。」他鬆了鬆木柴,讓火燒旺些,但破壞了完美的象形圖案,「我不喜歡別人這樣看著我。」他朝東方望去,想知道是否有日出的跡象,但黑夜沒有盡頭。
「你等不及看到亮光。」
「我生來就習慣光明世界。」
「啊,對啊!我竟然忘了你來自哪裡,我真無禮啊!但我們還有很多要談,你和我。因為這是我的主人,我的國王交給我的使命。」
「那個國王到底是誰?」
黑衣人笑了。「就你和我,我們還是開誠佈公吧。別再撒謊了。」
「我以為我們剛才講的都是實話。」
但黑衣人仍堅持強調他的觀點,好像沒聽到羅蘭說了什麼。「我們就坦誠相見吧。不像朋友那樣,而是兩個相互匹敵的對手。羅蘭,這樣的條件可是很難得的。只有站在同一水平線上的對手才會講真話,我一直就這麼認為。朋友、愛人之間只有永無止境的謊言,他們完全陷在照顧彼此感情的羅網之中。那多讓人頭疼啊!」
「我不想讓你厭煩,就讓我們講真話吧。」這一晚,他可沒少講話。「那你先告訴我你用妖術到底是要做什麼。」
「魔法,槍俠!我的主人用了魔法,來延長這一夜,直到我們談話結束為止。」
「那要多久?」
「很久。我沒法給你答案,因為我自己也不清楚。」黑衣人站起來,低頭看著火堆,餘燼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光影變化形成各種圖案。「你可以提問。我會盡我所知來回答你。你追上了我。這很公平;我以為你永遠趕不上我。但是別忘了,你的征途才剛開始。提問吧。這樣我們很快就能轉入正題。」
「誰是你的國王?」
「我從來沒有見到過他,但你一定要見他。但在你見到他之前,你必須得先會會‘永生的陌生人’。」黑衣人的笑容裡毫無任何歹毒的怨艾,「你得殺了他,槍俠。不過,在我看來,沒人會樂意接這個擔子。這不會讓你好受。」
「如果你從來沒見過你的國王,你的主人,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他總是來到我的夢中。我曾住在一個遙遠的國度,那時我貧困潦倒,他化做一個年輕人來到我的夢裡。幾十個世紀之前,他就讓我明白了我的職責,而且允諾給我誘人的回報。在我能羽化登仙之前,在我年輕時以及成人以後,我幫他做了許多事。你是讓我登峰造極的任務,槍俠。你是我的頂峰。」他笑出聲,「你看,有人很把你當回事呢。」
「這個‘陌生人’,他有名字嗎?」
「噢,人們給他起過名字。」
「那他叫什麼?」
「萊尚。」黑衣人的聲音很輕,東邊山脈所在的地方有一陣巖滑,聲音打斷了他的話,又有一隻美洲獅像女聲般的尖叫劃破了寂靜。槍俠打了個顫,黑衣人也縮緊了身子。「不過我知道這也不是你想知道的。做長遠的打算可不是你的天性。」
槍俠知道下一個問題想問什麼;這個疑問啃噬了他整整一晚上,而且在過去的幾年裡也一直折磨著他。字眼已經在唇邊滾動,但他又咽了下去……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個‘陌生人’也是塔樓的僕人?就像你一樣?」
「是的。他使一切變得黑暗,他會變色。他存在於所有的時間當中。然而,還有一個比他更厲害的人。」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