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驛站(中)

「不。」男孩十分慚愧地看著他。槍俠顯得毫不介意,表情十分溫和。他漫不經心地掏出一粒子彈,在手指間來回轉著。男孩饒有興趣地看著。

「這真有趣。」他說。

槍俠點點頭。「是呀!」他停頓了一會。「我在你這個年紀時,我住在一個四周都是城牆圍著的地方。我告訴過你嗎?」

男孩充滿睡意地搖搖頭。

「當然。那裡有個非常邪惡的人——」

「那個牧師?」

「老實說,我有時候也那麼猜想。」槍俠說,「如果他們是兩個人,我認為他們肯定是兄弟,甚至是雙胞胎。但是我曾看到過他們在一起嗎?沒有,從來沒有。那個惡人……他叫馬藤……他是個巫師。就像梅林。你們那兒的人知道梅林嗎?」

「梅林,亞瑟王,和圓桌騎士。」傑克的聲音像夢囈一樣。

槍俠內心一陣不小的震動。「是。」他說,「亞瑟·艾爾德,你說得對,我說謝謝你。我那時還很小……」

但是男孩已經坐著睡著了,雙手搭在膝上。

「傑克。」

「是!」

男孩嘴裡發出的聲音讓他受驚不小,但是槍俠沒有讓驚訝從聲音裡表現出來。「當我打響指時,你就醒過來。你會覺得神清氣爽。你明白嗎?」

「是。」

「那就躺下來。」

槍俠從菸袋裡取出菸草和紙捲了支菸。他覺得自己身上少了一樣東西。他以慣有的細心將所有東西理了一遍,發現惟一少了的是自己以前那種發瘋似的著急勁,時時刻刻擔心自己被黑衣人甩在後面,擔心腳下的路突然消失,只給他留下一個模糊的腳印。現在,這種擔心已煙消雲散了,而且槍俠越來越肯定黑衣人有意讓他追趕上。對假裝跛行的人要提高警惕。

等待他的將會是什麼?

這個問題太難回答,他漸漸失去了興趣。庫斯伯特對這種問題可能會很感興趣(也許這對他來說就像個玩笑),但是庫斯伯特已經不在了,就像德鄯的號角一樣消失在時空中。而槍俠只能根據自己的判斷繼續前行。

他抽菸時看著熟睡的男孩,不由得又想到庫斯伯特,他很愛笑(直至他戰死的那一刻都還在笑),而柯特卻相反,他從來不笑。馬藤有時會微笑,他那沉默的微笑總會讓人不安,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一隻慢慢睜開的眼睛裡面滿是鮮血。當然還有那隻獵鷹。人們為獵鷹取名為大衛,是傳說中使用彈弓的英勇男孩的名字。槍俠非常清楚,大衛除了獵殺、撕碎獵物外,沒有其他任何慾望,也許難得會有東西讓它害怕。這就像槍俠自己。大衛可不是外行;它在打獵時可是個主角。

除了最後那次。

槍俠感到腹部一陣絞痛,但是他仍面不改色。他看著自己吐出的煙升騰消散在空氣的熱浪中,陷入回憶之中。

8

天空是白色的,白得近乎完美,空氣中有大雨來臨的氣味。樹籬和周圍鬱鬱蔥蔥的綠色聞起來非常甜美。已經是暮春了,人們也把這個季節叫做「新土」。

大衛坐在庫斯伯特的手臂上,它就像一臺小小的毀滅性機器,一雙明亮的金色眼睛驕傲地瞪著。拴在鷹爪上的皮帶漫不經心地套在伯特的手上。

柯特沉默無語地站在兩個男孩的身旁,他穿著一件綠色的棉襯衣,鑲拼式的皮褲被他破舊寬大的軍用皮帶束得老高。襯衣的綠色和樹籬及後院裡被風吹得似波浪翻滾的草皮融為一色。後院,夫人們還沒開始她們的九柱戲。

「準備好。」羅蘭小聲地對庫斯伯特說。

「我們準備好了。」庫斯伯特自信地說,「是不是,大衛?」

他們說的是低等語,是廚房幫工和侍從們用的語言;他們能被允許在他人面前說槍俠的語言——高等語——的日子仍遙遙無期。「今天的天氣正適合練鷹。你能聞到暴雨的氣味嗎?這是——」

柯特突然舉起手中的籠子,把門抽開。鴿子飛出來,撲騰著翅膀,迅速地向自由的天空飛去。庫斯伯特拉開束鷹的皮帶,但是動作太慢,獵鷹已經迫不及待地飛起來,牽住它的皮帶讓它的起飛看上去非常笨拙。但大衛猛然抽動了一下翅膀又恢復了雄姿。它朝上疾飛,像顆子彈般迅猛,很快就飛到了鴿子的上方。

柯特走到男孩站著的地方,非常隨意地掄起他那巨大的拳頭朝庫斯伯特的耳際揮去。男孩倒在地上,儘管疼得齜牙咧嘴,卻一聲不吭。血從他耳朵裡流出來,滴在草地上,在濃郁的綠色上顯得格外醒目。

「你太慢了,混賬。」他說。

庫斯伯特掙扎著站起來。「我請你原諒,柯特。只是因為我——」

柯特又揮了一拳,庫斯伯特再次倒下。血流得更快了。

「說高等語。」他緩緩地說。他的音調很平,但微微帶著些喝醉酒時的那種粗聲粗氣。「用文明的語言說你的懺悔詞,比你強上幾倍的人都願意捨棄生命來學這種語言。」

庫斯伯特又站起來。明亮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但他的嘴唇卻因憤怒緊緊地咬成了一條縫。

「我感到傷心。」庫斯伯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他有些喘不過氣來。「我忘記了父親的臉,而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拿起他的槍。」

「這就對了,小子。」柯特說,「你應該好好檢討自己做錯了什麼,用飢餓幫助你反省。罰你不吃晚餐。也沒有早餐。」

「看!」羅蘭叫起來,指著天空。

儘管鴿子振翅疾飛,獵鷹還是在它上頭。它滑翔了一會,完全展開的翅膀滑過幾乎靜止的空氣。突然它合起翅膀,像塊石頭那樣迅速下落。兩隻鳥的身體重疊起來,有一刻,羅蘭覺得自己看到了空中飄灑的血滴。獵鷹發出了勝利的鳴叫。鴿子拍打了幾下翅膀,扭曲起來,落在地上。羅蘭跑向獵物,把柯特和受罰的庫斯伯特甩在身後。

獵鷹落在獵物旁,得意地啄向鴿子豐滿的白色胸脯。幾根羽毛飄拂著慢慢地落下。

「大衛!」男孩叫道,向它扔了塊兔肉。獵鷹在兔肉落地前就接住了,往前伸了伸脖子和背部將肉嚥了下去。羅蘭想給它拴上皮帶。

但獵鷹幾乎是下意識地快速飛起來,躲過羅蘭,從他手臂上扯下長長的一塊皮。然後,它又若無其事地回到它的食物旁。

羅蘭痛苦地叫出聲來,再一次試著拴上獵鷹。這回當大衛尖利的喙飛快地啄過來時,羅蘭用他的皮護手套捉住了它。他給獵鷹餵了塊肉,然後給它帶上頭罩。大衛馴服地跳上他的手腕。

羅蘭得意地站起來,獵鷹雄赳赳地站在他的臂彎上。

「這是怎麼回事,你能告訴我嗎?」柯特指著羅蘭血淋淋的前臂問。男孩站定了,準備迎接柯特的拳頭,他屏住呼吸以防自己忍不住叫出聲來。但是拳頭始終沒有落下來。

「它攻擊我。」羅蘭回答。

「你惹火了它。」柯特說,「獵鷹並不害怕你,孩子,而且獵鷹永遠也不會怕你。獵鷹是上帝的槍俠。」

羅蘭茫然地看著柯特。他不是個有想像力的男孩,如果柯特想打個充滿寓意的比方,那羅蘭肯定是琢磨不透的;此刻,他正納悶,他認為這是柯特說過的為數不多的幾句蠢話之一。

庫斯伯特走到他們身後,伸出舌頭朝柯特做怪樣,當然他站在柯特看不到的位置。羅蘭沒有笑,但向他會意地點點頭。

「回去吧。」柯特說,接過獵鷹。他轉過身,指著庫斯伯特說:「混小子,記得反省。還有你的齋戒,今晚和明早。」

「是。」庫斯伯特說,正式的語氣聽上去十分做作,「謝謝你,今天我受益匪淺。」

「你能學好。」柯特說,「但是你的老師一轉身,你的舌頭就又要犯老毛病從你那張笨嘴裡頭伸出來。希望有那麼一天,你和你的舌頭都能學會各守其位。」他又給了庫斯伯特一拳,這次拳頭結實地落在他的眉宇中間,羅蘭聽到一聲沉悶的敲擊聲,就像廚房幫工開啤酒桶時木錘子發出的聲音一樣。庫斯伯特仰面倒在草坪上,起初他的眼前一片金星,當視力恢復後,他眼冒怒火地瞪著柯特,他一貫的笑容不見了,而怨恨畢露無遺,眼睛中央就像鴿子的鮮血那樣紅。他點點頭,咧嘴笑了一下,這種讓人心寒的笑容羅蘭可從沒在同伴臉上看到過。

「那時,你才有希望。」柯特說,「當你認為你行了時,過來向我挑戰,混小子。」

「你怎麼知道的?」庫斯伯特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柯特轉向羅蘭,他的動作快得讓羅蘭差點朝後摔倒——那樣他們倆就都要躺在草地上,用他們的血來裝點這片綠色了。「我是從你這混小子的眼睛裡看出來的。」他說,「記住,庫斯伯特·奧古德。這是你今天的最後一課。」

庫斯伯特又點點頭,臉上再次浮現出那個可怕的笑容。「我感到傷心。」他說,「我忘了父親的臉——」

「別再說了。」柯特打斷他,對此已沒有興趣。他轉向羅蘭,說:「走吧。你們倆。如果我還得看你們兩個混小子的蠢臉,我會把內臟都吐出來,錯過我豐盛的晚餐。」

「走吧。」羅蘭說。

庫斯伯特甩了甩頭讓自己清醒些,然後站起來。柯特邁開他那粗短的弓形腿,大步向山下走去,他看上去強大有力,給人一種史前人的感覺。他颳得乾乾淨淨的頭頂閃閃發亮。

「我總有一天要殺了這個龜孫子。」庫斯伯特說,仍然帶著他那駭人的微笑。一個紫色的腫塊神秘地出現在他的前額。

「你和我都不是他對手。」羅蘭說,突然咧嘴笑了起來。

「你可以跟我一起去西廚房吃晚飯。廚子會給我們食物的。」

「他會告訴柯特。」

「他可不是柯特的朋友。」羅蘭聳了聳肩,「就算他說了又怎樣?」

庫斯伯特笑了笑。「當然。我總是想知道如果你頭朝下又向後看,你看到的世界會是怎樣的。」

他們穿過綠色的草坪往回走,身影慢慢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