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驛站(中)

6

第二天早上,他下了地窖。

傑克說得沒錯,那兒臭氣沖天。習慣了沙漠和馬廄中沒有絲毫氣味的純淨後,這種潮溼的沼氣般的惡臭燻得他噁心,甚至讓他有些頭暈目眩。地窖聞上去有白菜、蘿蔔和土豆腐爛多年的氣味。不過,下地窖的梯子看起來倒十分結實,槍俠爬了下去。

地面是土質的,他的頭差點就撞上了頂上的橫樑。這下面還住著許多蜘蛛,色彩斑駁的身子大得嚇人。許多都是變異的種,真正的基因早已消失了。有的肢節上長著眼睛,有的看上去長了十六條腿。

槍俠向四周環顧著,需要一些時間視力才能適應地下的黑暗。

「你沒事吧?」傑克緊張地朝下面喊。

「沒事。」他盯著角落看。「這裡有罐頭。等著。」

他小心地弓著腰走到角落裡。那兒有個破舊的箱子,一邊有個搭扣。裡面有些蔬菜罐頭——四季豆,黃豆——還有三罐醃鹹牛肉。

他捧起一堆罐頭,走到梯子邊,爬了幾階後將罐頭舉起來,傑克跪在地上伸手接過去。然後他回到地窖拿剩下的罐頭。

他第三次下來時,聽到地基發出吱嘎聲。

他轉身,仔細看著,一種夢幻般的恐懼席捲了他的全身,這是一種讓人霎時虛弱無力又心生惡感的恐懼。

地基是由巨大的砂岩石塊組成的,驛站剛建成時,這些石塊也許被平整地砌合在一起,但現在每塊石頭都像喝醉了似的,朝不同的角度歪斜著。這使牆壁看起來像是刻滿了扭曲的象形文字。在兩條深深的裂縫交合處,一股細沙往外流出,彷彿在牆另一邊有東西正拼命地想挖穿牆出來。

吱嘎聲起起落落,聲音越變越響,最後整個地窖充滿了一種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人在瘋狂地使勁,充滿撕裂般的痛苦。

「快上來!」傑克大聲尖叫著,「哦,耶穌,先生,快上來!」

「走開。」槍俠平靜地說,「在外邊等我。如果你數到兩……不,三百的時候,我還不上來,那就趕快離開這地方。」

「上來!」傑克又尖聲喚他。

槍俠沒有再搭理他。他右手掏出槍。

現在牆上出現了一個硬幣大小的洞。儘管他已籠罩在恐懼之中,但還是聽到了傑克跑遠的腳步聲。這時,往外湧的沙流止住了。痛苦的呻吟也平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大聲的喘氣聲。

「你是誰?」槍俠問。

沒有回答。

羅蘭用高等語問,雷鳴般的聲音裡充滿了命令語氣:「你是誰,魔鬼?說話,如果你能說話。我的時間不多。我的耐性更有限。」

「慢慢走。」牆壁裡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吃力地說。槍俠覺得那夢幻般的恐懼加深了,幾乎快凝固了。這是愛麗絲的聲音,他在特岙同居幾日的情人。但是,她已經死了;他親眼看到她倒下去的,眉宇中留下了一個彈孔。他彷彿身處海洋深處,一個個海洋深度測量儀從眼前漂過,下沉。「慢慢走過廢墟,槍俠。提防著獺辛。當你和那個男孩同行時,黑衣人將你的靈魂裝在他的口袋裡。」

「什麼意思?繼續說!」

但是呼吸聲消失了。

槍俠站在那裡,愣住了,直到一隻巨型蜘蛛落在他的手臂上。蜘蛛倉皇地爬上他的肩膀,他不由自主地叫出聲,一把將蜘蛛捋下來扔到地上。他不想繼續下一步,但是規矩是嚴格的,幾乎是不能觸犯的。一句老話說,從死者那取走屍骨;只有屍體才可能會告訴你真實的預言。他走到洞前,捶打了幾下。洞邊緣的砂岩非常容易地被打碎了,他將手伸進牆內,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他摸到一塊硬東西,上面有凸出來且磨損過的疙瘩。他拿出來後才看清楚,手裡握著的是塊顎骨,一邊已經有些腐蝕。顎骨上的牙齒前凸後伸,參差不齊。

「好吧。」他輕聲說。他將骨頭硬塞進褲子後的口袋裡,笨拙地抱著剩餘的罐頭走到梯子邊。他爬上地面後沒蓋上地窖的門,這樣太陽能射到裡面,殺死那些變異的蜘蛛。

傑克站在馬廄前的院子中,面對著開裂的土地發抖。他看到槍俠時尖叫起來,向後踉蹌了一兩步,然後哭著向他奔來。

「我以為它捉住你了,捉住你了。我以為——」

「它沒有。任何東西都捉不住我。」他摟住了男孩,感到靠在他胸前的臉龐熱乎乎的,而貼在他的脊背上的手非常乾燥。他可以感覺到男孩快速的心跳。後來,他才意識到,那一刻他開始愛上了這個男孩——當然,黑衣人肯定計劃已久了。還有什麼陷阱比得上愛的陷阱呢?

「它是魔鬼嗎?」聲音悶聲悶氣的。

「是的,一個說話的魔鬼。我們不用再回那裡了。來吧。讓我們先走上幾里路。」

他們走進馬廄,槍俠用睡覺時墊著的毯子——儘管那既熱又粗硬,但別無他物了——草草紮成個包袱,又用抽水機灌滿了水袋。

「你拿一個水袋。」槍俠說,「圍在你的肩上——像這樣,行嗎?」

「行。」男孩崇拜地抬頭看著他,但很快把那表情掩飾起來。他掄起一個水袋,扛在自己肩上。

「會不會太重?」

「不重。可以。」

「現在你得說實話。如果你中暑暈倒,我可沒法揹你。」

「我不會中暑。我沒事的。」

槍俠點點頭。

「我們要去那邊的山裡,是嗎?」

「是。」

他們邁步走進烈日的暴曬中。傑克走在槍俠右邊,略領先幾步,他的頭才剛到槍俠甩動的肘部,水袋上包著生牛皮的底幾乎要懸到他的小腿處了。槍俠肩上交叉挎著兩個水袋,將一袋食物夾在腋下,左手拎著個袋子,而右手則提著他的背包、菸袋和其餘的家當。

他們走出驛站的後門,看到客運車的軌道又隱約開始延續。他們走了約十五分鐘後,傑克轉身向兩幢房子揮手道別。它們在無邊無際的沙漠裡依偎在一起。

「再見了!」傑克喊,「再見!」他轉向槍俠,十分不安地說:「我覺得有什麼東西注視著我們。」

「某樣東西,或某個人。」槍俠同意他的感覺。

「有人躲在那裡?一直以來都躲在那裡?」

「我不知道。我不這麼認為。」

「我們回去吧?回去——」

「不。我們跟那個地方已經作了了斷。」

「好。」傑克說,語氣堅決。

他們繼續往前走。有一段軌道被沙子形成的鼓丘淹沒了。當槍俠向四周環顧時發現已經看不到驛站了。再一次,周圍都是沙漠,而且只有沙漠。

7

他們離開驛站已有三天,遠處的山脈變得越來越清晰。他們可以看到沙漠平緩地延伸成為小丘,那些還是光禿禿不長一草一木的斜坡。一些基岩從土地表層爆發出來,帶著慍怒的勝利表情。再往遠處,土地消失了一段後又重新出現,那是在幾個月甚至是幾年來槍俠第一次看到真實的有生命的綠色。草,矮種雲杉,甚至還有柳樹,都是靠遠方融化的積雪滋潤著,越過那片綠色是赤裸的岩石,巨大的巖山矗立著,一直延伸到刺眼的雪山頂。在巖山左邊的是一大片低窪沼澤,越過沼澤地後可以看到略小的腐蝕了的砂岩峭壁和方山,再遠處便是幾座孤山。這幅景象有時因連綿陣雨的灰色幕簾而變得模糊。晚上,在入睡前的幾分鐘,傑克總會坐著出神,望著遠方白色和紫色的閃電構成舞劍圖,在清澈的夜空顯得格外耀眼。

男孩在路上表現很好。他很堅毅,但更可貴的是當他疲憊不堪時,總能平靜地靠意志力戰勝疲憊,彷彿他的意志儲備是無窮的。對這一點,槍俠十分欣賞,甚至讚歎不已。他的話不多,也不問東問西,甚至連槍俠在晚上抽菸時手上轉個不停的那塊顎骨,他都沒有問。槍俠的直覺告訴他,男孩為能有槍俠做伴感到十分榮幸——可能這讓他如此意氣風發——這點讓槍俠有些不安。男孩像一顆棋子一樣被放置在他的路途上——當你和那個男孩同行時,黑衣人將你的靈魂裝在他的口袋裡——傑克並沒有成為障礙,減慢他的行程,但這可能只是將他引向了更為兇險的路途。

每經過一定距離,他們便會看到黑衣人留下的規則的營火痕跡,在槍俠看來這些痕跡要比沙漠中看到的新鮮許多。第三個晚上,槍俠確信他可以看到遠處的一點火光,大約在山丘剛開始凸起的方位。和他以往想像的不同,這沒讓他感到高興。他想到柯特說過的話:對假裝跛行的人要提高警惕。

離開驛站的第四天,將近兩點時,傑克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這裡。坐下。」槍俠說。

「不用,我還行。」

「坐下。」

男孩順從地坐下。槍俠蹲在旁邊,好讓傑克坐在自己的陰影下。

「喝水。」

「我們說好的,現在還不到喝水的時間,要到——」

「喝。」

男孩拿起水袋,喝了三口。毯子紮成的包裹已經輕了不少,槍俠將毯子的邊緣弄溼後擦拭男孩的手腕和額頭,那兒就像發高燒時那樣燙。

「從現在開始,每天下午這個時候我們都要停下來休息十五分鐘。你想打個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