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微暗的星光下,緊靠近她膝蓋的肉看起來像犁出的黑土。自從被狗咬了之後,那兒一直有一種持續的抽動的疼痛。她從藥箱裡找到兩片阿司匹林幹吞下去,但它們對劇烈的疼痛幾乎沒起什麼作用。她的頭也痛得很厲害,好像每一個太陽穴裡都有一束鐵絲正慢慢地越纏越緊,越纏越緊。
伸腿縮腿使疼痛加劇,讓抽動的疼痛變成一種猛烈的、摧枯拉朽般的重擊。
她已經不知道能不能用腿走路,更別說能不能跑向那扇門了。但這真的很重要嗎?那條狗正坐在她的車門到門廊門之間的礫石地上,它醜惡。已經破爛不堪的頭低垂著……但它的眼睛始終盯著車,盯著她。
不知什麼原因,她覺得庫喬不會再動了,至少今晚不會再動了。
明天,如果太陽仍像昨天那樣火熱,它就會被趕回穀倉裡。
「它要抓我。」她喃喃地說著,她的嘴唇上已經起了水泡。這是真的。這是命運頒佈的邏輯,或是這條狗自己具有的不可知的邏輯,它想抓她。
當它癱倒在礫石地上的時候,她已經肯定它就要死了。沒有什麼活物能承受得了她用門給它的重擊,即使是它的毛也不能緩衝那些致命的重擊,她可以看到聖·伯奈特狗的一隻耳朵掛著,頂多只靠一串肉連到它的腦袋上。
但它開始一點一點站了起來。她幾乎不能相信她的眼睛……她不願意相信她的眼睛。
「不!」她尖叫起來,完全失去了控制,「不,躺下,假設中你已經死了,躺下,躺下死去,你這可惡的狗!」
「媽咪,別!」泰德低低地說,抱著他的頭,「刺痛……它刺痛了我……」
這以後,局勢中再沒有什麼發生了變化。
時間又恢復了它慢慢的爬動。
有幾次她把手錶放到耳朵邊,想確信它還在嘀嘀嗒嗒地走,因為她的手好像一直就沒有移動過位置。
十二點二十。
我們對狂犬病知道什麼?
寶貴的一點。大概是從星期天附加讀物裡讀到過的模糊的片段。還有一本懶散地翻過的小冊子。她在紐約時,曾養過一隻家貓——丁娜,多娜帶它去獸醫那兒打過大瘟熱預防針,對不起,大瘟熱和狂犬病預防針。
狂犬病,一種攻擊中央神經系統——過去的好中央神經系統——的疾病。它會導致中央神經系統慢慢地毀滅——但怎麼毀滅?她對此一無所知,也許醫生也不知道,否則這種疾病就不會被認為是非常危險的了。當然,她抱著一絲希望想著,我甚至不知道這條狗是不是真得了狂犬病。我看見過惟一的一隻狂犬,是在《殺死一隻模仿鳥》裡被格里高利·帕克用步槍射死的那隻狗,只是那隻狗並不是真的得了狂犬病。它可能只是他們從當地牲畜欄裡找到的一隻醜陋的雜種狗,然後他們在它身上塗滿了吉利泡沫膏……
她清理了一下思緒。最好做一次維克所說的最糟情況分析,至少分析一下現在的情況。
另外,在多娜的心中,她也確信這條狗得了狂犬病——一否則它怎麼會表現得這麼瘋狂?它真是一條病病癲癲的狗。
而且它咬了她,咬得很厲害,這意味著什麼?
她知道也入會得狂犬病,會叮怕地死去。
可能這是最糟的。有一種疫苗是針對它,治療過程是一連串的注射。這種注射相當痛苦,當然,它很可能沒有眼前這隻狗現在這麼痛苦。但……
她記得只有兩個狂犬病病人在病情發展到後期還生存了下來——第一個病人是個小孩,他在表現出病症後才被發現,後來他被完全治癒了。另一個病人是個動物研究人員,他留下了永久的腦損傷,過去的好中央神經系統崩潰了。
狂犬病留著不治的時間越長,生還的機會就越少。
她的手滑過自己的前額,滑過一層薄薄的冷汗。
多長時間算太長?幾小時?幾天?幾星期?也許一個月?她不清楚。
突然汽車好像在收縮。它現在只有一輛本田那麼大,然後只有一輛英國殘疾人乘坐的那種奇怪的小三輪汽車那麼大,然後只有一個封閉的摩托車邊車那麼大,最後只有一個骨灰盒大。一個給她和泰德的雙人骨灰盒。
他們必須出去,出去——一
她的手摸索著伸向門把手,但最後她控制住了自己。她的心在奔跑,在加劇她頭上的重擊。
拜託了,她想,沒有得幽閉恐懼症時就已經夠糟了,所以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
她又開始口渴,非常渴。
她看出來,庫喬正不依不饒地瞪著她,它的身體好像被窗玻璃上的裂縫劈成了兩半。
幫幫我們,來人哪,她在想,拜託了,拜託了,幫幫我們。
呼叫到的時候,羅斯科·菲什爾正把車停在吉里·西特格店旁的隱蔽處。他裝著在監察超速行駛者,實際上在打瞌睡。
星期三凌晨十二點三十,三門道上一片死寂。他的腦殼中有一隻小鬧鐘,他相信它一點鐘會把他叫醒,那時挪威露天影院放場,就可能有行動了。
「三號,回話,三號,完畢。」
羅斯科跳了一下,醒了過來,把斯太洛塑膠杯裡的冷咖啡潑到了他的膀上。
「噢,混蛋,」羅斯科悲哀地說,「可真是時候,混蛋!」
「三號,你回話?完畢?」
他抓過麥克風,按了一下一側的按鈕。「我回話,總部。」地差一點就要加上一句,說他坐在那兒,蛋浸在一汪冷咖啡裡,感覺很好,但你永遠不會知道究竟是誰正坐在他或她效能良好的熊狸掃描器前,監視著警察的呼叫。
「想要你去一趟拉切大街八十三號,」比利說,「維克托·特倫頓家,去察看一下,完畢。」
「察看什麼,總部?完畢。」
「特倫頓在波士頓,沒有人接他的電話。他覺得家中應該有人,完畢。」
好,真妙,不是嗎?羅斯科·菲什爾酸酸地想。我幹一個晚上賺到四美元的鉅款,如果我真的要去抓一個超速的傢伙,那傢伙肯定會想我急不可耐地想抓一個,都急出尿來了。
「收到訊號,暫停通話。」羅斯科說,他開動了巡邏車,「完畢。
「我估計你十二點三十四分可以到那兒,」比利說,「前門廊的屋簷下有一個釘子,釘子上掛著一把鑰匙,三號,特倫頓先生希望你進到屋子裡面,看看是不是沒人。完畢。」
「明白,總部,完畢,暫停通話。」
「暫停通話。」
羅斯科開啟車前燈,開上羅克堡空曠的曼恩大街。他開過共同城和音樂臺,音樂臺圓錐形的屋頂在夜色中靜靜地高聳著。車開上山坡,向右駛進拉切大街,過拐角後的第二幢房子就是特倫頓家。
他看得出來,白天天亮的時候,從這裡可以把羅克堡迷人的景緻盡收眼底。羅斯科把長官部憤怒三號停在邊石前,他鑽了出來,輕輕關上門。
黑暗中,街道還在沉睡。
他站了一會兒,把制服褲子上的溼塊從胯下向一邊拉了拉,進技邊做了一個鬼臉,然後走上了汽車道。汽車道上沒有車,它盡頭的那間單車小車庫裡也沒有車,裡面只有一輛大輪牌兒童三輪車,正好和他兒子的那輛一樣。
羅斯科關上車庫門,向前門廊繞過去。他看見這個星期的《呼喚》報靠在門上。
他把報紙撿起來,伸手試了試門。門沒有鎖,他走了進去,感覺自己像是個非法闖入者。
他把報紙扔到擺動沙發椅上,按下內門旁的門鈴。屋裡的鈴響了,但沒有人聲。他又按了兩次,每次隔了三分鐘。如果裡面有個女士,她就有時間起來,穿上飽子,下樓來。
但仍沒有人聲。他推了推門,門鎖著。
他想,丈夫不在,她大概是出去和朋友一起過夜了——但她沒有通知自己的丈夫,這讓羅斯科·菲什爾略微有些奇怪。
他在上屋簷下換了摸,手指碰到一個東西,沒等他反應過來,它已經叮噹一聲掉到了地上,這就是特倫頓家搬進來不久後,維克掛在那兒的那把額外的鑰匙。
他把它撿起來,開啟了前門——如果他像坎普那樣先試試廚房門,他就可以直接走進去了。多娜蒙羅克堡的大多數人一樣,在關門問題上總是很馬虎。
羅斯科走了進去。他帶了手電,但他現在不想用它,這會讓他感覺自己像個非法闖入老——一個胯下沾著一大塊咖啡汙跡的小偷。他摸索著找開關屏,最後終於找到了一個,上面有兩個開關。上面的開關開啟的時候,門廊的燈亮了,他迅速把它關了。底下的開關開啟了起居室的燈。
他四下看了相當一會兒,開始焦慮起來——起先他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什麼錯,可能是它們還沒從光線下調整過來。但眼前的景象一直沒有變,他的心跳加快了。
絕對不能碰什麼東西,他想,木能把東西弄亂了。他已經忘了褲子上的溼斑點,忘了感覺像個闖入者。他只覺得驚恐、激動。
這裡發生過什麼事,是的,起居室像是被人翻過,已經亂七八糟的。一個小擺飾架倒在地上,已經散了架,到處是碎玻璃;傢俱被掀翻,書東一本西一本地散落在地板上;壁爐上的鏡子也破了。
羅斯科突然發現自己在想弗蘭克·杜德,杜德過去經常和他同乘一輛警車。弗蘭克·杜德,這個友善的小鎮警察,卻也是個心理變態者,他謀殺女人和孩子。羅斯科的手臂上突然起了雞皮疙瘩。這裡不是想弗蘭克,杜德的地方。
他穿過餐室進了廚房。
廚房被糟蹋得更厲害,廚桌上的東西都被掃到了地上——他只能踮著腳走,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踩到地上的那些東西。他開始感到有一陣寒意爬上了脊樑。
有什麼人在這裡完全瘋了。
條格碗櫃的門都開著,有人把這個狹長的廚房當作了縣運動會上的「扔,直到你贏」的賽道了。地上到處是碎瓶罐,還有一些白色的東西,像雪,但肯定是肥皂粉。
留言板上草草地寫著一行正體大字:
我在樓上給你留了一些東西,親愛的。
羅斯科·菲什爾突然不想上摟了,他現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上樓。
他參與清理過弗蘭克·杜德留下的三堆東西,其中有瑪麗·凱特·漢德拉森的屍體,她是在共同城的音樂臺被強xx後殺死的。
他再也不願意看見那一類東西了……那個女人會不會在上面被槍殺,或劈死,或被勒死?羅斯科在自己的巡視中曾目睹過許多暴力事件,也已經勉強習慣了。前年夏天,他。比利還有班那曼就從土豆分級機裡抱出過一個男人的碎塊,這件事又可以告訴你的孫子孫女了。但自從那個女孩亨德拉森之後,他沒有再見到過兇殺,他也不想再見到。
見到特倫頓夫婦床單上的東西時,他不知道自己的感覺是寬慰,還是噁心。
他回到自己的車上向總部回話。
電話鈴響的時候,維克和羅洛都不在睡覺,他們默不作聲地坐在電視機前,悶頭抽著煙。電視里正在放原版電影《弗蘭肯斯坦》。時間是凌晨一點二十分。
第一聲電話鈴還沒結束,維克已經把話筒抓了起來:「你好,多娜?您是——」
「您是特倫頓先生嗎?」一個男人胸聲音。
「是的?」
「我是行政司法長官班那曼,特倫頓先生。我怕有一些相當沮喪的訊息要告訴您,我很難—一」
「他們死了嗎?」維克問。他突然覺得自己完全離開了現實,活在一個平面上,他再真實不過地覺得自己只不過是一張螢幕上一閃而過的臉,只不過是他和羅格正在看的這類老電影背景裡的一張群眾演員的臉。問題以一種純粹的對話的口氣中提了出來。維克從眼角看見羅格的影子忽地站了起來。這沒什麼要緊,其它事也沒什麼要緊。在接電話之後的短短幾秒裡,維克有機會好好回顧一下自己的生活,他滿眼看到的只是舞臺佈景,虛假的前景。
「特倫頓先生,我們派了菲什爾警官——」
「別打官腔,回答我的問題,他們死了嗎?」
他轉向羅格,羅格臉色灰白,非常驚異。他身後的電視螢幕上,一座虛假的風車正在虛假的天空下轉著,「羅格,給支菸。」
羅格遞給他一支。
「特倫頓先生,您聽著嗎?」「是的,他們死了嗎?」
「現在我們一點不清楚你妻子和兒子在什麼地方。」班那曼說。
維克突然感到胸中所有的東西都落回了原位,世界恢復了一點原來的色彩。他開始打哆嗦。煙尚未點著,在他的唇間戰戰兢兢地抖著。
「發生了什麼?你們知道了什麼?你說你是班那曼?」
「堡縣行政司法長官班那曼,是我。請聽我慢慢說,我給你描述一個圖象。」
「好的。」他現在很害怕,每一件事發生得太快。
「今天凌晨十二點三十四分,應你的要求,菲什爾警官被派往拉切大街八十三號你的住所;他肯定在汽車道和車庫裡都沒有汽車;他按了若干次門鈴,沒有人出來開門;他用門廊屋簷上的那把鑰匙開啟門進去了;他發現整個住宅受到嚴重破壞,傢俱被掀翻,酒瓶被打破,肥皂粉被撒在地板上,廚房裡的各種設施——」
「上帝,坎普。」維克喃喃道。
他翻騰的思想又在凝視著那張條子:你有什麼問題嗎?他記起對這張條子的思考本身,就像一個男人心理的躁動的索引。一個被踢開的人怨毒的復仇。坎普現在又做了什麼?他除了像個暴怒、殘酷、貪婪的鳥妖那樣在他家中橫衝直撞外,還做了什麼?
「特倫頓先生?」
「我聽著。」
班那曼清了清喉嚨,好像繼續下去有困難,「菲什爾警官緊接著就上了樓,樓上沒有受到明顯破壞,但他在主臥室的床單上發現了一些——嗯,發白的液體,很有可能是精液。」他像不知不覺地加了一個有喜劇效果的省略號,然後說,「看上去沒有人在床上睡過。」
「我的妻子在哪裡?」維克向話筒裡吼道,「我的兒子在哪裡?你們有一點數嗎?」
「不要太緊張。」羅格說,他的一隻手搭上了維克的肩頭。羅格可以有心情說不要太緊張。他的妻子在家中的床上。他的雙胞胎女兒也在那兒。維克搖了搖肩,把他的手搖開了。
「特倫頓先生,我現在能告訴你的是,有一個州警察署的偵探小組正在現場,我手下的人在協助他們。看上去主臥室和你兒子的小臥室都沒有受到破壞。」
「你的意思是,除了我們床上的精液!」維克粗魯地吼道,羅格像遭到重擊那樣縮了一下,下嘴唇掛下來,嘴張得大大的。
「是的,嗯.是這樣。」班那曼的聲音裡有一絲尷尬,「但我的意思是沒有跡象表明——嗯,這裡發生過針對一個或多個人的暴力事件。看上去只是單純的破壞。」
「那麼多娜或泰德在那裡?」厲聲的詰責破裂了,他的語調中只有困惑,他感到一種孩子般無助的眼淚在眼角刺痛著他。
「現在我們還不清楚。」
坎普……我的天,如果坎普抓走了他們怎麼辦?
有一個瞬間他前天晚上做過的夢又重現出來,在他眼前可疑地閃動了一下——多娜和泰德被某種可怕的野獸圍困著,躲在一個洞穴裡——然後夢消失了。
「你有沒有想過可能是誰,特倫頓先生?」
「我準備去機場,然後租一輛車。」維克說,「我準備五點到那兒。」
班那曼耐心地說:「這很好,特倫領先生。但如果你的妻子和兒子的失蹤和這次破壞有某種聯絡,時間將是個極其寶貴的因素。你是否有最模糊的概念,實際上,或想象中,有什麼人可能對你或你妻子心懷嫉恨—一」
「坎普。」維克的聲音很低,像是被什麼人扼住了脖子。
他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眼淚就要流了出來,然後他感到它在他的臉上流了下來,「是坎普乾的。我肯定是坎普乾的,噢,我的天,如果他抓住他們怎麼辦?」
「這個坎普是誰?」班那曼問,他的聲音已經不尷尬了,它是一種嚴厲的命令。
他的右手拿著話筒,把左手放在眼睛上,擋住羅格,擋住這間旅館的客問,電視的聲音,一切。現在他在黑暗中,那兒只有他自己的聲音,橫流的熱淚。
「斯蒂夫·坎普。」他說,「斯蒂夫·坎普,他在鎮上開過一家叫村莊剝皮者的店。他現在已經離開了。他和我的妻子……多娜……他們……他們有過……好吧,他們有過那事。時間不長,她告訴他一切結束了。我知道這些事,是因為坎普給過我一張紙條,我想那是他的反擊。我想他不願意被刷到一邊。這件事……它聽起來像是那張條子的一個大翻版。」
他的手重重地抹向自己的眼睛,這讓他眼前紅星四射。
「可能我們的婚姻沒有崩潰讓他很不快,或可能地只是……精神紊亂了,多娜說他打網球輸了的時候就會精神紊亂,不肯把手伸過網和對手握手。問題是……」突然他的聲音消失了,他不得不清了清嗓子,聲音才又出來。他的胸中有一根大繃帶,收緊,放鬆,然後又收緊。「我想問題是他可能走多遠。他可能抓住了他們,班那曼,從我對他的瞭解,他做得出來。」
話筒的那一端沉默了一段時間,不,不是無聲的沉默,有鉛筆在紙上沙沙劃過的聲音。羅格又把他的手放到了維克的肩頭,這一次他讓它留在那裡,它的溫暖讓他感激。他感到很冷。
「特倫頓先生,坎普給你的條子還在你那兒嗎?」
「不,我把它撕碎了。很抱歉,但在那種情況下……」
「它是否正巧是用正體字寫上去的?」
「是的,是的;它是的。」
「菲什爾警官發現廚房的留言板上有一句留言,寫道,‘我在樓上給你留了一些東西,親愛的。’」
維克嘴裡咕嚕了一聲,最後一絲這可能是其他什麼人——一個賊,或可能只是些孩子——乾的希望,泡沫般飛散了。到樓上來看看我在床上留了些什麼,這正是坎普乾的事,家中留言指示器上的那一行字也和坎普的小紙條相吻合。
「留言似乎顯示出他破壞的時候你妻子不在。」班那曼說,但即使仍處在震驚中,維克也已經聽出來長官的話中有錯誤。
「有可能在他還在那裡的時候多娜走了進去,你是知道的,」維克陰沉地說,「多娜可能買東西回來,或修她車上的化油器回來,各種可能都有。」
「坎普開什麼汽車?你知道嗎?」
「我想他沒有汽車,他有一輛貨車。」
「顏色?」
「我不知道。」
「特倫領先生,我想建議你從波士頓過來,我還想建議你,如果你租一輛車,你開的時候別緊張。如果最後發現你的家人安然無羔,你卻在州際交通線上死於車禍,就太可悲了。」
「我接受你的建議。」然而無論快與慢,他並不想開車,他只想躲起來。
他更想最後六天還遠遠地呆在這裡。
「還有一件事,特倫頓先生。」
「什麼?」
「你過來的途中,試著在腦子中列一個你妻子在本地區的朋友和熟人的名單。仍有很大可能她今晚只是找什麼人一起去過夜了。」
「當然。」
「最重要的是請記住,現在還沒有任何暴力的跡象。」
「樓下整個被砸爛了。」維克說,「在我聽起來那就是十足的暴力了。」
「是的。」班那曼很不舒服地說,「好了。」
「我會去了。」維克說。他把電話掛了。
「維克,我很難過。」羅格說。
維克的眼睛無法看向他老朋友的眼睛。
長著那些角,他想,英語中是不是這麼說的?現在羅格知道我正長著那些角。
「沒什麼。」維克說,他開始穿衣服。
「你腦子中都是這些事……你還是來赴這次旅行了?」
「如果留在了家裡又有什麼好處。」維克說,「它發生了。我直到上星期四才發現。我想……一些距離……有時間想……前途……我理不清頭緒。現在又發生了這件事。」
「不是你的錯。」羅格真誠地說。
「羅格,這件事上我不知道什麼是我的錯,什麼不是。我很為多娜擔心,也為泰德擔心得要發瘋。我只想回到那兒。我想親手揍那個姦夫坎普。我想……」他的聲音已經升起來了,接著又突然停了下來。他的雙肩塌著。有一刻他看起來推悻。衰老,完全地精疲力竭了。然後他走到地板上的手提包前,開始翻找新衣服。「給機場的埃維斯出租汽車公司去個電話,行嗎,幫我要輛車。我的錢包在床頭几上。他們會要美國捷運信用卡的號碼。」
「我會給我們兩個都要車,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不。
「但是——」
「沒有但是。」維克匆匆穿上一件深藍色襯衫。他把釦子扣上了一半,發現扣錯了,一邊高一邊低。他把它們解開又重新開始扣。他現在興奮起來了,興奮起來要好一些,但他始終擺脫不了那種非現實的感覺。他總在想那些電影佈景,佈景中的大理方實際只是些凸凹紙,所有的房屋實際風建到攝像機視線的盡頭,背景中總有鬼鬼祟祟拿著場記板的人。「第41個鏡頭,維克說服羅格繼續苦幹,拍一張。」他是一個群眾演員,這是一部瘋狂荒誕的片子。但不可否認,人興奮時會更好一些。
「嗨,夥計——」
「羅格,這不會引起伍爾克斯和夏普之間局勢的任何改變。在知道多娜和這個坎普有染後我之所以還是來了,,想保持工作進度只是部分原因——不會有人在發現妻子和別人通姦後還有心思做廣告——主要原因是,我知道無論我的妻子決定和誰上床,工作上依賴我們的人都還要吃飯。」
「輕鬆點,維克,別想得那麼多。」
「我沒有辦法輕鬆。」維克說,「直至現在我都沒有辦法放鬆。」
「我也不能裝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那樣去紐約。」
「據我們所知,還沒有發生什麼事,警方一直在向我強調這點。你可以繼續下去,你可以把它幹到底,可能最後發現噩運早就註定了。但……人們不得不去試,羅洛。沒有其它辦法。而且,除了把它幹到底,你回到緬因也做不了什麼事。」
「天哪,錯了,好像什麼都錯了。」
「沒有出錯。我到了比爾特摩後一有訊息就打電話通知你。」維克拉上褲子上的拉鏈,穿上平底鞋,「繼續下去,另外給我向埃維斯要一輛車。我下樓後會攔輛計程車去洛根機場。我現在把我的捷運卡號碼寫給你。」
他找了張紙匆匆寫下了那個號碼。他拿起外套向門走去的時候,羅格只是默默地站在一邊。
他轉過身,羅格笨拙地擁抱了他,他手出奇地有力。維克也緊緊地擁抱著他,他的面頰靠在羅格的肩頭。
「我會祈禱上帝一切正常的。」羅格的聲音哽咽了。
「就這樣吧。」維克說,然後他出去了。
電梯下降時輕微地嗡嗡響著——實際根本沒有動,他想,只是一種聲音的效果。
他從休息室那層出來時,兩個醉漢相互支撐著進了電梯。他想,群眾演員。
他和看門人——另一個群眾演員——說了幾句話,五分鐘後,一輛計程車開進了旅館的藍色遮陽篷。
計程車的司機是個言語不多的黑人。他把收音機調到了一個黑人調頻臺,汽車穿過空曠的大街,帶著他向洛報機場駛去,一路上「誘惑」樂隊無休無止地唱著「力量」。極好的電影佈景,他想。
「誘惑」的歌聲漸漸地消失後,一個花言巧語的節目主持人出來預報天氣。昨天很熱,他說,但這隻和前幾天一樣,兄弟們,姐妹們,明天會是入夏以來最熱的一天,可能會創記錄。大g臺的天氣預報員阿爾蒂都德·樓·麥克馬利預報說,內陸地區的氣溫會達到100度,沿海地區的氣溫也低不到哪裡去。一團暖空氣已經從南方北上,目前在高氣壓的束縛下停滯在新英格蘭上空。「所以如果你不知道要到哪兒去,你就去海灘。」饒舌的主持人最後說,「呆在城市裡會很不妙,為了證明這點,邁克爾·傑克遜來了,他要去‘牆外’。」
天氣預報對維克幾乎毫無意義。但如果多娜知道,她會更加恐懼。
就像前一天那樣,沙綠蒂在破曉前醒了過來。她躺在床上聽著,有一刻她甚至不知道要聽什麼。然後她想起來了,她在等地板的吱呀聲、腳步聲,她在聽她的兒子會不會又溜出來夢遊。
但房子靜悄悄的。
她下床走到門口,向廳裡看去。
廳裡空無一人。
想了一會兒後,她下樓去了布萊特的屋門口,向裡面看進去。他的床單下除了他的一些頭髮外,就沒有其它東西了。如果他夢遊過,他在她醒來之前就夢遊過了。
他現在正沉睡著。
沙綠蒂進了屋,在他床邊坐下。她看向窗外,地平線上有一絲暗淡的白線。她清楚她的決定已經做出了,當她還在睡時,秘密地做出了。現在,在一天中第一絲清涼的光裡,她能檢查一下她所做的決定,她覺得她能付得起代價。
她想,她一直就沒能像預想的那樣不讓自己成為妹妹的負擔。如果不是昨天午飯時信用卡的事,她大概還會繼續做她的負擔。
昨天晚上霍莉告訴她這東西,那東西,還有另外等等花了多少錢——布伊克四門貨車,索尼彩電,還有走廊裡的木條鑲花地板。在霍莉的腦海裡,這些東西都貼著看不見的價格標籤,而且會永遠貼下去。
沙綠蒂仍然喜歡她的妹妹。霍莉平易,親切,任性,溫暖,充滿情義。但她的生活方式迫使她把自己和一些無情的事實隔離開來,這些事實就是她和沙綠蒂是在緬國鄉下的貧困里長大的,這些事實或多或少地迫使沙綠蒂和喬·坎伯結了婚,而霍莉幸運地——這和沙綠蒂贏得彩票沒什麼區別——遇到了吉姆,永遠地從家鄉的一切中逃脫了出來。
她害怕告訴霍莉說她為了能南下,花了幾年時間才取得喬的許可,最後只是靠她冷酷的將軍般的謀略和鬥爭她才得以成行,而這幾乎使她遭到他皮帶的毒打……她擔心如果她告訴霍莉這些事,妹妹的反應會是恐懼和憤怒,而不會有任何理智,也不會有任何幫助。可能是因為,在人類靈魂的深處,那些布伊克貨車,那些用三槍顯示器的索尼彩電,和那些木條鑲花地板永遠不會產生出讓人平靜的效果,霍莉會認識到,她也許只差最細的一根絲,才避開一場相似的婚姻,一種相似的生活。
她沒有說,因為霍莉已經在她中上階層的郊區生活外挖出深深的壕溝,像一個散兵洞裡警覺計程車兵那樣時刻守衛在那兒。她沒有說,因為恐懼和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沒有說,因為沒有人喜歡自己看起來像一個雜耍戲裡的畸形人,整日,整週,整月地和一個令人不快,不知道交流,有時甚至令人恐懼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沙綠蒂已經發現有些事你不願意說。羞恥還不是原因,有時把事情維持下去本身的確更好,更仁慈。
她不願意說,最主要是因為這些事都是她的事。在布萊特身上發生的問題不過是她的問題……經過過去的兩天,她已經越來越相信布萊特的未來最後怎樣,只會較少地由她和喬決定,更多地,要看他自己。
她不會離婚。
為了孩子的心靈……為了一切對他好的,她會把對喬開展的游擊戰持續不斷地開展下去。在她對布萊特想效法他父親的憂慮中,她可能已經忘了——或忽略了——一個事實,即終有一天,孩子們會站在宣判席上,而他們的父母——母親和父親——會站在被告席上。布萊特已經注意到霍莉賣弄地出示她的那些信用卡。沙綠蒂希望布萊特在注意到其它事時,也能注意到他父親吃飯時還戴著帽子。
破曉了,天漸漸亮了起來。
她從門後取下睡袍穿上。她想衝個澡,但想等宅子裡的其他人開始忙碌後再去。外人,這就是他們。甚至霍莉的臉對她也很陌生,那張臉和她帶來的家庭像集中的快照只有一點點模糊的相似……甚至霍莉自己看這些照片時也現出輕微的迷惑。
他們會回到羅克堡,回到3號鎮道盡頭的那幢宅子,會回到喬身邊。她將沿續她的生活,所有的事都將繼續下去。這會最好。
她提醒自己快七點的時候給阿爾瓦打個電話,他要在那時吃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