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厄兆 史蒂芬·金 第2頁,共2頁

「好,不過不要考慮得太長。」雷說,他有點生氣,「我還可以去北康威找文·卡拉翰,他的手藝也像你一樣好,坎伯,可能比你還好。」

「可能。」喬說,他很平靜,雷·克羅威爾的脾氣沒有讓他吃驚。

同一個星期,一家超市的經理開著一輛雷鳥來找喬。車的變速裝置壞了,只是個小問題,只要排幹液井,重新把它裝滿,再上緊了傳送帶,就基本差不多了。

但他修的時候,這個叫多諾凡的經理在一旁小題大做地咕叨來哈叨去。這輛雷鳥很棒,它是196o年造的,到現在幾乎還像一輛新車。活快乾完的時候,喬聽見多諾凡說他的妻子希望他賣了這輛車。喬有了個主意。

「我想給兒子買一條狗。」他一邊把雷鳥從千斤頂上放下來,一邊說。

「噢,是嗎?」多諾凡禮貌地問。

「是的,是一條聖書奈特狗,現在它還是隻小狗,但長大後它就會吃得很多。現在我在想,我們兩個能不能做一筆交易。如果你能答應折價賣給我幹狗食,比如說蓋恩斯碎穀粉。拉斯頓一普林那,或你賣的任何類似的東西,我可以保證你每次開雷鳥過來時,我都給你檢修一下,不收勞務費。」

多諾凡很高興,他們倆握手談成了。喬打電話給雷·克羅威爾,說如果克羅威爾仍然同意,他準備接受關於那隻小狗的交易。克羅威爾同意了。這一年布萊特過生日的時候,喬把一隻一刻不停地扭來扭去的小狗塞到兒子的懷裡,這把布萊特和沙綠蒂都驚得目瞪口呆。

「謝謝你,爸爸,謝謝你,謝謝你!」布萊特叫了起來,擁緊爸爸,在他面頰上吻了個遍。

「好小子。」喬說,「但是你要照看好它,布萊特。它是你的拘,不是我的。要是我發現它四處拉屎撒尿,我會把它帶到穀倉後面,當做條野狗一槍幹掉。」

「我會的,爸爸……我保證。」

他一直努力信守諾言,做得相當好,也有很少時候他沒有做到,沙綠蒂和喬就會默不出聲地把狗弄髒的地方清洗乾淨。後來喬發現,對庫喬袖手旁觀已經不太可能,它長大後(而且它長得真它媽快,很快就變成喬預想的那種吃飯機器了),已經完全成了坎伯家的一員。它長成了一條忠實的好狗。

庫喬很快就養成了居家生活的各種好習慣……但現在?喬轉了一圈,雙手塞在褲子裡,皺起了眉頭。周圍沒有一絲庫喬的影子。

他走出去,又吹響了口哨。這該死的狗可能正在山下的小溪裡避暑。喬不會罵它,現在屋裡陰涼的地方也有八十五度。但那條可惡的狗會很快回來,只要它回來,喬就會把它的鼻子塞進那灘臭哄哄的東西里面讓它也聞個夠。如果庫喬是因為沒有找到人照看它才這樣乾的,喬懲罰它時心裡會很難過,但是你不能讓一條狗養成一種僥倖——

喬想到一個新問題,他用手掌輕輕拍著前額,他和加利走後誰來喂庫喬?

他首先想到的,是在穀倉後那個餵豬的飼料槽裡填滿蓋恩斯碎穀粉——他們住宅下的地窖裡還有大約一長噸那種東西。但如果碰上下雨,它們會不會浸透?如果他把它們堆進屋裡,庫喬進屋後可能就會對準門也拉一大泡屎。另外,說到食物,庫喬是一個胃口極好的貪婪的傢伙,它會第一天吃掉一半,第二天再吃掉一半,然後餓著肚子四處亂竄,直到喬回來。

「狗屎。」他喃喃道。

狗沒有來。他大概是知道喬會看到那一攤東西,害怕了。作為狗,庫喬是一條聰明的狗,知道(或猜出)這種後果,不會超出它的智力範圍。

喬找到一把鏟子,把那攤東西鏟走,然後潑上一些他留在手頭的工業清潔劑,把汙跡擦掉,最後從車庫後面的水龍頭打來一桶水,把那塊地方徹底清洗乾淨了。

幹完後,喬拿出一本螺旋線裝邊的小筆記本,裡面是他的工作日程表。他創覽了一下,裡奇的國際豐收者已經幹完了——用鏈吊把馬達吊出來容易得就像取一根胸針。他推遲變速器的活沒有遇到什麼困難,那個教師就像預料到地那樣好說話。另外還有五六件活,都是小活。

他進了住宅(他從來沒打算費勁在車庫裡裝電話,他曾告訴過沙綠蒂,他們會為那根額外的線向你收取高價),開始打電話給有關的人,說他因為生意上的事,要離開小鎮幾天。他應該能及時趕回來,這樣他們不至幹帶著問題開上很長的路去找其他人修,如果誰的風扇傳動輪或散熱片軟管壞了,汽車熱得不行,就對熱的地方撤泡尿。

打完電話,他又進了穀倉。走前要做的最後一件事是一個換油和上環的活。車主說好午前來取車,喬必須要工作。他想,沙綠蒂和布萊特走了……庫喬也走了,這個宅子有多麼靜。通常,那隻碩大的聖·伯奈特狗會趴在車庫大滑動門後的陰影裡,一邊喘著氣,一邊看著喬幹活。有時喬會對他說話,庫喬看起來總像是在仔細聽著。

被拋棄了,他很有些憤憤地想,被他們三個都拋棄了。看了一眼庫喬拉過屎的地方,他搖了搖頭,既厭惡又迷惑。他又想起該怎樣喂這條狗的問題,但滿腦空空。好了,待一會兒給老佩爾維爾打一個電話,也許他能想出某個人——某個小孩——可以在這幾天上山來喂庫喬。

他點點頭,把收音機調到挪威woxo臺,把音量放高。除了播出新聞或球類比賽的結果時,他並沒有在認真聽。現在是工作時間,尤其是每個人都不在,他必須要工作。住宅裡的電話響了一、二十遍,他沒有聽見。

上午,泰德在自己的屋裡玩玩具卡車。在人世間的四年裡,他已經收集了三十多輛小卡車,這是一個很大的數目。這其中有七十九美分的塑膠車,那是他父親從藥店買來的,維克總在星期三晚上去藥店取《時代》雜誌(玩那些七十九美分的汽車時,你必須小心,因為它們是臺灣製造的,容易摔壞)。這一系列小機器的首領,是一輛到他膝高的黃色大湯加推土機。

他有各種「人」可以放進卡車的駕駛室裡。有些是他從玩校玩具中搜出來的圓臉的傢伙,另外一些是士兵。不少是他所謂的「星球大戰裡的人」,包括盧克、漢·索羅、帝國惡人(又叫達斯·威德)、一名貝斯平戰士、還有泰德絕對最喜歡的格雷多,格雷多總是開湯加推土機。

有時他用卡車玩危險的大公,有時是馬丁和熊,有時是警察和非法釀酒者(他的爸爸媽媽帶他去挪威露天影院看過一次雙片電影——白閃電和白線熱,那兩部片子給泰德的印象非常深),有時,他玩一種他自己想出來的遊戲,叫做十卡車掃蕩。

但他玩得最多——也是他現在正在玩的——沒有起名。它包括把卡車和「人」從他的兩個玩具箱裡一個個挖出來,把卡車一輛輛地在他的小屋裡斜排成平行線,把「人」放進去,好像它們斜停在一條只有泰德才能看見的大街上。然後他會非常慢地把卡車一輛輛開到另一道牆的牆根,仍是一輛緊靠著一輛,車仍和牆根成著斜角,然後再換一邊。有時他會不知疲倦地玩上一個多小時,排十到十五遍。

這個遊戲給維克和多娜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看著泰德一遍遍地排那種一成不變、幾乎是典儀式的佈局,有時也很煩心。他們都問過地,究竟覺得這種排列有什麼吸引力,但泰德找不出適當的措辭來解釋。危險的大公、警察和非法釀酒者以及十卡車掃蕩,都是簡單的撞擊——毀滅遊戲。那個無名遊戲卻平和、寧靜、有秩序。如果他的語彙量足夠大,他可能就會告訴爸爸媽媽,這是他說「阿姆」的方式,他就這樣開啟了冥想和內省的心靈之門。

他現在正在玩這個遊戲時,他在想,有什麼事出錯了。

他的眼睛自動地——毫無意識地——轉向了衣櫥的門,但問題不在那裡。門緊緊地鎖著,自從有了「惡魔的話」以後,它再也沒有開啟過。不,問題在其他地方。

他不能確切說出是什麼東西出了問題,也不能肯定他自己是不是真想知道。和布萊特·坎伯一樣,他也能明白地讀懂地漂浮於其上的那條父母河的流淌。就在最近,他感覺那條河裡有黑色的漩渦,有沙洲,可能就在表面下還暗藏著陷講;他感覺那裡有急流,瀑布,有任何東西。

他的母親和父親之間有問題。

問題在他們相互看著的方式上,在他們相互交談的方式上,在他們臉上,在他j臉下,在他們的思想裡。

他把斜停的兩行卡車一輛接一輛排到房間的一邊,然後上樓。他去了視窗邊。地玩這個沒有名字的遊戲已經有了好一會兒,膝蓋已經開始疼了。

下面的院子裡,母親正在掛衣服。半小時前她曾給一個男人打過電話,那個男人能修那輛品託車,但他不在。她等了很長時間,希望聽見有人說「你好」,後來她重重地把電話掛了,幾乎要氣瘋,媽媽以前從沒為一件這種小事氣成那樣。

他默默地看著,母親已經掛上了最後兩張床單,她看著它們……她的雙肩有些下陷,然後她走到雙股曬衣繩外的蘋果樹前,站在那兒,泰德從她的姿態——她的腿伸著,頭低著,雙肩微微地抽動——看出,她在哭。他看了她一會兒,離開了視窗,又回到他的卡車旁。他覺得胃裡有一個空塊,他想父親,非常想他,但這讓他更難受了。

他又慢慢地推著那些卡車穿過房間,一輛接著一輛,又回到那種斜停的行。紗門砰地響了一下,他停下來,心想,她會叫他。但她沒有。

有腳步聲穿過廚房,大臥室裡她的那張椅子吱吱呀呀也響了一下,她坐下了。但電視機沒有開。他想她只是坐在那兒,只是……坐……他很倉促地把這些想法清出了自己的腦子,想要把它們徹底清除乾淨。

他排完了汽車列隊。格雷多,他最好的那個,坐在推土機裡,茫然地從他那雙圓圓的黑眼睛中望出去,他在看泰德的衣櫥。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他在那裡看見了什麼,好像是某樣駭人的東西驚嚇得他把眼睛睜得火大的,某個真正危險的東西,某個可怕的東西,某個正在到來的東西——

泰德心神不寧地看著衣櫥,它緊緊地鎖著。

他已經對這個遊戲厭倦了。他把卡車放回玩具箱裡,很響地關上,希望她能知道他已經準備好下樓去看八頻道的《硝煙》。他站起來走向門口,又停下,轉眼看向「惡魔的話」,入迷了:

「惡魔,遠離這間屋!

這兒沒你的事。」

他默記著它們。他喜歡看它們,強記它們,看他父親的手跡:

「這一整夜,沒什麼可以碰泰德,或傷害他。

這兒沒你的事。」

在一陣突然、巨大的衝動下,他拔下了把那張紙固定在牆上的按釘。他小心、幾乎是恭恭敬敬地把「惡魔的話」取了下來。他把這張紙折起來,又小心翼翼地放進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裡。現在他的感覺比一天中的其它時間都好了。然後,他跑下樓去看《馬竭爾·迪龍和弗斯特斯》了。

最後一個人十二點差十分到了,取走了他的車。他支付了現金,喬把這筆錢塞進油膩的舊錢包裡,提醒自己和加利離開前要到挪威儲蓄所再取五百塊。

想到要離開,他又回想起了庫喬由誰來喂這個問題。他鑽進福特車,再到了山腳下的加利·佩爾維爾家。他把車停在汽車道上,抬腳走向門廊前的臺階,一聲招呼已經升到了他的喉嚨眼,在那兒,它消失了。他退下去,彎腰看那幾級臺階。

臺階上有血。

他用手指碰了碰,血已經成了膠狀,但還沒有完全乾。他又站起來,有一點憂慮,但還沒到心急如焚的程度。加利可能喝醉了酒,手裡拿著個玻璃杯摔了一跤。但緊接著,他就看見了紗門鏽跡斑斑的下底板上被撞開的那個大口,他真正擔心了。

「加利?」

沒有回答。他發現自己開始懷疑,是否有什麼心懷嫉恨的人來找老加利?或者,是否有什麼旅遊者來問方向,加利糊里糊塗地告訴他,他可以飛起來和月亮交配?

他上了臺階。門廊的地板上濺著許多血,更多的血。

「加利?」他又叫了一聲,突然間他很希望右肩頭沉沉地壓著他的那技獵槍。但如果有什麼人把加利一拳打飛出去,打得他的鼻子血肉模糊,或最後幾顆老牙都跳了出來,這個人應該已經走了。因為院子裡除了喬生了鏽的福特ltd車外,就是加利的66型白色克萊斯勒硬頂車。誰也不會走著去3號鎮道——加利·佩爾維爾家離小鎮有七英里遠,離通回117道的楓糖路也有兩英里遠。

更可能是他自己割開了自己,喬想,但天哪,我真希望他割開的是他的手,而不是他的喉嚨。

喬開啟紗門,它的鉸鏈在吱吱呀呀地響。

「加利?」

仍然沒有回答。空氣中有一種有點噁心的甜味,讓他不太舒服,他想,這大概是金銀花的香氣。他左邊有一條樓梯通向二樓,正前方是廳,廳盡頭的走道通向廚房,廳右邊的中部也何一條走道,它通向臥室。

廳中間的地板上有個東首,但周圍太暗,喬看不清楚。它看起來好像是一個撞翻了的茶几之類的東西……但喬知道,加利家的前廳並沒有放什麼傢俱,一直就沒有。下雨的時候,加利把草坪傷搬進來靠在廳邊上.但已經有兩個星期沒有下雨了。而且,那些草坪椅現在就在加利的克萊斯勒車旁,緊靠金銀花叢的老地方。

但這氣味並非來自金銀花。它來自血。一大攤血。那個東西也不是翻倒的茶几……

喬快步走到那個形狀前。他的心在哈哈地跳,他在它旁邊跪下,一種短促的尖聲從他身上發了出來。突然間屋裡的空氣變得非常熱,非常窒息,像有人正在把他往死裡扼。他離開加利,一隻手捂在嘴上,有人謀殺了加利,有人——

他強迫自己向回看。加利躺在自己的血泊裡,他的一雙瞎眼瞪向天花板,他的喉嚨開了,不只是開了,仁慈的上帝,它看起來像是被嚼開了。

這一次他的咽喉沒有再做任何掙扎,他只是讓每一樣東西隨著一連串絕望、窒息的聲音出來。幾近瘋狂之中,喬意識的後背帶著一種孩子氣似的怨恨轉向沙綠蒂。沙綠蒂旅行去了,而他卻不能。他不能,因為某個瘋了的混蛋對可憐的老加利·佩爾維爾駭人聽聞地下了毒手——

——他必須報告警方。不管其他事怎麼樣,不管老加利的眼睛怎樣在黑暗中瞪著天花板,不管他的血的氣味怎樣地和金銀花讓人噁心的甜味混在一起,他要報告警方。

他站起身來,挪動雙腿搖搖晃晃地跑向廚房。他在喉嚨深處嗚咽著,自己卻不知道。電話就在廚房的牆上,他必須打電話給州警察署,班那曼長官,或其他什麼人——

他在門口停住了,眼睛開始睜大、最後幾乎要從腦袋裡面進出來。有一隻大狗小山一般蹲在通向廚房的走道口……從那座山的大小他已經知道了那是誰家的狗。

「庫喬。」他低聲說,「噢,我的天,庫喬瘋了!」

他聽見後面有一種聲音,迅速轉過身去,他的頭髮纏結著從脖子後飛揚起來,但後面空空如也……只有加利,那個幾天前的晚上還說喬不可能趕庫喬去咬一個叫著的黑鬼的加利,那個喉嚨口被撕開一直撕到後脊樑骨的加利。

冒險是沒有意義的。他突然轉身沿著走道衝出去,他有一腳踩到了加利的血裡,其後的一個很長很長的瞬間裡地滑了一下,在身後留了一個長長的血腳印。他的喉嚨又嗚咽了,但當他關上重重的內門時,他感覺好了一點。

他又轉過身,向裡看,只要庫喬在那兒,他隨時準備把廚房門口的門關死。他的意識又一次在遊走,他又一次渴望右肩頭有那種背有獵槍的沉重感。

庫喬不在廚房裡,除了窗簾偶爾在窗外吹進的微風中輕輕地擺動,屋裡一片寂靜。有一些陳年的伏特加酒瓶子,散發著酸臭的氣味,但比那種……其它的氣味好一些。

陽光照在退了色的油麻氈上形成一種奇怪的圖案。電話還掛在老地方,它原本白色的塑膠盒,現在已經在老光棍不知多少頓飯的油的浸漬下變得灰暗,很久以前老酒鬼跌倒時留下的裂痕還在它表面。

喬進來,把門在身後關緊。他經過兩扇開著的窗時向外看了看,後院的陰影裡除了加利以前用過的兩輛鏽跡斑斑的破車躺在那兒,就再也沒有其它東西了。但他還是關上了窗。

他走向電話。在這間悶熱的廚房裡,他的汗幾乎在向下傾瀉。電話簿由一根草繩拴著就掛在一邊。穿草繩的眼是加利一年前用喬的鑽孔機打上去的,老醉鬼當時還醉熏熏地說他連屁都不會放一個。

他拿起電話簿,但它又掉了下去,砰地打在牆上。他的手感覺非常沉重,嘴裡有一種嘔吐後混濁、汙穢的味道,他又拿起電話薄,重重地翻開,重得幾乎要扯下書皮。本來他可以撥0或555-1212,但震驚之中,他已經把這些都忘了。

喬的呼吸聲、急促沉重的心跳聲和翻動電話號碼本簿時發出的嘩嘩聲,淹沒了他身後一種輕微的響聲——庫喬用鼻子頂開地窖的門時發出的輕輕的響聲。

咬死了加利·佩爾維爾後,它就下了地窖。廚房裡的光線太強烈、太眩目,把白熱的痛苦如同堅硬的鋼片一般插向它正在腐敗的腦子。地窖的門微開著,它搖晃著下了臺階,進入那一片天賜的黑涼世界。它躺在加利的老軍用床腳箱旁,幾乎要睡著了。窗外來的微風幾乎要把地窖的門關上了,但還沒有鎖住。

喬的嗚咽聲、乾嘔聲、哈哈地跑過廳,又砰地關掉前門的聲音——把它再一次從痛苦中打醒。它痛苦,沉悶,無休無止地暴怒。現在它站在喬身後門口的黑暗中,頭低著,眼睛近乎血紅,黃褐色的厚毛上纏結著血塊和未乾的淤泥。

喬在書中查到了羅克堡。他找到c開頭的文字,他的一隻手顫抖著順著頁面滑到某一欄中用小框框出的羅克堡市政服務,也就是行政司法長官辦公室。他伸出一隻手指開始撥號。正在這時,庫喬胸中深深地發出一聲嗥叫。

喬·坎伯身體裡的所有神經幾乎都要跳了出來,電話簿從他手裡滑下來,又砰地一聲打在牆上,他慢慢轉向那個噙叫的聲音。他看見庫喬站在地窖的門口。

「好狗子。」他沙啞著嗓子低低地說,唾沫順著他的兩頰流下來,尿浸溼了他的褲子。刺鼻的氨臭衝擊著庫喬的鼻子,像是狠狠地打了它一個嘴巴。它撲了起來。喬像踩著高蹺一樣斜避向一旁,狗狠狠地撞在牆上,牆紙撞破了,泥灰「噗」地飛濺出來,形成一片白色的沙氣,庫喬沒有嗥叫,一連串沉重。刺耳的聲音從它胸中發出來,這聲音比任何叫聲都更兇殘。

喬退向後門,一把廚房倚在他腳下絆了一下,他發瘋般晃著雙臂要保持平衡,但庫喬已經打上來沉沉地把他壓在身下。這個一身血紋的殺人機器,一串串的白沫從它嘴裡向後飛著,一種新鮮、溼軟的惡臭包圍著它。

「噢,上帝,它壓到了我身上!」喬·坎伯發出驚叫。

他想起了加利。他用一隻手蓋住咽喉,掙扎著用另一隻手抓向庫喬。庫喬向後退了片刻,它的眼裡冒著火花,鼻吻向後翻著,又露出那種兇狠、沒有一絲幽默感的咧嘴,它露出的牙齒,像是一排泛著黃色的剛硬的籬笆尖。然後它又撲了過來。

這一次,它撲向了喬·坎伯的睪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