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神父的聲音愈來愈清晰,不過我大概只能從五、六個字當中聽清楚一個字。
一陣顫抖的高頻率叫聲再度響起。聽起來就像是很小的孩子發出的聲音,但是又沒有這麼單純。不像小孩子聲音的音調那麼豐富,也沒有小孩子的聲音一半純真,而且我一個字也聽不懂。我聽得愈久,心裡愈發毛,最後我忍不住停下腳步,雖然我不敢停滯太久。
走道的盡頭連線著另一條沿著閣樓東側往左右伸展的外圍走道。我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朝筆直的走道偷偷張望。左邊黑漆漆的一片,右邊是閣樓的東南角,也是預料中燈光的來源,和神父綁架俘虜的地方。結果,燈光的來源依然看不見,必須向右轉,然後沿著南側的圍牆再轉一個彎。
我沿著六尺寬的外圍走道向前走,由於我左下邊的牆壁十分傾斜,我必須半蹲才不會撞到屋頂。向右轉,我穿過堆放著紙箱和舊傢俱的另一條走道,然後我在離轉角約兩步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在我和燈光來源之間只剩下最後一道雜物堆積成的隔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蠕動的陰影突然從我前方佈滿橫樑的牆壁閃過,幾條帶鋸齒的尖腳劇烈地擺動,中央還有一個球莖狀的圓體,看起來十分詭異,我嚇一跳差點尖叫,不由自主地兩手舉起手槍。
後來,我才恍然大悟,眼前的幻影原來只是一隻懸在細絲上的蜘蛛扭曲的陰影。它垂掛的地點想必和光源十分接近,所以它的身影才會被放大投射在我前方的牆壁上。
像我這麼神經質,實在不夠資格當一個冷麵殺手。或許是百事可樂里含的咖啡因起的作用。下回我要是殺了人嘔吐,我得改喝不含咖啡因的飲料,才不會有損我殺人不眨眼的冷酷形象。
蜘蛛事件驚魂甫定之後,我赫然發現自己能夠清楚地聽見神父說的每一個字:「……痛,對,痛是一定的,而且會很痛。但是我現在已經把無線電發報機從你身上挖出來了,挖出來損毀,他們再也不能跟蹤你了。」
我回想到傑西。平恩早先穿過墓園時手裡握著的神秘儀器,他不時傾耳聆聽儀器上發出的微弱訊號並閱讀泛著綠光的顯示熒幕,由此可知他當時正在追蹤這隻動物身上手術植入的無線電發報機。是一隻猴子吧,是嗎?可是又不全然是一隻猴子?
「傷口不是很深。」神父繼續說道:「無線電報機就埋在皮下脂肪底下,我已經把傷口消毒和縫合。」他嘆了一口氣。「要是我知道你聽得懂多少就好了,假如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的話。」
湯姆神父曾在日記裡提到新一代的猴群不如第一代兇猛,他還誓言為它們的解放奉獻己力。為什麼要有和第一代猴子相反的新一代猴子呢?為什麼要在它們身上安裝皮下無線電發報機而後把它們釋放到戶外呢?這些猴子最初到底是怎麼來的丁我怎麼想也想不透。但是很明確的是,神父扮演的是現代解放奴役制度者的角色,為受壓迫的弱勢族群爭取權利,而他的公館伊然成為地下解放組織的要塞。
當平恩到地下室找湯姆神父算帳的時候,想必認為這隻猴子已經做完皮下摘除手術離去,他還以為追蹤器偵測到的發訊號機早已不在這隻猴子身上,其實,他的逃犯當時正在閣樓裡休養。
神父的秘密訪客發出低聲呻吟,彷彿十分疼痛,神父用近乎和嬰兒說話的語氣煤謀不休地安慰它。
想到神父和平思正面衝突時脾氣溫順的模樣,我斗膽朝僅剩的幾尺的路邁步前進,來到紙箱堆成的最後一道圍牆旁邊。我背靠著牆,膝蓋微微彎曲以免撞到天花板。從這裡,我只需要向右傾身轉頭,沿著南側走到燈光來源的方向一看,就可以看見神父和那隻動物。
我猶豫再三不確定自己是否該現身,回想起神父日記本里幾篇怪異的日記,那些語氣火爆、不連貫又神經質的文字,還有那反覆兩百次的「我相信上帝的仁慈」。或許他不是每次都和對待傑西。平恩那樣溫順。
在黴味、灰塵和舊紙箱的氣味之上,此刻又增添了消毒酒精、碘酒和消毒藥水等醫藥用品的味道。
此刻,走道盡頭的胖蜘蛛收起它的細絲,一溜煙地竄到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它張牙舞爪的身影在傾斜的天花板上很快縮成一個小黑點,最後完全消失。
湯姆神父用肯定的語氣安撫他的病人說:「我有消毒藥粉和各種盤尼西林膠囊,唯獨缺少有效的止痛劑,要是有就好了。不過,這個世界原本就充滿苦難和折磨,不是嗎?這一座灑淚之谷。你不會有事的,你一定會好起來,我向你保證,上帝會透過我來看顧你。」
神父到底是聖人還是邪魔?是月光灣少數僅存神智清醒的人士?還是早已瘋狂到了極點的野獸?我無法判斷。我沒有掌握足夠的事實,也不清楚他實際採取了什麼舉動。
我只能確定件事:即使湯姆神父神智清醒、處事正當,他內心已有大多亂鬨鬨的雜念,不配抱著小嬰兒主持受洗儀式。
「我曾經受過一些基礎的醫療訓練,」神父告訴他的病人說:「因為找唸完神學院接下來的三年,被派到烏干達傳教。」
我覺得我好像聽到病人的回答,喃喃的聲音讓我聯想到鴿子的咕咕叫聲,不過又不盡然——倒像是鴿子的咕咕叫,混雜著貓眯自咽喉發出的嗚嗚叫聲。
「我確信你不會有事的,」湯姆神父繼續說:「不過你真的必須在這裡待上幾天,這樣我才能繼續替你做抗生素治療並觀察傷口復原的情形。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帶著些許惆悵和沮喪的語調,他又問了一次:「你到底能不能聽懂我說的話呢?」
正當我準備向右傾身朝紙箱後偷看的時候,「對方」突然回答神父,對方,當我聽到它發出聲音的時候,我最直接想到的就是這個稱呼法,因為它的聲音聽起來既不像小孩也不像猴子,甚至不像上帝創造的其他任何生物。
我整個人當場愣住,手指緊張地扣在板機上。
當然,它聽起來還是有一點像很小的小女孩的聲音,也有一點像猴子的叫聲。總而言之,聽起來跟每種叫聲都有一點像,猶如好萊塢最富創意的音效師揉合人類和動物叫聲合成的外星人聲音。
最令人震撼的不是它聲音的頻率範圍,語調的高低起伏,也不是它語氣中洋溢的誠摯和情感。最讓我歎為觀止的是它居然具有含意。我聽到的不單只是無意義的吱吱喳喳聲。不過,當然也不是英語,當中不夾雜任何英文字;雖然我不擅長各國語言,但是我很確定那也不是外國語,因為它沒有人類語言那麼複雜。然而,它顯然包括一連串奇怪音元粗糙組合而成的字彙,是一種原始而有力的語言溝通模式;它以極有限的多音節字彙配合緊急的語氣滔滔不絕。
對方似乎氣急敗壞地想要溝通,連在一旁聆聽的我,也被它聲音中透露的渴望、孤獨和痛苦深深打動。這不是我自己憑空想像出來的感覺,它們跟我踩在腳底下的地板、背後堆疊的紙箱和我怦怦跳的心臟一樣真實。
我還沒來得及轉頭張望,對方和神父就忽然安靜下來。我懷疑神父的訪客長得什麼模樣,想必不同於一般的猴子,跟在南灣角騷擾我和巴比的第一代猴子長得不一樣。就算長相和恆河猴類似,差別絕不僅止於邪惡的黃褐色眼睛。
假如我心中對即將面臨的景象懷有任何一絲的恐懼,那也絕對和這隻實驗動物的長相恐怖與否毫不相干。我的胸口被填滿的情緒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必須極為費勁才能勉強吞嚥。我害怕的是從對方的眼裡看見我自己內心孤寂和對正常生活的渴望,害怕這二十八年來靠壓抑這些情緒換來的快樂人生會在剎那間功虧一整。我的快樂,就和任何人的快樂一樣脆弱和不堪一擊。對方聲音裡透露的那種迫切的渴望,使我回想起多年前曾經令我錐心刺骨的渴望,這些年來,我用冷漠和封閉將它包裹成一顆珍珠;我生怕與對方四目相覷時產生的共振會將那顆珍珠震碎,讓我再度變得容易受傷害。
我的心在顫抖。
這也就是我在面臨人生挫折或失去至愛時,無法、也不敢表達內心痛苦和憂傷的原因。沮喪只會助長自憐,徒勞無功,我不能讓自己沉溺在自憐當中,因為我愈去細想自己的各種侷限就會愈鑽牛角尖,到最後只會讓自己陷入自己挖的深坑裡永遠無法翻身。為了生存;我只好做個冷酷的傢伙,面臨親友死亡的哀傷時,就用懦弱的外殼包裹住脆弱的內心。我可以盡情地表達我對生存的熱愛,毫不保留地擁抱我的朋友,誠摯地掏出我的真心,不管是否會遭人蹂躪。但是在我父親過世的那一日,我必須對死亡、火化、生命等所有該死的話題保持談笑風生的態度,因為我無法冒險——不能冒險——讓自己從哀傷跌入絕望,最後陷入自憐,陷在充滿憤怒、孤寂和自我怨恨的深坑裡無法自拔。我不能過度深愛死去的人。無論我內心如何迫切地想要記得他們、擁抱他們,我必須讓他們從我心中走遠,愈快愈好。
我必須在他們死在病榻上的那一刻開始,奮力將他們從我的內心推出去。同樣的道理,我必須拿身為殺人犯開玩笑,因為我愈是認真長久會思考殺害一條人命的含意,即使物件是路易斯。史帝文生這種禽獸不如的壞蛋;我愈會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就是那個別人口中的午夜怪客、吸血鬼男孩和邪惡的克里斯。我不能太在乎死去的人,不管死去的是我深愛或厭惡的物件。找不能太在意孤孤單單一個人,我也不能太在乎我無法改變的事實。如同所有陷於出生和死亡之間這陣暴風雨的人們,我沒有能力為這個世界帶來巨大的改變,但求能為我深愛的人們做出微薄的貢獻,也就是說,為了生存,我不能太在乎我現在是什麼,而是我將來能成為什麼,不在乎過去,只在乎未來,甚至不在乎我自己,只在乎那些為我帶來生命中僅有的亮光,支援我繼續蓬勃成長的朋友。
我不斷顫抖,思索是否該轉頭面向對方,生怕會在對方的眼裡看見太多熟悉的自己。我緊緊握住手槍,並非將它當作武器,而是當作我的護身,仿沸它是可以替我驅除任何毀滅力量的十字架,我不顧一切,強迫自己採取行動,於是我向右傾身轉頭張望,卻什麼人也沒見到。
這條沿著閣樓南側的外圍走道比東側的走道寬敞,大約有八尺寬;木頭地板上,一張被褥凌亂的狹窄床墊靠在傾斜的屋頂下方。燈光的來源是一盞圓錐形的銅製桌燈,電線連線到架設在屋頂斜架上的插座。除了床墊之外,還有一個熱水瓶,一碟切好的水果和奶油麵包,一桶水,幾個藥品罐和消毒酒精、繃帶,一條掃疊好的毛巾,和一條沾了血跡的溼布。
神父和他的訪客像是一溜煙轉世投胎似的瞬間消失無蹤。
雖然當時對方充滿渴望的聲音導致我情緒激動得幾乎無法動彈,但是他們靜下來之後,我愣在紙箱盡頭的時間絕對不超過一分鐘。而今眼前的走道里卻完全看不到湯姆神父和訪客的身影。
四周靜悄悄的,我一個腳步聲也聽不到。除了環境中尋常的小雜音之外沒有半點摩擦、碰撞,或木頭嘎嘎作響的聲音。我甚至抬頭朝天花板的橡木張望,心想他們會不會像蜘蛛一樣,用細絲把自己往上拉,然後把身體編成一團躲藏在屋頂的陰影裡。
只要我儘量貼近右邊紙箱堆成的圍牆,我頭頂上就有足夠的空間允許我站直。陡斜的椽水從屋簷處向左延伸;在我頭頂上角六到八寸的空間。由於防衛心態使然,我還是小心翼翼地保持半蹲的姿勢。
燈光的亮度還不至於對我造成威脅,而且圓錐狀的銅製燈罩恰好將燈光集中在背離我的方向,於是我大膽地走近床墊,把床邊擺設的物品看個究竟。我用一隻腳的鞋尖掀開毛毯,雖然我完全不確定會在下面看到什麼,結果我什麼也沒發現。
我不擔心湯姆神父會下樓遇到歐森。其一,我認為他在閣樓進行的秘密工作尚未結束,再者,就算他真的下樓,我那隻犯罪經驗豐富的狗必然會聰明地找地方躲藏,不動半點聲色地等候逃亡的時機。
然而,要是神父回到樓下,他可能會順手將樓梯摺好把閣樓的門關上,我或許可以用力把門推開然後從上面放下樓梯,但是難保不像撒旦和他的同夥被趕出天堂時般發出巨大的噪音。
與其繼續沿著這條走道找到下一個出口,冒著半路與神父和對方正面衝突的危險,不如循著原路往回頭走,我不斷提醒自己把腳步放輕。高階的厚木地板上幾乎沒有空隙,而且由於地板不是用釘子固定,而是直接以螺絲拴在支撐地板的託樑上,因此即使我行過十分倉皇,走起路來照樣安靜無聲。
當我在紙箱盡頭一轉身的時候,身材微胖的湯姆神父突然從我剛才站著偷聽他們對話的陰影處冒出來。他身上穿的不是教服也不是睡衣,而是一件灰色的運動服,他滿身大汗,像是剛跟著運動錄影帶做完健身操似的。
「你!」他一認出是我,就以嚴厲的語氣對我大吼,好像我不只是克里斯多福。雪諾,而是剛從魔術師魔棒裡迸出的妖魔鬼怪。
我心目中個性溫和、樂觀、善良的神父想必去了棕相泉度假,把公館的鑰匙交給他邪惡的雙胞胎兄弟。他用棒球棍鈍的一端用力戳痛我的胸膛。就算是xp俠也難逃物理定律的自然運作,這重重一擊讓我往後傾倒,跌到傾斜的屋頂下,一頭撞在屋頂的橡木上。我沒有限冒金星,不過倘若沒有我詹姆斯。狄恩式的濃密頭髮做襯墊,我可能當場就撞暈在地上。
湯姆神父繼續用棒球根戳我的胸膛,一邊怒斥:「你!就是你!」
事實上,我原本就是我,我從來沒試圖撒謊,所以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生氣。
「你!」他摻入一股重新點燃的憤怒說。這一回他用該死的球棍用力頂撞我的腹部,讓我忍不住彎腰,還好我有注意到他出手,否則下場會更慘。在他一棍撞到我身上的一剎那,我趕緊收緊胃部,將腹部肌肉用力緊縮,而且由於我已經把殘餘的雞肉墨西哥餅嘔吐出來,所以唯一的後果只是鼠蹊部到胸骨間感到一陣灼痛,要是我在便服下穿上俠客盔甲的話,就可以一笑置之。
我舉起手槍對著他並氣喘吁吁地威脅他,結果這個人若不是不怕死的上帝子民,就是瘋子。他反而雙手抓著球棍更用力地朝我的胃部猛戳,但是我趕緊把身子閃開躲過這一臺,只可惜我不小心被一根粗糙的橡木弄亂了頭髮。我無心動手和神父打架。這次的衝突的荒謬遠超過恐怖——可是它已經恐怖到讓我心跳加速,甚至讓我擔心會在巴比的牛仔褲上留下尿漬。
「你!就是你!」他愈說愈憤怒,還帶有一點震驚的語氣,對於我的出現感到既震怒又不可置信。
他又拿著球棍朝我揮過來。這次就算我不閃躲,他也打不到我。
他畢竟只是個神父,不是忍者殺手。況且他還是個體重過重的中年人。他這一棍狠狠地在一個紙箱上打穿一個洞,並將它從成堆的紙箱上擊落地面。儘管缺乏基本的武術常識,也不具備魁武的戰將體魄,但神父的攻擊心完全不落人後。
我無法想像自己對他開槍,但是我也不願意眼睜睜看著自已被他亂棍打死。我沿著較寬敞的南側走道朝桌燈和床墊的方向倒退,希望他能中途清醒過來。結果,他繼續朝我衝過來,拿著球棍在空中「咻咻咻」地左右來回猛揮,每揮動一次,就大吼一聲:「你!」
他的頭髮亂七八糟地垂在眉毛上,臉部表情由於極度的恐懼和憤怒顯得嚴重歪曲,鼻孔隨著他宏亮的呼吸聲起伏顫抖,唾液隨著每一次爆炸性的怒斥四處橫飛,彷彿「你!」是他唯一記得的字彙。
要是我繼續等候湯姆神父的意識恢復清醒,我很快就會死得很慘就算他還殘存任何一點清醒的意識,他此刻顯然並沒有帶在身上。
他一定把意識收藏到別處去了,或許和聖哲的膠骨遺骸一起被鎖在教堂聖壇的聖骨箱裡。
當他再度朝我揮棍時,我試圖從他的眼睛裡搜尋我在史帝文生眼裡見到的獸性閃光,因為只要能從他眼裡~睹那邪惡的閃光,我就有以暴制暴的充分理由進行反擊。倘若如此,我所對抗的就不是神父或者一般的常人,而是一腳跨在邪魔國度的怪物。或許湯姆神父也同樣感染了腐化警察局長內心的病毒,不過倘若真是如此,他的病情似乎沒有局長來得嚴重。
我節節後退,注意力始終集中在棒球棍上,結果一不小心絆到桌燈的電線,我當場跌得四腳朝天,頭和背跌撞在地板上,「砰砰砰」的像極了進行曲的鼓聲,這一摔無疑讓中年肥胖的神父土氣大振。
桌燈摔落在地,還好燈光沒有熄滅,也沒有直接射入我敏感的眼睛。
神父拿著球棍衝過來,我忙將纏在腳上的電線甩掉,迅速向後移動臀部,這一棍重重槌在地板上。
他只差幾英寸就打中我的腿,攻擊的時候口裡不忘用他那已經講爛的第二人稱代名詞:「你!」
「你!」我用些許歇斯底里的口氣反唇相譏,並繼續快速移動閃避他的攻擊。
我懷疑這些人和尊敬我的那些人到底是不是同班人馬。我現在倒是很希望體驗一下被禮遇的感覺,不過史帝文生和湯姆神父顯然都不配成為克里斯多福。雪諾愛戴協會的成員。
雖然神父已經汗流泱背、氣喘如牛,他仍堅持展現自己老當益壯。他彎腰拱肩步履瞞礎地向我接近,這樣的姿勢使他能將球很高舉過頭但又不會打到屋頂。他把球棍高舉過頭,目的是想學貝比。魯斯,把我的頭當棒球用力打出去,打得我腦槳從耳朵噴出來。
他眼睛裡有閃光也好,沒閃光也罷,我必須儘快把這個胖瘋子解決掉,事不宜遲。我坐在地上倒退的速度比不上他向前衝的速度,雖然我這個人有點歇斯底里——好吧,我承認自己超級歇斯底里——但是我很清楚眼前的局勢,就算是拉斯維加斯最貪婪的賭王也不可能賭我有活命的機會。驚慌之中,被恐懼和危機意識衝昏頭的我忽然有種荒謬的想法,我覺得最人道的作法就是朝他的生殖腺開槍,反正他早就立誓終生獨身。還好,我沒有機會考驗自己槍法的準確度。
我大致將槍口對準他的胯下,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愈來愈緊繃。由於情況危急,我甚至連啟動雷射瞄準器的時間都沒有。就在我扣下扳機之前,一個巨大的身影突然出現在神父背後併發出怒吼,黑色的突襲者隨即跳到他背上,神父嚇得大聲尖叫,扔下棒球棍,整個人被撲倒在地。
猛一瞬間,我很震驚對方的長相居然一點也不像恆河猴,而且它居然沒有撲過來撕裂我的喉嚨,反而攻擊場姆神父,它的護士和救命恩人。不過,當然,我很快就發現那隻黑色的突襲者不是別人,正是我的狗歐森。歐森站在神父的背上,猛咬運動衫的領口,把布料都咬破了。它兇猛地狂吠,連我都擔心它會把神父咬得遍體鱗傷。我一邊從地上站起來,一邊叫它下來。歐森立即照我的話做,沒有留下半點傷口,原來它一副拼命想咬人的樣子都是假裝。
神父沒有半點想站起來的動機,他整個人趴在地上,面向旁邊,汗水溼透的亂髮半掩著臉。他氣喘喘地開始啜泣,每呼吸三、四口氣,就狠狠地反覆那一句:「你……」
他對衛文堡的內幕顯然相當瞭解,足以回答我內心大部份甚至全部的疑問。但是我不想和他說話。我無法和他說話。對方可能尚未離開神父公館,或許還在陰影幢幢的閣樓某處。雖然我不覺得它會對我和歐森帶來嚴重的威脅,尤其我手裡握有手槍,不過我畢竟沒有見過它,所以也不能輕忽它的危險性。我不想再去追捕它,也不希望被它追捕,尤其是在這種令人產生幽閉恐慌症的狹隘空間裡。
當然,對方只是我想逃離這個地方的一個藉口。真正令我感到害怕的是湯姆神父可能為我做的答覆。我一方面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真相,但是另一方面我卻尚未做好面對事實真相的心理準備。
你。他吐出這個字時,語氣裡充滿沸騰的仇恨,這種黑暗的情緒,無論對一個神職人員或一向溫文仁慈的他而言,都極為反常。他儼然將這個簡單的代名詞轉變為詛咒和唾棄。
然而,我並沒有做錯任何事,值得他對我如此恨之入骨。他立誓拯救的這些可憐動物並不是我一手創造的。我完全沒有參與衛文堡的計劃,也沒有害他妹妹或甚至害他感染病毒。這表示他痛恨的不是我的為人,而是我的身份。
我的身份是什麼呢?除了我母親的兒子之外,我還能是什麼呢?
根據羅斯福的說法,甚至史帝文生局長也這麼說,有些人的確是因為我是我母親的兒子所以才尊重我,雖然我尚未見過這些人。但是也同時因為這個血緣關係受到某些人仇恨。
克里斯多福。尼可拉斯。雪諾,薇斯泰莉雅。珍。謬柏禮。雪諾的獨生子,她的母親以一種花卉的名字為她命名。從薇斯泰莉雅花裡誕生的克里斯多福,在迪斯可時代初期來到這太過明亮的世界。在一個大中汲汲營營的時代,當時整個國家正積極準備加入戰爭,人們最大的恐懼就是核子大屠殺。
我那聰慧慈愛的母親怎麼可能會做出讓我受人尊敬或仇恨的事?
神父趴在地板上,情緒十分激動,他知道事情的真相,一旦他恢復冷靜,勢必會向我揭示一切。
經歷了這一夜的折騰,此刻的我已經不想再繼續追問,我用顫抖的聲音問哭泣的神父道歉:「對不起,我……我不應該到這裡來,天哪,請聽我說,我真的很抱歉,請您原諒我,拜託你。」
我的母親到底做了什麼事?
別問。千萬別問。
假如他當時開始回答我內心尚未說出口的疑問,我會用手遮住耳朵拒絕聆聽。
我將歐森喚回身旁,帶著它遠離神父所在的地方,走入迷宮般的閣樓,全速離開。狹隘的走道彎曲分歧,讓人恍如置身古老的地下墓穴迷陣中。有些地方陰暗得什麼也看不見,但是我原本就是黑暗之子,從來不畏懼黑暗。我迅速地將歐森領到閣樓通往樓下的門口。
歐森雖然爬過這道樓梯上樓,但是它往下張望,露出畏怯的神情,遲遲不願意走下樓梯。即使對特技表演的四足動物而言,走下陡斜的樓梯也遠比爬上樓梯困難度高許多。
由於閣樓裡堆積的都是大紙箱和大型傢俱,可想而知還有第二個出口,而且一定比這個出口大許多,並配有吊鎖和滑輪以利重物在閣樓和二樓之間升降。我無心找尋第二個出口,但是我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能耐扛著一隻九十磅的狗順利走下樓梯。
閣樓盡頭的角落裡傳來神父叫喚我的聲音:「克里斯多福,」他的聲音洋溢著沉重的悔意。「克里斯多福,迷途的是我。」
「克里斯多福,迷途的是我,請你原諒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黑暗中從另一個角落傳來對方半猴半人的怪異叫聲,掙扎著想說話,迫切地想被人聽懂,充滿渴望和寂寞的聲音,聽起來就和北極的冰原一樣淒涼,而且更慘的是,那份迫切的渴望肯定永遠也沒有實現的一天。那淒涼的叫聲教人不忍心再聽下去,逼得歐森不得已硬著頭皮走下樓梯,而且給予它保持平衡的勇氣。結果它走到中途就縱身跳到二樓走廊的地板上。
神父的日記本差點從我的腰帶後方滑落下來,我將它硬塞在褲腰,下樓時,日記簿不停摩擦我的腰椎骨,極不舒適,我一下樓就將它從腰帶間抽出來改握在左手裡,右手則依然緊握著葛洛克手槍。歐森和我一起衝到公館的一樓,行經聖母瑪利亞的聖壇,壇上唯一的許願殘燭被我們經過時帶來的風吹熄。我們沿著一樓的走廊,穿過廚房和裡面三個泛著綠光的電子時鐘,衝出後門,越過陽臺,回到霧茫茫的黑夜裡。我們從教堂的後方經過。陰影中,它巍峨聳立的建築看起來彷彿一座石頭悔嘯,隨時可能以拔山倒海的氣勢壓倒在我們身上。
我回頭張望了兩次,神父沒有在後面追趕我們,也沒有任何東西追趕我們。
我想到我的腳踏車可能早已不翼而飛或者遭人蓄意破壞,沒想到它還好好地斜靠在原處,沒有發生猴子搗蛋事件。我沒有停下來和諾亞。約瑟。詹姆斯道再見,生活在我們這個混亂的世界裡,對我來說,九十六歲的生命似乎已不再是那麼令人渴望的事。
我將手槍插入口袋,把日記簿塞入襯衫裡,隨後牽著腳踏車沿著兩排墳墓中間快跑,邊跑邊跨上車。跌跌撞撞地從人行道衝上大街,我儘量將身體傾向前,拚了命地猛踩踏板,像是個螺旋鑽一樣鑽過濃霧,在我身後翻攪的霧氣裡開出一條暫時性的通道。
歐森對松鼠的氣味全然喪失興趣。它和我一樣,一心只想趕緊離開教堂,而且離得愈遠愈好。
穿過好幾條街口之後,我才忽然理解到自己哪裡也逃不了。無可避免的破曉讓我逃不出月光灣的範圍,而神父公館裡的瘋狂情事或許早已蔓延到城裡的每一個角落。
更確切地說,就算我逃到最偏遠的天涯海角,也無法逃離我試圖擺脫的威脅。無論我走到哪裡,我的恐懼就跟到哪裡,需要知道真相的渴望將永遠如影隨形。令我害怕的不僅是有關母親各種問題的答案,最終極的恐懼來自那些問題本身,由於問題的本質,無論最終是否得到解答,都將永遠改變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