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者 第二章 甜餌

她在想,大壞蛋尋找他那個塔的行程倒也是一段悠長的好時光。如果是這麼回事,那麼這兒留下來的一堆玩意兒(雖說有些也夠破爛的)倒是令人驚詫不已。

你得動手了,黛塔·沃克。

她拿了她需要的東西,又默不作聲地向輪椅那邊蛇行而去。一到那兒,她就用一條胳膊撐直身子,然後像漁婦似的從口袋裡拽出繩子。她每時每刻都留意著埃蒂,提防著他醒過來。他倒是一動不動,直到黛塔用繩索套住他的脖子,拉緊了,把他拖走。

5

他被倒著拖走,起初他還睡著,以為自己在做什麼被活埋或是窒息而亡的噩夢。

很快他覺出了繩索勒在脖子上的疼痛,他的嘴巴被塞住,滲出的唾液淌到下頦上。這不是做夢。他使勁拽住繩子想用力站起來。

她強健有力的手臂把他拉得緊緊的。埃蒂一個撲通背部著地摔倒了。他那張臉變成了醬紫色。

「老實點!」黛塔在他身後尖刻地嘲笑他,「你老實聽話我就不殺你,如果你不聽話,我馬上勒死你。」

埃蒂垂下手,竭力平靜下來。他脖頸上黛塔打的活結鬆開一點,能讓他斷斷續續地留一口遊絲般的氣兒,這光景你只能說比憋死要好。

當狂跳的心臟稍稍穩住一點時,他想打量一下週圍,繩索立馬勒緊了。

「甭想。你只能瞧那海,灰肉棒。眼下你只能朝這個方向看。」

他轉過頭朝海面看,繩子馬上就鬆了鬆,能讓他可憐巴巴地透點兒氣了。他左手偷偷地朝左側褲腰摸去。(她瞧見這動作了,他不知道,她正咧嘴笑他哩。)那兒空無一物,槍被她拿走了。

當你睡著的時候,埃蒂,她就會爬到你身邊。當然這是槍俠的聲音。我這會兒跟你說什麼都沒用,但是……我告訴過你了。這就是你的浪漫故事——一根繩索套住你的脖子,一個拿著兩杆槍的瘋女人在你背後。

但是如果她想殺了我,我睡著那會兒就能下手了。

那你覺得她想幹什麼呢,埃蒂?送你一份迪斯尼世界雙人豪華遊?

「聽我說。」他說,「奧黛塔——」

這個名字剛從他嘴裡冒出,脖子上的繩子馬上就狠狠勒緊了。

「不準叫我這個名字。下回不準再拿別的什麼人的名字喊我。我的名字叫黛塔·沃克,如果你還指望給你肺裡留點氣兒,你這小白狗屎,最好記著點!」

埃蒂咳嗆著,鼻孔喘不上氣,只能使勁地扒著繩子。眼前爆開了一個空無一物的大黑點,就像綻放一朵惡之花。

那勒緊的繩子最終又給他鬆了鬆。

「聽明白沒有,白鬼子?」

「是。」他這回答只是一聲叫喚。

「那麼說吧,說我的名字。」

「黛塔。」

「叫我全名!」聽著這危險的歇斯底里的女人嗓門,埃蒂這會兒真慶幸自己看不見她。

「黛塔·沃克。」

「很好。」繩索又鬆了點。「現在你得聽我的,白麵包,你這麼做算是有腦子,如果你想活到太陽下山。你就別想給我玩什麼花招,剛才我見你還想玩掏槍的把戲,你睡著那工夫我早從你身上把槍拿走了。你別想來騙黛塔,她眼睛可尖了。你還沒想怎麼著她就看見了,一定的。

「你別想耍你的機靈勁兒,別以為我這沒腿的好對付。我丟了腿以後學會了許多西情,現在我手裡有操蛋的白鬼子的兩杆槍了,我得拿它們來做點什麼,你說西不西?」

「是的,」埃蒂哽咽地說。「我沒耍花招。」

「嗯,不錯,真的不錯。」她嘎嘎笑著,「你睡著那工夫我像條毋狗似的忙個不停。七七八八的事兒全搞定了。現在我要你做的是,白麵包兒:把手放到背後去,摸到那個繩套——跟我套在你脖子上的玩意兒一樣的那個。一共是三個繩套。你睡覺時我一直在動腦子,你這懶骨頭!」她又嘎嘎笑起來。「摸到繩套,你自己把兩隻手腕串到一塊兒去。

「然後我手一拽你會覺出這些活結就抽緊了,很快你就會有感覺的,你也許會說,‘這可是我的機會來了,我得拿這繩子去套那黑母狗。瞧吧,這下她可擺弄不成那個抽抽繩了’,可是——」這時黛塔的嗓音變得更加甕聲甕氣,更像是那種搞笑劇裡南方黑人說話的腔調。「——你打算冒險之前,最好回頭瞧一下。」

埃蒂照辦了。黛塔這會兒看著愈發顯出一副邪惡相,她這蓬髮垢面的模樣可能比她本人的兇殘更能給人恐怖的一擊。她一直穿著槍俠把她從梅西公司擄來時的那身裙子,這會兒裙子已是破破爛爛,汙穢不堪。她操起從槍俠皮袋裡找到的那把刀子——他和羅蘭用它割過藏毒品的膠帶——把自己的裙子一劃兩半,扯來一塊做臨時槍套,鼓鼓囊囊地掛在她臀部兩側。磨損的槍柄一邊一個翹在外頭。

她的聲音有點含混不清,因為牙齒正咬著繩子。一截新割的繩頭露在她咧開的嘴邊;繩子那頭叼在她嘴巴另一邊——繩子拴在他脖子上。這是一幅野蠻的食肉動物的恐怖形象——咧開的嘴巴叼著繩子——他看呆了,一臉恐懼地望著她,這一來她的嘴巴咧得更開了。

「你想在我擺弄你手的時候玩花樣。」她甕聲甕氣地說,「我就用牙齒抽緊你,灰肉棒。這回我可不會鬆勁了,明白啦?」

他根本說不出話來,只是點點頭。

「好。沒準可以讓你多活一陣。」

「如果我活不了,」埃蒂哽著聲音說,「你也別想再去梅西公司偷東西,再也別想去那兒找樂子了,黛塔。他會知道的,到頭來誰都沒戲。」

「閉嘴,」黛塔說……幾乎是在哼哼唧唧。「你只有閉嘴。留著你那念頭跟那傢伙說吧。能讓你嚐嚐的是再來一道繩套。」

6

你睡著那工夫我一直在忙乎,她這麼說的,一陣噁心使他悚然驚覺,埃蒂這才明白她忙乎的是什麼。這繩子做了三個連在一起可以扯動的活結,第一個趁他熟睡時套在他脖子上了。第二個把他的手捆到背後。這會兒她從旁邊惡狠狠地推搡著他,要他把腳踝扳到屁股那兒。他明白這姿勢意味著什麼。她從裙子裡伸出羅蘭的一把左輪槍戳著埃蒂的太陽穴。

「你不這樣做我就得那樣做了,灰肉棒,」她還用那種哼哼唧唧的聲音說話。「如果我一下手,你就死定了。我不妨往你腦袋上揚些沙子,用頭髮蓋住你腦袋上的槍眼。他還以為你在睡大覺吶!」她又嘎嘎地笑了。

埃蒂把腳扳上來,她手疾眼快地用第三個繩套拴住他的腳踝。

「捆上,儘量捆得像草場上的牲畜一樣。」

這形容真夠絕的,埃蒂想。如果他嫌這姿勢不舒服想把腳往下伸伸,勢必把拴在腳踝上的繩子抽得更緊。這一來又把腳踝和手腕之間的繩子抽緊了,而後就抽緊了他手腕和脖子上的繩套……

她拖著他,生拉硬拽地朝海灘拖去。

「嗨,幹嘛——」

他剛想往後掙扎一下,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抽緊了——包括呼吸。他只好儘量不去掙扎,由她拖著走(把腳弄上去,別忘了,屁眼,你想把腳放下就得把自己勒死),由她拖過粗糲不平的地面。一塊尖利的石頭劃破他的臉頰,一股熱乎乎的血流淌出來。她大口喘著粗氣。層層捲起的浪花沖刷著岩石洞穴,這聲音越來越響了。

要淹死我?甜蜜的基督啊,她想做的就是這個?

不是,當然不是。他想起,其實在拖過蜿蜒的潮汐線之前他就明白她想怎麼著了,那陣子他的臉就像耙地似的耙過那片海草纏繞的地方,不用等他見到海鹽漬爛的東西像溺斃的水手的手指一般冰涼,他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他想起亨利曾經有一次說過,有時他們會射中我們這幫人裡邊的一個,一個美國人,我是說——他們知道一個越南士兵是沒用的,因為任何越南佬陷在叢林裡我們都不會搭理的。除非是剛從國內來的新兵蛋子。他們會在他肚子上打個洞,讓他哭天喊地地叫喚,這一來就得派人去救他。他們的救援行動一直折騰到那傢伙死掉為止。你知道他們管那個人叫什麼嗎,埃蒂?

埃蒂搖搖頭,被他說的這番情形嚇得渾身發冷。

他們管他叫甜餌,亨利說過。一道甜品,用來引誘蒼蠅,甚至能引來一頭熊。

這就是黛塔的算計:用他來做甜餌。

她把他拖到潮汐線七英尺以下的地方,一句話不說就丟下他,讓他面朝大海呆在那兒。槍俠從門道里看見時,潮水還沒有漲上來淹沒他——槍俠可能正是落潮時分看到他的,潮水再漲上來可能是六小時以後。遠在那之前……

埃蒂眼睛朝上翻了翻,看見太陽把金色的光線灑向海面。這是幾點呢?四點?差不多。太陽落山時大約七點。

他擔心潮水上漲之前那漫長的夜幕。

天黑下來,那些螯蝦們就會鑽出水面;它們將詢問著爬向海灘,而他被捆綁著無助地躺在那兒,它們會把他撕成碎片。

7

這段時間對埃蒂·迪恩來說簡直沒完沒了。時間這概念本身成了一個笑柄。他甚至連恐懼也顧不上了——管它天黑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腿上一陣陣難熬的顫痛持續不斷,到頭來痛感令他發出了不可忍的尖叫。倘若他想放鬆一下肌肉,所有那些活結都將一下子抽緊,脖子上的繩套已經勒得他要死要活,他只能竭力把腳踝往上拉高,以減輕勒住脖子的那股勁兒,能讓自己稍稍吸口氣兒。他覺得自己可能挺不到晚上了。到那會兒他恐怕已經再也不能把腿往後提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