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現在傑克·莫特知道槍俠在他身上。如果他是另外一個——比方說埃蒂·迪恩或奧黛塔·沃克——羅蘭也許會跟他隨便聊幾句,以緩解他驚愕之下的困惑——那是必然,因為突然發現他的自我裡粗魯地擠入了一個搭乘者,而且這人的腦子還在驅動他的整個生命。
但莫特是個惡魔——沒準比黛塔·沃克還要壞——槍俠壓根兒不想跟他多費口舌。他能聽到那男人的叫喚——你是誰?我這是怎麼回事?——但羅蘭根本不去理會他。槍俠現在集中考慮自己迫在眉睫的幾樁事,他使用這男人時一點內疚也沒有。叫喚變成了恐懼的嘶喊。槍俠還是不搭理他。
這男人的大腦凹槽僅讓他當作地圖冊和百科全書的合成物來使用。莫特所有的資訊都是羅蘭需要的。他的計劃是粗線條的,但粗線條通常會比縝密的思路更管用。當計劃實施起來時,世間沒有什麼造物能比得上羅蘭和莫特這樣天造地設的一對兒了。
當你只是做一個粗略的計劃時,就有很大的空間容你即興發揮。一個稍縱即逝的徵兆就能激發一個即興的行動,這一直是羅蘭的強項。
2
一同走進電梯的是一個肥胖男人,眼睛上架著玻璃鏡片似的東西,就像五分鐘前那個腦袋探進莫特辦公室的禿頭男人一樣。(在埃蒂的世界裡似乎許多人都戴這個,他的莫特百科全書把這玩意兒稱作「眼鏡」。)他瞄了一眼傑克·莫特拎著的手提箱,便對莫特說。
「去看多夫曼,傑克?」
槍俠什麼也沒說。
「如果你以為能說服他不要轉租,我得告訴你那是浪費時間。」這胖男人說著,隨即朝一個急步退後的同事眨一下眼睛。小廂室的門關上了,突然他們下降了。
他梳理著莫特的意識,不去理會他歇斯底里的抵拒,發現這種下降沒事,並非失控。
「如果我這話說得不著邊際,對不起,」胖男人說。槍俠想:這人也有點吃不消了。「你處理這種麻煩事兒比公司裡任何人都拿手,我是這麼想的。」
槍俠一聲不吭。他只是等著走出這個下降的小棺材。
「我也是這麼跟人說的,」胖男人還一個勁兒地嘮叨著,「喏,昨天中午我還跟——」
傑克·莫特腦袋轉了過來,從金絲眼鏡後面瞪了他一眼,這會兒看來傑克那雙藍眼睛似乎都有點走形了。「閉嘴。」槍俠冷冷地說。
胖子馬上變了臉色,冷不丁地朝後退了兩步。他鼓鼓的臀部貼在後面的仿木護板上,這時移動著的小棺材突然停住。門開啟了,槍俠「穿」著傑克·莫特這具皮囊像是穿了一身過於緊仄的套裝,動作呆滯地走了出去,乾脆沒朝後邊瞧一眼。胖男人手指按在電梯的開門按鈕上,一直呆在裡邊,直到莫特從眼前消失。總這樣繃著也該放鬆一下了,胖男人想,但這次恐怕非常嚴重。可能是崩潰了。
胖男人想道,得讓傑克·莫特去某處休養地呆一陣才是,這倒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槍俠對他這想法一點都不會奇怪。
3
穿過一個迴音嗡嗡的廳室,他的「莫特百科全書」告訴他這叫大堂,通常而言,是這摩天大樓裡的辦公人員進進出出的通道,見到街上明亮的陽光(「莫特百科全書」說這條街有兩個名字,一謂第六大街,一謂美國大街),羅蘭的宿主一聲尖叫停住了腳步。莫特的驚厥並非一命嗚呼;倘若莫特死了,槍俠憑著敏銳的直覺當即就能感覺到,那麼他們的命運就可能永遠被放逐到超越任何物質世界的虛無中去了。不是死亡——是暈倒。由於過度恐懼過度驚駭而暈厥,正如羅蘭進入這男人的意識時發現他那些秘密時也驚訝不已一樣,這就是頻繁互動中的命運巧合。
他很高興莫特暈過去了。這傢伙不省人事沒關係,只要不影響羅蘭讀取他的知識和記憶就行——還真的沒影響——很高興他這就歇菜了。
這黃色轎車是一種公共交通工具,被稱作「儲珠車」或是「凱巴」什麼的,要不就是叫「海克斯」1『注:「儲珠車」(tack-sees)、「凱巴」(cabs)、「海克斯」(hax),都是羅蘭對英文出租汽車一詞不正確的拼讀。』。掌控這些計程車的是幫派,「莫特百科全書」告訴他,是兩撥人:墨西哥人和猶太佬,要攔一輛車,你得像小學生在課堂上那樣舉起手來。
羅蘭舉起手,有幾輛「儲珠車」顯然是空車,而司機從他身邊駛過卻沒停下,他看見那上面有個寫著下班的標識牌。因為是大寫字母,槍俠就不需要藉助莫特了。他等了一會兒,再次舉起手。這輛「儲珠車」在路邊停下了,槍俠坐進了後座。他聞到了陳年的煙味,還有經久不散的甜膩膩的氣息和香水味兒。這氣味聞著像是他那個世界裡的馬車。
「去哪兒,哥們?」司機問道——羅蘭吃不準這是哪種車,墨西哥人的還是猶太佬的,他也不打算問個明白。在這個世界裡這也許很失禮。
「我不太清楚。」羅蘭說。
「這可不是什麼交心治療小組2『注:交心治療小組(encountergroup)一種精神病集體療法,鼓勵患者與他人進行交流並自由表現情緒。』,哥們,時間就是金錢吶。」
叫他把旗子放下3『注:美國的計程車招徠乘客時豎起旗形標識牌,把旗子放下意即開始計價。』,「莫特百科全書」告訴他。
「把旗子放下吧。」羅蘭說。
「這要開始計價的。」司機回答。
告訴他你會多付他五元錢小費,「莫特百科全書」指導他。
「我會多付你五元小費。」羅蘭說。
「讓我瞧瞧,」司機回答。「錢到手才算數,吹牛可不行。」
跟他說如果不想要錢就操他自己,「莫特百科全書」馬上教他。
「你是想要錢,還是想操你自己?」羅蘭用陰冷的口氣問。
司機兩眼害怕地朝後視鏡瞥一下,不敢再說什麼了。
羅蘭這回向傑克·莫特諮詢了一大堆豐富的知識。司機又飛快地朝後視鏡瞄一眼,在十五秒鐘時間裡,這乘客就那樣坐著,腦袋微微垂下,左手捂在額頭上,好像得了偏頭痛。司機打定主意要這傢伙出去,否則就報警,可這當兒乘客抬頭和顏悅色地說,「請你送我到第七大道和第四十九大街。這趟車程我會在你表上計價之外再添十美元,不關你出租公司的事兒。」
一個古怪的傢伙,這計程車司機(一個佛蒙特來的英格蘭新教徒後裔,一心想打入演藝界的小子)心想,不過,也許是個挺有錢的怪人。他發動起車子。「我們這就去那兒,夥計。」他說著便駛入車流,心裡想著,越快越好。
4
即興。是這個詞。
槍俠從計程車裡下來時,看見一輛藍白相間的車子泊在那排房子前,他把車上警察這字樣讀做了警殺——這當兒沒去查莫特的知識倉儲。兩個槍俠坐在車裡,喝著什麼——咖啡,好像是——盛在白紙似的玻璃杯裡。是槍俠嗎,沒錯——可是看上去他們的體形都偏胖而且肌肉鬆弛。
他摸到莫特的皮包,(只是這個皮包也太小了,好像不是個真正的皮包;一個真正的皮包幾乎大得像一個背囊,可以裝入男人所有的東西——如果他沒有帶太多的東西上路,)給了出租司機一張數字為二十的紙幣。司機飛快地開走了。這一趟他算賺發了,但這乘客如此古怪,司機覺得自己每一分錢都賺得不易。
槍俠看著商店門口的提示。
克萊門茨槍械及運動商品,那上面寫著。軍火彈藥,捕魚索具。官方證照。
槍俠不是每一個詞都認得,但朝窗子裡一看,就知道來對地方了,莫特帶著他找到要找的櫃檯。那兒陳列著一些護腕、徽章什麼的……還有槍,多半是步槍,卻有挺棒的手槍。這些槍都被拴在一起,當然這沒關係。
他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麼——如果——他看見那玩意兒了。
羅蘭諮詢傑克·莫特的意識,足足超過了一分鐘——這精明詭詐的腦瓜足夠配合他的任何意圖。
5
一個穿藍白西裝的警察用胳膊肘捅了捅另一個。「瞧那兒,」他說,「一個多嚴肅的價效比購物者。」
他的同伴笑了。「噢,上帝,」他用一種女裡女氣的聲音說。那戴著金邊眼鏡、身穿公司套裝的男人研究過櫥窗內的陳列品後走到裡面去了。「我想他是打算買副性趣手銬吧。」
第一個警察陡然大笑起來,卻被滿嘴熱乎乎的咖啡嗆住,一口噴回聚苯乙烯塑膠杯裡。
6
一個店員幾乎馬上就迎上來,問他想買什麼。
「我想知道……」這個穿一身老派的藍套裝的人回答,「你們有沒有一種紙……」他停頓一下,顯然在深思,然後抬頭看著他。「一種圖表,我是說,標示左輪槍子彈的圖表。」
「你是說口徑圖表?」這店員問。
顧客停頓了一下,然後說:「是的,我兄弟有一把左輪槍。我拿它射擊過,那已經好多年了。我想要是看到子彈我會知道多大口徑。」
「噢,那敢情沒錯,」店員回答,「可是也很難說。那是點二二,還是點三八?還是——」
「你把圖表給我看,我就知道了。」羅蘭說。
「請稍等。」店員疑惑地打量一眼這個身著藍套裝的男人,然後聳聳肩。操,心想顧客總是對的,雖說他自己也鬧不明白……如果他付錢,那就是對的。有錢才算,吹牛不算。「我拿《射手聖經》給你看。也許你應該看看那個。」
「好。」他笑了。《射手聖經》。這書名倒真有派頭。
這人在櫃檯下面翻找了一陣,拿出一本翻得很舊的書,這跟槍俠看過的那本一般厚——這傢伙捧在手裡好像是捧著一堆石頭。
他拿到櫃檯上開啟,轉向槍俠。「看一下吧。這麼說多年以來,你一直都在瞎打瞎撞地放槍?」他看上去愣了一下,接著又堆出一臉笑容。「請原諒我的雙關語。」1『注:他說的「放槍」(shoot)也有下流的意味。』
羅蘭沒聽見他說什麼,俯身趴在那書上,研究著那些看上去極為真實的圖片,「莫特百科全書」把這些模擬度極高的圖片叫做「找片」。
他慢慢地翻著書。不是……不是……不是……
他幾乎快要失望了。然而,就這工夫他驀然抬頭,興奮不已地看著那店員,弄得對方都有點怕了。
「這個!」他說。「這個!就是這個!」
他點著的這張照片是溫徹斯特「點四五」手槍子彈。其實這並不是他的那把槍的子彈,因為如今再也沒有人工拆卸的槍了,但他不必詢問什麼資料(對他來說資料也許不代表什麼)就認定這種子彈可以從他的槍膛裡擊發。
「噢,好吧,我看你已找到你要的東西了,」店員說,「可你也不必激動成這樣兒,夥計。我是說,不過是子彈嘛。」
「你們有這貨?」
「當然。你想要幾盒?」
「一盒有多少子彈?」
「五十。」店員這會兒是帶著真正的疑問在打量槍俠了。倘若這男人是打算買子彈,他必定會知道他得出示帶照片的持槍證。沒有證件,就別想買彈藥,槍都不能擺弄;這是曼哈頓行政區的法律。問題是,這傢伙倘是真有持槍證,怎麼會不知道一個標準彈盒裝多少顆子彈呢?
「五十!」他揉揉下巴驚訝地瞪著店員。他這是即興發揮,沒錯。
店員朝左邊挪了挪,挨近現金出納機那兒……然後像是不經意的樣子,漸漸靠近他自己放在櫃檯下面的那把點三五七梅格步槍,那槍裡上滿子彈隨時可以擊發。
「五十!」槍俠重複了一遍。他還以為是五顆,十顆,頂多十幾顆呢,但這……但這……
你帶了多少錢?他問「莫特百科」。「莫特百科」不知道,說不上一個準數,可他覺得自己皮夾裡至少應該有六十塊錢。
「一盒多少錢?」沒準六十塊下不來,他估計,但這男人也許會勸他拆零買,要不……
「五十顆子彈十七塊,」店員說,「可是,先生——」
傑克·莫特是個會計師,這回一點也不耽擱,答案馬上應聲而出。
「來三盒,」槍俠說,「三盒。」他用一隻手指點了點那張找片。可以發射一百五十次的子彈!啊,眾神啊!這世界的儲存是多麼豐富啊!
那店員沒有動彈。
「你們沒有這麼多,」槍俠說。他一點兒也不感到驚訝。因為這事兒太好了以至都不能想像這是真的。一個夢吧。
「噢,我有溫徹斯特點四五,比這大的子彈我都有的是。」店員又朝左邊走了一步,更靠近現金出納櫃和那把槍了。如果這傢伙是個瘋子,店員這會兒一眼就能瞧出,他一眨眼就能在他肚子上鑿一個窟窿。「我們還有老式陰陽槍的點四五子彈哩。我想知道,先生,你是不是有卡?」
「卡?」
「帶照片的持槍證件啊。除非向我出示你的證件,否則我不能把子彈賣給你。如果你想無證購買彈藥,你就把自己送到西切斯特2『注:西切斯特(westchester),美國賓夕法尼亞州東南部一市鎮,這裡指設在該鎮的監獄。』去了。」
槍俠瞪著店員,腦子裡一片空白。這對他來說完全是對牛彈琴。他一點都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的「莫特百科全書」對這男人的話的解釋也是含糊其辭,在這種情況下,莫特那些含含糊糊的說法很不可靠。莫特這輩子都沒有擁有過自己的槍。他是用其他怪招來實施那些噁心的計劃的。
這個男人又向左邊挪了一步,眼睛一點也沒有離開顧客的臉,槍俠想:他有槍。他以為我想找麻煩……或者沒準他要我找麻煩。這樣好找藉口朝我開槍。
即興發揮。
他想起那幾個身穿西裝坐著藍白車輛巡街的槍俠。槍俠,是的,和平維持者,以武力維持世界安定的人們。但這些傢伙看上去——至少一眼掃過去——就像這世界上其他那些無所事事的人們一個樣兒,軟塌塌的,毫不起眼——只是穿著制服戴著帽子,沒精打采地坐在車裡喝咖啡的兩個人。也許他判斷錯了。他寄希望於他們——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
「噢,我明白,」槍俠說著,在傑克·莫特的臉上做出抱歉的微笑。「很抱歉。我可能是跟不上趟了,這時代變化也太快了點——變化太快——我已經好久沒有正式持有槍支了。」
「沒關係。」店員說話時,顯然放鬆些了。也許這人沒什麼不妥。或許他是搞什麼惡作劇來著。
「我不知道能不能看看那套清潔工具?」羅蘭指著店員身後的貨架說。
「當然。」店員轉過身去拿,當他顧著那頭時,槍俠從莫特的上衣口袋裡掏出皮夾。他動作飛快,店員背對著他的時間不超過四秒鐘,但當他轉過身來對著莫特時,皮夾已落在地板上了。
「這可是好東西,」店員說著,一邊微笑著,認定這人沒什麼不正常。他知道那種糟糕的感覺。他自己在海軍裡呆的時間也夠長的。「你買這套清潔工具不需要那個該死的許可證。自由買賣真是太棒了,不是嗎?」
「是啊。」槍俠一本正經地搭腔道,一邊假裝仔細地察看那套工具,其實一眼就足以看清楚那劣質工具箱裡的劣質傢什。他一邊看,一邊踮著腳小心地把莫特的皮夾推到櫃檯下面。
過了一會兒,他帶著歉意把清潔箱推了回去。「很抱歉,這個就算了。」
「沒關係。」店員說著,興致一下蕩然無存。既然這傢伙不是個瘋子,顯然只是看看而已,不是個買主,他們的關係就結束了。全是廢話。「還想看些什麼?」他嘴裡這樣問,眼睛卻告訴這個藍套裝可以走人了。
「不啦,謝謝。」槍俠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莫特的皮夾已往櫃檯底下推進去好大一截。羅蘭放下了自己的甜餌。
7
卡爾·德勒凡和喬治·奧默哈警官喝完咖啡,打算開路,這工夫那個穿藍套裝的男人從克萊門茨商店出來了——兩個警官都認為這傢伙是個「牛角火藥筒」(警察俚語,指在合法售槍店裡搞非法勾當,或是賣槍給那些持有合法證件的單打獨鬥的搶劫者,或是成批倒騰武器給黑手黨)的角色,他們瞧著這人走近他們的警車。
他走到車旁,在副駕駛座上的奧默哈那邊視窗彎下身來。奧默哈以為這傢伙是個娘娘腔——是那種平常會玩性趣手銬之類把戲的奇怪傢伙。除了賣槍,克萊門茨的店主還見縫插針地做些手銬生意。這在曼哈頓是合法的,大多數人買這玩意兒去不是為了做什麼業餘的霍迪尼。(警察們都不喜歡這事兒,但警察的想法能改變什麼嗎?)這些買主大部分是喜好施虐或受虐這一口。但這男人完全不像是個搞同性戀的。他的聲音呆板而無特色,文縐縐的還有點陰沉。
「那個櫃檯上的傢伙拿了我的錢包。」他說。
「誰?」奧默哈迅速挺直身子。他們盯上賈斯汀·克萊門茨有一年半時間了。如果能把這事弄明白了,沒準他倆就能把藍西裝換成警探的徽章了。但也許這是個白日夢——因為事情來得太巧了簡直不像是真的——但只是——
「那個櫃檯上的。那——」一個短暫的停頓。「那個店員。」
奧默哈和卡爾·德勒凡交換了一下眼色。
「黑頭髮的?」德勒凡問。「有點壯實的?」
又是一陣停頓。「是的,他的眼睛是褐色的。這邊有道小小的疤痕。」
這個人有點什麼不對勁……奧默哈當時不可能懷疑他,而事後卻回憶起來,因為事後腦子裡沒有多少想頭了。其中主要的原因,當然啦,非常簡單,一個金燦燦的警探徽章是想也甭想了,而且弄到後來能死乞白賴地保住這份工作也算是造化了。
多年以後,當奧默哈帶兩個兒子去波士頓科學博物館參觀時,突然間他對這事兒有了頓悟。他們在那兒看一種機器——是電腦——用手指嗒嗒地輸入命令,但除非你在第一次開機時按平方取中法設定你的問題,否則電腦每次都得操你一回。因為它得停頓一下去檢查記憶體,找尋所有可能的最佳策略。他和兒子都被迷住了。可是,一件陰森森的怪事突然躥上心頭……他馬上就想起了那個藍套裝,他也有那種怪模樣,和他說話的感覺就像是在跟一個機器人說話。
德勒凡沒有這種感覺,九年後的一個夜晚,他帶著自己的獨子(當時是十八歲,剛要上大學)一起去看電影,開場三十分鐘後,德勒凡對著銀幕站起來尖聲大叫:「就是他!就是他!就是那個在克萊門——」
有人對他喊著叫他坐下!可是不必操這份心了,德勒凡,一個體重超重七十磅的老煙槍,沒等抱怨的觀眾發出第二聲叫喊就死於致命的心臟病了。那個穿藍套裝的人那天走近他們的巡邏車,告訴他們,他的錢包給偷了——他跟那電影明星長得並不像,但那幾句致命的話卻是一模一樣;還有那種文質彬彬的殘酷勁兒。
這部電影,當然啦,就是《終結者》1『注:《終結者》(the,terminator),阿諾德·斯瓦辛格主演的好萊塢科幻大片,一九八四年出品。』。
8
兩個警察交換了一下眼色。那個穿藍套裝的人說的不是克萊門茨,卻跟另一個人有點像:「胖子強尼」霍爾頓,克萊門茨的小舅子。可他居然蠢到去偷這人的錢包,這卻是——
——也許是這傢伙腦筋搭錯了,奧默哈不再多想,他得用手捂著嘴巴,掩住一絲微笑。
「你是否能把整個事情確切地給我們講一遍,」德勒凡說,「先說你的名字吧。」
這男人的回答有點前言不搭後語,又讓奧默哈吃了一驚。在這個城市裡,有時候似乎有百分之七十的人把「操你自己」掛在嘴邊,就像美國人說「祝你愉快」一樣順口,他以為這個男人會這樣說:嗨,那個店員拿了我的錢包!是你去給我拿回來,還是我們站在這兒玩二十個問題的遊戲?
瞧這人套裝剪裁精良,指甲修剪得體。也許這傢伙擅長對付那些官僚的胡扯。說真的,喬治·奧默哈不是很在意這個。想到可以利用胖子強尼對阿諾德·克萊門茨施壓,奧默哈嘴巴里直淌口水。一個暈乎乎的瞬間,他甚至想到了利用霍爾頓來引出克萊門茨,而後用克萊門茨去引出真正的大傢伙——比方說那個義大利佬巴拉扎,或者是吉奈利。那不是太離譜的事兒,完全不離譜。
「我的名字叫傑克·莫特。」那男人說。
德勒凡從他屁股後面的口袋裡掏出拍紙簿。「地址?」
一個短暫的停頓。像是機器,奧默哈又想到這上邊了。一陣沉默,然後就像是突然想起來的一聲低語。
「公園南路409號。」
德勒凡記了下來。
「社會保險號?」
又是一個短暫的停頓之後,莫特背了出來。
「你要明白,我問你這些問題是為了確認身份。如果那人確實拿了你的錢包,我可以說,在我把錢包拿到手之前,你已經向我報警了,這樣才對。你明白嗎?」
「明白。」這回那人聲音裡帶出些許的不耐煩。這倒讓奧默哈對他有了一點兒好感。「最好別再磨蹭了。時間都過去了,而且——」
「你是說事情會起變化,我猜。」
「事情會起變化的,」穿藍套裝的人附和道,「是的。」
「你皮夾裡有什麼照片之類能作為證明嗎?」
一個停頓。然後說:「有一張我母親在帝國大廈前拍的照片。照片背後寫著:‘這是很愉快的一天,很漂亮的景色,愛你的媽媽。’」
德勒凡飛快地寫下,然後啪地合上本子。「好啦,這就行啦。不過還有一件事,你得給我們籤一個名字,等我們把錢包拿回,我們需要把你的簽名和你的駕照、信用卡或是其他什麼東西上的簽名比對一下,看看是否一致。行嗎?」
羅蘭點點頭,雖說照他理解的那樣做了,雖說能夠從莫特的知識儲存中調取他所需要的東西來應付各種事兒,但在莫特意識缺席的狀態下當場摹寫他的簽名卻是僥倖一搏。
「跟我們說說事情的過程吧。」
「我去給我的兄弟買些子彈。他有一把點四五的溫徹斯特左輪槍。這人問我是不是有持槍證。我說當然有。他便要求看一下。」
一個停頓。
「我拿出皮夾,給他看。一定是我在翻皮夾給他看的時候,他看到了裡面有不少——」稍稍停頓了一下「二十塊的票子。我是個稅務會計。我有個客戶名字叫多夫曼,他剛剛得到一筆小小的退稅,是在一個延長的——」停頓一下「——訴訟案子後。這筆錢是八百美元,但這個人,多夫曼,是——」又停頓一下「——是我們受理過的最大的一擊1『注:最大的一擊,原文thebiggestprick,這裡的「一擊」(prick)「價格」(price)是諧音詞,所以下文中有雙關語的說法。』」再停頓一下「請原諒我的雙關語。」
後來奧默哈腦子裡回憶起這人說的最後幾個詞,終於恍然大悟。我們受理過的最大的一擊。不壞。他笑了。當時他意識裡沒覺得這人像機器人,絲毫沒有那種靠手指嗒嗒輸入命令進行工作的感覺。這傢伙相當真實,只是他有點不安,大概是想擺酷來掩飾什麼吧。
「多夫曼無論如何是要現金的。他堅持要現金。」
「你認為胖子強尼瞧見你顧客的那些錢了。」德勒凡說。他和奧默哈走出藍白相間的警車。
「你們就是這麼稱呼這家商店裡的那人的?」
「噢,有時候我們還用更糟糕的稱呼呢。」德勒凡說。「你把持槍證給他看過後發生了什麼事,莫特先生?」
「他要我給他看得仔細些。我把皮夾給他,可他根本沒瞧我的照片,卻把皮夾扔到地上。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說這是個愚蠢的問題。然後我要他還我皮夾。我真是讓他給氣得要發瘋了。」
「這倒是。」德勒凡瞧著這人陰沉的面孔,覺得沒法想像這人發瘋的樣子。
「他還笑哩。我繞著櫃檯轉,看見了那皮夾。這時他拿出了槍。」
他們正朝那家商店走去。這會兒停下了。他們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是興奮。
「槍?」奧默哈問,想確定一下自己沒聽錯。
「就在櫃檯底下,現金出納機旁邊,」這穿藍套裝的人說。羅蘭記得那一瞬間他幾乎要放棄原來的計劃去奪那人的槍了。這會兒他跟那兩個槍俠解釋自己為什麼不上前單打獨鬥。他是想靠他們來解決問題,而不是讓他們喪命。「我想這槍是架在一個裝有機關的盒子裡。」
「一個什麼?」奧默哈問。
這回是一個很長的停頓。這男人前額皺了起來。「我不知道怎麼準確地表達……就是那種你把槍放進去的東西……沒有人能開啟它,除非你知道怎麼去按——」
「一個彈簧夾!」德勒凡說。「天吶!」這對搭檔又交換了一下眼色。兩人原本都不想第一個開口告訴他,那胖子強尼早已把他皮夾裡的現金拿走,而皮夾則扔到屋後的背街小巷裡去了……但這又弄出一把藏在彈簧夾裡的槍……事情就不一樣了。搶劫只是一種可能,而一件上滿子彈藏匿在那兒的武器卻是跑不了的事兒。也許沒那麼誇張,只是搭點邊。
「後來呢?」奧默哈問。
「當時他跟我說,別想找回那皮夾了。他又說——」停頓一下「又說我可以拿回我那被扒的——我那被扒的皮夾,這意思是——去街上找那皮夾,還說如果我想好好活著的話,最好記著點。我記得就在這段街區見過一輛警車停在路邊,我想你們也許還在。所以我就離開了那店鋪。」
「很好,」德勒凡說。「我和我的搭檔先進去,這是快刀斬亂麻。給我們一分鐘時間——完整的一分鐘——只是以防萬一有什麼麻煩。然後你進來,但你得站在門邊。明白了嗎?」
「明白。」
「好。我們去打爆那個狗孃養的。」
兩個警察先進去了,羅蘭等了三十秒鐘,然後也跟進去了。
9
胖子強尼霍爾頓不僅是在抗辯,簡直就是咆哮。
「那丫瘋了!丫進來時,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東西,等在《射手聖經》上查到他要的貨後,還不知道一盒子彈有多少顆,一盒要多少錢,他說什麼我要湊近點看他的持槍證,壓根兒是我聽過的最狗屁的屁話,丫根本就沒有持槍證——」胖子強尼點爆了似的叫喊著。「他在那兒!就那爬蟲!就是他!我看見你了,夥計!我看見你的臉了!下回再讓我看見你,給我留點神!我向你保證!我他媽的向你保證——」
「你沒有拿過此人的錢包?」奧默哈問。
「你知道我沒拿過他的錢包!」
「你不介意我們看一下陳列櫃後面吧?只是為了確認一下。」德勒凡強硬地說,「只是為了確認一下。」
「簡直是,他媽的,超級王八蛋!這櫃子是玻璃的,你看見有什麼錢包在那兒啦?」
「不,不是那兒……我是說這兒,」德勒凡說著挪向現金出納機。他的嗓音跟貓打呼嚕似的。從此處開始,那個幾乎有兩英尺寬的受損的櫃檯托架上加固著一條電鍍鋼條。德勒凡回頭看看那個穿藍套裝的人,他點了點頭。
「我要你們這些傢伙全部給我出去,」胖子強尼喝道。他臉色一下子變白了。「如果你們帶了搜查令,那就不一樣了。但是現在,你丫的全都給我出去。這他媽還是自由國家呢,你——知道嗎!嗨。離開這兒!」
奧默哈眼睛瞟過櫃檯。
「這是非法的!」胖子強尼咆哮道。「這他媽的不合法,國家憲法……我他媽的律師……」
「我只是想把你這兒的貨看個仔細,」奧默哈和顏悅色地說,「你這展示櫃他媽的也太髒了點。我得看仔細了。對不對,卡爾?」
「沒錯,夥計。」德勒凡一本正經地說。
「瞧瞧,我發現了什麼。」
羅蘭聽到咔嗒一聲,倏忽之間身穿藍套裝的槍俠有如握住了一支火力超巨的大槍。
胖子強尼,終於發現自己是這房間裡惟一和警察得知的那個天方夜譚故事唱反調的人,現在這警察已搜到了他的梅格槍。
「我有持槍證。」他說。
「帶著嗎?」
「當然。」
「證件是它的麼,這把藏起來的槍?」
「是的。」
「這槍註冊過嗎?」奧默哈問,「有,還是沒有?」
「這個……我好像忘記了。」
「沒準還剛使過呢,你也忘了?」
「操你。我要叫我的律師來。」
胖子強尼轉身想走。德勒凡一把拽住了他。
「問你一個問題,你是不是被准許在彈簧夾裝置裡私藏一把致命武器?」他還是像貓打呼嚕似的柔聲柔氣地說話。「這可是個有意思的問題,因為就我所知,這紐約城裡沒有頒發過這樣的許可證。」
兩個警察看著胖子強尼;胖子強尼也回看著他們。他們沒有人注意到羅蘭把門口「營業中」的標識牌換成了「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