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看著約翰尼,他站著尋思了半刻,揉揉他的額頭。他平時開朗的臉很嚴肅和緊張。他看著一一圈燈泡中的命運輪,手指不斷地揉著右眼上方光滑的皮膚。
「還是賭原來的20一30。」他最後開口說。
人群中傳來一一陣猜測的低語聲。
「噢,夥計,這可真是冒險了。」
「他運氣很好。」伯恩哈特懷疑地說,他看他妻子一眼,後者聳聳肩,表示自己根本不明白,「不管怎麼樣,我都跟著你。」
釦子有肖像的少年看看他的朋友,後者聳聳肩,點點頭。「好吧,」他說,轉向攤主。「我們也跟著。」
輪子轉起來。莎拉聽到身後一個打雜的用五美元打賭不會再停在第三圈,她的胃又翻動,她覺得自己直噁心。她的臉上冒出了冷汗。
輪子在第一圈開始慢下來,一個少年氣憤地拍著他的手,但他沒有走開,」它滴答著轉過11,12。13。攤主總算露出了笑容。滴答,滴答,14、15、16。
「它在向第二圈轉啊。」伯恩哈特說,他的聲音中充滿敬畏。攤主看著他的輪子,好像希望能伸手停住它。它滴答著轉過20。21,然後停在22上。
人群中又是一陣勝利的歡呼聲,這人群現在已經快有二十個人了。好像留在遊藝場的人都聚集到了這裡。莎拉模模糊糊聽到賭輸了的那個打雜的一邊交錢一邊嘟噥說:「他媽的狗屁運氣。…她的心怦怦直跳,兩條腿突然發軟,肌肉在顫抖。她急忙眨了幾下眼睛,卻又一陣噁心,暈眩。眼前的世界像他們坐在滑車上一樣傾斜起來,然後又慢慢恢復正常。
我吃了一個壞熱狗,她詛喪地想,這就是你在鄉村博覽會冒險的結果,莎拉。
「喂——喂——喂,」攤主懶洋洋地說,討了錢,兩美元給少年,四美元給斯蒂文·伯恩哈特,然後是一捆鈔票給約翰尼——三個十元,一個五元,一個一元,攤主不是很高興,但他還是很樂觀的,如果和漂亮金髮女郎一起的這個瘦高男人再賭一次第三圈,攤主確信他一定能把他剛討的錢全收回來,錢離開賭盤前,並不是那個瘦男人的。如果他不賭了呢?沒關係,他今天白天在輪子上已經賺了一千元了,晚上這點兒錢他還輸得起,他的命運輪今天輸了,這話傳出來,明天會有更多的人來賭,一個賭贏者就是一個好廣告。
「把錢放到你想放的地方。」他喊道,有幾個人走到賭盤邊,放下一些一角和兩角五分的銀幣,但攤主只看著約翰尼,「怎麼樣,夥計?想不想再來一次。」
約翰尼低頭看看莎拉。「你認為怎麼樣……喂,你沒事兒吧」?你的臉慘白。」
「我的胃不舒服,」她說,勉強一笑,「我想是吃熱狗吃壞了」。我們能回去嗎?」
「當然可以,」他開始從賭盤上收拾起錢,這時,他的眼睛又落到命運輪上,對她的關心從他眼睛中消失了,那雙眼睛似乎又暗淡下來,冷冷地若有所思,他看輪子的樣子,就像一個小男孩看他自己的螞蟻王國。莎拉想。
「稍等一下。」他說。
「好吧。」莎拉回答,但她現在既覺得反胃,又覺得頭暈,她的下腹還有咕嚕聲,天哪,可別拉肚子。
她想:直到他輸光了,他才會罷手。
然後,她又有一種奇怪的確信:他不會輸的。
「怎麼樣,夥計?」攤主問,「玩還是不玩,留下還是離開。」
「拉屎還是滾蛋。」一個打雜的說,引起一陣神經質的笑聲。莎拉的頭很暈。
約翰尼突然把所有的錢都推到賭盤的角上。
「你要幹什麼?攤主問,大吃一驚。
「全部押在19點!」約翰尼說。
莎拉想要呻吟,但忍住了。
人群中發出一陣低語聲。
「別太冒險了。」斯蒂文·伯恩哈特在約翰尼耳邊說。約翰尼沒有回答,他冷漠地凝視著命運輪,眼睛幾乎是藍紫色的。
突然傳來一聲叮噹聲,莎拉起初以為是自己耳鳴,然後她看到那些把錢放到賭盤上的人又把錢拿了回來,留下約翰尼一個人賭。
不!她不由自主地想喊,別這樣,這不公平……
她咬住嘴唇,害怕自己帳開嘴的話,可能會嘔吐。她的胃現在非常難受,約翰尼贏來的錢孤零零地堆在燈光下,五十四元,賭單個數字的輸贏之比是十比一。
攤主舔舔嘴唇,「先生,政府規定賭單個數字時,每次下注不能超過兩元。」
「算了吧,」伯恩哈特喊道。「按規定,賭圈數時每次下注不能超過十元,可你讓那傢伙下注十八元。怎麼回事,是不是你害怕了?」
「不,只是……」
「快點,」約翰尼很不客氣地說,「賭還是不賭。我的女朋友病著呢」
攤主打量了一下人群,大家都用充滿敵意的眼睛看著他。這不好。他們不明白,這傢伙等於在扔掉自己的錢,而他正試圖阻止他。去他媽的,這群人就想看他們賭。讓這傢伙輸個精光,這樣他就可以關門停止營業了。
「好吧,」他說,「只要你們當中沒有政府檢查人員……」他轉向命運輪。「它轉啊轉,誰也不知道它停到哪兒。」
他一轉輪子,數字立即看不清了。人群一下子悄無聲息,只剩下輪子的轉動聲。遠處風吹帆布聲,以及莎拉自己腦袋怦怦的跳動聲。她暗暗乞求約翰尼摟住他,但他只是兩手放在賭盤上,靜靜地站著,眼睛盯著輪子,那輪子似乎永無止境地轉動著。
最後它慢了下來,可以看清上面的數字了,她看到了19,1和9是淡紅色的,背景是黑色,上去,下來,上去,下來。輪子的颶颶聲變成了很有節奏的滴答滴答聲,在寂靜中顯得很響。
現在,數字很慢地從指標前經過。
一個打雜的驚奇地喊道:「天哪,不管怎麼樣,它都會離得很近啊。」
約翰尼冷靜地站著,看著輪子,她覺得他的眼睛幾乎是黑色的(雖然這可能是因為她的胃不停地翻動引起的錯覺)。傑克爾和海德,她想,突然莫名其妙地害怕起他來。
滴答。滴答。
輪子滴滴答答轉進第二圈,經過15和16,又經過17,然後又稍停了一下,也經過了18。最後它滴答一聲,指標落入了19區。人群屏住了呼吸。輪子慢慢轉動,把指標帶上了19和20之間的小針。有那麼一瞬,小針似乎沒法把指標留在19區,最後的一點速度將把它推到20區。這時輪子反彈了一下,停住了。
有那麼一會兒,人群中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然後一個少年羨慕地輕聲說:「喂,夥計,你贏了五百五十元。」
斯蒂文·伯恩哈特說:「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情況,從沒見過。
接著人群歡呼起來。人們拍打著約翰尼的背,把莎拉擠到一邊,擠到約翰尼身邊去搖他,在被他們擠開的一瞬,她感到別獨。恐慌。她全身無力,被人們擠來擠去,胃急劇地翻動起來。十幾個輪子的景像從她眼前掠過。
片刻之後,約翰尼又和她在一起了,她高興地看這是真正的約翰尼,不是那個看著輪子的冷靜的。木頭人體模型一樣的約翰尼。他很關心地看著她。
「寶貝,我很抱歉。」他說,她很喜歡他這一點。
「我沒事兒。」她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沒事兒。
攤主清清嗓子,「命運輪關門了,」他說。「命運輪關門了。」
人群中傳來不滿的嚷嚷聲。
攤主看著約翰尼,「我只好給你一張支票了,年輕人。我攤上沒這麼多現金。」
「隨便,」約翰尼說,「只是快點兒。這位小姐真的病了。」
「一張支票,」斯蒂文·伯恩哈特輕蔑地說,「他會給你一張根本兌換不了的支票,而他則會逃到佛羅里達過冬。」
「我親愛的先生,」攤主開始說。「我向你保證……」
「噢,去向你媽保證吧,也許她會相信你。」伯恩哈特說,突然從賭盤上探過身子,在櫃檯下面摸起來。
「喂!」攤主喊道。「這是搶劫!」
人群對他的喊聲無動於衷。
…快點走吧。」莎拉低聲說,覺得頭暈目眩。
「我不在乎錢,」約翰尼突然說。「讓開,我們要走了。小姐病了。」
「噢,夥計。」一個少年說,但他和他的朋友還是勉強退到一邊。
「不,約翰尼,」莎拉說,雖然她使勁控制住自己別吐出來。「拿走你的錢。」五百元是約翰尼三個星期的工資呢.
…快付錢,你這個自以為是的傢伙!」伯恩哈特吼道。他從櫃檯下掏出了一個裝零錢的盒子,看都沒有就把它推到一邊,又到下面去摸,這次拿上來一個鎖著的綠鐵盒。他砰地一聲把它砸在賭盤上。「如果這裡面沒有五百五十元,我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吃下我的襯衫。」他一隻手重重地搭在約翰尼的肩膀上,「你稍等一下,寶貝。你會拿到錢的,否則我不叫斯蒂文·伯恩哈特。」
「真的,先生,我沒有那麼多……」
「你快付錢,」斯蒂文·伯恩哈特說,朝他俯過身去。「否則我要讓你完蛋,我可是說話算話的。」
攤主嘆了口氣,伸手到襯衫裡掏出一個鑰匙,這鑰匙系在一根很漂亮的鐵鏈上。人群鬆了口氣,莎拉再也支援不住了。她的胃脹得突然動不了了,所有的東西都以特快列車似的速度湧上來。她踉踉蹌蹌從約翰尼身邊走開,衝出入群。
「寶貝,你沒事吧?一個女人的聲音問她,莎拉猛烈地搖搖頭。
「莎拉?莎拉!」
你不能躲開……傑克爾和海德。她混亂地想。她匆匆穿過旋轉木馬區時,那熒光閃閃的假面具似乎就在她眼前晃動。她肩膀撞上了一根電線杆,搖晃了一下,抓住它,嘔吐起來。嘔吐似乎來自她的腳底,她的胃急劇痙攣起來。她不加控制地盡情嘔吐起來。
聞上去像棉花糖。她想,呻吟了一下又吐了一次,然後又一次。她眼前金星直冒。最後一次只吐出一一些粘液和空氣。
「噢,天哪。」她有力無氣地說,抓著電線杆免得自己跌倒。她身後什麼地方約翰尼在喊她的名字,但她還不能回答,她不想回答,她的胃舒服了一點兒,有那麼一瞬,她想站在這黑夜中,慶賀自己還活著,活過了這個遊藝場之夜。
「莎拉?莎拉!」
她吐了兩次唾沫清清口。
「我在這兒,約翰尼。」
他從旋轉木馬邊走過來。她看到他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抓著厚厚一疊鈔票。
「你沒事嗎?」
「不,不太好。我吐了。」
「噢,噢,天哪!趕快回家吧。」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臂。
「你拿到你的錢了。」
他低頭瞥了一眼那一疊鈔票,漫不經心地把它們塞進褲子口袋裡。「是的。一部分或全部,我也不知道。那個大個子數的。」
莎拉從她錢包裡拿出一條手絹,開始用它擦嘴巴。用水嗽嗽口,她想,我真想用水嗽嗽口。
「你要當心,」她說。「這可是一大筆錢。」
「不勞而獲的錢帶來惡運,」他陰鬱地說。「我母親經常這麼說。她有幾百句類似的格言。她痛恨賭博。」
「真正的浸禮教會教友。」莎拉說,打了個冷戰。
「你好嗎?」他關心地問。
「有點兒冷,」她說。「我們進車後,我要把暖氣開到最大……噢,天哪,我又要吐了。」
她轉過身,乾嘔起來。她搖晃了一下,他連忙扶住她。「你能走回汽車嗎?
「能。我現在沒事了。」但她的頭很疼,嘴巴很難受,背部和腹部的肌肉脫了節似的,拉得很疼。
他們一起慢慢離開遊藝場,腳蹭著地上的鋸末,走過那些關了門的帳篷,一個影子走到他們身後,約翰尼猛地回過頭,也許意識到他口袋裡有許多錢。
是那個大約十五歲的少年。他羞怯地衝他們微微一笑。「我希望你現在好點兒了,」他對莎拉說。「我敢打賭肯定是那些熱狗引起的。你很容易吃到一個變質的。」
「哎,別說了。」
「要不要幫你扶她上汽車屍他間約翰尼。
「不用,謝謝。我們可以。」
「好吧,那麼我就走了。」但他停了一會兒,羞怯的微笑變成了咧嘴大笑,「我很喜歡看到那個傢伙被打敗。」
他一路小跑消失在黑夜之中。
莎拉的白色小旅行車是黑乎乎的停車場中惟一的一輛汽車,像一條孤零零的。被遺棄的小狗。約翰尼為莎拉開啟乘客一側的門,她小心翼翼地鑽進去,他坐到駕駛室上,發動了汽車。
「幾分鐘後才有暖氣。」他說。
「沒關係,我現在很熱。」
他看看她,發現她臉上冒了汗。「也許我們應該送你去東緬因州醫院的急診室,」他說。「如果是細菌感染,那可嚴重了。」
「不用,我沒事兒。我只是想回家睡覺,明天早晨我要起來給學校打電話,說我病了,然後再繼續睡。」
「別那麼早起來打電話。我會為你請假的,莎拉。」
她感激地看著他。「你會嗎?」
「一定。」
他們現在正向高速公路開去。
「‘我很抱歉不能跟你一起去你那裡,」莎拉說。「真是非常抱歉。」
「這不是你的錯。」
「當然是我的錯。我吃了變質的熱狗。不幸的莎拉。」
「我愛你,莎拉。」約翰尼說。話已說出口,再不能收回了,這話懸在他們之間,等著誰做出反應。
她儘自己的所能回答說:「謝謝你,約翰尼。」
他們在一種愜意的沉默中向前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