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底4月初又要去什麼工場寺營紮寨了。」
「危險吧?空襲什麼的。」
「是的,危險。」
我丟下一句自暴自棄的回答,匆匆離去。
——我已經被免除了明天一天必須愛她的義務,我沉浸於悠然之中。一會兒放聲歌唱,一會兒踢飛可恨的六法全書,我好快活。
這種出奇般樂天的狀態整整持續了一天。接著,孩子似的熟睡來臨。深夜的警報再次響起,打斷了我的沉睡並把聲音撒向四方。我們一家人嘟嘟囔囔地鑽進了防空壕。但什麼也沒有發生,不多時就傳來了警報解除的電笛聲。在防空壕裡昏昏欲睡的我,挎起鋼盔和水壺,最後一個爬上地面。
昭和20年的冬天遲遲不去。雖然春天已經像豹子一樣輕步來到,但冬天仍像獸籠一樣幽暗地、頑固地攔在前面。閃閃星光中仍透出寒冰之色。
我惺訟的睡眼,在裝點殘冬的常青樹的樹叢裡看到了幾顆滲出暖意的星。逼人的夜間寒氣溶入我的呼吸。突然,我被一種觀念壓倒,我覺得自己愛著園子,不能和園於共同生活的世界對於我一文不值。來自心底的一個聲音說:「能忘就忘掉吧!」立時,那類似在月臺上見到園子時的、動搖我存在根基的悲哀,緊隨其後,迫不及待地湧上心頭。
我坐立不寧,頓足懊惱。
儘管這樣,我還是忍了一天。
第三天,傍喚時分,我再次造訪園子。正房門外有一工匠模樣的男子在捆行李,衣箱在石子地上被包上了草蓆用粗草繩捆起。見此狀,我充滿了不安。
有人在正門口出現,原來是園子的祖母。她的身後,高高堆放著已經包好只等運走的行李。正廳裡繩頭碎草遍地。見她祖母俄然間神色躊躇,我決意不見園子就馬上返回。
「請把這書交給園子。」
說著,我像書店的小夥計一樣,遞給她兩三本言情小說。
「多次承蒙關照,實在愧不敢當。」祖母沒有叫出園子的意思,只作如此寒暄。「我們一家明天要去x村了。一切進展順利,沒想到可以提前出發了。這房子借給了t先生作公司的宿舍用。本來孫女們能和您認識正高興著呢,乍一分手真的有些捨不得。請來x村玩吧。一旦安頓下來,我們馬上寫信給您,請一定來玩好嗎?」
社交家祖母的話,一字一板沒有什麼讓人不高興的。但是,那言語如同她那過分整齊的假牙一樣,只不過是無機質有序的排列。
「祝你們全家身體健康!」
我唯一能夠講出這一句。我無法說出園子的名字。這時,像是被我的躊躇請了出來,園子的身影出現在樓梯拐角處的平臺上。她一隻手拎著盛放帽子的大紙箱,一隻手挾著五六本書,頭髮被高窗上落下的光線映得火紅。她一見是我,馬上叫起來,那聲音使祖母吃了一驚。
「請等一等。」
然後,撒腿跑向二樓,發出了瘋丫頭一樣的腳步聲。我望著驚詫的祖母,心中好生得意。「家裡行李擺得亂七八糟,沒有空房間讓您進去坐坐。」祖母說社道歉的話,急忙進了屋。
不一會兒,園子滿臉緋紅地跑下樓來。我停立在正房門的一角,她走到我的面前,默默地穿上鞋,直起腰,說道:「走,我送送你。」這命令式的語氣裡,有一種讓我感動的力量。我的手幼稚地擺弄著制式帽,眼睛凝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可是,心裡似乎有一種東西像是「咯噔」一聲止住了腳步。我們身貼身走出房門,然後默默地踏著石子小路向山坡下方的外門走去。突然,園子停住腳步繫鞋帶。她慢得出奇,我只好先走到外門,邊觀望街道邊等她。我當時太不明白這19歲少女招人喜愛的心眼兒。她是需要我先行幾步啊。
突然,她的胸脯從背後撞上了我穿制服的右胳膊。那是一種類似汽車發生事故時偶然的、自失狀態下的衝撞。
「……這……給」
硬硬的洋信封的角兒扎到了我手掌的肉,我用能攥死小鳥的手勁握住,差點兒就能把它握碎。這封信的分量,我總有點兒懷疑。我像偷看禁止觀看的東西一樣,掃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透出女學生氣的信封。
「過會兒……等您回去以後再看吧。」
她好象被人胳肢得喘不過氣似地低聲私語。
「往哪裡回信?」
「信裡……寫著呢……那個村的地址。請往那裡寫。」
說來也怪,忽然間,分別對於我成了一種歡愉,就像捉迷藏時鬼一開始數數大家都各自跑向自己的藏身處的瞬間歡愉一樣。這樣,我有著可以享受任何事物的奇妙的天分。由於這邪惡的天分,我的懦弱在我自己的眼中也往往錯成了勇氣。然而,這天分卻是不對人生進行任何篩選的人的甜蜜的代價。
在車站的檢票口,我們分別了,手也沒有握一下。
有生以來第一次收到的情書,使我歡天喜地。我等不得回到家,就在電車上拆開了信,哪管周圍的目光。許多張剪影畫卡和外國印製的教會學校學生的歡快場面的彩色畫卡於是滑脫出來,中間夾有一張摺疊著的藍色信箋,在迪斯尼之狼和孩子的漫畫下方,用習字味很濃的工整筆畫寫著如下文字:
拜借您的圖書,著實不好意思。您賜讀的書十分有趣。衷心祝願空襲下貴體安康。到了地方後我會再寫信給您。地址是:╳縣╳郡╳村╳門牌號。些許薄物聊表謝意。萬望笑納。
這是一封多麼了不起的情書啊。過早高興的腦袋上捱了一棒,我臉色蒼白地苦笑了。鬼才回信呢,我想。回覆這種信,與不厭其煩地恢復印刷的感謝信沒有什麼不同。
可是,在到家前的三四十分鐘內,最初打算寫封回信的強烈願望,又漸漸站出來為方才的「歡天喜地」辯護了。馬上可以想象到,她所受的家庭教育跟部不適合掌握情書的寫法。第一次給男子寫信,她肯定考慮再三不敢大膽動筆。因為,確確實實她當時的一舉一動都說明了無內容的信以外的內容。
突然,另外一個方向襲來的憤怒控制了我。我再次拿六法全書出氣,把它狠狠摔向了屋牆。「你怎麼這麼窩囊!」我責備自己。一個19歲的女孩就在你的面前,你想得到她,卻又等待人家來主動愛你。為什麼不更乾脆地主動進攻?我知道,你遲疑的原因在於你那異樣的、莫名其妙的不安。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去找她?你回頭想想,你15歲的時候活得還像15歲,17歲的時候也不比同齡人矮半截。可是到了21歲的今天,是怎麼了?朋友預言你「20歲要死」,現在還沒死,你那想在戰場上死去的希望也基本渺茫。你好容易或到這個年齡,和一個不諳世事的19歲少女初戀還這麼縮手縮腳。媽的,瞧你有多大的進步喲。到了21歲才想要情書來往,你小子莫不是把年月給搞錯了吧?何況,你現在連線吻的滋味還不知道。你這落伍的廢物!
接著,另外一個黝黑執拗的聲音對我揶揄開來,話音裡有種熱切的真誠,有種與我無關者說話的口吻。聲音疾風驟雨般朝我打來。——是愛嗎?可以算。但是,你對女人有興趣嗎?你打算靠自欺欺人說自己只是對她沒有「卑鄙之念」,來忘卻從沒有對任何女人產生過「卑鄙之念」的你自己,是不是?你難道也有使用「卑鄙」這一形容詞的資格?你難道也產生過想看女人****的念頭?園子的****你想過一次嗎?像你這麼大的男子見到年輕女人時,禁不住要猜想對方的****。這不言自明的理,以你拿手的類推是不難想到的。你問問你自己的心看為什麼要說這些。類推稍加修正不就行了嗎?昨晚,你睡覺以前進行那小小的舊習了,對不對?如果說那是祈禱的一種方式,也沒有什麼關係。在小巴拉的邪教儀式上,誰都禁不住要做的。因為,代用品一旦使慣了,用起來也挺舒服的。特別是這玩意兒,那可是立刻見效的催眠劑哩。然而,那時你心頭浮現出的,恐怕絕對不是園子吧?總之,那是奇奇怪怪的幻影,連在一旁觀看的你每次都會嚇得魂飛魄散的。白天,你走在街頭,總是目不轉睛地盯住年輕計程車兵和水兵。他們是你意中年齡的、日光曬黑了肌膚的、確與知識無緣的、嘴上沒毛的小夥子。你的眼一旦確認了這種小夥子,就立即目測人家的胴圍是不是?你打演算法學部畢業後去當服裝設計師嗎?你很喜歡20歲左右的沒有頭腦的小夥的幼獅一樣的腰身。昨天一天,你在心裡剝光了多少小夥子啊。你在心中準備好可採集植物用的標本箱,把採集到的幾個男性青少年的****帶回家裡。你要從中選擇那邪教儀式上的供品。你最喜歡的一個被挑了出來。下面的情景就讓人目瞪口呆了。你把供物帶到奇怪的六角柱旁,用暗藏的繩子把這光裸的供物反手綁在柱上。你需要他充分的抵抗、充分的喊叫。然後,你向供物發出殷勤的死的暗示。做著做著,不可思議的天真的微笑爬上你的嘴角,促使你從口袋裡掏出了鋒利的小刀。你走近供物,用刀尖輕輕胳肢似地愛撫幾下他那肌肉緊繃的肋部。供物絕望慘叫,扭身躲刀,恐怖的搏動轟鳴,光腿抖動不已,膝蓋碰擊膝蓋。撲哧一下,小刀扎進肋腹。當然,這是你行的兇。供物的身子曲成弓形,發出孤獨的慘叫,被刺中的肋腹的肌肉痙攣了。尖刀好象入鞘似地冷靜地埋入一起一伏的肉中。鮮血如泉,冒著泡咕嘟咕嘟噴出,流向潤滑的大腿。
你的歡喜在這一瞬間才真正成了人的情感。因為,作為你固定觀念的正常狀態只是在這一瞬間才屬於你自己。且不論物件如何,首先你從肉體的底層發情,在發情的正常狀態上,與其他男人並無任何不同。你的心被原始的強刺激的充溢所震撼。野蠻人深刻的喜悅在你心中蘇生。你的眼炯炯有神,你全身的血熊熊燃燒,你充滿了蠻族所懷有的生靈顯現力。「惡習」完畢之後,你的身上仍殘留著野蠻讚歌的溫暖,男女媾合之後的悲哀不會襲向你的心頭。你閃耀著放浪的孤獨之光。你一時飄蕩在古老大河的記憶之中。想必,野蠻人的生命力所體驗到的萬分激動的記憶,偶然間完全佔領了你的性機能,是不是?你正在處心積慮地偽裝什麼,是不是?時而能夠觸及到人的存在,能夠觸及到如此深刻的歡喜的你,竟然也需要什麼愛呀精神呀,實在令人費解。
索性試試如何?把你那稀奇古怪的學位論文在園子面前披露披露?那是篇高深的論文,名曰《男性青少年的軀幹像曲線與血流量的函式關係》。你所選擇的軀幹像,光滑、柔軟、充實,是血流自上而下流落時會畫出最微妙曲線的青年的軀幹。是給流落之血以最美最自然的紋路——如同靜靜穿越田間的溪流,如同攔腰斬斷的古老巨樹的木紋——的軀幹。我說的不錯吧?
——肯定是的。
然而,我的內省卻有著難揣測的結構,就像手捏一張長方形的紙條然後粘上兩角而形成的圓圈一樣,以為是正面卻是反面,以為是反面卻是正面。雖然後期週期加長了些,但我21歲時的感情是圍繞著週期的軌道旋轉的,只不過蒙目旋轉罷了。而且,因為戰爭末期的緊張的臨終感,其轉速達到了令人頭暈目眩的地步。它沒有給我留下分別介入原因、結果、矛盾、對立的空暇。矛盾依舊矛盾著,以目力不及的速度一掠而過。
一小時過後,我滿心只想該怎樣巧妙回覆園子了。
……一天天過去,櫻花開了。沒什麼人有閒暇賞花。能看到東京櫻花的,大概只有我們學校中的我係的學生了。課後回家的路上,或我自己或偕兩三名朋友,踱步s池畔。
花出奇地嫵媚。對花來說,可稱為衣裳的紅白幕布,茶店的人來客往,觀花的人群、叫賣氣球風車的小販等等一概沒有。因此,那常青樹中間恣意開放的櫻花,不由得使人生出如見花的****之感。真實大自然的無償奉獻,大自然的無益奢侈。它從沒有哪一次能像今春這樣美得如此妖豔。自然難道要再次征服大地?不快的疑惑湧向我的心頭。
不過,今年春天的華麗非同尋常。菜花的黃,嫩草的綠,櫻花樹幹水靈靈的黑,騎在樹梢上那陰鬱的花的華蓋,都成了帶有惡意的豔麗色彩映入我的眼簾。這是色彩的火災。
我們爭論著無聊的法律問題,走在櫻樹叢和池塘之間的草坪上。那時,我很喜歡y教授國際法教學的譏諷效果。空襲之下,教授從容不迫地進行他那沒完沒了的國際聯盟的講解。我似乎覺得在上麻將課或國際象棋課。「和平!」「和平!」這個始終像遠方響鈴一樣的聲音,我只認為是自己的耳鳴。
「關於物權要求權的絕對性問題……」
黑大個,只因肺浸潤十分嚴重才沒被拉去服兵役的農村出身的學生a發了話。
「算了,算了,沒意思。」
一看就是個肺結核患者的臉色蒼白的b馬上擋住這話題。
「空中有敵機,地上有法律……哼……」我不禁冷笑著又說,「也許是天上有光榮,地下有和平。」
不是真肺病的就我一個。我裝成了心臟病。那是個需要勳章或生病的時代。
突然,一陣用力踩踏櫻花樹下雜草的聲響止住了我們的腳步。發出聲響的人看到我們後,好象愕然一驚,是個身窗骯髒工作服、腳拖木屐的年輕男子。之所以看出他年輕,不過是因為他的戰鬥帽下露出了五五開的頭髮的顏色,至於那渾濁的臉色、稀疏邋遢的鬍子、滿是油垢的手腳、髒兮兮的咽喉,都顯示出了與年齡沒有任何關聯的悽慘的疲憊。男子的斜後方,一個年輕的女子慪氣似地低著頭。她打著垂髻,上身穿國防色罩衫,下身穿嶄新的碎白點花紋布的裙褲,給人以奇妙的新鮮感。這肯定是民工之間的幽會。他們今天沒去工廠卻來看花,像是偷懶。他們看到我們而大驚失色,大概是以為來了憲兵吧。
這對戀人用眼皮上翻的討厭的眼神瞟了我們幾眼,走開了。之後,我們再也無心開口說話。
沒等櫻花盛開,法學部便再度停課,學生被動員到距s灣數十里外的海軍工廠。在同一時期裡,母親和弟弟妹妹疏散到了郊外有個小小農場的叔父家。東京的家中,剩下了一個老成的當學僕的中學生照顧父親的生活。哪天斷了米,學僕就用研缽研碎煮過的大豆,做成像吐瀉物似的的糊,和我父親共同餬口。他趁父親不在時把儲備的一點點副食品嚐了個遍,搞得滿地碎末。
海軍工廠的生活很自在。我從事的是圖書館的圖書管理和挖洞。我和臺灣的童工一起挖掘零件工廠疏散用的橫向坑壕。這些十二三歲的小妖們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他們教我說臺灣話,我講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堅信臺灣的神能保佑他們的生命不被空襲奪去而且有朝一日會把他們安全送回故鄉。他們的食慾達到了有違人道的地步。一個手腳麻利者躲過當廚的眼睛搞來的米和菜,被他們用多多的機油炒成了炒飯。我謝絕了這帶有齒輪味道的美餐。
在不足一個月的時間裡,我和園子的書信來往已漸漸有了些特別的意思。在信中,我全無顧忌,既膽大又勇敢。一天上午,當警報接觸的汽笛響過我回到工廠時,讀著放在桌子上的園子的來信,我的手直打哆嗦。我任憑自己處於輕微的酩酊之中。我在嘴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信中的一行文字:
「……我思念著您……」
人不在,鼓起了我的勇氣。距離,給了我「正常狀態」的資格。就是說,我掌握了臨時僱用的「正常狀態」。時空的間隔,將人的存在抽象給人看。心中對園子的一味傾倒以及與之毫不相關的脫離常規的肉慾,由於這種抽象化而成為等質物,在我的心裡合二為一,把我的存在無矛盾地固定於每時每刻之中。我自在。每天的生活不知有多麼痛快。有傳聞說,敵軍即將在s灣登陸,勢必席捲這一點。於是,死亡的希冀,再次而且比從前更濃烈地瀰漫在我的身旁。在此狀態下,我確實「對人生寄予了希望」。
4月過半的一個星期六,難得一次我被批准在外過夜,變動身回了東京的家。原打算到家後從自己的書架上挑幾本在工廠讀的書,接著馬上去母親居住的郊外並在那裡住一宿的。可是,當電車在途中遇上了警報因而一會兒停一會兒開的時候,一陣惡寒突然向我襲來。我感到了強烈的頭暈目眩,火辣辣的無力感遍佈全身。根據以往多次的經驗,我知道是扁桃體發了炎。我剛進家門,就吩咐學僕為我鋪好床馬上休息了。
不多時,樓下傳來了女人的喳喳聲,振動了我那突突跳動的滾燙的額頭。聽見有人上了樓然後小跑過來。我微微睜開了眼。大花紋和服的下襬出現在眼前。
「——怎麼啦?這副狼狽相。」
「哎呀,原來是千子。」
「只哎呀一聲算什麼?咱們都5年沒見了。」
她是我遠房親戚家的女兒,名叫千枝子,親戚間只順口「千子」「千子」地叫她。她大我5歲。上次見到她,是她舉行婚禮的時候。聽說去年她的丈夫戰死了,打那以後她變得有點神經質似的快活。確實,眼前的她完全是一派無法讓人表示哀悼的快活勁兒。我惟有驚訝地沉默了。心想,把一大朵白色的假花插在頭上又何必呢?
「今天有事來找老達,」她把我父親的名字達夫叫成老達,接著又說,「為疏散行李的事來求他。聽我爸說前不久在什麼地方遇上了老達,老達要為我們介紹一個好地方呢?」
「我爸說今天要晚一點兒回來呢。不過,早點晚點都沒關係的……」——我見她的嘴唇太紅,於是不安起來。是發燒的緣故?我覺得那紅顏色會剜去我的眼,加劇我的頭痛。「瞧你……眼下光景這麼化妝,別人不說閒話嗎?」
「你已經到了注意女人化妝的年齡啦?這麼躺著,還只像一個剛斷奶的孩子呢。」
「討厭!滾一邊去!」
她則故意靠了過來。我把被子提到了下顎,生怕被她看見穿睡衣的樣子。突然,她的手掌擱在了我的額頭上。一股刺骨的涼勁來得正是時候,感動了我。
「真燙人。量了嗎?」
「剛好39度。」
「需要冰呢。」
「哪有什麼冰。」
「我想想辦法。」
千枝子啪啪拍著袖子,很有興致地下了樓。不大工夫,又上來,靜靜地坐下,說:
「我讓那男孩去取了。」
「謝謝。」
我望著天花板。她伸手取枕頭旁的書時,絲綢的涼絲絲的衣袖蹭了我的臉。我立時戀上了涼絲絲的衣袖。我本想對她講「請把衣袖放在我的額頭上」的,但又打消了這念頭。室內暗了下來。
「跑腿的真磨蹭。」她說。
發燒的病人,在時間的感覺上病態般的準確,心中有數。千枝子格外地說「慢」,我想大概還早了些。兩三分鐘過後,她又說:
「真慢!那孩子究竟在幹什麼?」
「不是告訴你‘不慢’了嗎!」
我神經質地吼道。
「看把你氣得好可憐。閉上眼吧,別老睜著嚇人的眼盯住天花板了。」
一閉上眼,就覺得眼裡充滿了眼皮帶來的熱,難受極了。突然,有什麼觸及我的額頭。同時,輕微的喘息也觸及額頭。我挪動了一下額頭,透出了沒有意義的嘆息。接著,異樣的熾人的氣息溶入我的氣息,嘴忽然被沉甸甸油乎乎的東西堵塞。牙齒相碰,吱吱作響。我不敢睜眼看。這時,冷冰冰的手掌緊緊夾住了我的臉。
不多時,千枝子撤起身,我也坐了起來。薄暮之中,二人對視許久。千枝子的姐妹都是些風騷的女人。顯而易見,同樣的血也在她的體內熊熊燃燒。然而,她那燃燒著的東西與我疫病的發燒結成了難以形容的奇妙的親熱感。我完全立起身,說:「再來一次」。學僕返回以前,我們沒完沒了地接吻,接吻。「只接吻,可只接吻啊。」她不停地說。
——這接吻是有肉感呢?還是沒有肉感呢?我不知道。首先,第一次體驗的本身就是一種肉感,所以,或許本沒有辨別這事的必要。即使從我的酩酊中抽出那唯心的因素也毫無用處。重要的是,我成了一個「瞭解了接吻的男人」。一個疼愛妹妹的小孩,每當在別處有好吃的點心端上來,總想讓妹妹嚐嚐。我就像是這小孩,和千枝子擁抱著的同時一味思念著園子。之後,我的思緒全部集中到了和園子接吻的空想上。這就是我首次的而且是最嚴重的失算。
停!對於園子的思念漸漸把這最初的體驗變得醜惡。第二天接到千枝子打來的電話時,我謊稱自己明天要回工廠。我沒有踐約去幽會。我無視那不自然的冷漠根源於首次接吻沒有快感的事實,而強迫自己認定:正因為自己愛著園子,所以才感到醜惡。作為自己的藉口,我第一次利用了對園子的愛。
同初戀的少男少女似的,我和園子也交換了相片。她來信說把我的相片放進大徽章中掛在胸前。可是,園子送我的相片太大隻能放入資料夾。就連裡兜也裝不進,我只好包在包袱裡,走路時拿在手上。放在工廠裡吧,怕不在時失火,我回家的時候也帶著。一天晚上,在返回工廠的電車上,突然遇上了警報,燈關了。緊接著,要隱蔽。我用手去摸網狀行李架,這才發現大包被人偷去。包著相片的小包袱也在其中。我天生迷信,即日起,一股「不早日見到園子不吉利」的不安到處追趕我。
5月24日的晚間空襲,像3月9日夜半的空襲一樣決定了我。想必,我和園子之間需要一種瘴氣一樣的東西,它是由許許多多的不幸散發出的。這如同某種化合物需要硫酸的媒介一樣。
遼闊的原野和丘陵的交界處,挖有無數條的塹壕。藏身其中,我們看見了東京的上空燒得通紅。爆炸不時發生,光映被拋向天空,於是,雲彩之間竟不可思議地露出蔚藍的白晝之空。就是說,夜半更深之時現出了瞬間藍空。無力的探照燈宛如迎接敵機的探空燈一般,屢屢把敵機機翼的輝耀收入淡淡的光束的十字中,並不斷把那光的接力棒遞交給東京近處的探照燈,完成另外殷勤誘導的任務。高射炮的炮擊,近來也稀疏了許多。b-29輕而易舉地到達了東京的上空。
在這裡,究竟能分清敵我雙方空戰於東京上空的情形嗎?儘管如此,每當看見紅通通的天空中被擊落的機影,觀眾便齊聲喝彩。童工吵得最兇。來自各個塹壕中的掌聲、歡呼聲響成一片。我以為,在此眺望遠景,不論墜落的是敵機還是我機,本質上並無太大區別。所謂戰爭,就是這樣。
——第二天,腳踏仍在冒煙的枕木,通過窄木板已有一半被燒的鐵橋,走了半程交通中斷的私營鐵路,我回了家。一看,只有我家附近沒有著火還完整無損。偶爾來家住上一宿的母親和妹妹弟弟,因為昨夜的火光照射反而更精神了。為慶祝我家的房屋免遭火難,大家吃了從地下扒出的羊羹罐頭。
「哥哥熱戀著一個人吧?」
17歲的妹妹走進我的房間,又蹦又跳地問。
「誰說的?」
「我清楚得很。」
「喜歡一個人不行嗎?」
「當然可以。什麼時候結婚呀?」
——我心裡咯噔一下,像是在逃犯偶然間被陌生人說出了有關犯罪的事實一樣。
「什麼婚不婚的,不結!」
「不道德。壓根兒不想和人家結婚還熱戀著,是不是?討厭。男人就是壞。」
「再不出去,就用墨水澆你。」屋裡只剩下我自己,我絮叨不已,「是啊,在這世上能結婚,還能養小孩。我怎麼就忘了呢?至少,我怎麼就裝作忘了呢,以為戰爭太激烈連結婚這一小小的幸福不可能,只是我的錯覺。其實,結婚對我來說,可能是極其重大的幸福呢。重大到了毛髮竦然的地步……」——這種想法促使我產生了今明兩天一定要見到園子的矛盾心理。這,就是愛嗎?或許,它正是一個不安埋藏在我們的心底時,以古怪的熱情狀態在我們身上出現的、近似於「對於不安的好奇心」呢。
園子以及園子的祖母、母親多次來信要我去玩。我寫信給園子說,住在你伯母家受拘束請找家旅館。她把那村的旅館打聽了一遍,要麼是政府機構的臨時辦公點,要麼軟禁著德國人,都不能留宿。
旅館——。我空想開來。它是我少年時代以來的空想的實現。它還是我曾經迷戀的愛情小說的不良影響。這樣說來,我考慮問題的方法有些像堂·吉訶德。騎士故事的沉溺者,在堂·吉訶德的時代,有許許多多。然而,若要那麼徹底地受騎士故事的毒害,則需要始終是一個堂·吉訶德。我也並不例外。
旅館。密室。鑰匙。窗簾。溫柔的抵抗。戰鬥開始的默契。……這時,只有在這時,我應該是可以的。應該如天賜我靈感一般,在身上燃起正常的狀態。我應該像著了魔似地一變而成為別人,成為真正的男人。只有在這時,我應該能夠毫無顧忌地擁抱園子,盡我的全部能力去愛她。疑惑與不安全部拭去,我應該能夠由衷地說出:「我愛你!」應該從當天開始,我甚至能夠走在空襲下的街道上放聲吼叫:「這是我的戀人!」
所謂非現實的性格中,瀰漫著對於精神作用的微妙的不信任感,它往往把人引向夢想這一不道德的行為。夢想,並不像人們所認識的那樣是一種什麼精神的作用。應該說,它是逃避精神的。
——但是,旅館之夢從前提上沒能實現。園子再次來信說,所有的旅館都不接客,就住家裡吧。我回信答應下來。和疲勞相似的安心感佔據了我。儘管我愛胡思亂想,也無法將這種安心曲解為死心。
6月12日,我出發了。整個海軍工廠破罐子破摔的氣氛日益濃厚。為了請假,隨便找個藉口就得了。
火車,髒而且空。為什麼對戰時火車的記憶(那一次愉快的旅行除外)都這樣淒涼?我這次也同樣忍受這淒涼的孩子般的固定觀念的肆虐,承受了火車的顛簸。所謂固定觀念,是指不和園子接吻堅決不離開x村的想法。然而,人們和自己的慾望生出的畏難情緒都鎮時所充滿的矜持的決心與著是兩碼事。我覺得自己像是去盜竊,像是在老大的強迫下而勉強去行竊的膽小的走卒。被人愛著的幸福針刺著我的良心。我所追求的東西,或許是更加決定性的不幸也未可知。
園子把我介紹給了她的伯母。我大模大樣。我拼命努力。我似乎覺得眾人在緘默中議論「園子怎麼喜歡上了這個男的?活脫脫一個煞白臉大學生,究竟好在哪裡呢?」
我沒有像那次火車上一樣採取排外的做法,目的是想獲得大家的好評。有時輔導園子妹妹的英語,有時附和附和祖母關於柏林的回憶。奇怪的是,這樣反倒覺得離園子更近了。我當著她祖母、母親的面,多次與她交換了大膽的眼神。吃飯時,我們的腿在飯桌下相蹭。她也漸漸迷上了這種遊戲,每當我聽厭了祖母的羅嗦,她就會靠在梅雨陰天下綠意尤濃的視窗,從祖母的身後,手指夾起胸前的大徽章,用只有我才能看見的手勢搖給我看。
她那半月形衣領上方的胸,白極了。白得叫人清醒!從她這時的微笑中,能感覺出曾經染紅過朱麗葉面頰的「淫蕩之血」。有一種僅僅適於處女的淫蕩。它和成熟女人的淫蕩不同,宛如微風令人陶醉。它是某種乖巧的壞嗜好,比方有人說「我特愛胳肢小娃娃」之類的嗜好。
我的心忽地沉醉於幸福,就在這一瞬間。已經許久許久,我沒能靠近幸福這一禁果了。然而,它現在正以悲涼的執拗誘惑著我。我感到園子如同深淵。
這樣一天天過去,再有兩天我就要回海軍工廠了。可是,我還沒有履行給自己下達的接吻的義務。
雨期的稀薄之雨籠罩了高原一帶。我借了輛腳踏車去郵局發信。園子躲避軍隊徵集而去政府機關的某辦公室上了班。她準備下午偷個懶回來。兩人說好了在郵局碰頭。濛濛細雨打溼了生鏽的網球場四周的鐵絲網,裡面人影皆無,顯得格外寂清。一個騎腳踏車的德國少年,閃動著他潮溼的金髮、潮溼的白手,緊貼著我的車旁駛過。
在古色古香的郵局只等了幾分鐘的光景,就發現室外微微亮起來。雨,停了。這時間歇性的晴,故弄玄虛的晴。雲,並沒有散開,只是發亮了,變成了白金色。
園子的腳踏車停靠在玻璃門的對過。她胸脯起伏,喘息間,淋溼了的肩膀上下抬降。但是,在那健康面頰的紅暈中,她笑逐言開。「好,馬上給我衝!」我感到自己像一隻被如此唆使的獵犬。這個義務觀念彷彿是惡魔的命令一般。我跳上腳踏車,和園子並頭騎出了x村的幹道。
我們穿越了樅樹、楓樹、白樺樹的林間。樹上落下明亮的水滴。她那隨風搖曳的烏髮美極了。矯健的雙腿愜意地旋動腳蹬。看上去,她就是「生」的本身。我們騎進現已廢棄了的高爾夫球場的入口,下車,沿著高爾夫球場走在溼潤的小路上。
我像新兵一樣緊張。前方有片小樹叢。樹陰處正合適。到那裡約有50步。前20步,主動搭訕幾句。有必要消除緊張情緒。後30步,可以說些無關緊要的話。50步,到了地方。紮下腳踏車。然後眺望一下山景。這時,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你要低聲說:能這樣,真像是在做夢!於是,她含糊地應了一聲。這是,你肩上的手要用力,把她的身體轉向你。接吻的要領,和千枝子的時候相同。
我發誓要忠於演出。沒有愛,沒有慾望。
園子就在我的臂中。她氣喘急促,臉紅似火,雙目緊閉,嘴唇略帶稚氣,很美。可這依然沒能激我慾望的反應。然而,我寄希望於一分一秒的變化:接吻之中,我的正常狀態,我的非虛飾的愛,可能會出現。機器猛進了。誰也無法阻止。
我的嘴唇覆蓋了她的嘴唇。一秒過去了,沒有任何快感。二秒過去了,結果同樣。三秒過去。——我全明白了。
我撤開身體,瞬間,投向園子哀切的一瞥。她若是看到了我這時的眼神,她應該能夠讀出無可言喻的愛的表示。那是一種對人類來講誰也無法斷言能不能做到的愛。然而,她由於羞恥和純潔的滿足感而崩潰了,只是泥人似的伏首不語。
我默默地服侍病人似地挽起她胳膊,向腳踏車走去。
必須逃離。必須儘快逃離,早一刻也好。我焦慮不安。我惟恐別人發現我悶悶不樂的臉色,裝得比平素還要快活。晚飯時,我的這種幸福模樣和園子那一眼可見的直楞楞的出神狀態顯示出了過於吻合的巧合,結果反倒於我更加不利。
園子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水靈了。她的容貌中本來就有一些像故事的地方,一種故事中出現的、熱戀之中少女的風情。親眼看到她純真的少女之心,我無論怎樣假裝快活,也漸漸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根本無資格擁抱如此美麗的靈魂。於是,說話也不由得吞吞吐吐,因此招來了她母親關切我身體的問候。這時,園子以她可愛的敏捷領會洞察了一切,再次搖動大徽章鼓勵我,發出了「別擔心」的暗號。我不禁報以微笑。
大人們面對這旁若無人的微笑的傳遞,一個個露出了半是愕然半是困惑的臉。大人們的臉從我們的未來中看出了什麼?想到這裡,我又一次不寒而慄。
第二天,我們又來到了高爾夫球場的同一個地方。我看見了我們昨天留下的痕跡——被踐踏的黃色野菊花的草叢。草,今天干枯了。
習慣這東西很可怕。我又接了吻,儘管事後它那麼折磨了我。當然這一次是面對妹妹似的接吻。不料,這次接吻反而失去了****的味道。
「下次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您?」她說。「這個嘛,假若美國不從我在的地方登陸的話,」我答道,「再過一個月我又可以請假了。」——我希望,豈止是希望,簡直是迷信般的堅信:在這一個月中間,美軍將從s灣登陸。因而我們將被驅使組成學生部隊並全部戰死沙場。不然,誰也沒有想到的巨型炸彈,會把我炸死,而不論我身在何處。——這也許是我偶然間預見到了原子彈吧。
接著,我們朝著向陽的斜坡走去。兩棵白樺樹像心地善良的姐妹一樣,把身影灑在斜坡上。低頭走路的園子說:
「下次見面時,給我帶什麼禮物來呀?」
「要說我現在能帶的東西……」我不得不裝糊塗,說,「要麼是做壞了的小飛機,要麼是沾滿泥土的鐵鍬,再沒別的了。」
「不是有形的東西。」
「那是什麼呢?」——我被追到這地步,越發裝起糊塗來,就說,「真是一大難題。在回去的火車上我好好想想。」
「是的,您好好想想。」——她奇怪地以帶有威嚴和沉著的聲音說:「講定了,下次要帶禮物來。」
說「講定」時,園子加重了語氣。我只得馬上一虛張聲勢的快活來保護自己。
「好!咱們拉勾。」我居高臨下地說。這樣,我們拉了看去天真無邪的勾。可是,忽然間兒時感受到的恐怖在我的心中再次甦醒。那是一種傳說在孩子的心靈上造成的恐怖,說是一旦拉了勾,如果不遵守諾言手指就要爛掉。園子所說的「禮物」,不用明說也清楚,意味著我的「求婚」。所以,我的恐怖是事出有因的。我的恐怖和夜間不敢自己去廁所的孩子到處可以感受到的恐懼一樣。
當晚剛躺下不久,只見園子用我住室門口的帷帳半遮身體,以慪氣似的口氣求我再遲一天回去。我唯一的反應是,在床鋪上驚訝地凝視她。原以為自己算計精確,不料,因為第一次的失算一切都完了。我不知道應該如何判斷盯視著園子的我的現實感情。
「一定要回去嗎?」
「一定。」
我簡直是愉快地答道。偽裝的機器又開始了表面打滑般的旋轉。雖然這只是逃避恐怖的愉悅,然而,我卻把它解釋成為可以迫使她著急的、新權力的優越感帶來愉悅。
自我欺騙現在是我的救命索。負傷的人不一定要求臨時繃帶的清潔。我想,最低限度要用使慣了的自我欺騙制止住流血,然後再跑向醫院。我喜歡把那吊兒郎當的工廠想象成軍紀嚴明的兵營,明天早晨如不返回很可能要被關嚴重禁閉似的兵營。
出發的早晨,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園子,如同遊客觀看將要離開的風景點似的。
我知道一切都已結束。儘管我周圍的人都以為一切才剛剛開始。儘管我也委身於周圍的和藹的警惕氣憤中並意欲欺騙我自己。
另外,園子的平靜的表情讓我不安。她又是幫我裝包,又是在房間裡到處檢視以免忘下什麼。其間,她站到了視窗處,眺望著窗外,一動不動了。今天又是個陰天,今晨是個嫩綠醒目的早晨。不見身影的松鼠沿樹梢穿過,只留下了樹梢的顫悠。園子的背影裡,充滿了既沉靜又天真的「等待的表情」。置之不理這表情而走出房間,如同壁櫥大開步出房間一樣,對於嚴謹的我來說是不能忍受的。我走上前去,從身後溫柔地抱住園子。
「您一定會再來的,是不是?」
她的預期快活而且堅信不疑。聽上去,與其說是對於我的信賴,不如說是對於超越我的、更深層次之物的信賴,她的話基於此。園子的肩沒有顫抖。她那用花邊遮飾的胸脯,喘息急促。
「多半吧,只要我還活著。」
——我對做出這種回答的自己感到噁心。因為,這個年齡層的人最最喜歡說:
「當然要來!我一定排除萬難來看你。安心等著吧。你不就是我未來的妻子嗎?」
我對事物的感覺和考慮,隨處都表現出這種奇異的矛盾。我明白,促織自己說出「多半吧」這種不乾脆話語的,不是我的性格之罪,而是性格以前的東西作的孽,也就是說不是我個人的原因,正因為這樣,我才對多少屬於我的原因的那部分,經常保持滑稽般的健全和常識性的訓誡態度。作為始於少年時代的自我磨練的繼續,我曾經認為:死也不能當那種黏糊糊的、不像個男子漢的、好惡曖昧的、不知道愛卻只希望被愛的人。誠然,這對於是我的原因的那部分,是一種可能的訓誡,然而,對於不是我的原因的那部分,它則是根本不可能的要求。眼下面對園子採取一是一二是二的態度,即使我有大力神薩姆遜之力,自然也難以企及。現在映入園子眼中的、符合我性格的一個黏黏糊糊的男人的影象,激發了我對此的厭惡,使我認為我的整個存在一文不值,把我的自負擊得粉碎。我變得既不相信自己的意志也不相信自己的性格,至少不得不認為與意志相關的部分是假的。然而,這種重意志的想法,自然也是近於夢想的誇張。即便是正常人,也不可能完全依靠意志行動。就算我是個正常人,我和園子也並非完全具備能過上幸福生活的結婚條件,說不定這個正常的我也要作出「多半吧」的回答。就連如此易懂的假定也故意視而不見的習慣,沾上了我。如同不忍放棄每一次折磨我自己的機會似的。——這是無路可逃者驅使自身走向自認倒霉的安居之地的慣用伎倆。
——園子以平靜的口吻說:
「沒事的。絲毫傷不到你的。我每晚都求神靈保佑呢。我以前的祈禱都挺靈的。」
「真夠虔誠的。難怪你顯得這麼安心。簡直可怕。」
「為什麼?」
她仰起黑亮而聰明的眸子。碰上這無憂無慮、純潔無瑕、提問一樣的視線,我立即心亂如麻難以回答。我本想晃醒她,衝動地晃醒看上去沉眠於安心之中的她,但是,園子的眸子反而搖動了我那沉眠於內心的東西。
——要去上學的妹妹前來告別。
「再見!」
小妹要和我握手,但她用小手猛地胳肢了一下我的手掌,逃到門外,在透過稀薄枝葉的陽光下,高高舉起有金色勾扣的紅飯盒。
園子的祖母和母親都來送行,車站上的離別輕鬆天真。我們說笑著,顯得若無其事。不多時,火車到了,我佔了一個靠窗的座位。我滿心只希望火車早早開動。
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從意外的方向呼喚我。正是園子的聲音!這個迄今為止聽慣了的聲音,突然變成了遠處傳來的新鮮的呼喚,震動了我的耳鼓。「這聲音確實是園子的」這一意識,像早晨的光線一樣射進我的心房。我朝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她從車站人員進出的門近來,手扶著靠近月臺的、火中殘存的木柵欄。花格布的無扣衫中間,湧出許多條隨風擺動的花邊。她的眼動情地望這我,一眨不眨。列車啟動了,園子似乎要說什麼,可她終於沒有啟開些許沉重的雙唇就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
園子!園子!列車每晃動一次我就在心裡呼喊她的名字。這似乎是一個無法言喻的神秘的稱呼。園子!園子!這名字每重複一次我的心就刀絞一般疼痛。伴隨著那名字的重複,犀利的疲勞感如同懲罰一樣逐漸加深。這種透明的痛苦的性質,是絕無僅有的,難以理解的。即使我要向自己作出說明也難。因為它遠遠脫離了人類應有的感情的軌道,所以,我甚至難以把這種痛苦感覺為痛苦。若是打個比方的話,那就像在明亮的正午時分等待午炮響起的人,時刻已過卻仍然沒有聽到動靜而企圖在藍天的某一處尋覓到午炮響起一樣的痛苦。真是可怕的疑惑。因為,全世界只有他一人才知道正午時午炮沒有響。
「完了。一切全完了。」我自言自語。我的嘆息恰似考試不幾個的膽小的應試生的嘆息。完了!完了!出錯全是因為那個x忘了解。如果先解了那個x,事情肯定不會這樣。關於人生的數學,如果我有多大本領就使出多大本領,和大家用嘔吐能夠樣的演繹法去解就好了。首先錯在我賣弄自己的小聰明上。失敗就失敗在只有我一人使用了歸納法。
我的迷惑和錯亂太厲害,前排的乘客不由奇怪地審視我的臉色。一名身穿藏青色制服別紅十字袖標的護士,另一名像是護士的母親——一個貧窮的農婦。我覺察到她們的視線後,把目光投向護士的臉。這一來,那臉像燈籠草的紅果實似的胖乎乎的姑娘,為遮羞,馬上向母親撒起嬌來。
「媽,我餓了。」
「時間還早呢。」
「不嘛,不嘛,我餓了。」
「真不懂事!」
——母親經不住纏,掏出了盒飯。飯盒裡的東西,比起我們在工廠裡難以嚥下的飯還要差一大截。小護士大口大口地吃起那夾著兩塊鹹蘿蔔滿是山芋的飯來。哪裡知道人類吃飯的習慣竟如此沒有意思,我不禁揉了揉眼。不久,我找到了產生以上看法的原因:原來是我自己完全喪失了生存的慾望啊。
當晚回到了郊外的家,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正經八百地思考起自殺來。想著想著,認為太麻煩,轉念覺得好滑稽。我先天缺乏失敗的嗜好。況且,在那如同豐碩的秋收一樣的死人堆裡,什麼我身邊的數不盡的死:戰禍之死,殉職之死,在前線病死、戰死、軋死的某個死人堆裡,不會不預先定下我的名字。死刑犯人不用自殺。想來想去這是個不宜自殺的季節。我等待著什麼東西殺死我。可是,這和等待著什麼東西放自己一條生路是一樣的。
我回到了工廠。兩天後,收到園子熱情洋溢的信。這是真正的愛。我感覺到了妒忌,感覺到了人工珍珠從天然珍珠那裡感受到的那種無法忍耐的妒忌。話雖這麼說,可是普天下有對愛著自己的女人,因為被她愛的緣故,而感覺妒忌的男人嗎?
……園子和我告別後騎車上了班。因為總是發愣,有幾次把檔案整理錯了。同事們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回家吃過午飯後,上班順道又拐向了高爾夫球場並紮下腳踏車。她看了長有黃色野菊花的地方,見還是一片被踩的老樣子。接下來,看見火山的山脊,隨著山霧的退去而逐漸把帶有明亮光澤的黃褐色推向四周。還看見濃霧彷彿要再次從山谷升起,那兩棵模樣溫存的白樺樹的樹葉若有些許預感似地抖動了。
——當我正在火車上為逃避自己種下的、園子對我的愛而殫精竭慮的同一時刻內,有幾瞬我曾委身於可能最接近誠實的可愛的口實而心安理得。這口實是「正因為我愛她,所以我才必須逃避她」。
之後,我向園子寫了幾封調門既沒有提高也看不出冷淡的信。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草野被批准第二次會面了。我接到通知,說是草野一家要再次去部隊探望一移駐東京的草野。怯懦促使我同往。不可思議的是,下了那麼大的決心非逃避園子不可的我又要非見她不行了。我們見了面,面對著絲毫未變的她,我發現了徹底改變了的我。我一句玩笑也說不出。從我的這種變化中,她、她的哥哥、她的祖母和母親僅僅看出了我的拘謹。草野露出了一貫親切的目光對我講的一句話,使我戰慄。
「最近要向你發嚴重通牒,好好等著吧。」
——一週後,我利用廠休日回母親住處的時候,那封信到了。一看就是出自他的手,幼稚笨拙的字型顯示出由衷的友情。
「……園子的事,舉家都很認真。我被任命為全權大使。事情雖然簡單,但想聽聽你的想法。
大家信賴你。園子更不待言。家母甚至在考慮何時舉行婚禮。我以為,婚禮暫且不論,眼前定下婚約的日期並不為早。
當然,這全是我們家單方面的估計。總之,要聽聽你的意見。我們說好了,兩家之間的商談要在這以後。話雖這麼說,也絲毫沒有想束縛你意志的意思。只是聽到你的真實想法後才能安心。即便你回答‘no’也絕不會怨恨惱怒以至累及你我之間的朋友關係。‘yes’自然皆大歡喜,但‘no’也絕不生氣。希望得到你無拘無束的坦率的答覆。衷心希望不要礙於‘義’和‘理’以及進展情況。作為摯友,期待著你的答覆。」
……我不禁愕然。我擔心讀信的時候是不是被人看見而環顧四周。
自以為絕不可能發生的事發生了。對於戰爭的感覺和看法,我和他們家可能迥然不同。怪我沒有把這一點考慮進去。才21歲,學生,去了飛機制造廠,而且在持續的戰爭中長大,我把戰爭的力量看得過於非現實。哪怕在如此激烈的戰爭的悲慘結局中,人們營生的磁針依然準確地朝著一個方向。就連我不是也一直認為自己在談戀愛嗎?怎麼就覺察不到這一點呢?我古怪地微笑著,把信又讀了一遍。
於是,極其習慣的優越感掠過我的心頭。我是勝利者。我在客觀上是幸福的,誰也無可非議。那麼,我也應該有權蔑視幸福。
儘管不安和坐臥不寧的悲哀堵塞了胸口,可我還是把狂妄譏諷的微笑貼在了自己的嘴角。心想,跳過一條小溝就得了。把過去的幾個月全當成胡鬧就沒事了。認為壓根兒就沒有愛過園子那個丫頭片子就可以了。認為自己只不過是受了小小的慾望的驅使(撒謊!)騙騙她的,就完事了。拒絕,還不容易?只是接吻,並不承擔責任。
「我不愛什麼園子!」
這個結論使我十分得意。
太棒了!雖然不愛卻誘惑了一個女子,待對方愛火燃起時,一腳踢開不理不睬。我變成了這種人。這樣一個我,距離誠實的道德家的優等生,是何等的遠啊。……可是,我不會不知道。世上是沒有哪個色鬼肯不達目的就拋棄女人的。……我閉上了眼睛。我像一個頑固的中年婦女一樣,染上了不愛聽的話緊緊掩耳的習慣。
下面只剩下怎樣想方設法去幹擾這樁婚姻了。如同干擾情敵的婚姻似的。
我開啟窗戶,呼喚母親。
夏季的強烈陽光在大菜園的上方閃耀。番茄園和茄子園把乾燥的綠色針對性、反抗性地扭向太陽。太陽把熟透的光線在強勁的葉脈上塗抹了一層。植物的陰暗生命的充溢,在一望無際的菜園的光耀之下服輸了。遠方有片樹林,其中的神社把陰暗的面孔朝向這方。偶爾有輛郊區電車,瀰漫著鬆軟的震盪,從對面的看不到的窪地通過。只能看到被觸電杆輕躁地擁退過夠的電線,每次都懶洋洋搖動迸出點點亮光。它將春季的厚雲層拋在身後,有意無意地,一時間毫無目的地搖動著。
有人頭戴藍繩打結的麥秸草帽,從菜園的正中央站起身。是我母親。舅父——母親的哥哥——的草帽,並不向後扭轉,而像棵彎腰的向日葵一樣一動不動。
自從開始了這裡的生活,皮膚曬黑了些的母親,遠遠看去,雪白的牙齒特別醒目。她走到能夠聽見聲音的地方,發出孩子似的聲音,喂喂叫起來。
「什……麼……事?有事就過……來……!」
「大事。你來一下。」
母親不悅地慢騰騰走過來。手提的籃子裡,放著成熟的西紅柿。不多時,她把盛西紅柿的籃子放在了窗臺上,問我究竟有什麼事。
我沒讓她看信,只是把主要內容說了說。說著說著,我搞不清為什麼叫母親來了。這不是為了說服自己在不停地講嗎?什麼爸爸神經質嘴又碎,如果住在一起,要成為我妻子的那個人肯定要吃苦啦;什麼因為這個原因而另外安個家吧,房子又沒有著落啦;什麼我們家是傳統型,園子家是明快的開放型,家風不合啦;什麼從我自己來講也不想過早結婚吃苦受累啦……我滿不在乎地擺出了一大堆司空見慣的不利條件。我希望母親堅決反對。可是,為人平和寬厚的母親沒怎麼深思就插話說:「怎麼,你的想法挺奇怪呢。」又說,「那麼,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喜歡還是討厭?」
「這……我也……」我吞吞吐吐,「沒怎麼當真,一半是鬧著玩的。可對方當真了,真難辦。」
「如果是這樣,沒問題。儘快明確態度,對雙方都有好處。總之,那是一封簡短的探詢你意見的信對不對?回封信說明態度就是了。……媽媽要走了。這麼著可以了吧?」
「咳。」
——我輕輕嘆了口氣。母親剛走到有玉米稈擋道的柴門旁,馬上折轉身,碎步來到我站的視窗前。臉色與方才不大一樣。
「哦,你剛才的事,」母親多少像路人似的,用女人看陌生男人的、時的眼神看著我,「……園子,你,莫非……已經……那個了?」
「瞎說,媽,你也真是的。」我笑了。我覺得出生以來從沒發出過這麼辛酸的笑,「你認為你兒子會做出這種混事?我,這麼不值得相信?」
「明白了。媽也是怕萬一呢。」母親又恢復了明朗的表情,不好意思地否定了。「做母親的,就是專門為了擔心這事才活在世上的。沒關係了。媽相信你。」
——我當晚寫了一封總覺得不太自然的婉轉拒絕的信。我寫道,事情來得太突然,暫時,我還沒有想到這一步。次日早上回廠途中,我順道去了郵局。負責快件的女人見我的手在抖,頗為詫異。我凝視著那封信被她用粗糙的髒手事務性地蓋上了郵戳。看到我的不幸遭到事務性的對待,安慰了我。
空襲轉移到了對中小城市的攻擊。看來,基本上沒有了生命的危險。學生們中間有投降一說。年輕的副教授發表了暗示性的意見,力圖譁眾取寵。他陳述播具懷疑性的見解時,總是得意洋洋地鼓起鼻翅。每見此壯,我變在心裡說:「我才不上你的當呢。」另一方面,我對一群仍舊相信勝利的狂信者也投以白眼。戰爭勝也好敗也罷,我統統無所謂。我只是,希望轉世再生。
病因不明的高燒迫使我回了家。我盯視著似乎在旋轉的天花板,像唸經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叫著園子的名字。當終於可以下床時,我聽到了廣島覆滅的訊息。
最後的機會到了。人們私下議論著「接下來是東經」。我白襯衣白褲頭,在街上到處轉悠。到了破罐子破摔的盡頭,行走的人們反倒表情明朗了。一刻一刻,平安無事。有人給膨脹的氣球加力時,總想著「要破了,要破了」。所到之出,都充滿了類似這種情景的明快的激動。然而,一刻一刻,平安無事。假如這種日子持續十天以上,人必定發瘋。
一天,瀟灑的飛機穿過馬馬虎虎的高射炮的炮擊,從夏日的天空投下傳單來。那上面寫著日本要求投降的訊息。當天傍晚,父親下班後徑直來到了我們郊外臨時的家。
「喂!傳單上說的是真的。」
——他穿過院子剛在走廊坐下,就開了口。然後,把說是來源可靠的英文原文的複寫稿遞給了我。
我拿在手上,一眼就瞭解了事實。這不是戰敗的事實。這對於我,僅僅對於我,是可怕時刻即將來臨的事實。僅聽見名字就使我發抖的、然而自己一直欺騙自己說「那一天絕不會到來」的人的「日常生活」,已經不由分說地從明天起也要在我身上開始。這,就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