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說人生像舞臺,但是無法認為會有很多人像我一樣,從結束少年時期起,就一直被人生是舞臺的意識所操縱著。這已是一個牢固的意識,不過由於的的確確樸素、經驗缺乏與它摻雜在一起,雖然我心中某處疑惑——人們不會像我一樣走向人生,可心裡有七成卻深信,人人都是這樣開始人生的。我曾樂觀地相信,總之是結束了表演就落幕。我早死的假說參與了它。但是,到了後來,這樂觀主義,更確切地說是夢想,蒙受了嚴厲的報復。
為了慎重起見,必須附帶說一下,不過我在這裡要說的,不是前面提到的「自我意識」問題。單單只是性慾的問題,在此還不想談它以外的事情。
雖然劣等生的存在,本來就是由先天素質造成的,可我因想升入跟大家一樣的年級,就採取了姑息的手段。這手段即是在考試中,不管內容懂不懂,偷偷抄寫朋友的答案,然後若無其事地將它交上去。這種一般作弊比更不需要智慧、更厚顏無恥的方法,偶爾也獲得表面上的成功。他升級了,以低一個年級學到的知識為基礎去讀書,他完全跟不上,即使聽課也什麼都聽不懂。因此,他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留級,一條是拼命裝作知道。何去何從,問題取決於他軟弱與勇敢的質,不取決於量。無論走哪條路,都需要等量的勇氣和等量的軟弱。而且,哪一條都需要對懶惰有一種詩一樣持久的渴望。
一次,一群同學在校園外,邊走邊吵吵著談論一個在場的同學好象喜歡上了往返公共汽車的女售票員的傳言,我也加入了他們中間。傳言不久就被「公共汽車的女售票員到底什麼地方好啊」這一論題所取代。於是,我用有意冷淡的語調,丟擲這麼一句話:
「這個嗎,是那制服啊!那緊裹身體的制服好吧!」
當然,我從來沒有從女售票員那裡,感到過這種肉感的魅惑。類推——純屬類推,不過在對待事物上,想使用大人一樣冷淡的色鬼的看法,這種與年齡相符的炫耀也幫了忙,才使我說出那樣的話。
於是就出現了強烈的反應。這一夥是既在學校表現好,禮節也無可挑剔的穩健派。他們七嘴八舌地這樣說:
「好傢伙,可真有你的!」
「我想要是沒有相當的經驗,是說不出那種一針見血的話的。」
「你這傢伙,實際上夠可怕的啊!」
碰到這種天真激動的評論,我覺得藥效有點過火了。說同一件事,也有不那麼刺耳、質樸的說法。那樣也許使人們認為我有城府。於是,我反省自己的措辭是應該再稍微斟酌斟酌。
十五六歲的少年,在操縱這種與年齡不相符的意識時,容易陷入的過錯,是認為只有自己一直遠比其他少年堅定穩重,能夠控制意識。並非如此,只不過是我的不安,我的不明確,比任何人都更早地要求意識的制約,而我的意識只不過是錯亂的工具。我的操縱,只不過是不確定的、瞎猜的估量。按斯蒂芬·茨威格的定義,「所謂惡魔性的東西,是在所有的人中天生的,向自己以外、超越自我、驅使人走向無限的不安定」。而且它「宛如自然,從過去的混沌中,將不該排除的不安定部分,殘留在我們的靈魂之中」,那不安定部分帶來緊迫,「要向超人類的、超感覺的要素還原」。在意識只帶有單純解釋效用的情況下,人不需要意識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自己雖然絲毫沒有從女售票員那裡感受到肉體的魅惑,可是我就在眼前看到純屬類推和前面提到的欠斟酌地無意識地說出的話,使朋友們吃驚、羞紅了臉,並且用思春期般敏感的聯想裡,從我的話中,甚至像是感到了朦朧的肉感的刺激,我當然湧起一股不良的優越感。但是,我的心並未就此停止。這次輪到我自己被欺騙了。優越感醒悟得偏頗。它尋求這樣的途徑。優越感的一部分變得自負、變得酩酊泥醉,認為自己比人家強。這酩酊泥醉的一部分比其他部分早早醒來,儘管其他部分尚未醒,可醒悟了的意識還是過早地算計一切而犯下過錯,所以「比人家強」這酩酊泥醉,被修正為「哪裡,我也同大家一樣」這一謙虛。這是由於誤算而敷衍為「可不是麼,在所有方面大家都一樣」(尚未醒悟的部分將這敷衍變得可能,並支援它),最終引匯出「誰都這樣」這狂妄的結論,只不過是錯亂工具的意識在此發揮著強大力量,……由此完成我的自我暗示。這自我按時,這非理性的、愚蠢的、冒牌的、而且連我自身都發覺那明顯欺騙的自我暗示,從這時起以至於至少佔了我生活的百分之九十。我不禁認為也許沒有比我更經不起附體現象的了。
即使是正在讀這書的人也會明白的吧?我之所以留下了對公共汽車女售票員的稍微肉感的話柄,實際上只不過是出於很單純的理由,只有那一點我沒有發覺。——它實在是單純的理由。這理由,一句話,就是我關於女人的事,沒有其他少年所具有的先天的羞恥。
為了避免人們指責我用現在的想法去分析當時的我,我來抄錄一節16歲時我自己寫的東西吧——
……陵太郎毫不猶豫地加入到不認識的朋友中間。他相信以儘量快活的行動——或者是表現給人家看的行動,被塞進了那無緣無故的陰鬱、厭倦之中。信仰的最好要素——自信,將他置於一種白熱的靜止的狀態。他加入無聊的玩笑、胡鬧的同時,不斷地想到的是……「我現在既非無能也不無聊」。他稱此為「忘卻了憂傷」。
周圍的人們一直位以下的疑問而煩惱著,即自己幸福嗎?這樣就算快活嗎?就好象疑問的事實是最為確實的一樣,這就是幸福的存在形式。
然而,陵太郎自己定義為「快活」,將自己置於確信之中。
按這樣的順序,人們的心傾向於他所謂的「確實的快活」。
終於,雖朦朦朧朧但真實的東西,被強力關入虛偽的機械之中。機械有力地啟動。這樣,人們發覺不了自己在「自己欺騙的房間」之中……
——「機械有力地啟動。……」
機械有力地啟動了嗎?
少年時期的缺點,是相信要是將惡魔英雄化,惡魔就滿足我們。
不管怎麼說,我向人生出發的時刻正在迫近。走向這旅程我所儲備的知識,很多小說,一本性知識事典、與朋友們傳閱的春書、野外演習時每天晚上從朋友那兒聽來的很多天真的下流故事……首先就是這些。燒灼般的好奇心,是比這所有一切都忠實的旅行伴侶。就連出門的架勢,也只因要當一部「偽裝的機械」而顯得瀟灑。
我仔細研究很多小說,調查我這個年齡的人怎樣感覺人生,怎樣對自己講話。因為我沒有住校的生活;沒有加入體育部;而且我們學校裝模作樣的人多,一過了前面說過的無意識的「下司遊戲」的時期,幾乎沒人涉及低階下流的問題;最後,我甚為內向;這些情況難以瞭解每個人的本來面目,所以,必須進行從一的原則到「我這個年齡的男孩」一個人的時候感受到什麼的推理。在燒灼般的好奇心方面,似乎跟我也完全共同的一個時期——思春期,探望了我們。一到達這個時期,少年似乎就過分地只是想女人、長出青春痘、始終頭腦發熱而寫些甜蜜的詩。性研究書上不斷敘述****的危害,而看到有的書上又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危害,盡請放心時,從此他們似乎也熱衷****。在這點上,我也同他們完全相同!儘管相同,可對於進行惡習時心中物件的顯著差異,我的自我欺騙卻置之不問。
首先,他們好象是從「女人」上,這字感受到異常的刺激。好象只需女人這字在心中稍一浮現,就變得頰面緋紅。但是,我從「女人」這字上所感受到的印象,在感官刺激方面,從未感到比看到鉛筆、汽車、掃帚這類字有更多的感受。這種聯想力的缺乏,在與朋友談話時也常常反映出,就像關於片倉母親那件事的情況一樣,是使我的存在變成痴愚呆傻的證例。他們認為我是詩人而理解了我。我只因我不想讓人認為我是詩人(因為據說詩人這種人肯定是被女人操縱的),所以,為了能與他們的看法吻合起來,就人為地陶冶這聯想力。
我不知道,他們和我不僅在內在感受方面,即使在不外露的表面上,也顯示出明顯的差異。即:他們只要看見女人的****照片,就立刻興奮不已。只有我不會。而且,引起我興奮不已的「性興奮」的物件(那從一開始就由於倒錯愛的特殊性質而經過了奇妙的嚴格選擇)是愛奧尼亞型的青年裸像,可這毫無引起他們「性興奮」的力量。
我在第二章,有意詳細地描寫了青春騷動是與此事有關的。因為,我的自我欺騙被在這點上的無知所促進。在任何小說的接吻場面,關於男人肌體亢奮的描寫都被省略了。這是理所當然的、無法描寫的。性的研究書籍中,就連線吻時會發生肌體亢奮也被省略了。我讀到的是:肌體興奮是隻有在肉體交接之前,或是由於描繪其幻覺而發生。我不禁認為,即使沒有任何慾望,只要是到了那時,突然——簡直就像是來自天外的靈感——我也會出現肌體亢奮吧。心裡有百分之十不斷低聲說道:「也許只有我不會發生。」它變成我種種形式的不安而反映出來。但是,我在重演惡習時,心中沒有浮現過女人的某一部分,哪怕是一次。哪怕是試驗性的。
我沒有做過。我認為我沒有那樣只不過是由於我的懶惰。
結果,對於除我以外的少年每夜做的夢,我是一無所知。他們夢見昨天在街角見到的女人,一個個赤身****走動著;在少年們的夢中,不知多少次浮現出女人的rx房,它們像是從夜晚的海中漂浮上來的水母;女人們的寶貴部分,張開溼潤之唇,幾十次幾百次幾千次、沒完沒了地不斷唱著無從知曉的歌。……
是因為懶惰?也許是因為懶惰?這是我的疑問。我對人生的勤奮都是來自此處。我的勤奮歸根到底是耗費於這個懶惰的辯護上,投入到為懶惰而懶惰的安全屏障中。
周縣,我決心要備齊關於女人的記憶的號碼。總之,它少得可憐。
十四五歲時發生了這樣一件事。那是父親調到大阪工作的那天,在東京站送完站回來時,親戚數人來到我家。也就是,他們一行人跟我母親、我和我妹妹、弟弟一起,來我家玩。其中有堂姐澄子。她還沒結婚,20歲左右。她的門牙有點齙。那是極為潔白美麗的門牙,一笑首先是門牙閃爍出光亮,以至使人不禁認為是為了那兩三顆的醒目耀眼而故意這樣的。那稍稍有點的外齙,給她的笑增添了無法形容的可愛。齙牙的不協調,就像一滴香料滴如臉蛋、姿容以柔美的協調之中,強化了那協調,將香味的重音,加入到那美麗的樂章中。
愛這個詞要是不妥的話,那麼,就是我「喜歡」這堂姐。從孩提時起,我就喜歡從遠處看她。我常常在她進行羅紗刺繡的旁邊,什麼也不幹地呆坐上一個多小時。
伯母們到裡屋後,我和澄子並排坐在客廳的椅子上,默默無語。送站的擁擠給我們大腦所造成的亂鬨鬨的痕跡尚未消失。我不知怎麼特別疲勞。
「啊,累死了!」
她稍稍打了個呵欠,並起雪白的手指,像唸咒似的,用那手指兩三次輕輕地疲憊地拍打著捂住了嘴。
「你不累嗎,小公子?」
不知怎麼的,澄子用兩隻袖子遮著臉,沉甸甸地將臉枕到旁邊我的大腿上。然後,慢慢地挪動著臉,調整著臉的方向,一動不動地呆了一會。我因制服褲子被當成枕頭的光榮而顫抖。她的香水和白粉的氣味使我張皇失措。疲憊地、直直地睜著水靈靈的眼睛而一動不動的澄子的側臉,使我感到困惑。……
只有這些,可是,我永遠記著自己腿上片刻存留的奢華的重量。不是肉感,只是某種極為奢華的歡喜。類似勳章的重量。
往返學校時,我常常在公共汽車上遇到一個貧血體質的小姐。她的冷漠吸引了我的注意。那以極為無聊、厭倦的樣子望著窗外,稍稍突出的嘴唇的硬度,總是那麼顯眼。我不禁感到,她不在時的公共汽車是美中不足的,並不由地變得期待見到她而上下車了。我想,這是愛戀嗎?
我全然不知。愛戀與性慾是怎麼結合在一起的,那時我怎麼也搞不懂。當然,當時的我並沒想把近江給我的惡魔般的魅惑,用愛戀這詞來說明。我想自己對公共汽車上看到的少女的模糊感情,是愛戀嗎?與此同時,我也被有著閃閃發亮的腦袋的粗野的公共汽車司機所吸引。無知沒有強迫我進行矛盾的解釋。在我看年輕司機側面臉頰的目光裡,有種難以迴避的、喘不過起的、痛苦的、具有壓力的東西;在我隱音樂約地看小姐的眼睛裡,有種似乎有意的、人為的、容易疲憊的東西。這兩個眼神的關係就這樣全然不知地、兩個視線若無其事地在我的心中同住,無拘無束地共存。
作為那個年齡的少年,我看起來過分缺乏「潔癖」的特性,而且我看起來缺乏「精神」才能。如果說這些是因為我過分強烈的好奇心,自然而然地沒能使我走向倫理性的關心,是可以成立的。但是即使如此,這好奇心也類似久病纏身的病人對外界絕望的憧憬,一方面又與不可能的確信緊緊地結合在一起。這半無意識的確信,這半無意識的絕望,簡直可錯看成是奢望般地使我的希望生機活現。
尚且年紀輕輕,我卻不知在自己的心中去培育明確的柏拉圖式的觀念。是不是不幸?世間通常的不幸,對我具有怎樣的意義呢?關於肉感的我的莫大不安,也許只將肉慾方面弄成了我的固定觀念。我熟練於將與知識欲並無很大差異的純精神性的好奇心,確定為「只有這才是肉體的慾望」來使我自己相信。最終我熟悉了欺騙自己,就像我自身真的具有淫蕩之心一樣。它使我獨特地掌握了大人般的、行家般的態度。我擺出一副宛如對女人厭膩透了的樣子。
於是首先,接吻成另外我的固定觀念。接吻這一行為的表象,其實質,對我來說只不過是追求我的精神寄託於此的某種表象而已,現在的我可以這樣說。但是,寫時的我,由於將這欲求錯誤地相信為肉慾,所以,必須處心積慮地進行那種多種形式的心靈偽裝。把本來面目偽裝起的無意識的擔心,如此固執地激起了我有意識的演技。但是,回過頭來想,人能那樣完全地背叛自己的天性嗎?哪怕是一瞬間。
不這樣想,就無法解釋希望得到不欲求的東西,這一不可思議的心態。難道不是嗎?如果我處於不希望得到自己所欲求的東西這一正人君子之人的正反面,我會不會變得懷有最為不道德的希求呢?而且這希求不是可愛至極嗎?我是完全地將自己偽裝起來,徹底作為陋習的俘虜而行動的嗎?有關這些的玩味,對於以後的我來說,成了馬虎不得的工作。
——戰爭一爆發,偽善的禁慾主義就風靡了整個國家。高中學生也沒能逃脫而例外。我們從入初中就開始夢想的「將頭髮留長點」的願望,進了高中也毫無實現的指望。漂亮時髦襪子的流行也成了過去。軍事訓練的時間過分地變長,各種各樣的東西策劃了無聊愚蠢的革新。
儘管如此,由於我的學校的校風,表面的形式主義歷來十分巧致,所以我們也沒感到有什麼束縛便送走了一天又一天的學校生活。分管我校的大佐軍官,是個開通人,另外,由於講東北腔而被起外號叫做東北特的舊特務曹長n准尉,他的同僚蠢蛋特,長著獅子鼻子的鼻子特,都瞭解校風,做事分寸掌握得不錯。校長是個具有女子性格的老海軍大將,而他以宮內省[管理皇宮事務的機關]為後盾,用無所事事的、不得罪人的循序漸進主義保守著他的地位。
這期間,我學了吸菸、喝酒。可是吸菸是做樣子,喝酒也是做樣子。戰爭奇妙地教了我們傷感的成長方法。所考慮的前提是20多歲這一段的人生。至於以後的事是不考慮的。我們認為,人生這東西是不可思議的輕。好象正以20多歲為界區分的生的鹹水湖,大量的鹽分變濃,很容易浮身其上。只要落幕的時刻不太早,能更賣勁兒地表演給我自己看的我的假面劇就好。但是,我的人生之旅,雖然總想這明天一定啟程,明天一定啟程,可卻一推再推,數年間都沒有啟程的徵兆。也許只有我這個時代,對我來說是唯一愉快的時代。即使有不安,也不過是模模糊糊,我仍抱有希望,遠遠望去可見明天就在未知的藍天下。旅行的空想、冒險的夢想、我有一天長成大人的我的肖像、以及我尚未見的美麗新娘的肖像、我對名聲的期待,……這些東西,正好象旅行的導遊書、毛巾、牙刷和牙膏、換洗襯衣、換洗襪子、領帶、肥皂這些東西一樣,整齊地被備齊於「等待出發」的旅行箱裡。這個時代,對我來說,連戰爭都像是孩子般的歡喜。我真的相信,即使中彈,只要是我,也許就不會疼痛。這過分的夢想,最近也絲毫不見衰減。就連自己死的預想,也因未知的歡喜使我發抖。我感到像是自己擁有一切。或許是吧。因為沒有批准旅行而忙得不可開交更能完全擁有全部旅行的時間。以後的任務只是破壞這擁有罷了。它,就是旅行這一完全徒勞之事。
不久,接吻的固定觀念,落實到一個嘴唇上。它只是出於這樣像是有緣由地展示空想的動機嗎?雖既不是慾望也不是其他什麼東西,卻正如前面也提到的,我胡亂地要相信它是慾望。也就是,我把無論如何也要相信它是慾望這一不合道理的慾望,錯認為是本來的慾望;我把我這一強烈的不可能的慾望,錯認為是世人的性慾,它發自他人還是它自己時的慾望。
那時,有個雖話不投機,卻能親密相處的朋友。一個叫額田的輕浮的同學,好象是為詢問初學德語的種種問題,而將我作為容易接近和交往的物件而選中的。不論做什麼事都是三分鐘熱情的我,在初學的德語方面,被認為是學得很好的學生,被冠以優等生一樣(這倒有點神學學生的味道)的高帽子的我,內心是何等厭惡優等生的頭銜(話雖這麼說,也的確找不到除此頭銜以外能保障我安全的有用的頭銜),何等渴望著「惡名」啊!這些或許額田已憑直覺看破了也未可知。在他的友情裡,有騷動我弱點的東西,因為,額田是個因太愛嫉妒而被硬派小生們所敵視的人,從他那裡似有似無地傳來女人世界的訊息,就像靈媒進行的冥界資訊傳遞一樣。
作為最初的來自女人世界的靈媒,是近江。但是,那時的我更屬於我自己,所以,只把作為靈媒的近江的特點,寫成他的美之一,由此而滿足。但是,額田的靈媒的作用,構成了我好奇心的超自然的框架。其一也許就是因為額田一點也不漂亮。
所謂「一個嘴唇」,就是去他家玩時出現的他姐姐的嘴唇。
這個24歲的美人,很簡單地把我當孩子待。看著圍著他的男人們,我明白過來,自己完全不具備吸引女人的特徵,那就是我絕成不了近江,相反,又使我承認了想成為近江的我那願望實際上是我對近江的愛。
於是,我確信自己愛上了額田的姐姐。我想方設法像個與我同齡的純真的高中生,徘徊在她家周圍;久久地粘在她家附近的書店裡,等待著捕捉她從店前走過的機會;抱著靠墊,空想懷抱女人時的感覺;多次試著畫她的嘴唇;自暴自棄地進行自問自答。這都是什麼啊!這些人為的努力,給心靈以某種異常的麻木般的疲憊。從那不斷對自己說愛她的不自然中,我發現了心中真正的部分,並以惡意的疲憊來抵抗。不禁認為這精神疲憊中有劇毒。在心靈人為努力的間歇,時有令人畏縮的雪白襲擾我,為逃脫這雪白,我又厚著臉皮走向別的空想。於是,很快我就精神振奮,恢復了自我,朝著異常的心象而熾熱地燃燒。而且,烈焰被抽象化留於心中,宛如這熱情是為了她一樣,從後面加上牽強附會的註釋。——於是,我又一次欺騙了我自己。
如果有人指責我前面的敘述過於概念化,失之抽象,那麼我只能回答說,因為我無意羅羅嗦嗦地去描寫正常的人們思春期的肖像及旁觀者看來別無兩樣的表象。如將我心靈中見不得人的地方除外,以上是與正常人的那一時期和以至心靈內部都極為相象的,我在此完全與他們一樣。仔細想想,好奇心也與常人一樣,對人生的慾望也與常人相同,也許只是由於過於貪圖反省的緣故,這隻要想象一下一說什麼就面紅耳赤,而且對自己的容貌也無自信,認為它不會受到女人青睞而只是一個勁地啃書本成績大體還可以的20歲以前的學生就行了。也可以想象一下那學生是怎樣地渴望女人,怎樣地心急如焚,怎樣地徒勞煩悶。也許再沒有比這更容易,而且毫無魅力的想象了。我省去對這種想象的無聊描寫也是理所當然的。那內向學生的極不生動的一個時期,我完全與之相同,我發誓絕對忠於導演。
在這期間,我將只是注意年長青年的想法,一點點地也移向了比我年少的少年。這自然是因為連比我年少的少年都長到了那個近江的年齡。然而,這愛的推移,也與愛的性質有關。雖然依舊是隱藏在心中的想法,但我在那野蠻的愛中,加入了嫻雅的愛。保護者的愛、類似於愛少年的東西,由於我的自然成長,而顯露出徵兆。
希爾休弗爾德將倒錯者分類,將只迷戀成年同性的一類叫作androphils,將迷戀少年及少年與青年之間年齡的一類叫作ephebophils。我正在理解ephebophils。ephebe是指古希臘的青年,意味著18歲至20歲的壯丁,其詞源是來自宙斯與赫拉的女兒,不死的赫拉克勒斯的妻子海貝。女神海貝是為奧林匹斯諸神斟酒的酒司,是青春的象徵。
有個剛入高中,才18歲的美少年,他是個有著白皙、柔美嘴唇和平平眉毛的少年。我知道他的名字叫八雲。我的心欣然接受了他的容貌。
但是,我在對他一無所知時,就從他那裡得到了一個快樂的禮品。一週一輪換的由最高年級各班班長喊晨禮口令,無論是早操時還是下午鍛鍊。(高中時有這樣的事,即首先進行30分鐘左右的海軍操,然後扛著鐵鍬去挖防空壕或是去鋤草。)隔了四周,輪到我喊一週口令,夏天一到,這個繁文縟節的學校,不知是不是受當時潮流所迫,也規定學生們半****著做體操。班長從臺子上發出晨禮的口令,待晨禮結束後,發出「脫上衣」的口令。大家脫完,班長走下臺子,對交替走上臺子的體操教師發出「敬禮」的口令,然後跑到最後一排,自己也脫成半****做體操;由於做完操後是教師喊口令,所以班長的任務就算完成了。程式就是這樣。我怕喊口令,以至一喊幾乎就渾身發冷。不過像上面那樣軍隊式的刻板方法,有時對我來說卻正合我的理想,所以我暗暗地等待我值日的那一週。因為託這種方法的福,我可以就在眼前看到八雲的身姿,而且既不用擔心被人看見我那貧瘠的****,又能看見八雲半裸著的身體。
八雲大都排在口令臺正前方的第一排或是第二排。這張臉很容易發紅;看他跑來做晨禮時那氣喘噓噓的臉,我感到是一種愉快。他常常是一邊氣喘噓噓,一邊一粗魯的動作解開上衣的口子,然後將襯衫的下襬,從褲子裡拽出來。這樣,我在口令臺上,想不看也不可能不看那若無其事裸露出白皙光滑上身的他。因此,當朋友漫不經心地對我說:「你喊口令時總是低著眼睛嗎!?你就那麼膽兒小啊!」這時,我就渾身打冷顫。但是,這次我也沒有得到接近他薔薇色半****身體的機會。
高中部學生曾利用夏季的一週,全都到m市的海軍機關學校去參觀。那天,在游泳時間大家都跳進了游泳池。不會游泳的我,以肚子不適為藉口,只想旁觀。可一個海軍大尉主張日光浴是萬病之藥,所以,我們病人也都被搞得身體半裸。一看,病人組裡有八雲。他抱著白皙緊繃的手臂,微風吹拂著那被陽光曬黑的胸脯,像是用潔白的前齒玩弄下唇一樣,緊咬著它。參觀中自稱生病的人們,由於都選擇了游泳池周圍的樹陰而集中起來,所以,我接近他是不困難的。我觀測著他柔軟軀體的周圍,凝視著靜靜地隨呼吸而起伏的腹部。我不禁想起惠特曼這樣的詩句,
……年輕的人們仰面朝天
白皙的腹部在陽光下隆起。
——但是,這次我也沒對他說一句話。因為我為我那貧瘠的胸部及瘦弱蒼白的胳膊感到羞恥。
昭和19年——戰爭結束的前一年——的9月,我畢業離開了幼年起一直就讀的學校,考入某大學。父親不由分說強迫我選擇了法律專業。然而,我並沒有太沮喪。因為我清楚,不久自己將被拉去當兵而戰死沙場,一家人也將在空襲下全部喪生。
當時盛行借衣服。一個高年級的老校友在我入學的同時要上前線,就把他大學的制服借給了我。我說好待我上前線時一定還給他家,於是穿上它上起學來。
雖然我比常人倍怕空襲,可同時也以某種甘美的期待焦急等候著死的到來。我反覆說過,未來對於我只是個沉重的負擔。人生自起初就用義務觀念把我卡得死緊死緊。我不可能履行義務於人生是一清二楚的,可它仍舊以不履行義務為由嚴厲斥責我。我想,我一死,讓你這人生撲個空豈不快活。我官能地和「戰時流行」——死的教義發生了共鳴。我想,萬一我「光榮犧牲」(這雖然與我的形象相距甚遠),就是滑之大稽地結束了一生,墳墓下的我就有了不盡的笑料。可警報一旦作響,這樣一個我則往往第一個逃進防空壕中。
……我聽見了難聽的鋼琴聲。
那是在一個馬上就要作為特別幹部候補生入伍的朋友家。我很珍重這個名叫草野、高中時期可以和他探討些精神問題的唯一的朋友。我這種人不敢奢望交朋結友,但我下面的話卻恐怕連這唯一的友情也要傷害,我感到了迫使話語出口的自己內心的殘忍。
「琴音好聽嗎?上氣不接下氣似的。」
「彈琴的是我妹妹,老師剛走,她正在練琴。」
我們停止了對話,再次豎起耳朵。草野馬上就要入伍,怕是飛進他耳中的已不單單是隔壁的鋼琴之聲,而是眼看就要與之分離的「日常之物」的既蹩腳又急人的美吧。像是對照著筆記做出的差勁的點心,琴的音色裡有一股親切感。我秉性難移,忍不住問道:
「多大了?」
「18歲。我下邊就是她。」
草野回答。
——越聽越覺得那確實是18歲的、多帶夢幻的、尚未意識到自己美在何處的、指頭猶存稚氣的鋼琴聲。我希望她的聯絡能永遠繼續下去。果然,如願以償,這琴聲在我的心中一直響到5年後的今天。多少次,我力圖相信這是我的錯覺。多少次,我的理智嘲笑這種錯覺。又有多少次,我的軟弱譏笑我的自我欺騙。儘管如此,鋼琴聲卻支配著我,假若能從宿命一詞中抽去讓人生厭之義,那麼對於我,這聲音的確是命中註定。
我記得,就是這「宿命」一詞不久前曾給了我異樣的感受。高中畢業的典禮結束後,我隨原是海軍大將的校長去皇宮謹表謝忱。在車內,那兩眼眼屎、滿臉愁容的老人批評我應徵時執意當一名普通士兵而沒有申報特別幹部候補生,並堅持說我的身體根本不能適應列兵生活。
「我有思想準備。」
「你不瞭解才這麼說。不過,現在報名期已過,後悔也晚了。這也是你‘命中註定’[原此為英語,下同]的喲。」
他宿命一詞的英語發音帶有明治時代的味兒。
「我的什麼?」
我問。
「‘命中註定’。這也是你‘命中註定’的。」
——他以生怕被人以為是婆心的、顯露出老人特有的羞恥的漠然的口吻,單調地重複了一遍。
我以前在草野家也肯定見過那彈琴的少女,可是,清教徒式的草野家完全不同於額田家,他的三個妹妹總是靦腆一笑馬上躲在一邊去了。草野入伍的時間一天天臨近,我們二人交替著相互訪問依依惜別。對於他的妹妹來說,那琴聲把我弄成了一個木頭人。自從聽了那聲音,像是聽說了她的什麼秘密似的,我再也不能正面瞧她或主動上前搭話。她偶爾出來送茶,我眼前看到的,只是那輕盈而敏捷擺動的雙腿。或許是因為裙褲和褲子的流行而使女人的腿難得一見?這雙腿的美著實讓我感動。
——這般寫來,人們認為我從她的腿上獲取了肉感也沒有辦法。其實不是。我已再三宣告,關於異性的肉感我完全沒有一定之見。那極佳的佐證就是:我絲毫沒有想看女人****的慾望。然而,我是認真思考愛女人的。每當那讓人生厭的疲勞戰局了我的心並開始干擾我追求這「認真思考」時,我便以為自己是個理智佔上風的人而喜不自禁,我把自己冷漠的不長久的性情比成了男人玩膩女人後的情緒。我以此甚至一併滿足了自己意欲裝作大人般的買弄。在我的內心,之中心理活動的程式已經固定下來,就像丟進一角硬幣馬上可以吐出糖塊的點心鋪的糖果機一樣。
我以為男人不帶任何慾望也可以愛女人。這大概是歷史進入人類社會以來最不著邊際的企圖。我自己不僅意識不到這一點,而且要當一個(說大話是我的秉性,乞諒。)傳播愛之教義的哥白尼。我因此理所當然地信奉起柏拉圖式的觀念來。看上去可能與我前面講的有矛盾,但我是由衷地名副其實地純粹地信奉它的。我所信奉的,或許不是其物件而是其純粹性吧?我發誓所要忠誠的,不就是這純粹性嗎?這是後話。
有時候我之所以顯得不相信柏拉圖式的觀念,那是因為我的頭腦總愛向我所缺乏的肉感這一觀念傾斜,還因為我那人為的疲勞總想裝出一副大人樣而獲得病態的滿足。就是說,它源於我的不安。
戰爭的最後一年,我21歲。新年伊始,我們學校被動員到m市附近的n飛機制造廠。十分之八的人當工人,餘下的身體虛弱者幹事務性工作。我屬於後者。可是在去年的體檢中,我被宣佈通過了第二乙種兵。我擔心,或今天或明天入伍通知就要來到。
僅僅橫穿廠區也要花費半個小時的大型工廠,坐落在黃塵飛揚的荒涼的土地上,驅動著數千工人運轉不停。我也是其中的一員,4409號,臨時工牌953。這家大工廠建立在不計較資金回收的神秘的生產經費之上,向巨大的虛無做出奉獻。每天早晨唸唸有詞的神秘宣誓也事出有因。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不可思議的工廠。現代的科學技術、現代的管理方式、眾多優秀頭腦的精密合理的思維統統獻給了一個東西——「死亡」。這家專為特攻隊生產零式戰鬥機的工廠,就像一種自身鳴動、呻吟、泣叫、怒吼的黑暗宗教。如果沒有某些宗教式的誇張,就不可能有如此龐大的機構;我覺得,甚至連董事們大飽私囊也帶有宗教色彩。
有一次,空襲警報的報警器把這邪惡宗教的黑色彌撒的時刻告知了人們。
辦公室裡一片緊張,什麼「情報是咋說的?」之類的土話全跑了出來。這房間裡沒有收音機。所長辦公室的女事務員跑來緊急報告:敵機有好幾個編隊。忙亂之中,擴音器裡的沙啞聲發出了婦女、學生以及國民學校的兒童迅速隱蔽的命令。救護人員各處奔走向人們分發印有「止血時分」的紅色標籤。如果負了傷,止血時就把時間寫到這標籤上,然後別在胸前。報警器響後還不到10分鐘,擴音器裡又傳出了「全體隱蔽」的通知。
事務員們懷抱著重要的檔案箱奔向地下的金庫,藏好後又都爭先恐後地跑上地面,加入到已經非跑穿越了廣場的、戴著鋼盔纏著防空頭巾的人群之中。人潮正向大門奔流。大門外面,是光禿禿的黃色荒原。七八百米開外的小山丘處的松林裡,挖下了無數的塹壕。塵土飛揚之中,分為兩路的、無言的、心急火燎的、盲目的群眾,朝向總之不是「死亡」的,即使它是容易坍塌的紅土小洞也總之不是「死亡」的物體,奔跑而去。
我休息日偶然回家,夜間11點接到了入伍通知。電文要我2月15日報到。
像我這樣瘦弱的人在城市並不少見。於是,父親出主意說,若在原籍農村參加體檢,這弱不經風的樣子更顯眼些,也許當兵的事能得意倖免。因此,我在原籍的h縣參加了體檢。儘管我當時沒能把農村青年易如反掌連舉十次的草米袋提到胸部使得體檢官啞然失笑,可記過仍然達到了第二乙種兵標準,如今又接到了通知不得不參加由農村人組成的粗野部隊。母親悲痛哭泣,父親垂頭喪氣。通知到了手上,我也覺得晦氣,可同時又希望自己壯烈死去。所以,想通了,認為怎麼著都無所謂。只是在工廠患的感冒到了火車上發作起來,待踏上了祖父破產後已無寸土的故鄉,到達親密的熟人家時,高燒燒得我竟不能站立了。由於那家的細心照料,特別是大量服用的退燒藥發揮了威力,我基本上是雄赳赳地跨入了營門。
一時被藥鎮住的燒重新抬了頭。入伍體檢,人要被剝得像野獸一樣精光,我手足無措連打了好多噴嚏。黃毛小軍醫錯把我支氣管的咕咕聲當成診音,另外加上我關於病情的心口胡說,於是誤診成立,我還因此被查了血沉。我被命令即日回家,病名是:肺浸潤。
一齣營門,我撒腿就跑。荒涼的冬天的山坡通向下方的村莊。就像在那家飛機制造廠一樣,我的腿,向著那總之不是「死亡」的東西、向著那總之不是「死亡」的方向奔去。
……我躲避著從夜行列車窗玻璃的破口吹進的風,忍受著惡寒和頭痛的折磨。「你要去哪裡?」我問自己。難道要回因父親的優柔寡斷還沒有疏散的提心吊膽的東京的家?要回籠罩著我家的、幽暗的不安密佈的城市?要回到瞪大家畜一樣的眼睛,主動搭訕相互問候「沒事吧?沒事吧?」的百姓中?或是要回到盡是患有肺病的大學生那沒有絲毫抵抗表情聚集在一起的飛機制造廠的宿舍?
坐椅的木靠背隨著火車的震動把被我靠鬆了的、出現縫隙的木板晃得直響。我閉上眼,在頭腦中描繪著一幅圖景:我碰巧在家遇上了一家人全在空襲下喪生。一股無可言喻的厭惡從這種空想中生出。日常與死亡的關係,從沒有給過我如此奇妙的厭惡。不是說就連貓臨死也要躲起來不願讓人看見自己的死樣嗎?我看到家人的慘死狀,家人看到我的慘死狀,這種想象,僅僅是想象,就使嘔吐物湧到了我的胸口。死亡這一相同的條件襲擊一家,瀕死的父母、兒子、女兒全都露出死亡的同感並相互交換一下眼神。這隻能認為是天倫之樂閤家團圓場景的可惡的複寫。我希望自己在他人中間光榮死去,這與希望自己在晴朗的天空下死去的埃阿斯的希臘式心情也不盡相同。我所追求的,是天然自然的自殺。我願意像之還不狡猾的狐狸滿不在乎地傍山而行,並且恰因為自己的無知而被獵師射殺。
——那麼,軍隊不是最理想嗎?我寄希望于軍隊的,不正是這一點嗎?但,我為什麼那麼竭力向軍醫撒謊呢?為什麼說自己已經低燒半年,說自己腰痠背疼得要死,說自己痰中帶血,說昨晚還滿身虛汗(當讓是因為服用了阿司匹林)呢?為什麼當我被告知即日回家時,感到若不花一番力氣爬上面頰的微笑難以消去呢?為什麼我一邁出營門就那麼奔跑呢?難道是我的希望被背叛了?自己沒有垂頭喪氣,沒有雙腿無力,沒有步履蹣跚究竟是為什麼?
我清楚,軍隊以為著「死亡」,可前方並沒有聳立著值得我逃脫「死亡」的生存。正因為如此,我才難以理解我從營門那麼奔跑的力量的源泉。我還是想活下去的,不是嗎?即使是以毫無意志的、氣喘噓噓奔向防空壕的那瞬間似的活法。
突然,我的另外一個聲音說:「我當然一次也沒有想到過死喲。」這句話解開了我羞恥的疙瘩。雖說難以啟齒,但我能夠理解。我要說,我對軍隊的期待只是死,全是假的。因為,我對軍隊生活懷有一種官能的期待,而且保持這種期待的力量只不過是世人皆懷著的對於原始周於的堅信,只不過是那惟獨自己絕不會死去的確信罷了。……
……但是,我實在不願意這麼想。我寧願感覺自己是個被死亡拋棄的人。我寧願像外科醫生做內臟手術一樣,集中微妙的神經,客客氣氣地凝視著想要死的人被死亡拒絕的奇妙痛苦。我甚至覺得,這顆心快樂得簡直達到了邪惡的程度。
校方因與飛機制造廠感情不和,2月份把學生全部撤回,並排下了3月復課、4月去其他工廠的日程。2月末,1000多架飛機飛來空襲。可想而知,所謂3月復課將名存實亡。
這樣,等於是在戰爭最激烈之際給了我們一個月的毫無用處的假期。我們得到的,好比是受潮的煙花。然而,比起領取一袋無太大用場卻馬上可以派上用場的乾麵包來,這受潮菸花的饋贈更讓我高興。因為,這禮品像大學給的呆頭呆腦的東西。——眼下這時代,毫無用處的本身就是了不起的禮品呢?
我的感冒好了,幾天後接到了草野母親打來的電話。電話上說,駐紮在m市附近的草野所在的部隊3月10日允許第一次會面,問我去不去。
我當即答應下來併為商定這事迅速去了草野家。一般認為傍晚至8點這段時間內最安全。草野家剛吃過飯。草野的母親是個寡婦。我被讓到了他母親和三個妹妹所在地爐旁。他母親向我介紹了那彈琴的少女,這才知道她叫園子。因為她和著名鋼琴家i夫人重名,我就以那次聽到的琴聲為題,略帶揶揄地開了幾句玩笑。19歲的她在昏暗的遮光燈燈影下漲紅了臉,沒有開口。園子穿著紅色的皮夾克。
3月9日的早晨,我去了草野家附近的車站,在走廊等待草野家的人。清晰可見隔著鐵路的一家家店鋪,因強行疏散而瀕臨倒塌。房屋發出的嘎渣嘎渣聲,撕碎了清冽早春的大氣。有些破裂的房屋中還露出了耀眼的新木紋。
早晨尚有寒意。近幾天沒有聽到過警報聲。其間被擦拭得越來越明澄的空氣,現在已經露出即將崩潰之態而繃緊了纖細的神經。大氣簡直是一經彈撥便會雅聲四起的琴絃,使人想到那瞬間過後就要達到音樂高度的、充滿豐饒虛無的靜寂。就連落在人影皆無的月臺上的冷冰冰的陽光,也因預感到某種類似音樂的東西而戰慄不已。
這時,對面的臺階上有一個穿藍色大衣的少女走下來。她扯著妹妹的手,照顧著妹妹,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拾級而下。另外一個十五六歲的妹妹,耐不住這慢條斯理的行進,沿著空蕩蕩的臺階故意左拐右繞,但並沒有飛快跑下。
園子似乎還沒有發現我,可我看她看得很清楚。有生以來,我從沒有感到過女性竟有著如此動人的美。我的胸瞠激烈跳動,我的心靈變得純淨。我這麼寫,想必從頭讀下來的讀者難以相信。要說原因的話,因為,一來我對額田的姐姐有人為的單相思,二來我又有這激烈跳動的胸膛,可是似乎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將兩者加以區分。因為,我現在沒有理由置那時的深刻剖析於不顧。因為,真的那麼做,寫作這一行為一開始就成了徒勞,人們會認為我寫的只不過是我隨心所欲的產物而已。還因為,我為此必須前後呼應才能萬事ok。但是,我的一部分準確記憶告訴我,如今的我與過去的我存在著一點差異。那,就是悔恨。
園子又下了兩三級臺階時發現了我。只見她寒氣中更透水靈,雙頰緋紅地笑了。她那黑眸子圓大、眼皮有幾分沉重、若帶睏意的眼睛閃爍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隨即,她把小妹交給了十五六歲的妹妹,身姿輕柔若搖曳之光一般順走廊奔我而來。
我看到是早晨向我跑來,而不是我從小就生硬勾畫的、作為肉的屬性的女人。若是那種人,我虛情假意地迎上去就行了。然而,讓人困惑的是,我的直感使我發現了惟獨從園子這裡才可以發現的自己的另外的一種東西。這是一種自己無法與園子等值的深深的虔敬之感,而不是什麼齷齪的自卑。當我看到每瞬過後都更加接近的園子時,一股無法排遣的悲哀襲上我心。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情,一種可以動搖我存在根基般的悲哀。我以前看女性,從來都是懷著孩子式的好奇和虛假的肉感這人工合金的感情,從來沒有哪一次能夠這樣最初的一瞥心靈就被如此深沉、如此無法解釋、絕非偽裝的悲哀所震撼過。我意識到這是悔恨。然而,我有給予我悔恨資格的罪孽嗎?難道說有什麼先於罪孽的悔恨不成?這顯然是個矛盾。是我生存本身的悔恨嗎?難道是她的身影把這悔恨從我身上喚醒?或許,這正是罪孽的預感呢?
——園子已經不可抗拒地站在我的面前。她見我直愣愣的,就把方才行了一半的鞠躬禮重新來了一遍。
「您在等我們是嗎?母親大人和祖母大人(她使用了奇怪的語法,臉紅了)還沒有收拾好,看樣子要遲一會兒呢。這個……這個……再等等,(接著她慎重起見重說一遍)請您再稍微等候一會兒,如果還不來,咱們就先去u車站好嗎?」
她結結巴巴一句一頓地說完後,再次長喘了一口氣。園子個頭不小,達到了我的額頭。她上身優雅勻稱,腿很美。那張沒有化妝的稚氣未消的圓臉,如同不知化妝的潔白無瑕的靈魂的肖像畫。嘴唇微微乾裂,反而更因此顯得生動。
接下來,我們說了兩三句可說可不說的話。我竭盡全力做出一副快活狀,竭盡全力把自己扮成一個十分機智的青年。然而,我討厭這樣的我。
電車幾次在我們身旁停下,又都在澀滯的吱吱聲中開走。這個車站,上下車的人不多。電車每次通過,都只是把我們舒心沐浴的陽光遮住而已,但每次隨著車體的離去而重返我面頰的陽光的溫柔都使我戰慄。如此豐厚的陽光遍灑我身,如此毫無所求的時刻即在我心,我彷彿覺得這是某種不祥之兆,不能不是諸如幾分鐘後突遭空襲,我們立時被炸死之類的不祥之兆。我們此時的心態以為,我們連短暫的幸福也不值得享受。反過來講,就是我們沾染上了視短暫的幸福為恩寵的惡習。兩人話語稀少面面相覷帶給我心中的效果,就是這樣。想必,支配園於的也是同一種力量。
園子的祖母和母親遲遲不到,我們只好登上隨後來的電車,去了u站。
在u站的人流中,我們被大庭先生叫住了。他去看望和草野在同一部隊的兒子。這位執意戴禮帽穿西裝的中年銀行家,領著一個和園子彼此熟悉的女兒。不知怎的,她那與園子相距甚遠的不漂亮讓我高興。怎麼會有這種感情呢?原來,我得以發現園子具備著與美貌特權同義的爽朗的寬容之心,這隻要看一下園子和對方把交叉的雙手相互親切握住並不停搖動的天真無邪的快活勁兒就可以知道,她之所以顯得比實際年齡大一些原因也在這裡。
火車很空。我和園子偶然似地面對面坐到了視窗。
加上一名女傭和大庭家三口人。這一行好容易才湊齊了的人數是6個。一列排開橫著坐,會餘出一人。我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默默算好了得數。園子大概也計算了。二人面對面重重落座,隨即交換了一下調皮似的微笑。
計算的困難默許了這孤島的存在。從禮節上說,園子的祖母和母親要和大庭父女相對而坐。園子的小妹畢竟是小妹,馬上選擇了既能看到母親又能看到外面景色的地方。她的二姐學了她的樣子。因此,只有大庭先生家的女傭照看著兩個早熟的孩子的座位,簡直變成了運動場。破舊的坐椅靠背,把我、園於與他們7人隔開。
火車還沒開動、大庭就開始了他那勢蓋一行的饒舌。細聲細氣的、女人般的饒舌,除了要求隨聲附和外,斷然不給對方留下任何權利。透過坐椅的縫隙可以發現,草野家的饒舌代表、心理上還年輕的祖母也被搞得目瞪口呆。園子的祖母和母親「是」、「是」了兩聲,接下來就只有在關鍵時候跟著笑的份了。大庭的女兒則一言不發。不久,火車開動了。
離開車站,陽光透過髒兮兮的窗玻璃,落到了凹凸不平的窗框以及身穿大衣的園子和我的膝蓋上。她和我聽著身旁的饒舌,默然無語。有時她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這立時就傳染了我。每逢這時,我們的目光不免相碰。這一來,園子的眼神又轉而變成了注意身旁說話聲的、閃爍的、調皮的、無憂無慮的,避開了我的視線。
「我準備,死的時候就穿這身衣服。要是穿國民服扎綁腿去死,絕對死不痛快。我要讓女兒穿裙子,不讓她穿長褲,要死就讓她死得像個女人,就算是做父母的慈悲心腸吧。」
「是啊,是啊。」
「另外,您家要疏散東西的話,請告訴我。家中缺少個男的怕是多有不便吧。有事情儘管吩咐。」
「不敢當,不敢當。」
「我已經買下了t溫泉,銀行職員的東西全放在那裡。那裡絕對安全。我可以保證。鋼琴什麼的,一概沒有問題。」
「不好意思。」
「另外,令郎那個隊的隊長人好,真幸運。聽說我兒子那個隊的隊長,愛揩油,索要人家會面時帶去的食物呢。這和大海的對面有什麼兩樣?聽說上次會面後的第二天,隊長的胃就痙攣了呢。」
「哇,嘻、嘻……」
——微笑再次湧向園子的嘴角,她侷促起來,於是從提包中取出一冊文庫本的書。我有點不樂意了。但,我時那書名產生了興趣。
「什麼書?」
只見她笑著把開啟的書像扇子一樣遮住臉,封面朝向我。書名《水妖記》,後面的括弧內注有片假名寫的讀法。
——我覺察到身後有人從座位上站起。是園於的母親。她看上去是為了鎮壓小女兒在座位上亂蹦亂跳並乘機逃避大庭的饒舌。但是,目的不僅僅在此,做母親的把吵鬧的小女兒和說大人話的二女兒扯到了我們的座位上,說:
「那麼,就讓這兩個吵鬧鬼跟你們在一起吧。」
園子的母親是個舉止典雅的美人。那裝點她溫柔話語的微笑,有時竟顯得可憐。在我看來,眼下她說話時的微笑也包含著某種傷感和不安。母親一走,園子和我國光一閃交換了一下眼神。我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用鉛筆在扯下來的一張紙上寫道:
「你媽媽不放心喲!」
「寫的什麼?」
園子斜身湊過臉來。我聞到了一股孩子般的頭髮味。她讀完紙上的字,臉紅到耳根,低下了頭。
「喂,對不對?」
「唉呀,我……」
我們的目光再次相遇,理解成立。我也感到了自己的面部發燙。
「姐,那上面寫的什麼?」
小妹伸手要。園予趕緊把紙藏起來。大的妹妹像是已經覺察出了其中的經緯,氣鼓鼓地擺出了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從她大聲嚎氣吼小妹便可以聽出味道來。
有了這個茬口兒,我和園子的談話反倒更隨便了。她說了學校的事,說了讀過的小說,還說了她哥哥的情況。我呢,一開始就泛泛而論。這是勾引術的第一步。我們二人親切交談沒有理會兩個妹妹,她們又跑到了原來的座位上。於是,母親再次為難地笑著,把兩個不起什麼作用的耳目領到了我們的身邊。
當晚一行人來到草野部隊附近的m市的旅館時,已經臨近睡覺時間。大庭先生和我被安排在一個房間。
房間裡只有我們倆。這一來,這位銀行家披露了他的反戰思想。到了昭和20年的春天,人們湊在一起就談反戰,我可早就聽膩了。他壓低了聲音喋喋不休,說什麼他們銀行的信貸客戶某家大型的陶瓷公司,在挽回戰爭損失的名義下,瞄準了和平的一天計劃大規模生產家用陶甕用具啦,什麼似乎已經向蘇聯提出了和平請求啦,真讓人受不了。我很想靜下來考慮些自己的事情。只見他那摘去眼鏡顯得格外腫脹的額頭消失在關燈後擴散的陰影中,兩三聲天真的嘆息緩緩傳遍被子的每個角落後很快呼呼睡去,我在感覺出枕頭上的新毛巾扎戳著我發燙的臉的同時,陷入了沉思之中。
一人獨呆時,總能感到陰暗的焦躁威逼而來。這之外,現在又新增了一層今晨見到園子時動搖我存在根基的悲哀,那情景再次清晰地返回我的心中。它徹底揭穿了我的一言一行、一舉手一投足的虛偽。這樣說是因為,斷定是虛偽畢竟比「那大概全是偽裝吧」這左思右想的艱難臆測少些艱難。所以,不知不覺之間,突出暴露自己的虛偽成了我的簡單易行方法。即使在這種情形下,我那對於人的根本條件的、以及人心的實在組織的、執拗的不安,也只是把我的反省引向沒有結果的兜圈子。若是其他青年會怎麼想?若是正常的人會怎麼想?這種強迫觀念叱責我,立即把我認為確實已經到手的一點點幸福也徹底粉碎了。
那種「表演」成了我組織的一部分。它已經不是什麼表演了。把自己裝扮成正常人的意識,侵蝕我內心原有的正常,我變得不得不事事提醒自己:這可是偽裝出的正常喲。反過來講,我正在變成一個只相信冒牌貨的人。這一來,我那壓根兒就喜愛把心理上對園子的接近當成贗品的感情,實際上很可能是「但願它是真實之愛」的欲求,以一副假面孔表現出的形式。這樣,我或許正變成一個連自己也否定不了自己的人。
——想著想著,終於進入了迷迷糊糊的狀態。突然,傳來了不吉利的、然而卻可以從某一點迷惑夜間大氣層的鳴鳴聲。
「是警報吧?」
銀行家的敏捷反應把我嚇了一抖。
「噢。」
我的回答含含糊糊。警報聲久久地弱弱地響呀響。
會面的時間早,大家6點就起床了。
「昨天晚上,警報響了是不是?」
「沒呀。」
大家在盥洗室互問早安的時候,園子滿臉認真予以否定。回到住室後,那馬上成了被兩個妹妹笑話的好材料。
「沒聽見的只有姐姐一個。哇,真好笑。」
小妹像個跟屁蟲隨著二姐說。
「我醒了,聽見姐姐打好大好大的呼嚕。」
「是的,我也聽見了。呼嚕好厲害,響得連警報都聽不清了。」
「這可是你們說的。拿出證據來!」——因為當著我,所以園子的臉憋得通紅通紅。
「造這麼大的謠。以後有你倒的黴。」
我只有一個妹妹,所以從小就嚮往姊妹多熱熱鬧鬧的家庭。這半開玩笑的亂鬨鬨的姐妹吵架,在我的眼中,是一幅人間幸福的最鮮豔最實在的映像。它又一次喚醒了我的痛苦。
早飯時的話題,全是關於昨晚的、3月份以來的首次警報。大家都想得出一個共同的結論,即那只是警戒警報,空襲警報並沒有響,因此問題不大。我無所謂,怎麼都成。心想,如果我不在期間,家被燒光,父母兄弟全被燒死,利利索索的倒也挺不錯。我不認為這空想有多麼殘酷薄情。凡是可以想象到的事態每天都會輕易地發生,我們的空想力因此而枯竭了。例如一家全滅亡的想象只不過是出於避難就易罷了,因為這要比想象銀座的店鋪前擺著一大排洋酒、霓紅燈在銀座的夜空中一明一滅等等容易得多。
感覺不出抵抗的想象,不論其外表多麼冷酷,都與心的冰冷無關。它不過是一種倦怠的低溫精神的表現。
與昨晚一人時充當悲劇角色的我判若兩人,走出旅館的我馬上拿出了淺簿騎士的架式,躍躍欲試要幫園子提東西。這也是故意在眾人面前獵取某種效果的一個手段。這樣,她的客氣就可以翻譯成她顧忌祖母、母親這種意義上的客氣而不是對於我的客氣,她自己也勢必要被這種結果所欺騙從而清晰地意識到她和我的親密已經達到了連祖母、母親也要顧忌的程度。這小小的策略奏效了。她把包交到我手中後,領情似地不再離開我的身邊。我時不時心懷疑惑地瞧瞧那明明有年齡相仿的朋友卻偏偏只和我講話而不和對方交談的園子。夾雜著灰塵的早春的迎面風,吹碎了園子那近似於哀切的純潔甜美的聲音。我穿著大衣,通過肩部的上下運動,試了試園子提包的分量。正是這分量,勉勉強強地為我那盤踞在內心深處的、類似在逃犯內疚的東西作出辯護。——剛剛走到是郊外非郊外的地方,當祖母的首先叫起苦來。——銀行家返回車站,像是用了什麼巧妙的手腕,不久就為一行人僱來了兩部計程車。
「喂,好久不見了。」
和草野握在一起的我的手,像突然觸到龍蝦殼一樣不禁一縮。
「你這手……怎麼摘的?」
「哈哈。吃驚了吧?」
他已經帶上了一種新兵特有的淒涼的可愛勁兒,把兩隻手伸到我的面前。龜裂的凍瘡被油灰粘住,變成了一雙蝦殼似的慘兮兮的手。而且,那是一雙潮溼冰涼的手。
這雙手威脅我的方法,同現實威脅我的方法完全一致。我從這雙手上感受到了本能的恐怖。其實,我感到恐怖的,是這雙毫不留情的手將在我的心中告發、將在我的心中起訴的某種東西。那是惟獨面對它時一切都無可偽裝的恐懼。想到這裡,園子的存在立即具有了意義,她成了我軟弱的良心抵抗這雙手的唯一的鎧甲和唯一的連環甲。我感到我必須愛她。這,成為我的、躺臥於心底的、比那內疚還要深一層的義務。……
一無所知的草野天真他說道:
「洗澡的時候,用手搓搓就行了,不需要毛巾呢。」
我聽見輕微的嘆息聲滑出他母親的口。我只覺得這時的我是個無恥且多餘的人。園子無意中抬頭望了我一眼。我垂下了頭。不合情理的是,我想我必須向她說些道歉的話。
「咱們出去吧。」
草野用不好意思的蠻勁推了推祖母和母親的背。只見,每家都圍成一團,坐在營院的、任憑風吹雨打的枯草坪上,拿出好東回給新兵吃。遺憾得很,無論我怎麼揉眼也看不出其情其景美在何處。
不大工夫,草野也同樣盤腿坐在了圓圈中間。他吞食著西式點心,目光不停地閃爍,隨後指了指東京方向的天空。從這丘陵地帶遠眺荒原彼方,可見m市地處盆地。據說,更遠處的低矮山脈重疊部的空隙就是東京的上空。早春的寒雲,在那裡降下了稀薄的暗影。
「昨天晚上那邊一片通紅,怕是夠戧。就連你家也不知道還存在不存在呢。那邊的天空一片火紅,以前空襲時可沒見過這。」
——草野自己神氣活現地講了一通,並且訴苦說,奶奶、媽媽不早一天疏散他夜裡睡不安生。
「知道了。好,馬上疏散。奶奶向你保證。」
祖母作了有力的答覆,然後,從寬腰帶裡掏出了小筆記本和牙籤大小的燻成黑色的銀質自動鉛筆,一筆一畫地寫了些字。
返程的火車憂鬱極了。在車站會合而來的大庭先生也一反常態一言不發。一個個都像是成了「骨肉之情」的俘虜,成了那平常隱匿的內側被強行揭開而火辣辣作痛似的感情的俘虜。相互會面,唯一能向對方出示的,恐怕只有一顆赤裸裸的心。他們懷著這顆心見到了兒子、哥哥、孫子、弟弟,結果呢,他們發現了一顆顆赤裸裸的心「只不過各自誇耀自己無益的流血罷了」的空虛。我,則殆終沒能擺脫那可憐的手的幻影的追擊。掌燈時分,我們的火車到達了換乘國營電車的車站。
這時,我們才看到了昨夜空襲帶來的災難的鐵證。戰爭災民堆滿了天橋,他們裹在毯子裡,露出了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的眼,勿寧說那是眼球。有的母親,像是意欲永遠以同樣的振幅搖動自己膝上的孩子。有的姑娘,頭上插著半截焦枯的假花,偎在行李上睡著了。
甚至沒有非難的眼神投向從中間通過的我們。我們被漠視了。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們沒有分擔他們的下幸,所以我們的存在理由被抹殺,我們被視為影子似的存在。
儘管如此,仍然有某種東西在我的胸中燃燒。這眼前列坐的「不幸」的人排,給了我勇氣給了我力量。我理解了革命帶來的亢奮。因為他們看到了規定自己生存的一切的一切都被大火包圍。因為他們直接看到了人際關係、愛憎、理性、財產都處在烈火之中。當時,他們與之相鬥的,並不是火而是人際關係、愛憎以及財產。當時,他們和失事船隻上的船員一樣,處在了為了一人的生存可以殺死一人的條件下。為救戀人而喪命的男子,不是被烈火而是被戀人所殺,為救孩子而死的母親,不是被別人而是被孩子所害。因此,他們與之相鬥的,恐怕是人類從未經歷過的、帶有普遍性和根本性的各種條件。
我從他們這裡,看到了激烈的戲劇留在他們面部的疲勞痕跡。一些熱烈的信念在我心中迸發。雖然只有幾瞬間,但我感到我對人類根本條件的不安被拂拭一淨。我的胸中充滿了想吼叫之念。
假如我的反省力再富足些,我的才智再深睿些,或許我能夠深入斟酌那條件。然而滑稽的是,一種夢想的熱烈促使我的手臂首次伸向園子的腰部。或許連這小小的舉動也拿「所謂的愛已經無足輕重」的話開導了我自己。這樣著,我們領先一行人快步通過了昏暗的天橋。園子什麼也沒講。
——可是,當我們在明亮得不可思議的國營電車上聚齊並相互察看時,我發現園子凝視我的目光放射出既迫切又柔軟的黑色光輝。
我們轉乘了東京都內的環城線,馬上發現災民約佔乘客的9成。這裡更加明顯地瀰漫著火的味道。人們高聲地,勿寧說不無誇耀地,述說著自己餘生前的劫難。他們的確是「革命」的群眾。因為,他們是懷有輝煌的不滿、充溢的不滿、意氣風發且興高采烈的不滿的群眾。
我在s站告別了眾人,她的包又返回她的手中。走在漆黑的回家的路上,我幾次想到自己的手中已經沒了那隻包。這時我才意識到那隻包在我們中間起了多麼重要的作用。提著它是件小小的苦差使。對於我來說,為了不讓良心過於抬頭,經常需要一個重物,就是說需要一個苦差使壓蓋才是。
家裡的人表情坦然地把我接進家。東京到底是大啊。
兩三天後,我帶上答應借給園子的書去了草野家。要說這種情況下21歲的男子為19歲的少女挑選的書,自然不用列出書名也能夠猜個差不多,自己在做大家都這麼做的事,格外使我高興。園子偶爾外出說是即刻便回,我就在客廳裡等起來。
早春的天空陰得像一盆石灰水,雨下開來。園子多半在途中淋了雨,頭髮上閃動著點點水珠走進昏暗的客廳。她聳肩似地在長沙發的昏暗的一角坐下,嘴角又露出了微笑。微暗中,紅夾克的胸部現出兩個圓形隆起。
可我們的交談是那麼的膽小,那麼的冷場!二人單獨在一起,我倆都是第一次。我明白,在那小小旅行中的、出發的火車上的愉快對話,八九成是靠了鄰座人的饒舌和兩個年幼的妹妹。今天,就連像前兩天那樣把一行情話寫在紙上交給她的勇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的心情比不久前謙虛了許多。以前的我一旦放開自己,結果倒有可能變得誠實,但那是因為我在她面前不害怕自己這樣變化。我現在難道忘記了表演?忘記了作為完全正常的人談戀愛的既定演技?是呢,不是呢?我琢磨不定,我覺得我全然不愛這新鮮的少女。雖然不愛,可我的心情卻很愉快。
驟雨停了,夕陽照進室內。
園子的眼睛和嘴唇光彩耀人。她的美被譯為我自己的失落,壓在我的心頭。這一來,我的痛苦之念反而虛幻了她的存在。
「就連我們,」我開了口,「也不知道能活到哪天。比方說現在警報響了,也許那飛機裝載著直落我們頭頂的炸彈呢。」
「那該多好!」她玩耍似地摺疊著蘇格蘭花紋裙的折,說話間仰起頭來,面頰的兩側依稀可見兩道絨絨的汗毛的光澤。「這麼著……無聲無息的飛機飛來,如果我們正這麼著的時候,它把炸彈投到了我們的上方……您不覺得挺好嗎?」
這是園子自己也沒有覺察到的愛的告白。
「晤,……我也這麼想。」
我一本正經地答道。這個回答基於我多麼深的願望,園子自然無法知曉。不過,想起來,這種對活簡直滑稽至極。在和平時代,若不是相愛之後是絕不可能出現這種會話的。
「死別,生離,太乏味。」為遮羞,我的語氣譏誚起來,「你會不會有時這樣感覺?在這個時代,分別是正常的,相會反而是奇蹟。……像我們這樣能交談上幾十分鐘,仔細想想,也可能是了不起的奇蹟呢……」
「是啊,我也是……」她有話卡住了。接著,她以認真然而愉快的神情平靜他說:「剛見一面,我們卻要馬上分開了。奶奶急著疏散,前天剛回到家就給n縣x村的伯母拍了電報。今天早晨對方來了長途電話。電報請對方找房子,回話說現在根本找不著房子,讓我們抗住在她們家,還說這樣熱熱鬧鬧的挺好。奶奶積極得很,對伯母說兩三天之內就到。」
我沒能輕聲附和一句。我的心所受到的沉重的打擊,就連我自己也感到驚訝。我的錯覺——「一切都照這副樣子,會的,二人定能歡度密不可分的日月的」——原來是不知不覺間由舒暢的心情匯出。在更深的意義上,這對於我是雙重的錯覺。她宣告離別的話語,告訴了我眼下幽會的枉然,揭示出這不過是眼下喜悅的假象,摧毀了以為這是天長地久之物的幼稚的錯覺。同時,我醒悟到:即使沒有離別的到來,也不會允許男人和女人的關係總停留在這種狀態的,從而也擊碎了另外一種錯覺。我痛苦地醒來。為什麼不能照這樣下去呢?這個從少年時代起大概問了幾百遍的問題又一次從心中爬到我的嘴邊上來。為什麼我們被課以必須破壞一切、必須改變一切、必須委一切於顛沛之中的奇怪義務呢?這種極其不快的義務難道就是世上所謂的「生」嗎?不是僅僅對於我才是義務嗎?至少可以肯定,只有我才能感覺出那義務是個沉重的負擔。
「哼,你要走了……當然,即使你不走,我也要馬上走啦……」
「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