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養(犬養毅1855~1932,政治家,在五◎一五事件中被殺害。——譯註)真是個窩囊廢!」
午休時一起外出散步的同僚佐伯說道。兩個人朝著二重橋的方向正要進入皇居外苑。
「不是犬養,而是飼犬(日語中‘犬養’與‘犬飼’發音相同。而‘犬飼’與‘飼犬’兩詞之間,僅僅換掉語序,則一為‘養狗人’,另一為‘被飼養的狗’。——譯註)。」佐伯接著說道。
清一郎隨聲附和道:
「是啊,那傢伙這次可真是丟盡了臉面。眼睜睜看著一生中惟一一次大出風頭的機會也溜掉了。」
吉田首相是維持秩序和厭惡變革的代表人物。那種令人愉快的舊式怪人除了他以外,還大有人在。而犬養卻是一個新派的喜劇演員,一個不管自己的思想、嗜好,在眾人面前用一種讓人吃驚的笨拙手法,親自表演著該如何為既成秩序做出貢獻的人物。那儼然是一種故作的笨拙,就像丑角所佩戴的高筒禮帽使人不得不懷疑高帽本身的尊嚴一樣,他的表演反而讓既成秩序的尊嚴猝然墜落。這件事無疑也激怒了民眾,以至於這種憤怒已化作了普遍的情緒。
昨天的晨報剛剛刊登了犬養法務大臣開始行使指揮權的新聞,可晚報卻又報道了他立即提出了辭呈的訊息。無論在誰眼裡,這隻能被視為支離破碎的矛盾行為。倘若有意提出辭呈,就不該行使什麼指揮權,而一旦行使了指揮權,就還是不提出辭呈為妙。他想在首相和民眾兩者面前都討好賣乖,結果卻適得其反。這構成了一幅激怒人們的滑稽漫畫。
人們群情激憤。這憤怒包括了所有的偏向,以致產生一種沒有任何偏向的普遍情緒。如果在這種普遍情緒之上再新增一分憤怒,那麼這種憤怒無疑是最安全的。所以,清一郎採取了與大眾的憤怒協調一致的態度。何況他也理應憤怒,因為憤怒比不憤怒更自然。
「那傢伙的所作所為與女人的尖叫哀鳴沒什麼兩樣,喂,難道不是嗎?」佐伯又說道。
「真讓人生氣。」清一郎說道。清一郎在發表自己的見解時,總是不忘勒緊韁繩,以免讓某些超出保守派報紙幾十年如一日的修正主義論調的東西露出馬腳來。
這是一個暖融融的、半陰半晴的晌午。眾多的男女職員在他們的身前身後來回散步,以幫助消化。他們倆在護城河邊站住了。
楊柳青青,在護城河周圍狹窄的草坪上,密密麻麻的南首蓿葉中間,蒲公英花星星點點,蔚為壯觀。在藍黑色的粘稠的河水中,垃圾積淤在角落裡,彷佛是骯髒的地毯翻了個兒漂泛在水裡一般。
佐伯和清一郎又踱開了步子,跨過了車輛川流不息的橋樑。他們對這一帶的一草一木都瞭如指掌,就如同他們那司空見慣的辦公室內部一樣,其間不可能發生什麼變化。熟悉的道路上那作為標誌的松樹與辦公室內的衣帽鉤並沒有什麼差別,彷佛它們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佐伯像是猛然想起自己有權利突發其想似的,提議去某個尚未涉足的地方。清一郎瞅了瞅手錶,暗示對方時間已經不早了。可佐伯一個勁兒地往前走著。他看見一輛輛井然有序地停靠在一旁的遊覽車後,彷佛又心血來潮地想到了某個就在附近但卻一直敬而遠之的地方。這兒的外苑有一條微妙的分界線,使散步的職員與遊覽車上的乘客們各自為陣,互不侵犯。
辦公室的職員和小姐們帶著被嵌入都市風格的繪畫裡的驕矜,挺著胸脯進行飯後的散步,儼然是在舉行一場小小的儀典。在恬美的半透明的陽光下,他們的胃袋尋求著運動,出於養生的考慮而緩緩挪動著腳步。新鮮的空氣、充足的日光、二三十分鐘的散步,這一切全都妙不可言,更何況是免費的尤物。
「這種小小的健康上的考慮,倘若出自某一個人的心裡,倒沒有什麼不自然,」清一郎想道,「可如此眾多的人同時出於同一種考慮而一致行動,這幅圖畫顯得多麼荒誕啊。這麼多人一齊祈望著永生,這本身就讓人噁心。一種療養院式的精神……也可稱之為一種強制收容所的精神……」
他記起了今天早晨使用剃鬍刀時在嘴唇邊留下的傷痕。他用舌尖舔了舔,覺得還有些感味。早晨,當他在鏡子中看見自己嘴唇邊滲出的鮮血時,竟然為這個小小的無害的失誤而情緒大振。偶爾的冒失和不慎並非什麼壞事。或許那剃鬍刀的刀刃正是在一瞬間裡接納了他自己的意志才橫著划向嘴唇邊的。
「瞧,這兒還沒有來過吧。」
佐伯走在前面,從所有車輛禁止通行的燒焦了的木樁中穿行著,一邊得意地說道。
「是嗎。可小時候倒是來過這兒的。」
「小時候又另當別論嘛。」
腳踏低矮的松樹樹蔭下散亂的紙屑,他們仰望著高高聳立的青銅像。那是婦孺皆知的馬背上的楠公(楠木正成的敬稱。南北朝時代的武將。——譯註)像。
楠公頭上那頂鎬形的頭盔戴得很低,幾乎遮住了他的眉頭。他用右手拽著韁繩,駕御著一匹剽悍的駿馬。駿馬鼓脹著渾身的肌肉,驕傲地高昂著頭顱,凌空飛揚著左前肢,讓鬃毛和尾巴高高地豎立著,從而勾勒出迎面而來的狂風那猛烈的勢態。
這種古老的忠君愛國的銅像居然在佔領時期(美軍佔領時代。——譯註)平安無恙地存留下來,的確是不可思議的。駿馬雕塑得比楠公要出色得多,所以讓人覺得多虧了這匹馬,雕像才得以倖免於難。事實上,在青銅薄薄的皮層下面,能看見勇猛的駿馬宛如年輕競技者一般的肌肉正滾滾地充著血,鼓脹著血管。它以一種神奇的力量迫使人們做出這樣的想象:在它激動人心的運動所指向的地方必定有敵人存在。但如今敵人卻已經死亡。那曾經出現在眼前,如今已永遠逃遁而去了,搖身變成了更加狡詐的敵人,在仰望著銅像的馬首而目瞪口呆的鄉巴佬頭上,在曖昧的春天這半陰半晴的天空中,嗤笑著遠遠地飛走了。
面對五六個上京觀光的鄉下人,導遊小姐正熱心地講解道:
「請看吧。在銅像的馬尾上有麻雀在築巢,它們至今還在鳴叫著‘忠孝忠孝’吶。」
她的嗓音被年輕的唾液滋潤著,清脆而響亮。但剛一說出口,就在她那因春天的塵埃而失去了水分的口紅上面被下午颳起的大風打成了碎片。幾個遊客用沾滿泥土的皺巴巴的手貼在耳朵上,惟恐聽漏了一言半語。
無數的紙屑和無數的鴿子。其中一隻鴿子停立在頭盔的鎬形中間。疲憊不堪的觀光客人們在鵝卵石上曳步而行,發出了陰慘的腳步聲。總之,眼前是一幅淒涼的風景。瞧,疲憊就猶如春天的塵土一般撒遍了每一個角落。
不景氣的畫面,不景氣的風景……這並不意味著存在於那裡的事物發生了什麼變化。朝鮮戰爭結束以後,暫時性的投資熱潮持續了去年一年,如今又開始蕭條了。所謂「不景氣」這個詞,如同火盆中的灰燼經水一澆,紛紛飛揚,隨即便充斥了四周,汙濁了空氣,繼而波及到物象的表面,並改變了它自身的意義。很快樹變成了「不景氣的」樹,雨變成了「不景氣的」雨,銅像變成了「不景氣的」銅像,領帶變成了「不景氣的」領帶。就像蕭條時代佐佐木邦(1883~1964,日本小說家,是代表大正時期自由主義的大眾作家。——譯註)的白領小說曾風靡一時那樣,如今人們爭相閱讀源氏雞太(1912~,日本小說家,代表作有《英語通》等。是日本頗受歡迎的言情大眾作家。——譯註)的言情小說。因為那種小說雖然是一種絕望的產物,可字裡行間卻從不出現絕望的字眼。
佐伯和清一郎在圍住銅像的鐵鏈子上坐了下來。就這樣被參觀名勝古蹟的遊客們包圍著,卻擺出一副毫無動容的冷漠面孔獨自抽著煙,這確實有點令人心曠神怡。
「真羨慕楠公呀。他沒想過什麼景氣與不景氣的吧。」
「在某種意義上我們也是楠公吶。只需用‘忠孝忠孝’來讓頭腦發熱不就得了嗎?」乍一看比清一郎更玩世不恭的佐伯說道,「剩下的便是讓健壯的馬兒來為我們運籌帷幄了。可我們的駿馬就各叫‘財閥公司’。」
「確實是一匹剽悍的好馬。」
「一匹殺也殺不死的好馬。馬當中的不死鳥。即使肢解其手腳,即使用烈火焚燒,它也會立刻復活的,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樣。」
佐伯儘管憤世嫉俗,但卻決不相信什麼「毀滅」。他也是一個永遠不朽的信徒,金剛不壞的銅像的信徒。但是,當他採取隨隨便便的說話方式時,他那有些凸出的眼睛會在眼鏡後面發出興奮的光芒。
「哦,是嗎?我忘了告訴你,」佐伯突然換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聲音說道,「今天早晨的報紙上不是登了因不景氣而倒閉的化妝品公司女社長自殺的訊息嗎?誰都會認為女人是不可能因那種原因而自殺的。事實上,絕對是因為男人唄。其證據是,那女人打定主義拼命奮鬥,是在年輕時被一個男人拋棄之後。她在功成名就後,一邊裝作厭惡男人的樣子,一邊接二連三地捕食男人,當最後一個男人在她破產的同時也拋棄了她以後,她自殺了。不過,引發這個女人發憤圖強的那個冷酷的初戀情人,你猜是誰?其實不是別人,正好是我們的部長坂田。」
清一郎早就知道這段逸聞,但還是故作天真地流露出吃驚的神色,並且沒有忘記加上如下一番老一套的感想:
「嘿,部長也曾有過那樣羅曼蒂克的時代吶。」
「你呀,也太單純了。」佐伯說道。
被斥之為「單純」時,清一郎的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種滿足的微笑,但很快便收斂了起來,以免被佐伯發現。
「你也太單純了。這可不是什麼羅曼蒂克的事情。部長是為了讓那女人資助大學的學費才和她勾搭上的。這不是典型的功利主義嗎?看來部長在加入我們山川物產以前,便早已深諳物產的精神了。」
「我們也得學著點。」
「至少你是做不到的。像你這種單純的好男兒型別的人,一旦戀愛起來,準會不顧一切地傾注所有的熱情。」
這種離譜的評價既然能使清一郎快活和幸福,那麼,他對佐伯多少還有些信賴,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但是,佐伯自己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離好男兒的型別相去甚遠,屬於戴著眼鏡,皮膚白皙的秀才型人物,所以,他在很大程度上仗持著自己的複雜性。有時候他會擺出一副深刻的面孔向清一郎傾吐自己的苦衷:
「真羨慕你呀。你行動自然,並在某些地方具有一種天生的與社會的適應性。你全然沒有那種杞人憂天、因偏執於某種過分深刻的見解而不能自拔的毛病。」
沿著繞過日比谷交叉點的迂迴道路往回走,兩個人一路上猛烈抨擊著政府的通貨緊縮政策。一言以蔽之,政府除了銀根緊縮已別無他法,而在預算的制定上更是毫無主見。千篇一律的重複,就如同衝昏頭腦的戀愛的亢奮必將以幻滅告終一樣,生產的高漲總是以滯銷貨物的積壓和貿易差額的惡化、以及政府資金的超額髮放而宣告結束,以通貨膨脹的危險和陳腐的財政緊縮、通貨緊縮政策而走向完結……對於商社的社員來說,對政府的批評委實是一個安全的話題。政府從明治時代起便不過是他們耀武揚威的保鏢,而這個野蠻保鏢的一舉一動都會引發店鋪夥計的鬨笑,這也是習空見慣的事情。
帝國劇團預售票處的招牌隔著道路,映入了清一郎的眼簾。這是約瑟芬◎貝克從後天起將進行公演的立式招牌。鏡子曾打電話來邀請他一同去觀看,但被他拒絕了。他不喜歡陪著鏡子在公共場所拋頭露面。若是想見面,只需去鏡子家便得了。她淡淡地聽著他這種並不稀奇的拒絕,說道:「沒什麼,我和阿收一起去。」英俊而木訥的收算得上是與鏡子結伴去那種地方的最佳人選。他兼有男子氣十足的眉毛和少女般的嘴唇,長著一雙浪漫而潮潤的眼睛,讓人無法得知他究竟在思考什麼……從外表看,清一郎和收毫無相似之處,可清一郎卻不時湧起一種感覺,彷佛自己對收的心思無所不知似的。這種時候,不禁讓人感到:收那種無意義的生存方式與清一郎那種意識過於強烈的生存方式不啻為盾牌的兩個側面而已……
山川物產那棟陰鬱而老氣的建築物開始出現在大樓街的一角。時值下午1點差5分。只見屬於同一個科室而今年才新進公司的小谷滿臉通紅,氣喘吁吁地從面前走過,還不忘向清一郎和佐伯點頭致意。他急匆匆的樣子雖然還算不上是在奔跑,但卻邁著機械的步伐朝職員的出入口飛快地趕去了。
「喂,用不著那麼急嘛。」
清一郎咕噥道,心想反正他是聽不見的。當然他也確實沒有聽見。
「或許是有人教育過他,必須要比前輩早一步坐在辦公桌前。」
「儘管如此,新職員畢竟是大家的教育重點吶。他們是一群營養過剩的傢伙,和我們這一代靠吃代用食品和豆渣長大的人大不一樣。」
新職員們身上那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年輕,眼中過剩的光彩,願意被人看作是愉悅輕鬆的(而不願被人看作是阿諛奉承的)拘謹的微笑,一旦失敗便抓頭搔腦的那種青年人特有的程式化動作,為了展現敏捷活潑的態度而一直繃緊的肌肉,什麼事都要挺身而出的那種獻身的熱能……這一切在人們眼裡無疑是賞心悅目的,但清一郎卻更願意看到一兩個月以後,他們的臉被倦怠和不安以及幻滅的預感所侵蝕,從而腐爛下去。清一郎在進入公司三年後的今天,仍舊保持著在同僚們之間頗為引人注目的那種果斷的態度、緊張的臉龐、給人好感的年輕和恰到好處的沉默,並有一種從不流露出絲毫倦怠和鬆懈的自信。
山川物產的辦公室位於掛著「山川總公司」這張青銅招牌的一幢灰色的八層建築裡。山川財團喜歡這種樸素淡雅的外觀。乍一看,這幢建築物毫無時髦之處,在很煞風景的鋼筋框架裡,下半截鑲嵌著堅硬而冷漠的花崗岩,拒絕引發觀看者的遐想。而在對面摩登建築大樓的落地玻璃上原封不動地映照出了山川大樓這一頑迷不化的影像,以致於使它自己的摩登效果也被減退了幾成。
由於三個公司的合併,在今年早春山川物產復活以後,整個公司從清一郎渡過了進入公司最初三年時間的n大樓搬遷到了這棟傳統悠久的山川大樓。古老而輝煌的東西全部復活了。他在搬進這棟大樓,初次穿過入口時,禁不住想起了自己告誡自己的種種綱領。這些綱領的宗旨至今仍被忠實地執行著。
一、銘記:絕望會培養出實幹家。
二、與英雄主義徹底劃清界限。
三、發誓:絕對服從自己所輕蔑的東西。倘若輕蔑習俗,就要絕對服從習俗;倘若輕蔑輿論,就要絕對服從輿論。
四、平庸理應成為至高的德行。
……
清一郎甚至對創作平庸的俳諧(帶滑稽趣味的和歌。狹義指俳句。俳句是由五、七、五共十七個音節組成的短詩。——譯註)也得心應手,缺乏詩才是博取他人信賴的捷徑。他出席科長喜歡的俳句會,熱心地炮製那種偶爾能獲得一兩分的可憐俳句。他熱情洋溢地想盡辦法,要在17個假名裡用湯匙恰到好處地新增「平庸」的佐料。
「昨天你和鏡子一起去看了約瑟芬◎貝克的演出吧。」
收半夢半醒地聽著光子說話。
「是去了。」收回答道。於是,光子像動用磔刑一般。把他裸露的雙臂掰開又摁住,然後將自己身體的重量一股腦兒壓在了他的胸口上,用嘴唇交替著搔癢他兩個胳肢窩。收最怕人搔癢,所以被光子折騰得大聲亂叫,但卻又無法推開女人那熾烈而沉重的身體。
「膽小鬼,小瘦猴。」女人用收最討厭的言辭來羞辱他。收索性停止反抗,精疲力竭地閉上了雙眼。壓在他胃上的女人的身體,還有他那被唾液濡溼了的腋窩,都讓他感到一陣噁心。而這噁心又是那麼令人生厭、混濁不堪,從遙遠的地方如草汁一般不斷地湧上心頭。在此期間,那種怕癢的預感如同驚弓之鳥一般,在身體的每個部位來回竄動跳躍著。「光子居然管我叫小瘦猴。假若演戲時,攤上個裸體的角色,我該怎麼辦呢?我只注意到自己的扮相,還不曾留心過自己的身體……假設我多長了些肌肉,是否意味著我的存在會增添一點分量呢?既然肌肉本身是一種存在,是一種重量,那麼增加了肌肉,我的存在感也就會隨之增強吧?就會更實在吧?就能夠擺脫這種僅僅是液體般流動不定的狀態吧?我能夠擺脫為了確認自己的存在而不得不經常面對鏡子自我觀照的狀態吧?」
他終於把手臂從光子的手中抽了出來,用手在枕邊摸索著,希望能找到一面鏡子。
「你在找什麼?是鏡子嗎?」
光子對他的癖好了如指掌。在罩上浴巾後變得昏暗了的檯燈微光中,光子的手臂帶著黝黑透亮、神聖而渾圓的輪廓,伸到了收的臉上,於是傳來了梔子花似的氣味。原來,光子手臂的移動並不是為了把她放在榻榻米上的電筒遞給收,而是為了把電筒扒拉得更遠。
「這兒沒有鏡子喲。讓我來幫你照照你吧。」
光子說著,用兩隻手牢牢地捧住收的雙頰。收的臉上幾乎沒有鬍髭,所以,光子捧住的乃是他光滑的皮肉。光子的嘴唇首先觸吻著收那光亮的前發:「這就是你的頭髮。」隨即又觸吻著收白皙的額頭:「這就是你的額頭。」然後又輪番用嘴唇觸吻收的兩道濃眉,說道:「這就是你的眉毛。」……能感到女人的嘴唇像蒼蠅一般爬行在自己薄薄的眼瞼上。在緊閉的眼瞼中,他動了動眼球,彷佛想逃離那隻蒼蠅。自己裸露著的冰冷的眼球隔著一層薄薄的眼瞼,被人用滾燙的氣息精心地溫暖著。
「這就是你的眼睛……」
「能看見吧。完全看見了吧。」光子對依舊閉著雙眼的收說道。
「比照鏡子還看得清楚吧?」
「這就是你的鼻子」,光子又開始了。他那在夜裡的冷空氣中變得冰涼的秀麗鼻子嗅到了一股燜透了的呼吸的氣體。彷佛曾經在某一個夏日的河岸邊聞到過這種氣味。
收像一個乏力的重病人一樣,甚至無法拂去臉上的蒼蠅。儘管自己的確身陷於極度的厭惡之中,但卻如同懶豬浸泡在晌午的泥沼中一樣,他知道這種厭惡感正好適合於自己。無論如何,鏡子的明晰是必不可少的。但是,此刻房間被籠罩在一片昏暗的光線中,他的手指只能徒勞地在榻榻米上摸索,哪兒也摸不找鏡子。
和丈夫分居的光子如今一個人住在公寓裡,但和收幽會時,她卻從不使用自己的公寓,而選擇澀谷附近的旅店。最初去那裡時,收看見光子對旅店的女傭和賬房先生那種頤指氣使的態度,很是吃驚。那旅館的客房是一間間分開修建的,庭院裡的池子構成了複雜的水路,把各自的耳房隔離開來。夜闌人靜之時,常常聽見鯉魚跳躍的聲響。透過窗戶能眺望到澀谷車站附近和店鋪林立的高地上忽閃忽滅的霓虹燈,但四周卻寂靜得達到不自然的程度。
收猛地起身穿上圓領衫。他想從女人身邊逃離片刻,所以起來解手。關上背後的門,在廁所搖曳的燈光下,他一看見那扇大鏡子,就驀地變得安詳了。瞧,剛才的那番折騰使他的頭髮變得亂蓬蓬的,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梳理起來。不一會兒,那塗抹了髮油的黑髮再次帶著漆器般的光澤變得溫馴老實了。
「討厭,討厭,討厭。我想愛一個更可愛的、一點也不纏人的、長著一張合我口味的臉蛋的少女。」收忖度道。他那映照在鏡子中的面孔漂亮得足以博取所有少女的歡心。曾幾何時他也和一個少女睡過覺。但當對方懷孕之後,他便拋棄了她。儘管做愛在人們眼裡並不醜惡,但做愛的後遺症卻從此使他膽戰心驚。
光子是一個身體微胖、膚色黝黑、不太勻稱的美人。長著有點下吊的大眼睛、光滑的鼻樑、有些地包天的嘴巴和行狀姣美的耳朵。倘若現在回到床上去,光子又會嘮叨些什麼呢?他知道不外乎又是「我有點羅嗦吧?對不起」之類的話。儘管這個女人在和他一起渡過的夜晚裡,會像常人一樣產生嫉妒,也會做出某些瘋狂的舉動,但她的自尊心和情感卻始終完美地保持著協調。當收不理睬她時,她是決不會糾纏不放的。他們的幽會總是帶著一種痙攣的性質,有時候是連續十天終日耳鬢廝磨,有時候是兩個月也不思相見。初次與光子相識是在鏡子家裡,收還著一種極其怠惰的心情任憑自己成為別人相中的物件。
——收俊美的容貌輪廓清晰地映現在深夜的鏡子裡。
「我確實存在於這裡。」收想到。他那男子氣十足的眉毛下是細長清秀的眼睛、烏黑髮亮的瞳仁……無論在哪個街頭都很難遇見如此英俊的青年吧。這張臉具有一種絕不讓剛才發生過的行為留下任何陰影的澄明。正是從這種澄明中,收咀嚼到了一種心滿意足的快感。
「我乾脆就聽從朋友們的建議來練舉重吧,用厚實的肌肉來武裝身體吧,將整個身體變成一張臉蛋。」收琢磨道。
與臉蛋不同,肌肉無需借鏡子便能夠進行自我觀賞。而且他可以從自己的手臂、胸脯、腹部、大腿以及所有的部位中明白無誤地找到自己存在的確鑿證明,還有那種存在所發出的從不間斷地呼喚與那種存在所寫下的詩行吧……
劇作座(日本的劇場和劇團常以……座為名。——譯註)排練場的牆壁上張貼著下次公演的角色分配表。收用眼睛瞅了瞅上面,只見在倒數第三的位置上,青年d便是他將扮演的角色。這是一個只在幕終的酒吧裡跳跳舞的龍套角色,沒有一句臺詞。因目睹女主人公被殺的場面而大吃一驚,然後便匆匆退場了。
在排練場的舞臺上正在進行排練。戶田織子扮演的女主角正在唸下面的臺詞:
「我所經營的歌舞酒吧不是世上的普通酒吧。每天夜裡這兒都不乏刀光劍影,都有悲劇發生,還有真正的愛情的搏鬥和真正的熱情,——啊,無論多麼粗劣的熱情,都比你們博學的臉更高尚。——那種真正的熱情、真正的仇恨、真正的眼淚、真正的鮮血,是必須流淌的。首場演出的請柬再過兩三天便會印刷完畢。您只需光臨酒吧從頭到尾看個究竟。說不定您也會成為劇中的臨時演員吧……」
在灰塵瀰漫的舞臺上,臉上沒有怎麼化妝的織子在頭髮上罩著一個髮網,身穿色彩很不協調的罩衫和褲子,站在與舞臺裝置的尺寸相匹配的髒兮兮的護牆板前面。導演三浦說了聲「等等」,便中斷了織子的臺詞。「在唸‘鮮血是必須流淌的’這句臺詞時,請往左邊的淺見博士身邊走個兩三步,並帶著點威脅對方的語氣……然後,就像我經常說的那樣,‘您只需光臨酒吧’這句臺詞要更盛氣凌人一點……」
織子從舞臺上默默地點點頭。舞臺監督草番低聲問三浦「要再來一次嗎」,然後大叫道:「再來一遍,從‘我所經營的歌舞酒吧’前面那句淺見博士的臺詞開始。」一部無聊的戲,——收倚靠在排練場的牆壁上,帶著找不到角色的年輕演員所特有的怨恨,客觀地評價道。的確是一部無聊的戲。對那個狡黠的季洛杜(1882~1944,法國小說家、戲劇家,創立了印象主義形式的戲劇。——譯註)所抱有的純真無邪的憧憬將劇作家海綿似的大腦浸漬在了水中。一個天生無法理解夢想這東西所具有的那種沉甸甸的反諷意義的可憐靈魂。這個劇作家也曾飽嘗了人生的辛酸,但卻不斷地做著一個同義反復的夢,以致於那些辛酸並不具備任何作用。讓人為難的是,他的夢想並不是那種強有力得足以降服人生的東西,而僅僅是膽小的孩子在遭人欺侮時藉以逃遁藏身的小小雜貨間中某個角落的區區空間。無論怎樣重複經歷世態炎涼都只能做一個淺夢的人,無疑只能生存於淺薄的人生之中。儘管如此,為了彌補其藝術上的弱點,他讓自己所經歷的人生之苦發揮了巨大的效用,從而培養了與常人一樣的矜持,所以他一點也不是一個庸俗之輩。他被人們當作一個不可侵犯的純情之人,擁有眾多的年輕崇拜者。這種滑稽的事情在藝術家的世界中是屢見不鮮的。
但收卻喜歡這個名叫朝間太郎的劇作家。實際上這僅僅出於一個單純的理由:朝間曾表揚過收在實習劇目中扮演的角色,這次也指名為收安排了一個雖說並不重要的角色。無論怎樣指責他的劇本低劣,但像他那樣敢於把現代劇中罕有的夢幻麵包卷似的東西引入自己戲劇中的作家還是鳳毛麟角的。
一部自己無緣參加演出的劇作,無論是怎樣早有定評的名作,作為演員也不可能由衷地去熱愛它。過去築地座的夥伴們觀看《底艙》(1902年初次公演的高爾基的戲劇。——譯註),感動得渾身顫抖,以致於立志做一名演員的往事,一直都存在於某個離收的習性十分遙遠的地方。迄今為止他仍然沒有能夠成為那種純粹的「被感動的觀眾」。他茫然地夢想著陶醉,夢想著自己具有那種別人的舞臺無法給予而惟有他自己能夠給予其他人以陶醉的才能。
舞臺將他的人生變得游移不定,把他鎖定在一個半夢半醒的地方,並將他自身當中那些漂浮不定的東西置放於一種淺薄的不滿狀態中。成為演員,啊,這就意味著將自己的人生交給他人的手來擺佈安排。不是自己去選擇,而是幾乎終生都處於被選擇的位置上,任憑他人來挑選,等待角色的分配,按照作者的命令來說話行事,在被他人給予的情感中生存,甚至於連從這張椅子邁向那邊的牆沿之類的細枝末節也必須聽從他人的意志。只有私生活是自我意志所能自由支配的。但是,對於他來說,私生活卻又毫無魅力可言,他把一切賭注都押在了「被選擇」的生活上,這種生活使自由變得毫無意義。而正如被選出的美女一樣,最終所有的一切又都化作了自己的擁有。
愉快地貪食對自由的汙辱——無論將這怠惰的食慾怎樣長久地拋在一邊,它也不會消失殆盡。收在某個喉嚨乾渴的清晨,從報紙上讀到一則全家人自殺的新聞。那家人的母親讓一個六歲、一個兩歲的孩子喝下了拌有氰化鉀的桔子汁。當標題為「給孩子喝有毒桔子汁」的一行大字映入眼簾時,收感到那「有毒桔子汁」幾個大字是那麼難以言喻的香甜可口,儼然是一種涼幽幽地滋潤喉嚨的美味飲料,一種色澤鮮豔、香氣馥郁、滿含迅速奏效的毒素,在某個乾渴的早晨不管你願意與否都有一隻溫柔的手強強迫你收下的飲料,一種在飲下它的瞬間,世界便驀然改觀的飲料。或許他久已盼望的正是這樣一種食品。
沒有任何確定不移的東西,只任憑屬於他人的情感的暴風雨在自己的體內橫行肆虐。當它們過去後,雖然不會留下任何東西,可週圍世界的意義卻全然改變了。「假如我演羅密歐……」收一邊撥出一口熱氣,一邊想著,「那麼,在我扮演羅密歐以前的世界和以後的世界就不可能是一成不變的。當我從舞臺上走下來時,我其實是在走向一個自己從未涉足過的世界。」
他擔心自己的腿在穿著緊身褲時會不會顯得過於纖細,但是,那幾乎沒有汗毛的腿部肌肉一定會讓緊身褲冷冰冰的真絲質地優雅地貼緊自己吧。即使在脫掉緊身褲以後,他的腿也已經變成了曾經扮演過羅密歐的年輕人的腿,而他的嘴唇也變成了一度扮演過羅密歐的年輕人的嘴唇吧。當他再次穿過舞臺背後的破爛東西回到後臺時,在他眼裡,那一大堆破爛東西也早已化作了魔物般黑黢黢的美的結晶體,而他來劇場時穿過的褲子上積留著的大街上的塵埃,也會看起來像是閃閃發亮的兩人讚歎的微粒的聚合物吧……一切都將改變。而這種關於世界驀然改觀的非同尋常的記憶,他將一直保持到滿臉皺紋的耄耋之年吧。
收終於能夠長時間地、毫不厭倦地悉心思考自己在不久以後應該給予他人的魅惑和陶醉。我們的時代早已淡忘了高尚的狂熱。收有一種感覺:除了自己,誰也不可能帶給觀眾這種狂熱。但這也僅僅限於「有一種感覺」而已。
如同被朝露濡溼了的樹木的氣息並夾雜著雨絲的微風一般吹向人們的面龐,滋潤人們的眼睛和臉頰,然後悄然逝去——這多麼美妙啊。成為那種風一樣的存在是美好的。而且化作帶有刺痛肌膚般的濃烈海風去吹打人們的胸膛也是美好的。啊,要帶給人魅惑、給予人陶醉,就得把自己變作風的形態。在舞臺上,自己的身體任美麗的衣裳包裹起肉與血,像神殿般巍然聳立,可自己卻看不見自己,只能從發狂的觀眾的眼光裡,感受到演員的身姿宛若超越了存在形式的光彩照人的風的流動……肉體堅固的物質性的存在本身便化作了一種悖論……站在那兒,在那兒說話,在那兒運動,這就猶如馬蜂翅膀的顫動一般,化作了一種肉眼看得見又看不見的七彩音樂……收夢想著這些事態的飄然降臨。他夢想著,卻毫無作為。他一邊夢想著舞臺上那種最終意義上的突變和輝煌無比的存在悄然消滅的瞬間,一邊卻不斷地為自身存在的不確定性和那種動輒便擦身而過的恐怖感而膽戰心驚,以致於為了尋找那片刻存在的證據,而去和女人睡覺。因為女人總是首先對他美貌的魅力確切地做出回應。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東西比女人更忠實可靠,更堅定不渝……那就是鏡子。
清一郎所在的機械部位於一樓的房間中,在公司裡也算不得乾淨整潔。桌子已經頗為陳舊,書架和衣櫥也已有些年代了。這個大樓在解除接管以後只有新塗的油漆還是新嶄嶄的。
建築物古老,窗戶的形狀也很古老。若論窗外的景物,不外乎隔著陰鬱庭院對面那些千篇一律的窗戶。在晌午過後的幾個小時內,透過窗戶可以看見把對面窗戶和牆壁的極少部分傾斜著切割開來,宛若被張貼在玻璃上面似的陽光。那與其叫陽光,不如說更像摘掉一幅長時間掛在那兒的畫框後,牆壁上所露出的白堊之類的東西。但陽光這種不自然的新鮮感有時也能構成促使人們走向窗邊的理由。透過窗戶的上面部分,就像倒立著的水井的水面一樣,也能好歹眺望到外面的天空。
一般的內庭很難設想有比它更糟糕的景色。其間沒有一丁點兒可供綠色介入的餘地。這兒只有覆蓋在地下鍋爐室上面的灰色屋簷和通往地下的階梯,還有通風孔的兩個棚蓋,以及鋪在周圍地面上的粗大碎石。在終日不見人影的這個地方,雨天潮潤閃亮的黑色碎石與周圍室內繁忙的工作景象恰好形成了有趣的對照。這時,碎石便成了眼睛的安慰,以致於科長曾經以碎石為題材,濫制了幾首拙劣的俳句。
室內的空間裡,熒光燈的燈繩從天花板上很有規律地垂落到桌子上面。燈繩一動也不動,彷佛與四周忙碌不堪的氛圍毫不搭界。機械部的五個科按照商社特有的排列方式,為方便各科之間的聯絡,中間沒有放置任何隔板,只有一排排緊緊相挨的辦公桌。在清一郎搬到這棟大樓之後,因為旁邊盡是老前輩,所以他的辦公桌只是忝列於末座上。儘管如此,在這次4月上旬合併後的初次加薪時,他依舊獲得了3千日元的破格加薪,所以,以前2萬3千2白日元的基本月薪已經漲到了2萬6千2百日元。
在清一郎的科室裡,科員們彼此照面只有早晨9點出勤時和傍晚的5點左右。幾乎所有的科員上午都要外出一次,他們一上班便拿著樣本和報價表忙忙碌碌地出門而去。過去,和別的公司一樣,通常在黑板上自己的名字下面表明出差的目的地。可顧忌到偶爾前來辦公室的客人有可能在黑板上發現自己生意上競爭對手的名字而引起尷尬,所以這個習慣不知不覺被廢棄了。一旦科員外出,只要不是在電視轉播的棒球比賽的觀眾席上看見他的臉,那麼誰也不可能知道他的去向。
科長是一個瘦削貧弱的、可以稱之為小市民卓越代表的男人,屬於那種由大都會早就的早熟兒的典型。他把所有充滿活力的表現斥之為粗鄙,喜歡用一種含混難懂的聲音說話。清一郎從沒有向公司裡的任何人談起過自己喜歡拳擊的事,以免傳到這個科長的耳朵裡。而科長代理關卻與科長正好相反,是一個嗓門宏亮、磊落大度的男人。因長期患病缺勤而延誤了升級的不幸命運,反而使他比一般人更加倍地快活,他知道自己為人擁戴,所以特別喜歡強調自己這種大咧咧的性格作為社會上的人是何等吃虧,同時又對自己這種對社會的不適應性引以為豪,並視為自己人緣好的原因。清一郎初次接觸到科長和科長代理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時,為同時博取他們倆的歡心而深感頭痛。當然,同時博得兩者的歡心也是毫無意義的。每逢審查考勤表時,科長代理關比科長的發言更強硬。明白這一點之後,清一郎發現:關之所以那麼明顯地誇耀自己的缺點,實質上乃是旨在確保自己的獨特性,而並非意味著高度器重他的同類。於是,清一郎開始留心著兜售自己的「明朗的社會適應性」。雖說他算不上什麼運動員,但他具備了運動員所特有的讓人放心的單純,以致於如今人們都把大學時代的清一郎想象成了一個不算太差的全能選手。
與清一郎抵背而坐的是佐伯。佐伯所屬的那一列桌子處於另一個管理人員的轄區。同僚們都很討厭佐伯,但清一郎卻出於這同一個理由,感到有必要與佐伯保持親近,因為能夠與眾人討厭的傢伙輕鬆自若地進行交往的性格,足以使第三者放鬆警戒,更何況佐伯並沒有被視為危險人物,而僅僅是令人討厭罷了。所以在清一郎眼裡,他是一個再好不過的陪襯人。
不可思議的是,儘管周圍的人把清一郎對佐伯的親近當作熱門話題,可佐伯對自己的孤立狀態卻一無所知,所以並沒有對清一郎抱有某種特殊的感激之情。他自認為是一個極端複雜,頗有魅力的人物,引起清一郎這種單純之人的興趣是不足為奇的。就像狂人在某種程度上知道自己是狂人一樣,討人嫌棄的人也並非毫無自知之明。但狂人一點也不為那種自我意識所煩擾,同樣,不受自己討人嫌棄的意識所煩擾,正是討人嫌棄之人的真正特質。
——清一郎從午休時分的散步歸來,一坐到座位上便習慣性地抽了一支菸。眼下還沒有什麼業務,也沒有任何來客。
他順勢瞅了瞅吊在桌邊的擦手毛巾和當班日誌。他總是在這裡掛一張清潔乾淨的毛巾。儘管那毛巾的潔淨不曾出現在人們的話題中,但卻理所當然地映入了所有同僚的視線,向他們昭示著清一郎的人品。毛巾證實了汗水、年輕、單純、飛奔、跳躍、體育運動、明朗的天空、田野的綠色、跑到的白線等等所象徵著的青年特於的無思想性、盲目的忠實、無害的鬥志、青春的順從、旺盛的精力這一切被社會所要求和被社會認為有益、並且易於駕御的種種特質。
為了排解無聊,清一郎伸手取下當班日誌,一邊吸著煙,一邊翻閱自己今天早晨所寫的昨天的記錄。
「昭和29年4月21日(星期三)
訪問清田機械工業株式會社墨田工廠
會見人……清田社長、山口科長
隨行人員……松波技師
事項……關於大澤電工函詢的挖掘機一事,為聽取有關技術說明而前去訪問。從目前的技術情況來看,與進口商品相比毫無遜色。竊以為:今後這一公司銷售的擴大對本公司而言,有百益而無一害。」
關從桌子對面扯開破鑼一般的嗓子說道:
「喂,杉本君,兩點鐘能否和我一起去一趟東產公司?今天有可能簽訂合同。」
「行啊。」清一郎爽快地答應道,隨即將一度脫掉的衣服又匆匆忙忙地穿在身上。
關依舊是一雙因酗酒而充血的眼睛。儘管他行為磊落大方,但卻養成了嗜藥的癖好,常常嘗試著服用治療酗酒和頭昏的新藥,並且在沒有好好閱讀藥效和服法的說明之前便把藥片一古腦兒吞下肚皮。
兩個人從公司職員的通行口來到了陽光刺眼的戶外。陽光照射到關的眼睛,使他禁不住打了個噴嚏。這個宛若從天而降的小小幸福感一般的噴嚏竟然使他的眼睛變得潮潤了,使他那張不再年輕的臉開始抽搐起來。對於關的家庭糾葛,清一郎也並不是一無所知。
從走向車站的關的步履中清一郎推測:他可能有什麼兩個人之間的事要談。果然,關開口道:
「雖說這樣提問有失冒昧,但你現在到底有沒有結婚的打算?」
清一郎慢慢地用一副深思熟慮的腔調回答道:
「我想自己是不是也該到結婚的年齡了。」——因為關的發問是他預先知道的,所以,他的回答無非是他在預習之後的現成答案罷了。
「有物件嗎?」
「不,還沒吶。」
「有沒有雙親大人給定下的人選?」
「不,老頭子早已去逝,所以……」
「是嗎?……好了好了。我無非是想問問,你到底有沒有結婚的意思?」
「莫非有什麼好人選?」
「請你千萬保密,事實上,有人託我給庫崎副社長的千金小姐做媒吶……」關說道。
資訊靈通的科員私下裡到處傳播著這條小道訊息,說是庫崎副社長為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公司裡最有前途的職員,正委託部長四處物色人選。而機械部長坂田是副社長以前在中央金屬貿易公司當社長時的部下,所以副社長才特意從幾個部中挑選了這個部。
清一郎絲毫沒有流露出什麼彆扭的表情,只是觀察著單身職員們對這一傳聞所做出的世俗反應。隔壁的一個科裡,就有一名讓人佩服的勢利之徒。儘管他已年屆三十,卻一心指望能夠攀上這門高枝,所以決不向任何女人的誘惑低頭屈服。這種大都市特有的浪漫主義者,其實與那些陷入公寓房東的女兒、打字員、女辦事員等設下的結婚圈套的來自鄉下的秀才並非相去甚遠。
當聽說這一傳聞時,清一郎立即相信自己乃是一個有力的候補人選。那種不顧慮現狀,而只看重未來、前途、能力和發展性的婚姻,不可能找到比他這種執著著相信毀滅的人更恰如其分的人選了。他會成為一個理想而又不祥的女婿候選人吧。為了保護那個姑娘免遭那些打著如意算盤、充滿發跡慾望的候選人的侵害,阻止其他男人成為她的丈夫,他只能讓自己成為她的丈夫。並要她體會到與相信未來只存在著毀滅的丈夫之間那種純粹的婚姻幸福……在片刻之間成為世俗的羨慕焦點,這並不是壞事。無意義地掠取其他人野心的目標——這就是善良!
「我將結婚吧,不久就將結婚吧……」曾幾何時他開始這樣想到,而且他的這種想法中並不包含著愛什麼人的成分。不知不覺之間,這心中的囁嚅化作了吶喊,儘管不是慾望,卻變得如同慾望一般了。清一郎驚異於那種被稱之為因循守舊的社會習性在一個男人內部是如此融洽地與破滅的思想同居一處。
整個身體上貼滿了與他人迥然不同的標籤,這已不能使他滿足。如今他又打算把「已婚男人」的標籤據為己有。他把自己看作是一個企圖把所有的郵票——不是什麼珍奇的郵票,而是廣泛流通的郵票——一一搞到手中的古怪收藏家。或許什麼時候他會在鏡子中發現一張令人滿意的丈夫的肖像吧。一想到這裡,他便禁不住熱情洋溢地重新勾勒起自我漫畫的素描來了。
收常常睡懶覺。他對「無為」這東西從不厭倦。早晨的雨已開始停了,從窗戶玻璃的明亮中便可以知道。即使開啟玻璃,能看見的也只有鄰居家的屋頂和那些招牌的後背。
在夏天的夜晚,後樂園夜場比賽的燈光由淡而濃地照亮了那些招牌夾縫中透出的狹長天空。還能聽見一陣陣吶喊聲。有時正舉行著百萬人的音樂會,隨著風勢的強弱,那些通過揚聲器的貝多芬音樂會不時地傳到收的耳畔。
雖說在東京有家,可他還是在去年開始有夜場比賽的季節裡,一個人特意搬到了本鄉真砂町的公寓裡。收儘可能向別人隱瞞現在的住所,因為這兒遠不是一個值得向人誇耀的居所,裡面的傢什橫七豎八地亂堆一氣。更何況他想把這裡建成自己無為的根據地。雖說常常在外留宿,但他卻從不讓女人進入這個房間。他過著乍一看毫無規律的生活,但在附近的主婦們中間卻有口皆碑。
雨完全停了。收從床上伸出手,給煮咖啡的電熱杯通上了電。這是某個女人送給他的禮物,可他卻只是在沒有女人陪伴的夜晚睜眼醒來時才派上它的用場。於是,在這個5月初晌午剛過的房間裡,便很快飄蕩起了咖啡的香味。
在枕邊的小鏡子裡,收映照出自己醒來後的臉龐。它一點也沒有那種睡覺後的浮腫,它是一張肌肉緊實、明朗而年輕的面孔。它就映現在那裡,顯得那麼漂亮英俊。
他的父親是個遊手好閒之徒,母親在新宿經營一家婦女服飾店,由於經濟不景氣而生意蕭條。對此的擔憂霎時間劃過了他的胸口。據說母親想和他合計合計,看能否把服飾店改造成一間咖啡屋。
收在今天伊始之際,就彷佛隱約透視到了一天的末尾。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這個明顯不會帶來任何變化便要悄然逝去的日子的終結。爾後就再也看不到更遠的將來了,當然也沒有看到它的必要。未來被籠罩在黑暗之中,以傲然無比的幽暗,猶如一匹從未見過的黑魆魆的巨大野獸一般遮擋了他的視線。
在和大學的前輩碰頭的n體育館前面,收看見天空很快陰了下來,就像剛才喝過之後滯留在胃中的咖啡一樣,發出糊焦味的凝重香氣隨著加大的風勢飄了過來。突然他覺得鬢角處有點疼痛。來不及用手摸那兒,便已聽到了什麼東西開始叩打著四周的凌亂聲響。原來是冰雹下了起來。
收趕緊退回到大門的屋簷下,只見冰雹打在人行道的路面上又被反彈了回來。就它那種從天而降的下法來說,未免顯得過於粗魯和過於任性。但被晌午過後的日光照得暖烘烘的道路卻馬上溶解了它封凍的外殼。儘管眼珠似的散亂東西還保留著眼珠的形狀,但已不再是冰雹,而僅僅是普通的水滴罷了。
「開木君,」有人隔著肩頭呼叫收的姓氏。收扭過頭去,看見了比自己身材矮小的前輩武井的臉。幾年不見,武井已完全變樣了。向上挽起的襯衫衣袖在粗壯的兩條胳膊周圍出現了因瘦小而引起的褶皺。透過襯衫便能清晰地窺見他肩頭肌肉的隆起。襯衫的前襟又寬又大地鼓脹著,像是要撐開胸口的紐扣。
「呀,多棒的身體啊!」
「該是吧?」
就像是對收這種理所當然的寒暄語做出的理所當然的感情表示一樣,武井一點一點地鼓起肩膀、手臂、胸脯的肌肉讓收一飽眼福。這是在用肌肉來回答對方。他的胸脯在襯衫下鼓動著,彷佛沉重的肌肉神經質地翻轉了身子一樣。
「對吧?無論誰只要努力,都可以練成這種身體的。只不過成敗的關鍵在於努力的多少罷了。」
武井身上有一種新興宗教的傳道士那樣的特徵。從別人那兒得知他的訊息後,收曾給他打了個電話。當時武井回答他的口吻裡頗有一種像是撲向新的餌食一般急不可耐的感覺。武井大學畢業後,在父親的工廠裡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隨即又對舉重產生了興趣。眼看自己已沒有希望成為正式選手了,於是便著眼於這項運動的另一個側面,到處搜尋美國進口的幾十本雜誌來仔細研讀,從而成了在日本鮮為人知的肌肉鍛鍊新法的開山鼻祖,並說服母校的舉重部,使之與這項新的運動專案成功地合而為一了。如今他的腦子裡塞滿了「肌肉」。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自己的身體便成了這種肌肉福音的活生生的化身。
冰雹已經停了。在橫穿公路的他們倆頭上,延展著烏雲撤退後的一片藍天。在去舉重部的健身房之前,武井帶著收去了附近的咖啡館,首先在這裡向收傳授心得要領:
「日本演員的裸體真是不堪入目,要麼過於瘦弱,要麼過於肥胖,真是慘不忍睹。可美國電影呢,你瞧瞧他們的宗教劇或者古代戲吧。即使是臨時的群眾演員,不也都長著肌肉隆起的強壯體魄嗎?」
武井開始了他的講義。他完全是從肌肉的視角出發來品評所有電影的,就如同鞋匠總是從鞋匠的觀點出發來評價所有的電影一樣。
按照武井的說法,無論演技多麼高明,倘若一個演員不具備漂亮的肌肉,那麼便一文不值。那種演員的演技縱然適合於表現文明的細枝末節,但也決不可能在舞臺上展現出作為典型的人以及人自身的價值。「在舞臺上,能夠展現全人類價值的惟有高度發達的肌肉!」……世界的頹廢和分化乃是源於下列原因:即在偏重知性的基礎上容忍了那些悲哀的、衰弱的、醜惡的、蒼白的、單薄的、平板的、可憐的、(武井把這一類形容詞羅列一座山之多)老態龍鍾的、沒有光澤的、紙片一樣的、脆弱易碎的肉體的主人,或者那些豬玀般的、大腹便便的、稍一動彈便如波濤起伏一般鬆弛肥厚的、肉蛆似的、脂肪過多的肉體的主人,不僅容忍了他們,甚至把這兩種荒誕的怪物供奉在社會的上層。其實肌肉才是判斷人類價值最明確的基準,但人們卻忘記了這個基準,用一種遠遠曖昧不清的標準來混淆和模糊了人類本身擁有的諸種道德的、審美的和社會的價值。
凡是導致肌肉衰微和腐敗的東西皆是惡的。肌肉,這種男性惟一的神話般的特質在現代已淪落為最軟弱無力的東西。被縛在鐵鏈上的普羅米修斯、被毒蛇緊緊纏住的拉奧孔所象徵的男性的悲劇性格,是依靠其隆起的肌肉才成為肉眼可見的東西的。但在肌肉遭到輕蔑、被排斥到角落裡的今天,男性的悲劇成為了一種極其抽象的東西,而肉眼所看見的男人全都不外乎滑稽的存在。男性的真正尊嚴本來應該只駐留於不乏悲劇性誇張的發達肌肉裡,可如今,地位、財富、才能、做工精緻的上等西服、鑽石的領帶和別針、新型的高階轎車、雪茄煙等等無聊透頂的玩意兒卻被奉為尊嚴的依據。
肌肉之社會地位的失落起源於社會生活中肌肉作用的減退。這種作用的減退本身是一個不可否認的現實(的確是一種無情而可悲的事態),我們已經不可能把文明社會那種將肌肉視為多餘之物的趨勢加以扭轉。
武井迷信檸檬,一邊喝著所謂對恢復疲勞卓有療效的檸檬果汁汽水,一邊琅琅地背誦著惠特曼詩歌的一節:
「假使有什麼東西是聖潔的,
人類的肉體便是聖潔的,
一個男子的光榮和甘美,
便是未被汙損的男性的標誌,
在男人或女人身上,
一個潔淨、健強而堅實的肉體,
比最美麗的面孔更美麗。」(此乃惠特曼《我歌唱帶電的肉體》一詩中的一節。譯文引自楚圖南譯詩,個別字有改動。——譯註)
一般的運動專案就是要儲存肌肉的這種原始效用,並將效用的一個個部分加以誇張地表現,並在一定的運動之下進行醇化。只有在體育運動的世界裡,還依稀可見往昔那種一對一搏擊的風貌。柔道選手的屈肌力量,賽艇選手在齊水面高的賽艇上擺動手臂蕩起雙槳的那種驚人的背部肌肉、背闊肌、二頭肌、前膊肌、大腿肌的力量,橄欖球和足球選手腰部與下肢的力量,鐵餅選手的臂力,游泳選手胸脯的力量……這一切的確只是在某個空間裡劃過了一道力量的閃電而已,可那種參與的樂趣和觀賞的樂趣卻與過去的榮光、過去的輝煌密不可分,緊緊相連。誠然,記錄的更新增添了人們對未來的希望,但是,既然體育運動如今就整體而言不過是倚仗著現實中已經沒落的肌肉效用的殘渣,那麼,真正能夠煥發自然光輝的時代便只能是遙遠的往昔了,而一般的體育運動無異於對失落了的往日榮光的臨摹和對神話的改寫。
武井所希求的並非讓體力勞動去收復業已喪失了的領地,也並不是要重視原始搏鬥所具備的那種體育運動般的冼煉。他的目標在於促成肌肉機能的完全恢復和最高程度的發達。另一方面,力圖從肌肉那裡徹底拭除其社會效用的殘渣,創造一個可以謂之曰「純粹肌肉」(武井喜歡把這個新造的詞掛在嘴邊)的東西,並由此恢復肌肉的外觀本身所包含的倫理和美學的崇高價值。
武井斷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