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鏡子之家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在一般的體育運動中,能夠貢獻給未來文明的東西已蕩然無存。它們只著眼於力量、速度和高度,而忽略了肌肉自身的絕對價值,所以,不具備積極的文化意義。」

肌肉,比方說手臂的肌肉,在舉、打、拉、推時擁有使運動變得最為有效的理想形態,但人的形體美卻遠遠超過了這種運動機能,蘊含著與此不同的獨立的美學價值和倫理價值。否則,希臘雕塑的理念便不可能誕生吧。為了獲得這種獨立的價值,需要進行的不是投擲、打擊為目的的訓練,而是摒棄了任何實用價值的訓練,即肌肉必須只以肌肉本身為目的來進行鍛鍊。

當然,希臘人健美的肉體是陽光、海風、軍訓和蜂蜜的產物。但如今這種自然已經死亡。為了達到希臘人的肉體所擁有的詩化的、形而上的意義,只能依靠相反的方法,即為肌肉而鍛鍊肌肉的人工方法。

「可以聯想一下人的臉,」武井指著自己顴骨突出、眼睛細小、不太漂亮的臉說道。即使在野蠻人那裡,關於臉,也只是關注其形態的美,而並不設計其功能性的一面。鼻腔有利於通風,嘴巴有利於進食,眼睛能看,耳朵能聽,這些功能固然重要,但在我們看來,卻是次要的。我們只是依據眼鼻口等排列方式的微妙差異,來判定其相貌的美醜,決定其精神價值的深淺。武井揚言,對肌肉也作如是觀的時代已經翩然來臨。

當然,臉部具備的這種精神表象,在於眼耳口鼻等的機能是純粹被動的,臉部的能動作用只是由名叫「表情」的這種情感的表白來加以承擔的。人類在悠久的社會生活歷史中間已經掌握了從臉上的表情來讀取意志和感情的生活習慣。與此相反,身體各部分的肌肉卻擔負著動態的積極作用,提供向外界發起行動的線索,以致於人們習慣於只從與情感表白無緣的運動機能這一點上來把握它們。

但是,決非僅僅如此!肌肉決非僅僅如此的東西!(武井再一次在緊繃繃的襯衫下鼓脹起胸肌給收看。)想想吧。情感和心理有多大的價值呢?為什麼惟有情感和心理才是微妙的?其實,人體中最微妙的莫過於肌肉!情感和心理不外乎是在肌肉上一劃而過的火焰般的東西,抑或說是肌肉的某種流露或肌肉的一種緊張狀態,而並不是具備什麼更大價值的東西。憤怒、眼淚、愛情、歡笑,不可能比肌肉富於更多微妙的含義。肌肉呈現出鼓脹、鬆弛、快樂、歡笑、微妙的膚色、早晚細微的光澤差異所表現的疲勞程度、汁水的晶瑩透亮等等諸多形態,它宛若山岩一般由嚴酷的礦物質的濃黑變幻成高山植物的紫色,猶如根據一天光線的推移而時刻變化不止的山丘一樣展示出種種變化。

看看可憐的肌肉的悲哀吧。它比情感的悲哀更壯烈。再看看掙扎著的肌肉的嘆息吧。它比心靈的嘆息更真切。啊,情感並不重要,心理並不重要。肉眼看不見的思想也不重要!

思想必須如肌肉般明白曉暢。思想被埋沒在內心的黑暗中形態模糊。用肌肉來代替思想無疑要有效得多,因為肌肉嚴格地從屬於個人,同時又比感情更具有普遍性。它與語言酷似,卻比語言更明晰。在這一點上它是比語言更優秀的「思想的媒體」。

武井滔滔不絕地說到這兒,然後倏地站起身,催促收道:

「喂,走吧,由我來指點你。」

兩個人穿過被大樓的陰影遮蔽了一半的車道,進入了讓煤煙燻得黢黑的陰沉沉的體育館。顯然舉重部的房間受到了冷遇。這是一間佈滿灰塵的、牢獄般陰暗的鋼筋混凝土房間。從關不嚴實的拉門外面傳來一陣輕輕的呻吟、急促的呼吸聲和嘆息聲,還有近於嗟嘆的聲音。一開啟拉門,便有一種令人聯想到如同被囚禁的野獸般的氣味撲鼻而來。那是汗水與鏽鐵的混和氣味。收此刻所看見的無異於一個刑訊室。

在古代的採石場、年輕奴隸們的勞役所……在籠罩著傳奇色彩這一點上,這個房間與其他體育運動的俱樂部大相徑庭。年輕的人們蜷曲著剽悍的後背,因揹負的重量而咬緊牙關,雙腿的肌肉直打哆嗦。死一般岑寂,既沒有呼喊聲,也沒有吆喝聲,只有苦惱、緊張、汗流浹背、充滿淤血的年輕肉體。

舉重練習今天已經結束了。在這裡的全都是武井宗派的晚輩們。有人把腳綁在傾斜的木板頂上,倒立著身體,用手臂上下揮舞著左右兩邊套著沉重鐵盤的木棒;有人橫臥在馬紮上,往胸口上舉起同等重量的鐵器;有人將沉重的鐵器扛在肩上,忽而站立忽而坐下;有人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雙臂的鼓脹,一邊把帶有雙層鐵盤的啞鈴輪番舉到齊肩膀高後又一古腦兒放下;有人俯身叉開雙腿,將左右裝有沉重鐵盤的東西放至與地面齊平的位置上,然後又憋足力氣舉到觸胸的地方。收不禁覺得這一切都屬於陰森悽慘而又滑稽可笑的奇怪姿勢。瞧,他們正默默地承受著各自被課以的種種刑罰。

但在這種徒刑場的空氣中,卻有一種令人著迷的東西。半裸的奴隸們一個個被幽禁於無法窺知的、黑暗而神秘的、肉體的冥想之中。黃昏時分,沒有點燈的天花板,積滿塵埃的地面、古老的鐵製器具,無一不顯得敏銳而善感。收從未在別的地方看見過如此敏感的肌肉群體。一個年輕人傴下了身子。於是,立刻在他的側腹上清晰地浮現出了無數繩結兒一般的肌肉疙瘩。即便是在一動也不動、安靜地站著休息的年輕身體上,有時也宛若各種各樣的感想會驀然閃現一樣,只見迅捷的運動從一塊肌肉波及到另一塊肌肉,從而引發手臂上的肌肉急不可待地高高隆起。收覺得武井的話不無道理。

「首先脫掉上半身的衣服,讓我瞧瞧你的身體。」比收顯得矮小的武井驕傲地說道。在這裡,收為自己瘦瘠的身體感到特別害羞。這時武井拽住收半裸著的胳膊,把他不容分說地拉到了鏡子前面。鏡子裡映照著收羞於看到的身體。雖說不很清晰,但卻能看到肋骨的起伏。

「看吧!」武井說道,「你骨節很粗,犯不著為現狀沮喪。說起現狀,也就是為零吧。這充分暴露出你長久以來那種沒有節制的生活。既缺乏你這個年齡所應有的皮膚的光澤,也缺乏與你年齡相稱的力量,蒼白無力,無異於一堆豆腐渣。」

聽著這樣的解釋,武井的晚輩中有兩三個人一邊笑著,一邊聚集到了收的周圍。與他們的魁梧相比,收的裸體顯得越發孱弱蒼白了。

「與其說是一堆豆腐,不如說是一隻可憐而瘦小的、被剝了皮的小雞。」武井趁勢繼續埋汰道,「肌肉嘛,就和其他的所有器官一樣,也會出現非能動性萎縮。看看你的三角肌吧。不錯,是一塊肩膀圓圓的肌肉。再跟這些傢伙的肩膀比比看。迄今為止,你過的是完全與力量無緣的生活,致使你的肩頭骨節畢露,只剩下了一丁點已經萎縮的三角肌。」

實際上,收也不得不承認,他的身體確實缺乏與他的臉部那氣度高雅的美貌相同的美感。他的身體又幹又瘦,與優雅相去甚遠。這表明男性的優雅脫離了某種程度的健壯是不可能成立的。他纖細的胳膊從肩膀上無力地耷拉著,似乎力量已從指尖滑落殆盡了。他熱切地希望道:「我要擁有詩人的臉和鬥牛士的身體。」他發現自己完全缺乏樸素、狂放、野蠻等要素的支撐。真正抒情性的東西只可能誕生於詩人的臉龐和鬥牛士的身體之少有的完全結合之中。

「今天是初次練習,只要用輕點的槓鈴分別練習兩組便可以了。先練兩組挺舉,再練兩組抓舉,接著是兩組背撐,再是兩組臥推,然後是兩組半蹲,再然後是兩組深蹲。最後再做些腹肌運動。」

武井命令收穿上運動衣褲。收換了服裝。他深感羞辱,覺得自己在這個陌生的環境中被佈滿荊棘的空氣螫刺著,很難相信自己長時間遊手好閒的肉體能一直沿著一個目標奮勇向前。他在自我之中看到了一個萎縮退避、被動挨打的羸弱的小家畜的形象。一個與用於睡覺的潮溼乾草告別,與自己的氣味告別,在半夢半醒只見躑躅彷徨著,在別人的驅趕之下被迫服役的小小家畜……收感到自己好容易才用手觸控著了自己的存在。供初學者專用的灰色小槓鈴橫臥在薄暮時分的鋼筋水泥地面上,就猶如夏季雜草叢生的碎石場背後一輛失落了車身的手推車的車輪。

他用雙手抓住槓鈴,舉向胸口。沒想到它竟然出乎意料地輕巧。

——母親正在濃妝豔抹。儘管她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小小服飾店的女老闆,但收卻喜歡從母親的這種化妝中憑空臆想:母親正在從事什麼奇怪的買賣。

收還喜歡聽母親誇張地講述她的不幸,喜歡聽她用咽啞的嗓音把自己的生涯加工成淺草電影館的廣告招牌畫上的那種色彩濃烈的悲劇。

「今天我去做了點體育運動回來。」收說道。

母親一邊抽著煙,一邊用目光追逐著香菸嫋嫋升起的煙霧。她把注意力的一半分給了煙霧,把另一半用在了談話上。

「嘿,你去做了體育運動了?!這倒挺稀奇吶!」

「我想擁有一個健美的身體。」

「有了健美的身體,又怎麼樣呢?哦,對了,如今的女孩子倒是喜歡身體棒的小夥子吶。」母親說道。

收感到一陣亢奮,這亢奮裡奇妙地混雜著流汗後的爽快和從事體力活兒以後全身的力量還凝固在身體每個部位中的感覺。因而他一反常態,從高處俯視著他的母親。今天的母親看起來特別矮小,穿著不相稱的套裝,用濃濃的口紅掩蓋了嘴唇上的皺紋,把自己所能想象出的「辛勞」當作緊身衣一般束緊自己的身體。

「你老爹似乎又迷上了一個無聊的女人。」

「你怎麼知道是一個無聊的女人?」

「和你老爹鬼混的肯定是無聊的女人唄。」

「說的倒也是。」

收愉快地笑了。總是有女人像疥癬似地糾纏住醜陋而可憐的父親。

太陽西沉,行人如梭。他們店所處的地帶有不少酒店、咖啡館,所以不適合做如今的這種買賣,而只能眼巴巴地透過店裡的櫥窗觀望著行人來來往往。店裡的商品櫃中雜亂地陳列著項鍊、胸針、手鐲、耳環、手巾、手套等。自從對面的咖啡館裝上了巨大的原色霓虹燈以後,在那些燈光的反照下,這邊店鋪的商品也總是色彩變幻不定,惹得母親牢騷滿腹。無論如何,在這種只能將店鋪的衰微全部歸結於不景氣的區區店鋪裡,經濟蕭條的陰翳濃郁地籠罩著一切,無論把店堂裝飾得何等明亮,都總有一抹黑暗將顧客的腳步推得越來越遠。

很稀奇地居然有兩個辦公室小姐模樣的年輕女客人在櫥窗的前面停下了腳步。「她們是不會買的,」母親在店鋪裡咕噥道。由於她過份相信自己的判斷,使這種判斷不知不覺只見演變為一種絕望,以致於如今的她早已放棄了招攬客人的努力。就像吉普賽的女占卜師一樣,她坐在店鋪裡一動不動地從遠處揣摸著客人的模樣,漸漸地開始滿足於抽中一個兇卦了。

兩個女人雖說顯得並不富裕,但打扮卻乾淨利落。她們的視線在一條項鍊上游弋著。那項鍊十分昂貴。母親又在低聲嘀咕道:

「那兩個傢伙是不會買的。」

但在那兩個女人的眼睛裡,顯然慾望漸漸增添了火焰,開始膨脹起來。那已不是一條單純的項鍊,而是對她們關於生活的所有夢想,她們理應擁有的身材勻稱的美麗,還有寒磣的錢包所進行的一種羅曼蒂克的抵抗……不光如此,它還是那種能將人拽入到與自殺、毀滅的慾望相類似的東西中的力量的總合。

但就在此時,有什麼東西倏然從那女人的眼睛裡消退了。慾望煙消雲散,重新回覆到了安詳的寬容眼睛。她與剛才還視作仇敵的項鍊握手言和了。總之,她已打消了購買的念頭,而僅僅停留於觀賞。在她們下班回家途中充滿一天疲勞的臉上,還有塗抹著口紅的側臉上,對面那些花花綠綠的霓虹燈正描繪出色彩不斷變幻的輪廓。

……收的腳步不由得一下子邁了出去。那兩個正要離開的女人朝著這邊望了望。只見女人的眼睛忽地一閃,所有觀察事物的力量便集中在了眼角上。「和剛才盯著項鍊看時的眼神一模一樣,這下我成了項鍊的替代品了。」收思忖道。兩個女人側著身體,再往店裡跨進了一步,佯裝著正在觀看別的商品。她們不時把目光投向收的臉,宛若被一條細線牢牢地牽制著似的。

「歡迎光臨!」收說道。兩個女人幾乎同時嫣然一笑。

「那傢伙終於掏出了她的錢。」收心滿意足地看著那條被賣掉的項鍊的價格顯示在了收音器上,說道。

「在我包裝項鍊時,那兩個姑娘對你嘀咕了些什麼吧。」

「說什麼在對面的咖啡館等我來著。女人都那個樣,恨不得立杆見影收回成本。」

「要是你肯來店裡當夥計,這個店肯定會興旺的,也不必花心思改建成什麼咖啡館了。」

「哼,誰願意到這種店來……」

「設美男計來做買賣,對男人來說,也不會沒趣吧。」

母親喜歡和兒子說一些有失體統的話。在她看來,兒子的放蕩就等於是自己的同夥在對丈夫的放蕩進行報復。無論如何,這也屬於孝敬母親的一種啊。

有失體統的談話最後變成了發牢騷。然後,她把店鋪的改造計劃和報價表拿給兒子看。「經費怎麼辦?」兒子問道。「借不就得了。」母親回答道。

好一陣子兩個人都思考著資金問題,所以,只是怔怔地注視著別的空間,陷入了沉默之中。他們從那一片空間中預感到了某種隱隱約約的危機。兩個人同時感到那危機就如氣球一般飄浮在頭頂上,醫治了母親可能被顧客、而兒子可能被戲劇角色的分配所拋棄的無時不在的不安。即使未來一片漆黑也罷,母子倆依然無力而怠惰地半帶著遊戲的心情從那漆黑的未來中感到自己是被挑選出來的選民。

「快去快回吧。那兩個姑娘正等著你吶。」母親做出了平時常做的那種追趕兒子的動作。她很愛兒子,卻不願意兩個人長時間地單獨廝守在一起,害怕看見自己的不安被映照在兒子身上。

「哼,我就是要讓她們等得心慌才好吶。」

他對著商品櫃上的鏡子用梳子梳理著頭髮。由下而上照射著的熒光燈使他那造型漂亮的、羽翅一般的鼻翼顯得格外蒼白。

母親默默地把剛才賣掉項鍊的錢原封不動地塞進了兒子的口袋裡:

「這可是你自己賺來的錢。」

守只是端詳著鏡子,沒有道一聲感謝。如果說母親是富於空想的,那麼兒子也同樣是富於空想的,因此可以說這母子倆的悲劇不無空想的性質。更何況收是一個演員。他做出一副喜歡反抗的放蕩兒子的神態,歪斜著身體,驀然從商品槓中間穿行而走,走了出去。

清一郎並不那麼喜歡喝酒,他很容易就醉了,一喝醉酒,他就會被異樣的不安所驅使著,隱匿起身體走向鏡子家。這時惟一一處他不怕被人窺見真實面目的場所。

今夜他沒有醉。可煢煢孑立的夜晚卻張開了大嘴。這種時候,他會匆匆忙忙地去嫖完女人後,比先前更孤獨地走在大街上。

是一個陰沉沉的、暖洋洋的五月之夜。燈光滲透進他那疲勞後的眼睛。他眯縫著眼睛一看,發現街道已經融解了。行人的影子喝汽車的形狀全都融解了,彷佛街道是由潮潤的、容易融解的物質所構成的一樣。

一直呆在辦公室裡、處於恆久不變的堅固物質中的清一郎,就這樣兀自一人在街道上徘徊著。此時,他覺得自己彷佛是行走在一個危險世界的中心地帶。這世界的骨骼是一件由閃光的金屬薄片所構成的、即使是輕輕一觸也會分崩離析的纖細的玻璃工藝品。對於他來說,這正好是一個可親的世界。無數花裡胡哨的招牌和霓虹燈競相展示著自己對虛偽的美的忠實。只見一盞霓虹燈閃現出了「不夜城」三個字型古樸的紅字,可事實上夜晚早已迫近四周,甚至侵佔了那些筆劃間的空隙。清一郎真想讓自己也變成一站霓虹燈。這樣一來,他對欺瞞的奉獻就會最終完成吧。縱然是一瞬間也罷,能夠不為自己的法則而生存的那種盲目的禁慾主義,一旦化作了霓虹燈,便會成為一種什麼也不是的、習以為常的自然習慣。

在某個酒館的後門口堆放著無數的空啤酒瓶。其中一瓶的底部儘管已完全沒有了酒泡,卻還積留著一丁點兒殘酒。每當汽車從一旁疾馳而過,那些酒瓶就會在無人知曉之間敏感地直打哆嗦。清一郎正是想變成這樣一種酒瓶的渣滓。明天是不存在的,因為瓶子裡儘管確實還殘留著一點啤酒,但瓶中的啤酒確確實實地已經被人「喝光」了。

我要當大將!我要做高官!我要成為大發明家!我要當一個偉大的人道主義者!我要做一名大實業家……啊,搜遍孩提時代各種記憶的角隅,他也不曾有過這些願望。或許他像別的孩子一樣,想過當售票員、士兵、消防員。無論在誰眼裡,他都僅僅是世間一個普通而快活的男孩子,但是,他的心卻是一個空洞,從未給自己描繪過在這個世界上渴望成為的形象。

……在行人密集的背街衚衕的一角,從一間規模龐大的彈子游戲店內發出一陣陣明快而響亮的金屬撞擊聲,使人老遠就知道它的存在。那鈴鐺的響聲、鐵彈子滾落的鳴響,與普通機器的轟鳴截然不同,可以從中聽出人們情感的反應。小小的失望,小小的滿足,小小的喜悅與彈子落下的聲音一起被彈飛到街道的雜音中,最後又像石塊一般被人踩在了腳下。

清一郎站在門口,往彈子游戲店的裡面瞅了瞅。到處都是一笑也不笑的側臉,屋子裡充滿了恍若來世般的明亮。

有一個樓梯通向二樓。映出「娛樂中心」幾個字樣的霓虹燈在上樓的梯子口附近瑟瑟顫抖著。拾級而上,能聽見機關槍的聲音和汽笛的鳴叫。

清一郎被那聲音誘惑著爬了上去。二樓的射擊場上並排陳列著美國佔領軍遺留下的各種娛樂器械。在進門的地方是保留著昔日遺風的金魚捕撈點和鯉魚垂釣處。在一個狹窄木箱盛滿的水中,只見一群不久將被垂釣的金魚在噪音的重重包圍下悠閒地遊著。

機關槍、猿猴、潛水艇、高射炮、汽車兜風、賽車、曲棍球,無論玩哪個專案都只需一次付20日元。這20日元的消遣隱含著對所有社會性精力的鬱積所進行的公開侮辱。這種侮辱比甜點心還要香甜,它向社會的弱者們獻媚。他們心安理得地接受這種東西,張開大嘴狼吞虎嚥。

清一郎開始搜尋空著的機器。什麼都行,只要能依靠對某一臺機器的迷戀而恢復與自己之間的小小親密感。

賽車還空著。他把20日元交給一個從機器背後探出頭來的女人,然後在玻璃箱前面的椅子上坐下,用兩隻手握住安裝在箱子外面的大方向盤。

箱子裡面點著燈。這是在初夏刺眼的光芒照射下的高速公路上的光景。被畫成圓筒形的高速公路彷佛是要爬上山丘的頂部似的,山丘的遠方被浮雲飛渡、塗滿油漆的湛藍天空全部佔據了。道路的左右兩側畫著小小的花草,牧場的柵欄內有牛群在嬉戲玩耍。沒有誰會厭惡這樣一副圖景。可在這種樂天而平凡的詩化世界裡恰恰缺少了人的影子。這個玻璃箱裡的晴朗的星期天。

一輛紅色的敞篷車在高速公路上飛奔著。圓筒開始迂迴向前。如果僅僅如此的話,車子肯定能順利地在路上行駛。可圓筒常常不規則地同時向左右兩邊拐彎,所以車子動不動就駛出了路面。清一郎手腳敏捷地搬動方向盤,以便讓車子不偏離車道。可車子還是很快飛出了路面,狂奔在畫有山崖、小河的周邊地帶。偶爾有別的車輛飛馳在路上,這時,箱子外面的紅燈就會照亮「ontheroad」的英文,在藍天的各個地方接二連三地亮起燈來,顯示出用鮮豔色彩標明的得分數:500、1000、2000等。

藍天上出現的紅黃紫色的數字圖景真可謂鮮明清晰,似乎一旦沒有它,晴朗的藍天也就不可能成立一樣。它強化了詩一般的藍天。2000、3000,這些筆畫很粗的數字熠熠閃著光,照射在眼睛上,使藍天變成了帶有預言性質的藍天。

……時間已到,圓筒的移動變得舒緩乃至平息了。與開始時一樣,高速公路遠方的山丘成了用白鐵皮製作的未知的地平線。機器隨即嘎然停止了。

女人探出頭,一言不發,把用沾滿灰塵的蠟紙包裝起來的兩根麻花糖放在了清一郎面前。

箱子裡的燈滅了。玻璃裡映出了兩三個在旁邊圍觀人的臉,而其中在笑的那張臉便是收。

「呀——」清一郎從椅子上欠起身,把手搭在收的肩上。

「真蹩腳呀。不拿5000分怎麼行?」收說道。

別的客人坐在椅子上,握住了方向盤,所以站著說話的他們倆稍稍挪開了身子。旁邊高射炮的轟鳴不時蓋過了他們的談話聲。四臺高射炮安裝在玻璃箱內部的四個角落裡,每當捆在中央柱子上盤旋的兩架飛機被高射炮擊中,其紅色的翼燈便會神經質地閃閃爍爍。

「現在你去哪兒呢?」清一郎問道。

「哎,那兩個糾纏不休的女孩可真是太乏味了,剛剛甩開了她們……對了,是不是去鏡子家呢?剛好又有3個伴兒。」收說道。

對於聚集於此的青年們生活中逐漸發生的變化,鏡子不予理會,而只是繼續重複著同樣波長的生活。如果把青年們看作是函式,那麼鏡子就是一個常數。乍一看,她具體地體現著生活始終不渝的姿態。鏡子的家無論什麼時候前去拜訪,都依舊是鏡子的家。無論青年們在哪兒幹什麼,都能夠在心裡描繪出這樣一幅情景:一到夜裡,鏡子家便點亮了燈盞,於是換上晚禮服的鏡子就會合計著今晚又去哪兒玩耍,或是剛好從遊玩地歸來,正預備著又將開始啜飲洋酒。

無論身居都市多麼僻遠的角落,只要一想到鏡子家就在那兒,就會給經常登門造訪的青年們帶來一種安慰,以致於整個都市都變得可親可敬了。在這裡,不道德的水車不分晝夜地旋轉不停,特別是在情事方面,無論何種背信棄義都能得到容忍。煩惱、信賴、誓言、羞恥、溫柔的呼吸、心靈的悸動在這裡被賦予了與背叛、謊言、無恥、欺騙、死皮賴臉的求愛、墮胎的諮詢等同樣的價值。一想到這種場所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某個地方,便令人興奮不已。因為在這裡不存在著任何被視為禁忌的話題,所以,與傾吐失戀之苦而獲取心靈的慰藉一樣,就連那些向可愛的少女犯下的罪愆也得到了安慰。打骨髓裡便是一個女人的鏡子深知加害者的屈辱和煩惱,並對此抱有充分的共鳴和同情。

儘管自以為生活得我行我素,可不知不覺地自己已成為客人們必不可少的存在。深知這一點的鏡子越來越竭力使自己去接近於周圍的人們所描繪的她的肖像。有時候她就這樣走向了關於自身的誤解的極限,甚至沉湎於莫名其妙的空想中。「我是一個過多擁有母愛的人。」

……實際上,生活的單調幾乎沒有給鏡子帶來什麼威脅。人們曾一度打定主意獻身於悖德的生活,可最後卻又不斷地被髮明的要求、獨創性的要求追趕得走投無路,以致於這種獨創性的危機導致了破滅。然而鏡子沒有遭遇過這種危機,她得以平穩安定地生活,而且毋需獨創性的一鱗半爪。因為總是有很多男人將不道德的東西攜帶進這個家裡,所以她沒有必要來自己發明。

鏡子甚至不知道不眠症是怎麼回事。當最後一位客人告辭而去,剛才那種種性感的對話便化作了很好的催眠藥,使她得以沉浸在擺脫了所有煩惱後獲得自由與客觀性的滿足感中。關掉枕邊的檯燈,把頭埋在枕頭上,不一會兒便進入了愜意的睡眠。

那天晚上,光子和民子來到了鏡子家。光是女人呆在一起,無論怎麼拉開話匣子,都讓人感到索然無味。正好這時,收打來了電話,說是立刻與清一郎一起來訪。雖說是彼此熟悉的好朋友,可兩個男青年馬上駕到的訊息卻依舊使在座的人大為振奮。

民子是大森山王一個殷實富裕的地主的千金小姐,只是憑著「興趣」在酒館裡上班。她對工作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想休息就休息。民子身上頗有些傻乎乎的地方,是一個達到病態程度的好心人,對誰說的話都盡往好的方面想。也多虧了她這種不可思議的人品,才倖免了因上當受騙而抱頭痛哭的麻煩。誰也不可能欺騙民子。面對她這種輕信的人,竟敢趁人之危的男人也未免太令人掃興了。所以,作為這種輕信的一大好處,便是她與那些多疑多慮的女人相比,儘管在免遭男人欺騙這一點上殊途同歸,但在與男人的交往中卻更具有輕鬆自若的優勢。

民子和誰都能成為朋友,大臣也罷,菜店的推銷員也罷,西洋人也罷。她是一個實證性的絕對和平主義的信奉者,以致於對下列問題大惑不解:為什麼全世界的人不能手牽手圍著地球大跳圓舞曲呢?她自己為人慷慨大方,也喜歡從別人那裡接受東西。即使在這種時候,她也鬧不明白,物品和現金各具何種不同的意義。

關於男人?民子更是缺乏主見。不管對方是60歲的老頭兒,抑或16歲的小夥子,她都承認他們各自的優點,把「壞人是沒有的」這句話當作口頭禪。這就播下了老是與光子爭論不休的火種。光子只鍾情於年輕男子,對男青年的魅力具有獨特而精到的一家之言,比方說,男人的髮型、眼睛、襯衫、鞋子、微微敞露的胸膛、言談時的措辭、低頭時肩膀的角度……而這一切對於民子來說,卻沒有什麼意義。

與這種爭論相比,鏡子的興趣愛好則顯得別具一格。與其說她對男人身上洋溢著的魅力感興趣,不如說她是一個情愛事實的收藏家。若是談論魅力,那麼僅有她自身的魅力就已經足夠了。即使在空想之中,她也是自我本位主義,更喜歡想象那些迎面而過的男人從自己嬌豔的倩影中所描繪出的大膽而淫蕩的空想的地獄。本來可以坐汽車去的地方,她偏僻喜歡乘電車去,卻又害怕電車過於擁擠,所以總是選擇不擠也不空的時間帶去乘電車。

大門口的門鈴終於響了。「來了來了,」光子和民子大聲叫道,並很快商量好千萬不要流露出急不可待的表情。

兩個青年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樣地進了屋子。嗅到三個女人身上發出的不同香水味,清一郎用陰鬱的口吻說道:

「哼,好大的人味,好大的人味!」

說完,一下子在空著的壁爐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收坐到了長椅子上光子的旁邊。

鏡子喜歡清一郎那種食人族式的寒暄語,出於天真無邪的好勝心,她說道:

「我們三個人中你想先吃掉誰都行啊。」

不過清一郎並不是空腹而來的。

「什麼,你要結婚了?!」

光子發出一陣怪叫,並在「結婚」這個詞上傾注了最大限度的猥褻成分。

「對方的老頭子很中意我,說我是一個明朗快活而又大有希望的青年。」

三個女人大肆抨擊那個老頭子缺乏看人的眼力。大家都想刨根問底地打聽對方的情況,可清一郎卻閉口不談。無論如何這都算不上緋聞,不適於在這個地方高談闊論。

副社長叫他一起共進了一次午餐。在東京會館幽暗的西式小餐廳裡,當談到董事們在丸之內附近進午餐的話題時,副社長不經意地向他提出來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總之,對他很是滿意。他的特技就在於能夠給人以沉默寡言、城府很深卻又明朗豁達的印象。這個年輕人對自己給予他人的印象頗為精通,與世間的教誨相反,他從一種不可思議的直覺出發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瞭解社會本質的捷徑與其說在於研究他人,不如說在於研究自己本身。這原本是女人的方法,但現今的社會要求年輕人的並不是做一個男人。

——一來到這裡後,收便感到肌肉疙瘩在一點點地脹大著長時間不曾使用的肌肉正發出輕輕的呻吟,傾訴著鑽心的疲憊。第二天早晨,身體的各個部分又會一齊發出疼痛的叫喊吧。這種不安的內部感受顯得不可思議地新鮮,甚至帶著快意。他能在自己的體內感到那種種子即將破土萌芽一般的東西。迄今為止一直不曾意識到的肌肉現在已開始從沉睡中甦醒過來,蠢蠢欲動。自己的內部明顯地被分為靈與肉這兩個彼此重疊的層面,彷佛自己正一點點地把精神向外掏出,並使它變質為肌肉。或許什麼時候精神總會被全盤掏空化作肌肉的吧。他將成為一個徹徹底底只在外部被創造,只從外部被滲透的人,一個不具備心靈而只擁有肌肉的人吧……收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夢想著不久將來有一個鬥牛士般滿身敏捷肌肉的男人坐在自己現在這個位子上。

「那時候,我將完完全全地存在於這兒吧。而此刻抱著如此想法的我這一模糊的存在將不會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吧。」

「你在想什麼?」光子猛地搖晃著他的膝蓋。

光子總是無法容忍他的出神狀態。不但如此,還喜歡用自己的詮釋來對此做出簡單的結論,並把那種詮釋強加於人,自以為能夠用自己的一套療法來治癒收的疾病。

「我明白了。你呀,肯定正在想一個小時前在某個街頭,有個不明何處的姑娘迷戀上了你的那張臉吧。肯定還在想象著這段浪漫史今後將會怎樣展開吧。最後你厭倦了這種想象,索性認定每一個姑娘都是大同小異的。你的眼睛看起來不像是在追尋一個未知的東西。」

收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顰緊了眉頭。儘管光子從頭至尾判斷失誤,但收卻喜歡看著別人像推拿按摩一般認真分析他自己,特別是那種錯誤的分析。那是一幅與他毫無關聯的他的肖像畫,甚至比他本身更堅實地存在著。

——鏡子討厭揣摩和臆測。在這個家裡,大家都理應變得更誠實,都理應從嫉妒、羞恥及一切的困惑中解放出來。刺破夜晚的空氣從洞開的窗戶中傳來了電車發車時的汽笛,這汽笛聲引發了她出門旅行的念頭。

「去不去旅行?大夥兒又一起去旅行怎麼樣?」

從大家的嘴裡流露出分不清是贊同還是反對的低語。總之,沒有人明確地回答。只有鏡子熱烈而溼潤的聲音的餘韻好一陣子都還縈繞在空中。

「院子裡有腳步聲吶。」民子說道。儘管她總是出於善意說的,可她的發言總是不能引起別人的重視。

過了一會兒,這次是光子說了同樣的話。可聽起來不乏做戲的成分,所以也沒有人信以為真。

終於鏡子站了起來。

「的確,剛才我也聽見了。確實有人在陽臺下走動……這下又停住了。大概是藏起來了吧。」

大家面面相覷。但收卻沒有表現出半點的關心,而清一郎則做出一副對別人求助於自己深感麻煩的神態,只顧鑽入自己的城堡中饒有興致地觀望著三個女人被不安所攫住了的情景。那種不安與她們之間的搭配顯得奇妙無比,宛若穿著不協調的和服或是戴著不協調的帽子。

陽臺上什麼也看不見。明治紀念館森林的盡頭垂掛著一輪新月。空地上的一戶人家忘記收斂的鯉魚旗上面的紅鯉魚也在夜色中顯得幽暗恍惚了。旗子在微風中悠然地晃盪著,緩緩地翻轉身子,不聲不響地任憑旗尾飄離旗杆。

坐在開啟的法國式窗戶邊的民子突然跳起來發出一陣尖叫。玻璃門的一扇發出「哐啷」的一聲一下子關上了。與此同時,一個黑色的人影從陽臺上跳了進來,嚎叫著叉開雙腿站到了房間的中央。一看,原來是峻吉。他穿著黑色的襯衫和褲子,渾身黑色的裝束,在枝形吊燈下嗤笑著。那一霎間,他顯得出奇地高大和魁梧。

峻吉滿意地笑了。清一郎覺得那笑容幾近於無禮。今夜所有在場的人中,沒有誰比此刻的峻吉更由衷地感到心滿意足的了。

女人們七嘴八舌地譴責著這一惡作劇,可沒想到夏雄又出現在了同一個陽臺上。儘管他參與了峻吉的惡作劇,但卻沒有像峻吉那樣華麗而耀眼地登場。他只是一邊靦腆地撣掉上衣的塵土,一邊走到大家面前,這反而使在場的人毛骨悚然。

然後又是一陣熱烈而恐怖的表白。一旦聽說峻吉與夏雄是在街上偶然遇見後相約來到這裡的,清一郎和收不禁驚詫萬分:今夜真是一個富於偶然性的夜晚。

這時,客廳的門開啟了。穿著睡衣的真砂子探出頭來,一隻手上還抱著個大偶人,顯得更加可愛了。她用一種宣言式的口吻說道:

「吵得太厲害,把我都鬧醒了。」

因為這一句宣言,鏡子打消了把真砂子再次趕回床上的念頭。真砂子邁著宛如童話劇中小白兔似的孩子氣的腳步,一蹦一跳地鑽進了夏雄的雙膝中間。

大家為事隔一個月後原班人馬重新相聚而欣喜萬分。在清一郎的詢問下,峻吉講述了他在臨近拳擊聯賽前從早到晚進行超強訓練的每個日子。然後他又向民子談到了自己對本月24日白井對艾斯皮諾扎一仗的預測:或許白井能夠艱難地衛冕成功吧……打旅行回來以後還不曾見過面的民子看到峻吉臉部的每個角落都不再殘留著箱根之夜的記憶,只好無可奈何地與他爭相裝出一副恬淡的模樣,拼命地說一些充滿善意而又刺激他的話。

「反正對於拳擊來說,女人都是一種禁忌吧。」

酒上來了,只有峻吉一個人沒有喝。談話不知不覺地把女人們拋在了一邊,而在四個久違的男青年之間熱烈地展開了。不過夏雄依舊十分謹慎,對自己的事隻字未提。

「到底我們的共同點是什麼呢?」清一郎讓鏡子加入到他們的談話中,問道。

「也許在於誰都不想變得幸福這一點吧。」鏡子只是遠遠地說了這麼一句。

「不謀求幸福,這是一種古老而感傷的思想。」清一郎反駁道,「其實,我們對於變得幸福這一點也並不在意,對於幸福像青苔似地糾纏住自己的身體也毫不懼怕。愚蠢的是,人會因一些無聊的理由而不知不覺地變得幸福,而那些像躲避麻瘋病一樣躲避幸福的傢伙們的英雄主義不外乎是一種又脆弱又可憐,並且陳舊無比的貴族主義。我們對一切都是免疫的,但願你們認為我們對幸福也是免疫的。」

被這種一本正經的宏論所壓倒,鏡子再也不說話了,她加入了女人們的話題。

但四個男人卻分別在緘默不語中找到種感受:他們是佇立在牆壁前面的四個人。

那是時代的牆壁呢,還是社會的牆壁?這是不得而知的。總之,在他們的少年時期,這種牆壁已經徹底瓦解了,而在外面明亮的光線種,瓦礫卻一直延伸道了無限遠的地方。太陽從瓦礫的地平線上升起又墜落。每天的日出把玻璃瓶的殘渣照射得熠熠閃光,將美給予了散落在地面上的無數碎片。相信這個世界是由瓦礫和碎片所構成的那段無限快活,無限自由的少年時期已經消失了,如今惟一確切無疑的事情便是:面前有一堵碩大的牆壁,而他們四個人正站在那裡將鼻子湊了過去。

「我要打碎那堵牆。」峻吉握緊拳頭想道。

「我要把那堵牆變成一面鏡子。」收懷著慵懶的心緒想道。

「總之我要在那堵牆上畫畫。如果牆壁能變成一幅畫著風景和繁花的壁畫就好了。」夏雄熱烈地思考著。

而清一郎的想法則是:

「我要變成那堵牆,我要化作那堵牆本身。」

……沉默之中,各自的思緒四處漫流。在一瞬間裡,他們變成了熱情彭湃的青年。清一郎喜歡自己身為青年卻又同時是青年們的煽動家。

「是啊,好不容易這樣相聚一堂了,」清一郎像是猛然想起了似地說道,「再過幾年,每當我們聚首重逢時都要毫無隱瞞地傾心交談吧。重要的是各自需要固守自己的方式。為此我們不能夠相互幫助,因為一星半點的互助都是對每個人宿命的侮辱。無論身陷何種逆境,我們都將結成互不相助的同盟吧。這是一個歷史上誰也不曾嘗試過的同盟,一個歷史上惟一永恆不變的同盟。因為在此以前的所有同盟都是無效的,只能以一片紙屑作為結束,這是歷史所證明了的事實。」

「就不和女人結成同盟嗎?」很快就對女人之間的話題感到厭倦了的民子說道。

「早就結成同盟了。」

「是啊,早就結成了。如果要和女人結成同盟,那麼,絕對不與女人睡覺便是一個先決的條件。所以,也就意味著惟有你一個人沒有和在座的任何一位女士睡過覺囉。」

「我只喜歡賣淫的女人。不過,不和你們睡覺的可不只我一個人,分明還有夏雄君吶。」

「夏雄還是一個童男哩。」

這露骨的說法使夏雄羞紅了臉,但他並沒有因此而受到傷害。在這個問題上他完全沒有什麼虛榮心。

鏡子站起身說道:

「喂,大夥兒一塊兒去哪兒玩玩吧。瑪奴埃拉怎麼樣?不過去那兒可不能沒有西服和領帶。」

清一郎和峻吉拒絕了。清一郎討厭去奢華的場所,而峻吉明天一大早就有野外長跑訓練。夏雄倒是西裝筆挺,可收的身上卻只穿著一套運動服。

「把爸爸的上衣和領帶拿出借給收。」鏡子命令真砂子道。分手的丈夫留下的幾件穿過的衣服在這種場合總是能派上用場。

鏡子自己倒是已經做好了夜裡外出玩耍的準備:穿著晚禮服,佩戴著夜晚的耳飾和項鍊,還擦了夜用的香水。這身旨在夜總會昏暗的光線中顯得年輕10歲的打扮,此刻在客廳明亮的燈光下多少有些過於嬌豔,反而帶給人一種寂寞的感覺。

她一直在想著清一郎的婚事。她明白自己沒有任何理由為此感到嫉妒和悽楚。他們倆之間從不曾表現出什麼近乎戀愛似的態度,這並非自尊心作祟或是意氣用事,而只是順其自然的結果。

那麼,此刻這內心的疼痛便只能被看作是與這個家中瀰漫著的情愛的氣息毫無關聯的、喪失了朋友之友情的疼痛,是喪失了同她一樣信奉無秩序並且還相信一切道德的精神伴侶的悽楚。然而,清一郎並沒有背棄無秩序的思想。按照他的那一套僻論而言,正因為相信破滅,不相信明天,才能夠心安理得地與世俗握手言和,屈從於習俗慣例。但是……——鏡子又思忖道,——畢竟他也是血肉之軀呀。儘管以前忽略了這一點,可他畢竟也是肉體之人。雖然內心蔑視一切情愛,可鏡子又怎能否認眼前動彈著的那種活生生的情感呢?曾幾何時,他注視著她,說她是一個「決不可能生活在現時之中」的女人,可如今卻在鏡子的面前出現了兩個可怕的東西,即現時和悔恨這兩個可怕的東西。她似乎必須從中選擇其一。

「不過,我是決不會進行選擇的。」她重新振作起來,堅定地想道,「我是不會選擇某一個人的,基於我的這種原則,也就沒有必要來選擇某一個瞬間了。進行選擇的同時,也就意味著被選擇,而這是我所不能允許的。」

……光子說道:

「你還是在眼皮底下多打點粉為好。」

鏡子對大部分的熟不拘禮都能坦然接受,可在化妝上被人說三道四,卻是她所不能容忍的。

「你是說我的眼皮底下有陰影?就連你也……」鏡子回答道。

真砂子趿著拖鞋,發出明快的腳步聲回到客廳裡來了。她穿著齊腳踝長的父親的上衣,脖子上掛著一條領帶,那神情使大家忍俊不禁。

但真砂子卻一點也沒有笑,用充滿威嚴的態度走近收說道:

「阿收,可以把我的上衣和領帶借給你,但你得好好愛護喲。」

民子大聲地讚揚那上衣與領帶在色彩的搭配上十分協調。

收繫好領帶穿上上衣時,只見真砂子側著身子坐在毛毯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儘管因為缺乏力量小孩的手夠不著遠處,可她卻一直在旁邊觀察著。她目睹了某種連小孩也不能容忍的行為在眼前像儀式一般堂而皇之地進行。然而,她的那種目光顯得多麼天真爛漫,多麼純潔可愛啊!並且不曾流露出半點譴責的痕跡。對此,真砂子感到由衷的滿足和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