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把小包裹攤開了。柏木說過不用備盒飯,果然不假。攤開的包裹上有四份三明治、難以弄到手的舶來點心,還有隻供佔領軍用的。靠黑市才能買到的三得利威士忌。據說,京都是京飯神地方的黑市買賣的中心地。
我基本上不會喝酒。但是,會掌之後,我還是和柏木一起接受了她遞過來的酒杯。兩女子則喝水壺裡的紅茶。
我對小姐和柏木的關係如此的親密,至今仍是半信半疑。我不明白這個難以取悅的女子,為什麼對柏木這樣一個長著一雙x型的腿的窮書生這般殷勤。兩三杯酒下肚以後,柏木彷彿回答我的疑問似地說道:
「剛才我們在電車上爭吵起來了。是這麼回事,她家逼她同一個她討厭的男人結婚,她很懦怯,眼看就要屈服啦,所以我半安慰半威脅地說,我要堅決阻撓這樁婚事!」
這種話本來不應在當事人面前說出來的,可柏木竟然好像身邊沒有小姐的存在,滿不在乎地說了出來。小姐聽了這番話後,表情毫無變化。她那柔嫩的脖頸上掛著由陶片串成的藍色項鍊,以陰沉的天空為背景,她的鬈曲秀髮的輪廓使她那過分鮮明的容貌變得朦朧了。正因為眼睛過度溼潤,惟有她的眼睛才給人留下一種活生生的赤裸裸的印象。她那帶輕化的嘴角像平時一樣微微地張開,兩片薄唇之間露出了一挑細尖、晶亮而潔白的牙齒。它給人小動物牙齒一般的感覺。
「痛啊!痛啊!」柏木突然彎腰按著小腿呻吟起來。我慌忙蹲下來照料他,他卻用手把我推開,給了我一個不可思議的冷笑的暗示。我把手抽了回來。
「痛啊!痛啊!」柏木又用逼真的聲調呻吟起來。我不由得絕瞭望身旁的小姐的臉。她臉上的表情呈現出明顯的變化,眼神失去了平靜,焦躁得嘴巴顫動不已,誰有冷漠的高鼻子無動於衷,形成了奇異的對照,打破了臉部的協調和平衡。
「忍著點兒!忍著點兒!馬上給你治!馬上!」她揚聲說。我頭一回聽見她這種分若無人的高亢的聲音。地伸長脖子,仰起頭來環視了四周,旋即跪在事村的石頭上,抱住了柏木的小腿用臉頰摩挲,最後終於親吻起來。
我心頭再次襲上了一股當時的恐懼感。我望了望房東姑娘。她正在望著別的方向哼著歌曲。
……這時候,我覺得陽光彷彿從雲隙流瀉下來似的,也許這是我的錯覺。但是,寂靜的公園全景的構圖產生了不諧調,包圍著我們的汪明的畫面,那些松林、河流的閃光、遠方的群山、潔白的岩石、星星點點的杜鵑花……這些充滿了畫面的各個角落,令人感到細細的龜裂走遍了整個畫面。
實際上應該發生的奇蹟發生了。柏木漸漸不呻吟了。他抬起臉,抬起的瞬間,又朝我投來了一個冷笑般的暗示。
「好了!真奇怪啊。開始痛的時候,你這麼一治,病就馬上止住了*
於是,他用雙手提住女子的秀髮舉起來。被攥住秀髮的女子帶著一副忠實的小狗般的表情,仰望著柏木,微笑了。大明天,光線灰濛濛,這瞬間,美麗小姐的容顏在我的眼簾裡竟變成某因柏木所說的67歲老太婆的容顏了。
……完成了奇蹟之後的柏木變得快活起來,快活得快要病了。他縱聲大笑,冷不防地把女子抱在膝上,親吻起來。他的笑聲在窪地裡的無計其數的松樹梢上旋蕩、久久地旋蕩。
「怎麼不說話呀?」柏木衝著默不作聲的我說道,「特地為你帶來了一位姑娘,可你……你是擔心她會恥笑你的結巴嗎?結巴!給巴!說不定她就迷上你的結巴呢?」
「他結巴?」公寓姑娘這才察覺似地說,「這麼說,‘三個殘疾人’1巴齊了兩個學——
1《三個殘疾人》,是日本狂言劇目之一。描寫三個人化裝為瞎子、啞巴和癱子,趁財主不在家,開啟酒倉縱值痛飲,待財主回來後,三個慌得亂作一團,竟弄錯了各自扮演的角色。
這句話猛烈地刺傷了我,我羞得無地自容。然而,我對姑娘感到的憎惡,卻伴隨著一陣頭暈目眩轉變為一種突然的慾望,這是非常奇異的。
「咱們分兩組上哪兒藏藏身吧。兩小時後再回到這亭榭來。」柏木一邊俯視著一直在縱情地盪鞦韆的情侶一邊說。
我同柏木和小姐分手之後,就與房東姑娘一起從事村的山丘下到了北側,爾後又往東遷回,爬上了緩坡。
「他把小姐捧為‘聖女’呢,總是耍那手花招。」姑娘說。
我結結巴巴地反問了一句:
「你、你怎麼知、知道的?」
「當然知道,我和柏木也有過一段關係嘛。」
「現在無所謂了吧。可是你也真沉得住氣啊。」
「當然無所謂華。那種殘疾,又奈何呢?」
她的這番話反而給了我勇氣,這回我的反間竟流暢地脫口而出:
「你不是也很喜歡他的x型的腿嗎?」
「別提了,那雙青蛙似的腿。我嘛,是啊,我覺得他那雙眼睛倒很漂亮。」
這樣我又失去了信心。不管柏木是怎樣的想法,女子愛上了柏木沒有察覺到的美,可我覺得女子對於我的傲慢勁兒也不是一點兒都沒有察覺到,我的傲慢勁兒,只有使我自己拒絕了那種美的存在。
……我和姑娘已經爬到坡道的盡頭,來到了幽靜的小原野。透過鬆樹和杉樹可以隱約望見大文字山、如意嶽等遠方的山。竹林子覆蓋著從這片丘陵一直延伸到市鎮的斜坡地。竹林盡頭屹立著一株遲開花的櫻樹,花兒尚未凋謝。那確實是遲開的花兒,大概是結結巴巴地開,也就遲遲尚未凋謝吧。
我心頭一陣鬱悶,胃部沉甸甸的。這不是由於喝酒的關係,而是因為一到緊急關頭,我的慾望就增加了重量,一種從我的肉體分離出來的抽象的結構就壓在我的肩上。我感到它簡直是一具漆黑的、沉重的、鐵製的機床。
正如我多次敘述過的,我十分重視柏木促使我面對人生的那份親切或惡意。中學時代,我曾把高班同學的短劍鞘弄壞了,那時我已經清楚看出自己沒有資格面對人生的光明的表面。可是,柏木卻第一次教給我一條從內面走向人生的黑暗的近道。乍看彷彿奔向毀滅,實則意外地富於術數,能把卑劣就地變成勇氣,把我們通稱為缺德的東西再次還原為純粹的熱能,這也可以叫做一種鍊金術吧。儘管如此,事實上儘管如此,這仍然是人生啊。它能夠前進、獲得、推移和喪失。即使它稱不上是典型的生,也具備生的所有機能。如果在我們的眼睛所看不見的地方造化賦予我們的所有生都是無目的的,並以此作為前提,那麼它同其他通常的生,就愈發是同等價值的生了。
我想,就是柏木也不會說他沒有酩酊大醉吧。我突然明白任何陰鬱的認識裡,也會隱藏著足以使認識者陶醉的東西。而且,酒好歹還是使人陶醉的。
……我們坐在褪了色並被蠶食了的杜鵑花的花用下。我不明白房東姑娘為什麼會願意這樣陪著我。我對自已故意使用了殘酷的表現,可我不明白這姑娘為什麼會被一股要「玷汙」自身的衝動所驅使呢?人世間也可能有羞恥和充滿親切的無抵抗,但是姑娘卻一味將我的手放在她的微胖的小手上,就像落滿在午睡者身上的蒼蠅一樣。
長時間的接吻以及姑娘柔嫩的下巴頦兒的觸感,喚醒了我的慾望。雖然這是我渴望已久的夢,但現實感卻是非常淡薄的。慾望繞著別的軌道賓士著。灰白的陰沉的天空、竹林的沙沙聲、花大姐吸著杜鵑花的葉子拼命地登攀……這些東西依然毫無秩序地、零零散散地存在著。
毋寧說,我是想從將眼前的姑娘作為慾望的物件來思考的狀態中擺脫出來。應該把它作為人生來思考。應該把它作為為了前進和獲得的一道關口來思考。倘使錯過眼前的機會,人生就將永遠不會再來探訪我了。這麼一想,我的心就激動,可一旦付諸行動,卻又得手給巴,話兒難以流暢地傾吐出來。這時,懸著一種萬平屈辱的回憶。我應該毅然張口說話,即使結巴也要把事情抖落出來,把生佔為己有!帕木那種刻薄的催促,「結巴!給巴!」那種毫不客氣的叫喚,在我的耳邊旋蕩,喚醒了我,鼓舞了我……我終於把手滑向她的衣袋的下襬。
這時候,金閣出現了。
這是一座充滿威嚴、憂鬱而精緻的建築物。是一座處處留下了剝落的金箔的奢侈的屍體似的建築物。這座永恆澄明地浮現著的金閣,在既近又遠、既親又疏的不可思議的距離上出現了。
它屹立在我和我所志向的人生之間阻擋著我,起初它像是一幅工筆畫,精緻小巧,眼看就漸漸變大,在它那纖巧的模型裡,彷彿能看到幾乎包容整個世界的巨大金闊的呼應,它甚至掩埋著我四周的世界的每個角落,把這個世界的空間都完全填滿。它像巨型的音樂充滿世界,惟有用這種音樂才能使世界成為充滿意義的東西。有時候,我覺得金閣竟那樣地疏遠我,屹立在我之外,現在卻又完全包圍我,允許我在其結構內部佔有我的位置。
房東姑娘走遠了,變小了,變成像灰塵一樣的小了。姑娘既然被金閣拒絕,也就被我的人生拒絕。處處被美緊密地包圍,我又怎能向人生伸手呢?就是從美的立場來看,它也有權利要求我死了這條心吧。用一隻手去觸控永遠,另一隻手去觸控人生,這是不可能的。我覺得對待人生的行為的意義,倘使在於對一瞬間發警忠實,並讓這一瞬間止步的話,或許金閣會知悉這種情況,短暫地取消對我的疏遠,而親自此做這一瞬間前來告訴我,我對人生的渴望是徒然的。在人生中,化做永恆的瞬間可以使我們陶醉,然而比起這時的金閣這種化做瞬間的永恆的姿態來,它是微不足道的。這一點,金閣是知悉的。美的永恆的存在正是在這種時候就會真正阻礙我們的人生、使生受到毒害。生讓我們從夾縫中急機到的瞬間的美在這樣的毒害面前簡直不是對手,將會馬上崩潰、毀滅,生本身也整個暴露在毀滅的淡菜色的光輝下。
……我完全沉灑在幻影的金閣懷抱裡,並不是很長的時間。待我清醒過來時,金閣已經隱沒了。其實它只不過是一座如今依然存在的建築物而且。它聳立在東北方向的遙遠的衣笠山麓,從這裡是不可能看見的。那樣接受我、擁抱我的金閣幻影的時間,已經消逝了。我躺在龜山公園的山岡頂上,四周只有草花和慢慢飛翔的昆蟲,以及一個放肆地橫躺著的姑娘。
對我突然的畏縮,姑娘投以白眼,坐起身子來了,然後她把腰身扭過去,背向著我,從手提包裡掏出一面鏡子照了照。她不言語,可是她的輕蔑卻千遍萬遍地刺著我的肌膚,宛如秋天的牛藤果紮在衣裳上一樣。
天空低垂。輕輕的雨滴敲打在四周的草叢和杜鵑花的葉子上。我們連忙站起身來,急匆匆地踏上了通向剛才所在亭榭的道路。
這一天給我留下了極其暗淡的印象,我們的郊遊悽楚地結束了固然是原因之一,但又不僅僅緣於此。這天晚上就農前,東京方面給老師發來了一封電報,老師旋即向全寺廟的人宣佈了電報的內容。
鶴川死了。電文非常簡單,只寫了他因事故而死亡。後來才瞭解到詳情是這樣的:鶴川去世的頭天晚上曾到淺草他的伯父家,喝了一些他不常喝的酒,歸途在車站附近被一輛突然從小衚衕裡駛出來的卡車撞倒在地,顱骨骨折,當場斃命。全家人頓時束手無策,好不容易才想起應該給鹿苑寺發封電報時,已是事發後翌日的下午了。
我流下了家父死時都沒有流過的淚。因為比起父親的死來,鶴川的死對我的關係更為重要。自從認識柏木以後,我同鶴川的關係多少有點疏遠了。如今失去了他,我更加值得,我同白晝的光明世界聯絡的一縷細絲,由於他的死而完全斷掉了。我為失去的白晝,為失去的光明,為失去的夏天而哭泣了!
我何嘗不想飛往東京去弔唁呢。可是我沒有錢。老師每月充其量只給我五百元零花錢。母親本來就很窮,一年預多給我寄一兩回錢,每回約獎二三百元。母親所以清理了家產而寄居在加往郡的伯父家,也是因為父親死後她僅靠施主每月捐獻不足五百元的救濟米和政府發給的少得可憐的補助費難以為繼的緣故。
我沒能看見鶴川的遺體,也沒能參加他的葬禮,我困惑於不知怎樣才能在自己的心中確認錐川已經死亡了。昔日他裹著白襯衫在透過樹葉縫隙篩落下來的陽光下蕩起波浪的腹部,如今依然在燃燒。誰能想像到像他那樣專為光明而製造的、最適合於接受光明的肉體和精神,會被埋葬在墓土裡安息呢?他身上毫無夭折的徵兆,儘管他能逃脫地所生的不安和憂愁,但他卻毫不具備類似死的因素。也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他才摔然故去的吧。也許就像純血種的動物生命是很脆弱一樣,鶴川光是由生的純粹成分製造出來的,因此無法防禦死。相反,應受詛咒的長壽卻彷彿得到了保證似的。
他所居住的世界是個透明的結構體。對我來說,這個透明的結構體平時總是個高深莫測的謎。由於他的死,這個謎就變得更加可怕了。從旁邊駛出來的卡車,好像撞上了透明的一塵不染的玻璃,把這個透明的世界撞得粉碎了。馬川不是病死,其本身是符合這個比喻的。所謂事故死亡這種純粹的死,的確合乎他的無比純潔的生的結構。通過瞬間的衝突接觸之後,他的生同他的死化合了。這是迅速的化學作用……毫無疑問,那光明磊落的怪青年,只有通過這種過激的方法才能同自己的影子、自己的死聯結在一起。
可以斷言,鶴川所居住的世界即使洋溢著明朗的感情和善意,但他也並不是仰仗誤解和樂觀的判斷而居住在那裡的。他那顆在這個世界難以實現的光明磊落的心,是以一種力量,一種堅韌的柔軟性來保證的,這就成為他的運動的法則。他把我明暗的感情-一譯成明朗的感情,這種做法含有某種無比正確的東西。這種光明,同我的陰暗在每一角落裡都過分地照應,過分地顯示出詳細的對比,所以有時我不免懷疑起使川是否如實地產生過我這樣的心位來了。其實並不是如此!他的世界的光明是純粹的,也是偏頗的,它建立其自身的細緻的體系,它的精密程度也許接近於醜惡的精密程度。倘使這個青年人不屈不撓的肉體力量不是在不斷地支撐著它而運動的話,也許這個光明的透明的世界就會突然瓦解。他勇往直前地奔跑。於是卡車輾軋了他的肉體。
鶴川明朗的容貌、修長的軀體,的確成為他給人以好感的源泉,如今這些都已喪失,卻又把我引人有關人類可視部分的神秘的思考。我覺得只要我們的目光所及處所存在的東西,都在那樣地行使著光明的力量,這是多麼不可思議阿!我覺得,精神為了擁有如此樸素的實在感,不知該向肉體學習多少的東西。常言道,禪以無相為體,知道自己的心是無形無根的東西,也就是人們常說的見性1。不過,能夠如實地看到無相的能力,恐怕必須是對形態的較力極度敏銳的。不能以無私的敏銳性來看形和相的人,又怎能那樣清楚地看到無形和無相呢?又怎能清楚地知道無形和無相呢?於是,像鶴川這樣光憑在那裡存在就發光的人,而且是目光、手都可觸及的人,也就應該稱做是為生而生的人。此刻他已經逝去,這種明瞭的形態,就是不明瞭的無形形態的更為明確的比喻,其實在感就是無形的虛無的更為實在的模型,他這個人恐怕不過是這種比喻罷了。譬如,他同5月的花叢很相似,很相配,這不是因為別的,而正是因為他在5月突然逝去,所以他與投進他的靈樞裡的花兒是很相似,很相配的——
1見性:佛教用語,即大徹大悟的意思。
不管怎麼說,我的生中缺乏像鶴川的生那樣堅定的象徵性。就是為此,我很需要他。而且最令人妒忌的是,他一生中絲毫沒有一種像我這樣的意識,即肩負著獨特性或獨自使命的意識。而正是這種獨特性奪走了生的象徵性,奪走了可使他的人生比喻成別的什麼的象徵性,從而也奪走了生的擴充套件和共同性,以致成為永遠擺脫不掉的孤獨的根源。這是不可思議的事。我連與虛無的共同性都沒有了。
我開始孤獨了。此後我再沒有見過房東姑娘,同柏木的交往也不像先前那樣密切了。柏木的生活方式的魅力盡管仍然深深地吸引著我,但我對此多少也有所牴觸,即使不是出自本願,也還是疏遠了,因為我覺得這樣做是對鶴川的一種悼念。我曾給母親去信,信中斷然寫道:在我出人頭地之前,請不要來探望我。這些話先前也曾親口對母親說過,可是不再次用強硬的語調寫信寄去就放心不下。母親的回信,用訥訥的詞句羅列了一通諸如她勤奮地幫助伯父幹農活以及寫了簡單的訓導之類的話,最後還添了這樣一句:「要親眼一睹你當上鹿苑寺住持的風采,我死才瞑目。」我恨這行字。此後數日,這行字使我深感不安。
整個夏季我都沒有造訪母親的寄居地。由於伙食粗劣,夏天我的身體也夠受的。9月10日以後的一天,氣象預報說可能有強颶風襲來。需要有人去金閣值夜班。我提出願意去當班。
從這時候起,我覺得我對金閣的感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雖然不能說是憎恨,但我有一種預感,自己心中漸漸萌生了一種與金閣決不相容的東西,無疑這種事態終究會發生的。自從我遊龜山公園之後,這種感情變得明顯了。不過,我害怕給它起個名字。然而,由於要值一宿的夜班,寺廟將金閣全委託給我,我高興得喜形於色。
我拿到了究竟頂的鑰匙。這是金閣的第三層樓閣,尤為珍貴,在離地面42尺高的門楣上,高雅地懸掛著一幅後小松帝1的御筆橫匾——
1後小松帝(1377-1433):日本第一百代天皇。
收音機廣播時時刻刻都傳來颶風快到的訊息。但總是不見颶風到來的跡象。下午陣雨停息了。明月懸在夜空中,寺廟的人走到庭院裡觀察氣象情況,紛紛議論說,這是暴風雨前夕的沉靜。
寺廟一片幽寂。金閣裡只有我獨自一人。我站在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時,就感到金閣沉重而奢華的黑暗包圍著我,我心曠神恰,漸漸深深地沉浸在這種現實的感覺中。這種感覺又原封不動地變成了幻覺。我清醒過來時,才知道如今我如實地沉湎於在龜山公園時那種被人生隔絕的幻影裡。
我孤身獨影,絕對的金閣包圍著我。不知是應該說我擁有金閣,或說金閣擁有我。抑或是那裡產生了罕見的均衡,使得我就是金閣、金閣就是我這種狀態成為可能呢?
晚上11點光景,風越刮越猛。我憑著手電的光登上了究竟頂,用鑰匙開啟了它的門鎖。
我倚靠在究竟頂的欄杆上。風是東南風。上空還沒有出現什麼變化。鏡湖地的水草上閃爍著月光,蟲聲和蛙鳴此起彼伏,佔據著四周。
最初,勁風從正面吹拂著我的臉頰,幾乎可以說一種官能性的戰慄流遍了我的肌膚。風就那樣像地獄之風無休止地越刮越兇猛,彷彿是一種徵兆:風要將我連同金閣一起颳倒。我的心在金閣裡,同時也在風上。規定著我的世界結構的金閣,它的沒有被風掀起的帷幔,泰然自若地沐浴在月光中。可是風,我的兇惡的意志,一定會奪走金閣傲慢的存在的意義。
是啊。當時我被美所包圍,確實是落在美境中。然而我懷疑:倘使不是在無休止地猛刮的兇暴的風的意志支撐下,我能那樣萬全地被美所包圍嗎?正像柏木叱責我「結巴!結巴」那樣,我也嘗試著鞭答風,呼喚出鼓勵駿馬的話語:
「使勁刮呀!使勁刮!風速再快些!再強勁些!」
森林開始沙沙作響。池邊葳蕤的樹枝相互摩挲著。夜空失去了平靜的藍色,呈現一片深青灰色,混混濁濁的。蟲鳴未衰,風卻席捲著大地,越刮越厲害,風嘯猶如遠方神秘的笛聲越來越近了。
我看見一塊塊的雲朵掠過月前,宛如千軍萬馬似地從群山那邊由南而北壓將過來。有厚厚的雲層,也有薄薄的雲彩。有長長的大片,也有孤零的斷片。所有的一塊塊雲朵都是從天的南邊呈現,從月前掠過,籠罩著金閣的房頂,彷彿急於去辦什麼大事似的,朝北奔去。我彷彿聽見頭上的金鳳凰的啼鳴聲。
風突然平靜,復又強勁起來。森林敏感地豎起耳朵傾聽,忽而沉寂,忽而喧囂。地面上的月影也隨之忽暗忽明,迅速地一掃而過。
層疊的山巒盤繞著厚厚的積雲,活像一隻大手在空中伸展,翻動,互相壓擠著飛將過來,一派磅礴的氣勢。從雲縫隙可以清楚地看到部分天空,突然又被雲朵覆蓋住。然而,薄薄的雲層掠過時,透過薄雲還可以看到勾劃出朦朧光環的月亮。
夜間天空自始至終就是這樣運動著。但是,民就這麼個程度,沒有更兇猛的跡象。我憑欄人睡了。翌日清晨是個大晴天,寺廟的老僕來把我喚醒,告訴我颶風幸好已過京都市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