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他想把少女同阿透系在一起,像在臺球案面撞擊紅白圓球那樣玩味幾種始料未及的結果。少女一見傾心自好,阿透心醉神迷亦妙。越是少女哀嘆阿透之死,或是阿透覺察到少女的物慾而洞悉人的本質——對本多來說,哪一種都是嚮往的結局,那本身即是一種祭奠。

本多早已通過嚴肅對待認真思考人生的年齡,步入任何惡作劇都堪可饒恕的人生旅程。不管如何犧牲他人,日益迫切的死都會抵消一切。這個年齡足以使其玩年輕於掌股,視世人如泥偶,將世間習俗為己所用,把一切赤誠化為一夕晚霞的戲謔。

他人何足掛齒!一旦下定決心,本多覺得屈服於誘惑竟好像成了使命。

一天很晚時分,本多把阿透叫進書房。書房是英國樣式,父輩即依原樣使用。梅雨使房間充滿黴氣味。本多討厭空調器,沒有安裝。坐在對面椅上的阿透從白襯衫稍稍露出的白色前胸閃著汗珠。在本多眼裡,這令人憎惡的年輕如正在此處開放的白色八仙花。

「快放暑假了吧?」本多開口道。

「之前還有考試。」阿透拿起一塊薄荷味巧克力,用整齊的牙齒咬了一下,然後拿開巧克力回答。

「你這吃法活像松鼠。」本多笑了。

「是麼?」阿透也笑了。笑得很開心,無憂無慮。

本多望著阿透白皙的臉頰,心想今年夏天無論如何得把這臉頰曬黑。不過即使曬黑怕也不至於長出粉刺。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相片,以事先設計好的自然手勢放在阿透眼前的桌面上。

這場戲關鍵一幕在於阿透拿起相片的神態。本多鉅細無遺地攝入眼裡。只見阿透首先以門衛審查入場證的嚴肅表情注視相片,而後若有所語地朝本多抬起眼睛還回。此刻,少年特有的興奮倏忽間背叛了好奇心,臉一直紅到耳根。把相片放在桌面後,手指深深塞進耳穴胡亂搔起來。繼而用不無慍怒的聲音說:

「人長得滿不錯嘛!」

何等完美的反應!本多想。阿透幾乎詩一般瀟灑地輕輕彈開與其年齡相應的凡庸之心稍縱即逝的火花(儘管場面如此猝然)。本多險些忘記這不過是阿透按他的期望做出的反應。

這是複雜的綜合性作業。就連掩飾微妙羞赧的胡亂手勢也設計得無懈可擊,彷彿本多的自我意識在一瞬間扮演了少年角色。

「怎麼樣?可想見一面?」本多沉靜地詢問。窺視少年反應的時間裡,他頗有些擔心事情的進展能否一如所料,於是引起一陣固執的咳嗽。

阿透颯然起身,繞到本多身後為他捶背。

「嗯。」阿透支吾地回答。由於在父親背後,一下子放鬆下來,兩眼炯炯生輝,心中自言自語:「總算等來了,值得傷害的物件終於出現了!」

阿透身後的窗外仍在下雨。在視窗燈光的照射下,雨絲如一道道黑色的汗水順著脹鼓鼓的樹皮漣漣而下……每當入夜時分,地鐵電車通過高架路的聲響便在這一帶轟鳴開來,俄而鑽入地下。阿透在父親咳嗽不止的時間裡想像著電車鑽入地下之前車廂視窗那一排短命的輝煌燈火。但船的聲息在這夜幕下是無處可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