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至於「大五衰」,一是原來潔淨的衣服沾滿汙垢,二是盛開的頭花枯萎凋零,三是兩腋流汗,四是周身發出惡臭,五是不喜安居本座。

據此,其他典籍中的「五衰」指的都是「大五衰」。雖然「小五衰」發生之間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完成死的轉換,但一旦「大五衰」出現,即已註定在劫難逃。

由此看來,謠曲《羽衣》中的天人,儘管已出現「大五衰」之一衰,但由於討回羽衣而頃刻恢復如初。這是因為作為世阿彌並不拘泥於佛典,而僅僅將五衰之說作為暗示美之衰亡的詩語信手借用一下。

本多弄清這點,腦海立即栩栩如生浮現出過去在京都北野神社參觀過的國寶北野天神畫卷中的五衰圖。加之手頭又有攝影畫頁,往日漫不經心一眼掠過的影像,如今竟成了難以言喻的不祥詩境而湧滿心胸。

那是一座縱深處可以窺見中國式華美殿堂臺基的院落。眾多仙人有的彈箏,有的揚槌待擊兩側鼓面。然而絲毫沒有音樂悠揚的氣氛,樂曲已如夏日午後蠅羽倦慵的搖顫。彈也罷奏也罷,絲絃全無反應:它已失去張力,疲軟不堪。庭院裡有幾株花草,前面有一兒童用袖口掩住眼睛,一副傷心的樣子。

看上去任何人都未料到衰亡的突然降臨。天人們白皙美麗而毫無表情的面容,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殿堂裡也有天人。有的癱瘓似地坐著,有的曳著飄帶扭動身體急欲落向地面。就連天人們的神態舉止和相互距離,都漾出無可觸及的懶洋洋的氛圍。五顏六色的衣裳一片零亂,浮動著難以形容的死水般的異臭。

發生了什麼事?五衰開始了!恍若在熱帶宮廷的院落裡目睹一群未及逃走便被驟然襲來的瘟疫擊倒的宮女。

頭頂之花悉皆枯萎,內在空虛急劇膨脹,一直湧到喉頭。美人們飄忽的居所不覺之間充滿透明的頹廢,甚至呼吸都帶有死亡氣息。

那倩影一閃便足以將人誘往美與夢幻境地的有情,魅力如金箔剝落一般從身上紛紛下落,在晚風中翩舞,而這一切又必須親自目睹。典雅的院落本身也如一面斜坡,萬能的、美麗的、快樂的砂金一齊從上面沙沙滑下。絕對的自由、在虛空呼嘯翱翔的自由如被剜掉的肉片從全身離剝開來,慘不忍睹。陰暗有增無減,光亮有減無增。光鮮美豔的力從纖纖玉指間傾珠瀉玉般滴落下來。身體與精神的最低層頑強燃燒的火旋即歸於止息。

殿堂地板黑白分明的方格和硃紅圍欄則全然不見衰頹。這些物象是空靈而澄澈的奢華的遺蹟。毫無疑問,即使天人死後,這座巧奪天工的殿堂亦將原樣存留下來。

天女們在光燦燦的秀髮的陰影下翹起形狀嬌美的鼻孔。看情景腐爛已從區域性開始。雲絮後面花瓣的扭,曲,印染遠空的淺藍色的腐敗,徹底失去賞心悅目景物的世界的豁然開朗……

「所以我才喜歡,所以我才喜歡你的嘛!」如此聽罷的慶子大為讚歎,「你這個人,真是無所不知!」

不過慶子的感想僅此而已。加重的尾音一落,便馬上開啟愛斯特·羅達固體香水瓶蓋,往耳後塗抹過去。慶子下面穿一條印有錦蛇圖案的喇叭褲,上身一件同樣面料的襯衫,腰間一條鞣皮飾帶,頭上一頂西班牙黑絨帽。

在東京站候車室看見這副打扮,本多不免有幾分生畏,但他完全不具有就慶子的時髦評頭品足的餘地。

再過五、六分鐘就到靜岡。本多驀地記起五衰之一的「不樂本位」,不由想入非非:向來不曾以本位為樂的自己全然未死,不外乎因為並非天人罷了。

如此神思恍惚之間,剛才來東京站途中在汽車上那一瞬間的感覺又復甦過來。從本鄉家門一齣發,本多就命令司機快開,由西神田拐上高速公路,汽車在隨時可能灑下梅雨的陰晦的天空下,在金融界新樓櫛比鱗次的迂迴路面上以80公里的時速風馳電掣。所有高樓大廈無不顯得無堅不摧無懈可擊無法無天。它們展開鋼鐵與玻璃的垂天之翼紛至沓來。本多暗想,有朝一日自己撒手人寰,這些高樓大廈也將統統壽終正寢。由此他記起那一瞬間的感覺——一種品味復仇快樂的感覺。將這個世界連根拔除寸草不留實在易如探囊取物。自己命歸泉路之日即乃世界報廢之時。本多有些得意起來:即使世所遺忘的老人,也依然具有死這一無比強大的毀壞力。他一點也不在乎什麼五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