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人介紹,他們去箱根仙石原看了土地,聽說那地方特別潮溼,害怕起來。便讓司機帶他們穿過箱根,來到御殿場二岡,在40年前開闢的別墅地帶轉了轉。這裡有昔日顯貴們的別墅,只因為忌諱戰後富士演習地區周圍的美國佔領軍,以及為他們服務的妓女,都是人去樓空。別墅地帶西邊原來是國有土地,由於農田改革,農民們意外分到了荒地。
箱根二重火山山麓,雖然不像富土山麓那樣的火山灰地,但土地貧瘠,只適合栽種柏樹林,農民們傷透了腦筋。芒草和艾蒿覆蓋的山坡,緩緩向溪流斜了下去。這塊地正好可眺望對面的富土山,使本多非常滿意。
本多打聽到地價很便宜,就不顧梨枝再考慮考慮的勸告,馬上預付了5000坪的定金。
梨枝說,她很討厭這塊荒地上的某種難以說清的陰冷感覺。梨枝懼怕是一種憂愁。她直覺這對於晚年生活是不必要的。可是,本多夢想的是快樂,而土地帶有的憂愁是不可缺少的。
本多說:「別擔心,平整了土地,鋪上草坪,再蓋上房子,它就成了亮堂堂的別墅嘍。」
蓋房子僱傭了當地的木匠,植樹、造園林也需要用當地人。雖然進度慢了點兒,卻省錢。本多還沒有扔掉鄙視鋪張揮霍的家風。
帶著別人遊覽自己寬闊的別墅地盤,可以說是自少年時代時常進出松枝宅邸以來,就滋生於本多心底的慾望。他覺得,微風夾帶著冰冷刺骨的箱根殘雪,這料峭春寒一如自己別墅中的凜冽寒意;若大草坪上只有兩個寂寥的人影,那正是自己的土地的寂寥。……自己第一次切身體味到了私有制奢華的實質。而且是沒有被瘋狂的信仰所矇蔽,靠著徹頭徹尾的理性和時代的恩惠獲得的。
慶子那張相當漂亮的側臉上,既沒有取悅於人的嫵媚,也不見對人的戒備之態。慶子具有使自己身旁的男人(即使本多這樣58歲的男人!)不知不覺回到少年時代的力量。
這是什麼力量呢?是女人的魅力。它迫使58歲的男人像個少年似的,對女人懷著焦躁和敬意,卻又極力掩飾自己,用清高的偽善和虛榮心把自己束縛起來,假裝平靜而開朗。
對本多來說,年齡早已換成了別的什麼東西了。直到40多歲,對年齡就像對賬目差額一樣十分敏感的本多,如今已經持無所謂的無賴般的態度了。他偶爾發現58歲的軀體裡面殘存著赤子般驛動的心,也能淡然處之。因為年老說到底就是一種破產宣言。
他對於健康比一般人要怯懦得多,但對感情卻是恣意放任。如果說理性是抑制機能的話,便失去了緊急的必要。而且,經驗只是盤子裡的殘羹剩飯。
慶子站在草坪中間,眺望著東方的箱根山和西北方的富士山,她身上有種藐視一切的威嚴。她穿著合體的套裝,曲線優美,她仰著頭,健美而挺拔,渾身透著指揮官的氣韻。她那位年輕的軍官,想必對她也是惟命是從吧。
與殘雪點綴的箱根山脈清晰的起伏相對照,富士山上部雲霧繚繞,神秘莫測。本多發覺,由於眼睛的錯覺,富士山好像時高時低。
「今天第一次聽見黃鸝叫。」
本多瞻望著稀疏的柏樹林說道。這些柏樹是從附近買來移栽的,枝葉還比較羸弱。
慶子說:「三月中旬有黃鸝飛來,五月能見到杜鵑。不是聽見,是看見呀!只有在這裡才能看得見邊叫邊飛的杜鵑吧。」
本多催促道:「請進屋吧。喝杯熱茶。」
「我還帶了餅乾呢。」
慶子拿起了放在門口的小包裹。銀座尾張町拐角的服部鐘錶店,戰後成了美軍商店。一向自由進出那裡的慶子,常去那個商店買小禮品。在那裡,能很便宜地買到戰前的英國名牌餅乾,夾著薄薄的杏仁果醬的口感,把她吃零食的少女時代和現在連線了起來。
「我想請您給鑑定一隻戒指。」
本多邊走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