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深入學習唯識論,本多對於阿賴耶識以怎樣的形態顯現世界越感興趣。因為唯識論認為,阿賴耶識引起的因果是「同時」,即一剎那交替發生的。本多隻能把因果想像為時間的繼起,所以他覺得阿賴耶識與染汙琺的「同時更互因果」觀念最難理解。而且,這顯然是唯識及大乘與小乘的分歧所在,表明了對世界的解釋根本不同。
在小乘佛教的世界裡,就像曼谷的雨季,河水、田地的水和原野已分不清界限,無邊無際地連續著。現在那裡氾濫的洪水,過去有過,將來同樣會發生。庭院裡開滿紅花的鳳凰樹昨天立在那裡,明天也是不變的。這些存在,本多死後還會繼續,如果確實如此,同樣本多的前世也會順利地延續到來世,反覆地轉生。這樣一成不變地認可世界,就像熱帶的土地吸收水分一般自然地認可它,就是南傳上座部小乘佛教的教導。由於我們的生存是橫跨過去、現在、未來的延續,所以過去、現在和未來好比一條悠悠流淌的褐色的河,那紅樹根鑲邊的河存在於濃厚而緩慢的流逝之中。這種學說叫做「三世實有法體恆有說」。
與此相反,大乘,尤其是唯識,把這個世界解釋為奔騰不息的激流,飛瀉直下的瀑布。如果這個世界的面貌是瀑布,那麼這個世界的根本原因,認識的根據也是瀑布。它是每一瞬間都在生滅的世界。無論過去的存在,還是未來的存在都沒有任何確證,只有我們手能摸到,眼能看到的現在的一剎那是實有的。大乘特有的這種世界觀,稱為「現在實有過未無體說」。
可是,為什麼是實有呢?
假如眼睛所看到的,或手所觸控的是一枝水仙花,至少現在這一剎那,水仙及周圍的世界是實有的。
這就得到了確認。
那麼,在睡眠中,即使別人把水仙插在枕邊的花瓶裡,是否也能不停地確證它的存在嗎?
當挖眼、割耳、削鼻、切舌、身首異處、滅意時,一枝水仙花及其周圍的世界還存在嗎?
然而,世界是必須存在的!
第七識——未那識以我執來肯定或否定世界。
就是說既然有自我,既然這自我能夠認識,即使失去五感,他周圍的鋼筆、花瓶、墨水瓶、紅玻璃水瓶(晨曦將白色的十字窗框在水瓶上映出一條優美的曲線)、六法全書、鎮紙、桌子、壁板、畫框及其他連續排列下去的世界也是存在的。或者說,既然有自我,而且那自我能夠認識,那麼世界上的一切不過是現象的影子,是認識的投影,所以世界是無,世界並不存在。……這種我執的習氣是要狂妄地把世界當成一個美麗的球踢來踢去吧。
然而,世界是必須存在的!
為此,不能沒有使世界產生,使其存在,使水仙花存在,並在每一瞬間不斷保證其存在的識。這就是阿賴耶識,就是使無明的長夜存在,並在這無明的長夜裡獨自清醒,在每一剎那持續保證存在與實有,猶如北斗星似的最終的識。
為什麼呢?因為世界必須存在。
即便第七識之前的六識的世界皆無,或者五蘊皆滅,死亡來臨時,只要有阿賴耶識,世界就存在。一切皆依阿賴耶識而存在,有阿賴耶識就有一切。但是,如果阿賴耶識毀滅了呢?
然而,世界是必須存在的。
因此,阿賴耶識不會毀滅。像瀑布一樣,雖然每一瞬間的水是不同的水,卻是奔騰不息的。
為使世界存在,阿賴耶識永遠流淌著。
因為世界無論如何必須存在。
可是,為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