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8日早晨,妻子進來叫醒了本多。
「今天提前叫醒您,對不起。」她平靜地說。
「怎麼啦?」
他以為是母親身體出了問題,趕緊起來了。
「跟美國打仗了,剛才聽的廣播……」梨枝的語氣依然帶著些歉意。
早晨去事務所上班,大家都在談論攻擊珍珠港的新聞,根本沒人工作。年輕的女職員尖聲地笑個不停,本多很驚訝,難道女人只知道把愛國的歡樂和肉體的歡樂混在一起來表現嗎?
午休時間到了,大家商量一起去皇宮廣場。本多送走大家後,把事務所的門鎖好,一個人去散步,自然是去二重橋前的廣場。
丸之內附近滿街都是人,大家不約而同到這裡來了。
本多暗想,我已經47歲了。肉體和精神都失去了朝氣、力量和純潔的熱情。再過十年,就該準備後事了。但自己決不會死於戰爭。本多沒有軍籍,即使有,也不害怕被驅上戰場。
他已經到了遠遠地為年輕人勇敢的愛國行動拍手稱快的年紀了。去轟炸夏威夷!這種驚人的行為距離他的年齡太遙遠了。
距離僅僅在於年齡嗎?不是的。本多本來就不是為行為而生的人。
他的人生和所有人一樣,正一步步走向死亡。而且他是隻知道走,從沒有跑過的人,他曾經打算過救助別人,卻從沒有需要別人救助過。他缺少被救助的資質。人們不由自主伸手去救助值得珍視的光輝價值那樣的危機,他從來沒有體驗過。(這不就是所謂魅力嗎?)遺憾的是,他是缺乏魅力的具有自主性的人。
如果說本多對攻擊珍珠港的狂熱感到嫉妒,那未免誇張。他只是成了「自己今後人生中不會再放出什麼光彩了」這種憂鬱確信的俘虜。他從來沒有真正渴望過這種光彩!
但是印度貝納勒斯的幻影一齣現,何等壯美的榮光也會黯然失色。大概是由於轉生的神秘使他心靈枯萎,喪失勇氣,使他明白一切行動都是徒勞,……難道說,這一切哲學最終都是用來保重自己的嗎。他就像在躲避身邊燃放的花炮似的,人們的狂熱反而使自己心越來越縮小。
遠遠看見聚集在二重橋前的人們手裡拿著太陽旗,聽見他們在山呼「萬歲」。本多在自己與他們之間,隔開了一條寬闊的沙子路,眺望著護城河堤岸上枯草和寒冬的凋零色調。他雙手插在大衣兜裡站著,兩個穿藏藍色工作服的姑娘手拉著手,大聲笑著跑過他的身邊,本多瞥見她們的雪白牙齒,在冬日下閃光。
冬天的弓形的美麗嘴唇,她們走過的一瞬間,在清澈的大氣中劃出一道嬌豔溫暖的裂縫的女人的嘴唇……,駕駛轟炸機的勇士們一定夢見過這樣的嘴唇。人在青年時期總是這樣的。追求最殘酷的東西,同時又被最柔媚的東西所誘惑。這柔媚的東西,或許就是死吧。……本多也曾經年輕過,但他是決沒有被死誘惑過的「有為青年」。
這時在本多眼裡,冬日照耀的寬大的沙子路,突然變成了廣漠的荒野。30年前清顯給他看過的,日俄戰爭影集裡的《追悼得利寺附近的陣亡者》的照片,又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與眼前的風景重合,並佔據了它。那是戰爭的結束,這是戰爭的開始。這是個不祥的幻象。
遠方的山脈雲蒸霞蔚,左邊開闊的山麓緩緩增高,右邊的視野與稀疏的樹林一起消失在黃塵升騰的地平線。再往右,一排排越來越高的樹木替代了山坡,樹林間望得見斑駁的橙黃色天空……
這是那張照片的背景。照片正中有個很小的白色墓標和白布飄動的祭壇,上面擺著一些花束,數千名土兵圍著它低垂著頭。
本多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幻象。高呼「萬歲」的聲音和太陽旗的海洋又回來了,可是,本多的心裡留下了無比悲傷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