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公主為了讓本多先生看到這幅美麗的畫像,而請您來卻克里宮的。」為首的女官插話道。

「但是我只繼承了祖母的身體,心是來自日本的,我本來想把身體留在這裡,讓心回到日本去。可是那就得死啊。所以身體也必須一同帶回日本去,就像小孩子到哪兒都抱著她的布娃娃一樣……,您明白我的話嗎,本多先生?您見到的我的可愛外表,其實是我的布娃娃呀。」

公主幼稚的話當然沒有菱川翻譯得這樣有條理。但是公主不停地講話時的清澈的眼睛,在翻譯過來之前,已經使本多的心開始戰慄了。

「還有一個布娃娃。」公主完全不顧大人們的想法,跑到大廳中央,陽光把一個個窗格映在那兒。桌子上鑲嵌著一些圖案齟齬複雜的象牙雕花,剛剛夠到桌子面的公主,用指尖挨個摸著上面象牙雕刻的藤蔓和花朵,歌唱般地說:「和我十分相像的布娃娃在洛桑。她是我的姐姐,但姐姐不是布娃娃,她的心、她的身體都是泰國人,不像我本來是日本人。」

公主欣然接受了本多獻上的紗麗和詩集,可是隻翻了幾下詩集便把它放在了一邊。一個女官抱歉似地解釋說,公主還讀不懂英文。本多的嘗試沒有成功。

在這沒有絲毫家庭氣氛的房間裡,應公主的要求,本多給她講了一些印度的故事。但是,當他看到全神貫注地聽他講故事的公主,眼睛溼潤,臉上露出悲傷的神色時,想到自己對她隱瞞了明天就要回國的事,心裡很難過。

與公主何時還能重逢呢?公主長大後一定非常美麗吧,不知那時還有沒有相見的機會。說不定今天就是與公主的訣別。轉世的神秘也會像熱帶午後的庭院裡飛過的一隻蝴蝶影子,將從公主的記憶中消失不見。也許這一切僅僅是勳藉助年幼公主的痴話,向本多傳達自戕前沒有告訴他的歉意罷了。若真是這樣,就可以輕鬆離開日本了。

可是聽本多講故事時,眼淚汪汪的公主無疑預感到了別離。本多儘量選擇孩子愛聽的可笑的段子講,可是公主的大眼睛裡的哀傷卻越來越深。

本多講一小段就停一下,讓菱川翻譯過去,突然,公主使勁睜大了眼睛,女官們一齊凶神惡煞地盯著本多,本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公主突然尖叫著緊緊抱住本多,女官們站起來拼命要拉開公主,公主的臉貼著本多的褲子,不停地哭喊著什麼。

於是一場較量又開始了。女官好容易把公主從本多身上拉開,示意本多「快離開」,在菱川翻譯的時候,哭喊著的公主又差點兒抓住本多。本多穿過桌椅逃走,公主哭著追趕他,女官從三面包抄公主,路易十四式的椅子哐當哐當倒在地上,宮殿的大廳變成了捉迷藏的院子。

本多總算甩掉了公主,穿過前廳,出了大門,跑下大理石臺階時,聽到背後公主的哭喊聲迴盪在宮殿高高的天井裡,本多又躊躇了起來。

「女官讓您快走,她們來想辦法善後,先生快點兒走吧。」

本多被菱川催促著,汗流浹背地跑到寬闊的前院。

車發動後,菱川對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本多說:「真是對不起,讓您受驚了。」

「這算什麼受驚呢?也不是頭一次了。」

本多用白手巾擦著汗,掩飾自己的狼狽。

「剛才先生對公主說的是‘本來打算從印度坐飛機回來,可是因為是軍用飛機,沒有買上票’吧?」

「是這麼說的。」

「我給翻譯錯了,漏出了真話,我給譯成了‘要坐飛機回日本,但因為是軍用飛機,連您的票也沒買到,所以不能帶您回去了’。公主就說‘我不讓你走’,‘一定要把我帶去’,結果造成了這個局面。女官們很生氣,怪罪我們違約。哎呀,這都怪我太愚笨,實在是抱歉。」菱川表情平淡地向本多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