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1頁,共2頁

12月28日又是個晴朗的日子。阿勳正躊躇著。第二天29日是皇太子殿下命名大典的日子。與其讓這個喜慶日子清晨的報紙版面蒙上不吉的陰雲,倒不如等以後,哪怕就在這個喜慶日子裡,等大典完成,祝賀活動結束後再採取行動。考慮到上訴的可能性,再等下去是危險的。

12月29日還是晴空萬里。

為了參加在皇城前舉行的提燈遊行,阿勳在學生服上又加了一件外套,便邀上佐和,提上祝賀的提燈出了家門。他同佐和在銀座早早地吃著晚飯時,看到有軌電車飾成的彩車正經過銀座大街,彩車上懸掛著用菊花裝飾起來、寫有「敬祝」字樣的彩燈,司機自豪地挺起穿著鑲有黃銅紐扣的藍色制服的胸脯,從人群的縫隙中靜靜地向前移去。

從數寄屋橋到皇城前,提燈遊行的人群開始波浪似地湧動起來。每個人手裡都提著的畫有太陽旗的提燈,映照著護城壕,照亮了冬日傍晚的松樹。皇城前的廣場上,無數的提燈拂去了包裹著松樹的黑暗,代之以搖曳不定的意外亮光。萬歲的歡呼聲此起彼伏,高呼萬歲時舉起的提燈的光亮,使得不斷張合、蠕動著的嘴巴和喉結顯得分外鬱暗。人們的臉沉浸在暗影裡,忽然卻又映現在搖曳著的光亮之中。

不大工夫,佐和就與阿勳走散了。佐和在人群中漫無目標地尋找了四個小時,最後回到靖獻塾,報告了阿勳失蹤的訊息。

阿勳返回銀座,在菊一文字刀店買了一把短刀和一把相同白鞘的小刀,把小刀揣進學生服的內兜,把短刀放在了外套的內兜裡。

阿勳心裡著急,便乘計程車前往新橋車站,恰好趕上了發往熱海的列車。列車上很空。阿勳佔據了四個人的座席,從衣袋裡取出剪下的雜誌殘頁,又重新讀了起來。這是從佐和那裡借來的新年號《講談俱樂部》雜誌上剪下的一頁。

在這篇題為《政界、財界要人的年末年初》的花邊報道中,有關藏原的部分是這麼寫的:

藏原武介氏的年末年初過得非常簡樸,甚至連高爾夫球也不打。每年最後一個辦公日剛剛結束,他便一頭扎進熱海伊豆山稻村的別墅,親手侍弄他引以為豪的柑橘園,並視這種生活為最大樂事。附近的橘山大多在年內採果,只有藏原家,在新年期間觀賞過壓彎枝頭的果實後寸採摘下來。除了分送朋友外,其餘的柑橘全都捐贈給免費治療醫院和孤兒院。這位被稱之為財界羅馬法皇的人所具有的樸素品質和高尚情操,由此可略見一斑。

阿勳從熱海車站乘上公共汽車,在伊豆山稻村下了車。這時已經10點多了,周圍一片寂靜,只能聽見大海的聲響。

沿著公路雖然有一些村莊,但各家都已經關門閉戶,不見一絲燈光。阿勳感到了海風的寒冷,便豎起了外套的衣領。通向海邊的下坡道上,有一座大石門。門前有燈,阿勳立即看到了燈光下寫有藏原名字的門牌。在寬廣的前院對面,燈火通明的大宅子沉浸在靜謐之中,四周圍著長有樹籬的低矮石牆。

隔著馬路是一片桑園。在那片桑園的盡頭,一塊寫有「直接銷售柑橘」字樣的白鐵皮招牌被綁在桑樹上,在寒風中嗚嗚作響。阿勳聽到了一陣響聲,是從向大海迂迴著蜿蜒而下的那個坡道上傳來的,便藏在了那塊白鐵皮後面。

往坡上走來的是個警察。警察慢慢走上坡來,在門前站了一會,撇下西洋軍刀的聲響,便順著那條石牆邊的小徑走去了。

阿勳從白鐵皮招牌後走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橫穿過坡道。在穿過坡道時,他看到在山坡下,沒有月光的大海像是一條黑色的長帶。

阿勳輕而易舉地攀上了石牆,但生長在石牆上的樹籬之中卻隱藏著帶刺鐵絲,勾破了外套的底擺。

這家的庭院裡,在梅、松、棕櫚等庭園花木之間,到處種植著柑橘,一直浸潤到了客廳附近,像是為供主人欣賞而種下的。黑暗中,阿勳嗅出了水果飄逸出的熟透了的馥郁芳香。巨大的棕櫚樹那乾透了的枯葉,如同驅鳥器似的在海風中發出陣陣恫嚇的呼哨。

阿勳一步步地踏上了土地,腳下潤澤的泥土彷彿含有肥料一般鬆軟。阿勳一點點地挨近了洩出明晃晃燈光的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雖是日本式瓦屋頂,可窗子和牆壁卻都是西洋式的。窗上掛著花邊窗簾,把身體貼在牆壁上,踮起腳尖來便窺見了室內的一部分情景。

牆壁的一部分修起了煙囪,像是西洋式的暖爐。阿勳看見了站在窗邊的女人身後的鼓形帶結。這帶結往旁邊一移,便露出了一張老人緊繃著的臉。這老人身材矮小,有些發胖,和服上套了件灰綠色的坎肩。這便肯定是藏原了。

藏原和女人在相互說著什麼。女人離開這裡時,手上端著的盤子閃現出了光亮,似乎是來送茶水的。女人離去後,房間裡就只剩下藏原一人了。

藏原面向暖爐,好像把自己的身子埋在了安樂椅裡。從窗外看過去,只能看見他那光禿禿的腦門像是在隨著暖爐中的火焰而搖曳著。看起來,他是在一邊啜著身旁的茶,一邊讀著書或是在冥想。

阿勳探尋著入口處,從院裡走上兩三級石階,發現了那裡的房門。他把眼睛貼在洩出些許燈光來的門縫上。沒有上鎖,只搭著掛鉤。阿勳從外套內兜裡取出短刀,然後脫下外套,把它放在黑暗中鬆軟的泥土上。他又在石階下拔出短刀,扔掉了刀鞘。抽出的短刀發出慘然的光亮,竟像是短刀自身在發光。

他輕手輕腳地登上石階,把刀尖插入門縫裡,挑起了掛鉤。掛鉤非常沉重,當終於把它挑開時,卻發出了掛鐘時針走動一般的聲響。

不應該再在這裡窺視室內的動靜了,因為藏原肯定已經聽到了那個聲響,因此阿勳猛地旋動門上的把手,推門闖了進去。

藏原背對著暖爐站起身來,卻沒有叫喊,緊繃著的臉上像是蒙上了一層薄冰。

「你是什麼人?來幹什麼?」

藏原用沙啞、無力的聲音問道。

「讓你為在伊勢神宮所犯下的不敬之罪遭受神罰!」阿勳說。從高低適中的朗朗語調中,阿勳對自己的沉著有了自信。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