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和背對著阿勳,把自己的襯衫和褲衩穿在竹竿上,接著又把兜襠布的帶子也系在了上面。由於沒有擰乾,水沿著斜斜的竹竿滴落下來,可佐和卻並不介意。阿勳看著正在幹活的佐和,他後背的草黃色襯衫被撐得鼓脹起來。阿勳覺得,遲鈍地堆積在那裡的厚重脂肪,彷彿在壓迫自己作出回答。然而,阿勳卻沒能夠回答。
當佐和把曬衣竿掛在伸手可及的高處時,一陣風颳來,襯衫正好貼在了他的臉頰上,好像一隻巨大的白狗正舔著他的臉頰。佐和慌忙把襯衣剝下來,往後退了幾步,然後轉過頭來,對阿勳漫不經心地問道:
「究竟是什麼事?我去了後就那麼不方便嗎?」
阿勳如果是個稍微世故一些的年輕人,也許能夠巧妙地回答這個問題。但他一直在擔心佐和的參加會帶來諸多不便。因而連玩笑也沒敢開。
佐和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只是邀他到房間裡一起吃可口的點心。由於比其他人年長的緣故,他獨自佔用了一間三鋪席的單人房間。這裡除了幾本封皮捲了邊的《講談俱樂部》雜誌之外,沒有一本像樣的書。如果有人責怪,他就會反駁說,那些自以為讀書後就能體味到日本精神的人,其實都是冒牌的勤王派。
佐和為阿勳沏了茶,請他品嚐妻子從熊本送來的肥後1餅。
「我說,先生真是疼愛你呀!」
他嘆息著說了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從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中找出一把畫有美人頭的蒲扇,上面顯眼地印著附近一家叫作「御中元酒店」的店名和電話號碼。他想把扇子送給阿勳,卻被拒絕了。扇面上畫的是個身材消瘦、目光茫然的美人,眉眼之間與槙子有些相似,因而阿勳毫不客氣地斷然拒絕了。但佐和並不十分介意,因為這只不過是阿勳慣有的變化無常的一種舉止罷了。
阿勳也覺得自己的拒絕方式有些過分,便希望儘快解除先前的隔閡,因而問道:
「現在你還想加入練成會嗎?」
「哦,無所謂,只不過問問而已。反正一旦有事忙起來,也是去不成的。」佐和掃興地隨聲應付著。緊接著他又沒頭沒腦地自言自語道:
「先生真的非常疼愛你呀!」
然後,用他那指根處排滿肉窩的胖手,捧著厚厚的茶碗,不問自答地往下說道:
「你也已經成人了,這些事還是讓你知道的好。靖獻塾富裕起來,也就是最近的事。我剛進來的時候,連籌措經費都相當困難啊。我知道先生的教育方針,那就是不讓你知道這些事。可是依我說,你已經到了該知道一些醜事的年齡了。如果該知道的事卻不知道,長大後是要摔跤的。
1肥後是舊國名,現於熊本縣一帶。
「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日本新論》當時曾登載過一篇文章,辱罵今天正慶賀雙七大壽的神山先生。飯沼先生說決不能沉默不言,就去見了神山先生。當時他們怎麼談的,詳細情況我不太瞭解,只是受飯沼先生派遣,去與日本新論社交涉,讓對方在報上登出三版篇幅的道歉書。同時,飯沼先生還莫明其妙地對我說:‘對方即使給錢,也千萬不要收下,只管怒氣衝衝地扔回去,然後就回來。但如果人家連出錢都沒有提到,那就說明你的交涉方法很糟。’
「明明沒有生氣,卻偏偏要裝出生氣的樣子來讓人看,真有意思。看著別人滿臉的恐怖,心情倒也不壞。尤其當日本新論社很有些傲氣的青年記者出來接待時,我反而覺得對我們更有利了。
「飯沼先生的戰術自始至終都很精彩。剛開始時由我這樣的人打前鋒。也許自己這樣說有點可笑,因為我屬於那種不討嫌的人,即使是怒氣沖天,也還會留有一些餘地。因此,對方肯定會拿出一小筆錢來了結此事。萬一此舉意外失敗,也會讓對方感到惶恐不安。
「先生為了不讓對方直接見到神山先生,在這中間安排了五個人,佈置了逐漸升級的五輪談判,越往深談事態也就越複雜和越嚴重。對方在交涉時,無法估計談判進展到哪一步問題才能解決。而且這既不是恐嚇,更‘不是金錢問題’,因而對方也不好驚動警察。第二個上場亮相的就是‘六月事件’中的武藤先生,這使得日本新論社也大吃一驚,開始意識到了事態的嚴峻。
「因而,當談判從第二輪轉向第三輪時,採取了儘量曖昧含糊的過渡,讓對方誤以為在與第三位出場者交涉時有望解決問題。可這邊卻又不讓他們輕易見面。當對方終於見到第三個出場者時,問題卻已轉向了第四個人。到了這一步,儘管沒讓見上面,但‘不能沉默的年輕人’早已不止一兩百人了。
「當然,日本新論社也急忙僱了偵探,拿著社長的親筆信前來一味地賠禮道歉。我們對會見場所也作了精心安排。第四位談判者吉森先生出場的舞臺相當不錯,是在與吉森先生熟識的土木建築公司工地的辦工棚裡會的面。
「如此鬧騰了四個月,最後,溫厚型的第五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出場了。他的名字我不能說。他一出場,就以他的膽識使雙方達成了協議。協議是在柳橋達成的,當時日本新論社社長也出面誠懇地道了歉,還出了五萬塊錢,飯沼先生大概得了一萬塊吧。因此,靖獻塾一年的花費也就很寬裕了。」
阿勳竭力壓抑著焦躁不安的情緒聽著。在他那堅強的虛榮心裡,對如此卑微的小惡並不感到驚愕。使他感到難以容忍的,是自己正是依靠這種卑微小惡的恩惠才生活到今天的這個事實。
但是嚴格說來,認為阿勳早就瞭解這樣的真相也不免有些誇張。他現在不得不承認,自己沒有正視生活的根本,因而這就在不知不覺中成了自己純潔的根據,並且也成為自己那莫名其妙的憤怒和不安的緣由。立於惡之上施行正義,這種誇張的想法確實迎合了年輕人的虛榮心,但他所想像的卻是比較適度的「惡」。
儘管如此,作為阿勳懷疑自己純潔性的理由,它卻是蒼白無力的。
他儘量冷靜地反問道:
「我父親現在還靠幹這種事生活嗎?」
「現在可不同了,你父親現在可了不得了,已經不必那麼費心操勞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熬到今天這一步,你父親不知吃了多少苦啊。」
佐和稍稍停了一下,又說了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但接下來的這句話,卻讓阿勳驚愕不已。他說:
「你搞掉誰都行,就是別搞藏原武介。萬一出了什麼事,受傷害最深的就是飯沼先生。你為盡忠而乾的事,卻會成為最大的不孝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