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而又說道:
「哎呀,先別分析現狀了吧,我說的只是未來的事。」
「何為日本國民?當然,這個結論會因人而異,有種種不同的說法。假如讓我說,所謂日本國民,就是對通貨膨脹的災難一無所知的國民。他們連通貨膨脹時應以貨幣換取實物這麼點程度的知識都不具備,我們一刻也不能忘記,自己所面對的是一些純樸、無知、熱情和感情用事的國民。連保護自己都不知道的國民是高尚的,確實是很高尚的。我愛日本國民,所以強烈地憎恨那些利用這種純樸和高尚以騙取信任的傢伙。」
「當然,總是緊縮財政是會讓人們產生怨氣,而推行通貨膨脹政策則會博得人們的好感。然而,只有我們才知道那些無知國民最終的幸福,同時我們也正是以此為目標而努力的。因而,在此期間,即或造成一些犧牲,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你是說國民最終的幸福?那是什麼?」子爵亢奮地問道。
「不知道嗎?」藏原稍稍側過腦袋,臉上浮現出柔和的微笑,好像存心要讓人著急。熱心的聽眾們也不約而同地像是被鉤住一般,微微側過了腦袋。這時,庭院裡的白樺林沐浴在遲遲不落的太陽餘輝中,如同白衣少年並立著的腿脛,在苦惱地佇立著。薄暮宛若張開了的巨大旋網被撒在草坪上,就在這轉瞬間,大家都看到了那個啟示性的、閃爍著金色光芒的‘最終的幸福’的幻象。幻象中,黃昏的旋網被收了上來,網底現出的一條金色大魚起勁地蹦跳著,魚身上的鱗片在輝耀、閃爍。藏原開口這樣說道:
「還不明白嗎?……那就是……通貨的穩定。」
由於這句話過於意外,大家反而感到脖頸上掠過一陣空虛的戰慄,全都沉默下來。藏原從不介意聽眾的反應,他那溢滿慈愛的表情,好像緩慢地塗上了最後一層稀薄的清漆。
「秘密這種東西,由於它什麼也不是,由於它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因而才被人們看成為秘密……不管怎麼說,真正知道這個秘密的,也就我們這幾個人,所以責任實在重大啊!」
「我們引導那些無知的人,讓他們在渾噩中一步步走向最後的幸福。可如果對那條道路上的險阻感到厭煩,轉而聽信惡魔的耳語:‘這裡有一條更舒坦的道路’,就會一下子山崩地裂,使那條看上去鮮花盛開的平坦大道沉人毀滅的深淵。」
「經濟不是慈善事業,迫不得已時,要準備付出百分之十的犧牲,使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因此而獲得徹底解救。否則,將要百分之百地全部遭到毀滅。」
「也就是說,即便餓死百分之十的農民,也在所不惜嗎?!」
松平子爵輕率地用了「餓死」這個詞,使在場的所有人都覺得感情上實在無法理解。這個詞中的虛偽散佈著倫理上的恐怖。儘管沒有字首任何形容詞,可它本身就蘊含著一種誇張。作為引起人們興趣的單詞,它並不顯得高雅,倒是一種過分花哨、生來就具有「傾向性」的語言。就連子爵,也為自己大膽使用了這個單詞而感到有些難堪。
就在藏原還在繼續著他的長篇大論時,法國人管家過來對女主人耳語說,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可男爵夫人卻只能等到藏原說累了時才好宣佈。她終於插進話頭,宣佈了晚宴開始的訊息。藏原隨即從座椅上站起身來,在灑上黃昏最後一絲餘輝的藤椅正中,藏原本人的煙盒已經敞開了,菸捲如同白色的牙齒一般排列著,早已被藏原沉重的身子壓得粉碎。
「哎呀,老爺子,又壓碎了!」
夫人發現後大聲喊了起來,於是圍在四周的客人都知道藏原又犯了老毛病,便毫無顧忌地鬨笑起來。
藏原夫人一面收拾著壓爛了的香菸,一面數落道:
「哎呀,你怎麼又、把香菸壓成這樣……」
「這個煙盒早就這樣容易自己開啟,真叫人頭疼。」
「可是,怎麼就這麼開著蓋子跑到你的屁股底下去的呢?」
「這種事。除了藏原先生,別人可辦不到啊廠
新河夫人走在從窗子裡灑在草坪上的電燈光斑上,同時揶揄道。
「真有意思,把它墊在下面您不覺得疼嗎?」
「我還以為這是藤椅硌的呢。」
「對啦,對啦,反正我們家的藤椅是能硌疼屁股的!」
新河夫人高聲說道,大家全都笑了。
「不過,總比電影棚子裡的椅子好吧。」
新河男爵有些心不在焉地說道。在輕井澤,只有一家由馬廄改造而成的舊影院。
松枝侯爵被擱在了話題之外。直到在晚餐席上落座後,相鄰的大臣夫人才沒話找話地向他問道:
「最近,您見過德川義親先生嗎?」
侯爵想了想,好像還是很久以前見的面,卻又像是兩三天前剛見過。反正,德川侯爵也從未同他商量過什麼重大的事。就是在貴族院休息室和華族會館見了面,也只是三言兩語地扯幾句關於相撲的閒話。
「是啊,最近不常見到他。」松枝侯爵說。
「這一陣子,德川先生在組織一個叫作明倫會的在鄉軍入團體,他對這類事情很感興趣。」
「那位先生很喜歡和右翼浪人交往,玩火漸漸要成為他的專業了。」桌子對面的一位男客說道。
「女人玩起火來,倒是更得心應手哩。」
新河詢子說話時的聲音,好像要把餐桌上的鮮花給震裂開來。她在說玩火這句話時,沒有任何情緒和羞怯,人們一眼便可以看出,她不是一個可以搞秘密活動的人。
開始上湯菜的時候,談話完全轉到貴族的話題上來了。在輕井澤,每年照例要舉辦盂蘭盆會。大家在議論,參加今年村民們舉辦的盂蘭盆會時,該準備些什麼樣的服裝。松枝侯爵不禁回想起,在東京的府邸舉行盂蘭盆會時,客廳外的廊簷下掛滿了岐府產的橢圓形燈籠。他還想起了母親臨終前一直掛念著的那件事。原來,母親用賣掉自己股票所得的三千元,買下了澀谷的十四萬坪地皮,大正中期,又將其中的十萬坪,以每坪五十元的價格賣給了箱根土地股份有限公司。可這家公司卻一直沒有支付這筆錢款,直到她在苦惱中離開人世。
「錢還沒有收回來嗎?還沒有嗎?」
病人再三問道。
為了封住這句傳出去很不體面的問話,周圍的人都騙她說「收回來了」,可瀕死的病人根本不相信。
「別騙我啦!那麼多的錢要是收了回來,家裡就會到處響起錢的嘩啦啦的腳步聲了。直到現在,我還沒聽到那聲音呢。快讓我聽到那個腳步聲吧!那時,我才能放心地死去。」母親一次次地這樣說道。
那筆款子,是在母親死後很久才勉強付清的。可其中的半數以上,在1927年15家銀行破產倒閉時損失掉了。瘸腿的山田管事覺得難辭其咎而自縊身亡了。
母親臨死前沒有提到清顯,只是一味地說著那筆錢款,這就使得她的死完全失去了偉大和抒情的韻味。侯爵隱約預感到,他本人的晚年和去世,也不會留下什麼更高貴的餘韻。
……新河男爵家一派英國風尚。飯後,男客留在餐廳裡享用送上的雪茄,女客們則另被請往內室。而且,根據維多利亞王朝的遺風,男客們在充分飲用飯後酒之前,是不得回到女人身邊去的。新河夫人儘管也為此而生氣,但由於這是英國風尚,也就無話可說了。
晚餐進行到一半時,外面下起雨來。晚間忽然罕見地冷了起來,因而趕緊在壁爐裡燃起了白樺劈柴,松枝侯爵的膝頭也熱得蓋不住毛毯了。男人們熄滅電燈,在爐火周圍隨意地寬坐下來。
於是,大家又開始談論起了松枝侯爵插不上嘴的話題。大臣這樣說道:
「您要是把剛才說過的那些話,對首相細細地說說就好了。首相確實想超然於局外,可也有要順應時局的傾向嘛。」
「絮絮叨叨地我可沒少對首相說,」藏原說,「我也知道,這樣做很讓人厭煩。」
「被首相厭煩倒還是安全的……」大臣說「……剛才我擔心女士們的神經受不了,才沒有說出口。請藏原先生務必充分注意自己身邊的安全。您是日本經濟的頂樑柱,萬一發生像井上先生和團先生那樣的事情就糟了。無論您採取怎樣的防範措施,都不算過分。」
「您這麼說,一定得到了各方面準確的情報嘍。」藏原用毫無表情的渾濁嗓音問道。即便在這轉瞬之間,不安的表情確曾掠過他的面部,也由於壁爐裡跳躍著的火焰,為他面頰上的沉重贅肉鍍上了一層搏動翅羽的影子,因而無法看清了。「我也收到了形形色色的所謂‘斬奸書’,警察很為我擔心。不過,我已經活到了這個年紀,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事了。我所擔心的只是國家的未來,而不是我自己。有時我也避開警衛的耳目,幹一些自己喜歡乾的事,就像個孩子似的。有的人為我過於擔心,建議我做一些無聊的事;還有人勸我花錢消災,由他們出面採取措施,以保護我的安全。諸如此類的事,我都不想做。現在再來花錢買自己這條老命,早已沒這個必要了。」
這一通慷慨激昂的宣言,使得在場的客人們情緒略微低落下來,只是沒有人立即意識到這個反應。松平子爵伸出光潤的手去烤火,從修剪得很好的指甲到手背,都染上了薔薇般的色彩。他盯著指間雪茄的長長的菸灰,開始講述一個顯然想讓大家毛骨悚然的故事。
「這是一個在滿洲當過小隊長的人講的。我從未聽說過如此悲慘的故事,所以記得非常清楚。一次,這位小隊長接到一封來信,是他的部下——一位貧農出身的土兵的父親寫來的。土兵的父親在信中這樣寫道:全家正陷於貧困之中,整日飢腸轆轆、哀號不已。說起來真對不住那孝敬父母的孩子,請長官讓兒子儘快戰死。全家除了指望那點兒撫卹金外,再也沒有別的活路了。小隊長沒有勇氣把這封信拿給那個士兵看,自己收藏了起來。不久,這個兒子果然如願以償地光榮戰死了。」
「這個故事是真的嗎?」
藏原問道。
「這是小隊長本人親口對我講的,決不會錯!」
「是嗎?」
藏原隨口應了一聲。這時,除了薪柴裡的樹液在火焰中劈啪作響外,壁爐周圍沒有一人說話。不一會兒,人們聽到藏原用手帕擦鼻涕時發出的聲響。大家往他的臉上看去,只見在火焰的輝耀下,兩行淚水正順著那沉重地摺疊起來的面頰流淌下來。
這個令人難以理解的眼淚,使在場的所有人都大為震動。對藏原流淚最為震驚的是松平子爵。不過,他只是在為自己講話藝術的高超而感慨不已。松枝侯爵也隨著哭了起來。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這次之所以被別人的眼淚所打動,卻只是因為自己老了,已無力去追趕自己內心深處那清晰而特有的形象了。或許,能夠理解藏原這無法解釋的、謎一般眼淚的人,只有新河男爵一人。但男爵的內心是冷漠的,因而他的情緒不會有什麼波動。眼淚是一種危險的素質,當它沒有同理智的衰退聯絡在一起時,情況便更是如此。
男爵有些感動和恍惚,平時只吸一半就扔掉的雪茄,這次卻被漠然地夾在指間,而沒有被扔到壁爐的火焰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