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1頁,共2頁

處置好鎌倉1的終南別墅後,松枝侯爵便來到了輕井澤消夏。當那位在輕井澤擁有很大別墅的新河男爵邀請他赴晚宴時,卻有一樁事情使得侯爵感到實在無可奈何。那就是應邀而至的客人全都是「被攻擊」的物件,只有松枝侯爵一人從未遭受過「攻擊」。

侯爵不僅沒有收到過威脅信,甚至連比較溫和的信件也沒收到過。左右兩派的人物都與他不通音信。每當審議哪怕稍稍帶有一點兒革新味道的法案時,這位年逾花甲的貴族院議員都會助上一臂之力,使審議拖延下去,然而卻並沒有因此而招致過任何非議。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因而侯爵便把往昔的事一一加以回憶,想起曾蒙受的惟一一次來自右派的攻擊,是飯沼在19年前寫下的那篇奇怪的署名文章。如果把這一切都聯絡起來考慮,便可以推測出,正是飯沼這位惟一的攻擊者在暗中悄悄保護了侯爵。

1鎌倉市,位於神奈川縣三浦半島西北部。

這種推測嚴重傷害了侯爵的尊嚴,而且,有些地方也越想越覺得不符合情理。憑侯爵的地位,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查明事情的真相。可要是結果證明了這個推測,那就說明自己確實受到過飯沼的恩惠,將使自己更加不悅。反之,如果推測得不正確,自己也將陷入尷尬的境地。

新河家的晚宴總是小題大作地搞得過分威嚴。晚宴開始後,各位客人帶來的便衣警衛也同時在相鄰的房間裡開飯。他們的人數與客人基本相等,因而新河家便要同時準備從餐具到菜餚都截然不同的兩套飯菜。那裁剪蹩腳的便衣西服,那銳利而又游移不定的視線和鄙俗的相貌,那無聲地咀嚼著、一有些微聲響便一齊向發聲處敏捷地扭過頭去的獵犬一般的表情,那在飯後爭先伸手抓過牙籤剔牙時的肆無忌憚的神態,……所有這一切,都在便衣警察的晚餐席上大放著奇光異彩。然而令人傷心的是,在這眾多的便衣中,卻惟獨沒有松枝侯爵的警衛。

侯爵並不想人為地改變這種極為尷尬的狀況。既然警察認為侯爵的身邊絕對安全,自己再要求提供警衛人員,那就只會成為笑柄了。

侯爵非常不願意正視這樣的事實:在這個時代,只有人身的危險,才是一個人現實性的權勢的保證。

因此,儘管離新河別墅很近,可以步行去那裡,可當侯爵夫婦前往時,還是特地乘上了自家的林肯牌轎車。為了不讓丈夫右膝關節的病痛發作,夫人把折起的毛毯蓋在他的膝頭。這是因為,新河家有在室外飲用餐前酒的習慣,直到太陽下山、氣溫下降。那時,負責保衛的便衣警察們,便要在以淺間山為背景的寬敞庭院裡的白樺林中,一直站到身影模糊的時分。上司指示過他們不要搞得太顯眼,結果,他們反倒像是暗地裡盯著庭院裡那些飲酒客人的刺客了。

新河男爵已經年過五十。在這座愛德華式的別墅中,每天早晨在讀日本的報紙之前,男爵首先要閱讀新到的《泰晤士報》的社論。像英國殖民地的外交官那樣,他有半打白麻西服,以供每天換用。

關於男爵夫人她自己的絮叨,幾十年來還在繼續著。直至今日,夫人仍能每天從自己身上不斷發現新的驚訝。然而,她卻決不想去發現自己正逐漸地胖了起來。

夫人對「新思想」早已厭倦,青踏會的後援團體「天火會」也在很久以前就被解散。她察覺到「新思想」的危險,是在發生了侄女自殺的事件之後。她的侄女從女子大學畢業後加入了共產黨,在被保釋回家的當天夜晚,便切開頸動脈自殺了。

儘管如此,由於夫人精力充沛,因此她根本不可能把自己歸於「走向滅亡的階級」中的一員。自從她那位擅長冷嘲熱諷,全然不懂得鬥爭的丈夫被列在右翼的黑名單上後,夫婦倆受到了來自左和右兩方面的敵視。夫人覺得自己像是不得不滯留在極其野蠻的國度裡的白種文明人,有時她甚至半開玩笑地說到自己想「回」倫敦去。

「對日本這樣的國家,我早已深惡痛絕了。」

有一段時期,這句話都成了男爵夫人的口頭禪。一位從印度旅行回來的朋友告訴她,他所熟識的一個印度人的孩子,把手伸進玩具箱裡摸索玩具時,被藏在箱底的毒蛇給咬死了。

「這才像是今天的日本呢!」夫人說道,「只是為了玩而把手伸進去,箱底卻潛藏著毒蛇,把無辜、天真和純潔的孩子給咬死了。」

晴朗的黃昏,蟬鳴在靜靜地飄蕩,遠方天際傳來一陣雷聲。前來作客的五對夫婦都到齊了。松枝侯爵坐在藤椅上,夫人剛把毛毯鋪放在他的膝頭,那蘇格蘭毛毯燃燒一般的赤紅條紋,便在薄暮中成了草坪上的最佳點綴。

「在這一兩個月內,政府恐怕不好再不承認滿洲國了。聽說,首相已經有了這個意思。」客人中的一位大臣說著,然後又轉向侯爵,這樣問道:

「最近,您見過曾說起過的百島伯爵的兒子嗎?」

侯爵只是含混地哼了一聲,心裡卻在想:「這個人正在同對面的客人談論滿洲國,卻又對我說起了過繼養子,多麼世故呀。」清顯死後,侯爵夫婦一直避而不談過繼養子的事。只是最近心緒不佳,這才聽從宗秩寮1的建議,開始考慮這個問題。

樹林的盡頭有一條通往溪流的小徑,正對著那個方向一直走下去,便是暮色茫茫的淺間山了。沒人說得清那遠遠的雷聲是在哪裡炸響的。人們眷戀著靜靜地浸潤自己的臉龐和雙手的夕陽,同時也在品味著使心頭顫動不已的遠雷所引起的不安。

「客人都到齊了,所以,藏原先生也該到了。」

新河男爵對夫人照例地這樣說道,客人們都笑了起來。

藏原武介總是習慣性地來得最晚,在這適度的遲到之中,蘊含著千金之尊。

藏原不修邊幅,毫不裝腔作勢。說話時,在他那嚴肅的語調中,不時滲進一些和藹與熱情,絲毫不像左翼漫畫上那副金融資本家的尊容。他那脫下的帽子必定放在自己落座的地方。西服上的第二個紐扣,卻和第三個釦眼兒異常親密地連線在一起。領帶像是經由襯衫硬領上系過去一般。而在用餐時,則一定要伸手去取自己右側盤子裡的麵包。

藏原武介只在夏季才來輕井澤度週末,其他的週末則要在伊豆山度過。在伊豆山,他有一個面積為兩三町步2的橘園。他對自家橘子那柔和的光澤和甜美的味道非常得意,不僅送給熟人和朋友,還愛把橘子寄贈給兩三所免費治療醫院和孤兒院。真不能理解,這樣的人怎麼會成為一些人抱怨的目標。

細想起來,不論是誰,大概做夢也想不到,這個人竟能把如此樂天的外表和樂善好施的私行,與對社會如此悲觀的看法同時集於一身。對於聚集在新河別墅的這些客人來說,恭聽從這位聳立在日本金融資本界頂峰的人口中說出的越發悲觀的、越發毀滅性的、越發令人擔憂未來的高論,是一種戰慄般的愉悅。

1宗秩寮是舊制宮內省的諸寮之一,掌管和處理皇族、皇族會議、王族、公族、華族、朝鮮貴族和爵位等事務。

2町步為日本計量單位,一町步約為99.2公畝。

比之犬養首相的死,藏原更對高橋大藏大臣的下臺感到難過。當然,齋藤首相在組閣之初,也曾匆匆拜訪過藏原,並異常殷勤地表示了「沒有藏原的協助,將難以運作」的立場。可不知為什麼,藏原卻從這位新首相身上嗅出了可疑的氣味。

正是這個高橋,在那個組閣後即匆匆再次斷然實行禁止黃金出口的犬養內閣裡,不動聲色地秉承了古典重金主義者的思想,消極對待這種新政策。這是為了證明,新政策並不像先前宣傳的那樣立竿見影,景氣也沒有恢復,物價繼續低迷,結果還遠不如以前的政策為好。

另一方面,新河男爵只是一味追隨倫敦的行情,因而自從讀了詳細報道去年九月英國停止實行金本位的倫敦《泰晤士報》以後,便暗自打定了主意。

若槻內閣曾極力宣告,說日本不打算再次禁止黃金出口,並煽動右翼,把倒賣美元的人稱為國賊。可是政府的多次宣告,反而加劇了人們的投機行為。新河男爵也在大搞美元投機買賣,等到他把應該轉移的資金全都抽逃到瑞士的銀行後,甚至都不願等待政變造成的一夜轉機,就一下子倒向禁止黃金出口而造成通貨再膨脹的政策的支援者一邊去了。因此,比之前內閣那不徹底的經濟政策,他對新內閣抱有更大的期望。開發滿洲產業的光輝前景,拯救了國內的通貨再膨脹。即便現在,當男爵恍惚出神的時候,他的眼前也還會浮現出一種幻覺——輕井澤這個貧瘠的火山灰土地下,忽然幻變成了滿洲國那豐富的地下資源。這些資源就像咖啡館裡那高貴的菜譜那樣豐富而又齊全。他認為,現在他能夠去熱愛那些愚蠢的軍人了。

過去,新河男爵夫人認為,全由男人們在一起談論問題是難以原諒的。隨著年齡的增加,她的這種觀點也有了一些變化,那就是任憑男人們高談闊論去,只要自己能夠統領著女客們就行了。她看了看聚集在藏原身旁的男人們,便回過頭去對藏原夫人和松枝侯爵夫人說道:

「他們已經開始談論起來了!」

松枝夫人悲愁的八字眉,像是要連線上遮掩著耳畔的那束越發醒目地轉白了的鬢髮。

「今年春天,我穿著和服去了英國大使館。以前只見我穿過西服的大使吃了一驚,接著便使勁誇獎起來,說我還是穿和服更合適。當時我真失望,像大使這樣有身份的先生,竟然也只把我們當作一般的日本女人看待哩。那天晚上,我穿的是一件紡織廠推薦的和服,紅底上用金銀絲線繡著桃山時代能樂1劇裝樣式的團蝶戲雪柳。這和服在我身上閃閃發光,可那時我卻把它當作西服來穿哩。」

新河夫人以主婦的身份說道,開始把話題引向自己。

「大使當時是想說,這種色澤鮮豔的和服更適合於詢子夫人。而穿西服,則沒有這麼好的效果,怎麼看也顯得素了一些。」大臣夫人接著說道。

「是呀,無論怎麼看,西服的色調總是要淡一些。假如穿著過於花哨,反而顯得老來俏,像個威爾斯來的鄉村老太婆。」新河詢子再次說道。

「您這件衣服的底色可真漂亮呀。」

松枝夫人看著詢子的夜禮服,無可奈何地應付著。其實,夫人這時真正關心的,只是丈夫膝蓋的病痛。這種疼痛像是蔓延到了松枝全家,使全家所有人的關節也好像漸漸疼痛起來。夫人扭頭悄悄看了看把毛毯蓋在膝頭的丈夫,他過去曾那樣豪放不羈,那樣口若懸河,可現在卻在安詳地傾聽著別人的談話。

新河男爵生性不愛發表議論,因此他就慫恿與自己意見相同,而且可以不負責任的年輕子爵松平,讓他來與藏原對陣。這位與軍部過從甚密的貴族院年輕議員,滿不在乎地擺出了一副向藏原挑釁的架勢。

1日本一種古曲歌舞劇。

「不論抓住什麼問題,都說成是危機或非常時期什麼的,我可看不慣。」松平子爵說,「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嘛。雖說‘5·15事件’是個悲慘的事件,可它畢竟賦予政府以決斷力,把日本經濟從不景氣之中解救了出來。總之,它使日本在向好的方向轉變。所謂變禍為福,指的就是這類事情。歷史不也總是這樣前進的嗎?」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藏原用悠閒而又沙啞的嗓音傷感地說著,「可是,我卻根本不那麼想。」

「通貨再膨脹究竟是怎麼回事?制約通貨膨脹說起來倒是很動聽,可實際上就是把通貨膨脹這頭猛獸放到獸籠外面去,還說什麼猛獸的脖子上拴著鎖鏈呢,很安全。可這根鎖鏈馬上就要斷了,關鍵是不能把猛獸放到獸籠外去。」

「我看得非常清楚。開始是農村救濟、失業救濟、通貨再膨脹,這當然是些大好事,誰也不會提出反對意見。不久,這一切就會變成軍需通貨膨脹,這時,通貨膨脹這頭猛獸就要掙斷鎖鏈撲出籠外。一旦到了那種地步,就誰都無法制止了。儘管軍部也將開始驚慌失措,可也於事無補了。」

「因此,從一開始就應當把猛獸牢牢地關閉在黃金儲備這座黃金獸籠中。再也沒有比這座黃金獸籠更為安全的了。這個獸籠伸縮自如,猛獸變大時,獸籠的柵欄也將變粗,猛獸變小時,柵欄則相應變細。除了充分準備貨幣,防止匯率下降,以取得國際信譽外,日本再也沒有別的出路可走。作為恢復景氣的手段而把猛獸放出獸籠,雖然暫時可以產生效果,卻將要貽誤國家的百年大計。不過,現在既然再次禁止黃金出口,就只能全力推行以金本位原則為基礎的健全的通貨政策,把儘快恢復金本位制作為目標。然而,由於政府被‘5·15事件’嚇破了膽,競走向了相反的方向。我所擔憂的,正是指的這個!」

「我想說明一點。」松平子爵不肯善罷甘休地接過話茬,「可如果農村蕭條和工潮的問題就這麼拖而不決,那就不僅僅是‘5·15事件’的問題了。等到發生了革命可就晚了。您看到農民隊伍湧向六月臨時議會時的情形了嗎?您看到農民團遞交要求立即實施延緩償付期的請願書時的氣勢了嗎?農民們在議會沒有得到滿足,又來到軍隊裡,要搞兵農一家的簽名運動,聽說還打算通過聯隊司令官轉呈上奏呢。」

「剛才,您把拯救經濟危機的通貨膨脹措施說成是臨時性的政策,可財政增加後卻可以有效地刺激國內需求,降低利率以給中小工商業注入活力,開發滿洲以使日本在大陸取得發展,增加軍費以給重工業和化學工業帶來繁榮,米價上漲以提高農村生活水平,失業者也將因此而得到救濟。這不都是一些好事嗎?」

「像這樣在盡力避開戰爭的同時,向日本的工業化一步一步地前進不是挺好的嗎?我所說的‘好的方向’,正是指的這個!」

「年輕人總是很樂觀的。可我們老年人多少有一些知識和經驗,就不好不把未來的一切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您剛才農民、農民地說了不少,可要是這麼目光短淺地考慮問題,國家是不會得救的。當全體國民應當咬緊牙關、忍耐克制的時刻,竟有人破壞國民團結,或說上層糟糕,或說財界不好。其實,說這些話的人,全都是些盤算私利的傢伙。」

「請好好想一想,大正七年的‘米騷動’1,才是瑞穗之國2真正的危機呀!可現在,朝鮮米和臺灣米都成功地得以增產,國內的大米供應不是供過於求了嗎?得益於農產品價格的暴跌,除農民外,其他國民的吃飯已不再困難。因此,這麼一點點蕭條所造成的失業者就是再多,也不會像左翼宣傳的那樣革命高xdx潮就要來到。另一方面,農民無論怎樣饑饉,也是不會相信左翼宣傳的。」

「可事件不正是軍隊挑起的嗎?正因為有了農村,陸軍才成其為陸軍嘛。」

就是在旁聽者的耳朵裡,這位年輕子爵武斷的說法也是多少有一些失禮的。但藏原決不是那種感情用事的人,被整理過的語言以同樣的抑揚頓挫從他口中流淌而出,這情形有些像中世紀基督教美術版畫中的人物,把標有聖語的白旗似的東西從口中吐出。這時藏原正在啜飲著曼哈唐甜酒,以至從溼潤的口唇處流瀉而出的沙啞的聲音,甚至都變得甘甜、滑膩。他那緊繃著的臉上總像漾著淺淺的笑意,當他把牙籤穿著的紅色櫻桃抿人口中時,好像把社會上的不安定也一口吞了下去。

11918年7月至9月間,日本各地由米價暴漲而引發的群眾暴動。

2過去日本人對自己國家的美稱。

「軍隊不也在養活那些貧農壯丁嗎?」藏原悠閒地反駁,「依我看,與前年的大豐收相比,去年的歉收倒是更讓農民產生對抗外地大米的怠工情緒。」

「他們會豁出命來怠工吧?」面色紅潤的子爵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