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按照當時的軍規,士兵平時不配備彈藥。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用以戰鬥的武器,只能是軍官用洋刀,士兵則只好用上了刺刀的步槍。

面對震耳的喊殺聲、噴吐著的火舌、翻卷著的黑煙、砍殺過來的白刃,官兵們已無法應戰。在聯隊隊部值班的大尉,還沒來得及指揮士兵就被砍死。在濃煙烈火之下,遍地橫臥著只穿一件襯衣或赤裸著計程車兵屍體。兩個軍曹跑了過來,想要救助只剩下一人卻還在揮舞著洋刀苦戰的小野少尉,可三人卻一起被砍死了。

就在這時,襲擊聯隊長與倉中佐宅邸落空了的第一隊第三分隊,也從外城城門跑過來參加戰鬥,隨著第三隊的加人,士氣頓時高漲起來。

不過這裡與炮兵營的戰鬥不同,步兵營的敵人太多,而用白刃所能消滅的人數又很有限。儘管營內各處遭受奇襲的地方陷入了混亂,可加劇這種混亂局面卻需要時間。這時,人們的理智清醒了過來。在清醒的眼睛中,事態終於得到正確的把握。曾讓敵人震驚的燃燒彈戰術,現在卻反而使神風連陷入不利的境地。因為,熊熊燃燒的大火把兵營內照耀得如同白晝,而官兵們藉著火光發現,在大火周圍跑動著的神風連的人數非常少。

一個軍官看到這種情形後,向士兵發出號令,在兵營大院的兩個地方布成密集隊形的圓陣,使步槍上的刺刀宛如薊花似的指向四面八方,以此來迎戰神風連。對此,長老愛敬正元嫻熟地揮舞著長槍,數十位同志也擺齊槍尖,衝殺了進去。圓陣隨即土崩瓦解,敵兵潰敗了下去,只有多羅尾准尉一人還在堅持戰鬥,很快便被刀槍刺殺而死。

在此之前,住在營外的佐竹步兵中尉和沼田准尉,看見鎮臺的大火急忙歸隊回營,途中在法華坡遇上逃出來的潰兵,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山坡北面壕溝裡的水,紅彤彤地映照著沖天大火。在步兵營烈焰的反襯下,敗退下來的潰兵三三兩兩地增加著。他們沒有一人服裝整齊,由於極度的恐怖,連話也說不好。在兩位軍官的叱責下,他們鎮靜下來,組成一支十六人的隊伍,可既沒有槍支,也沒有一粒可供射擊的子彈。

這時,剛巧有一位常給官廳送貨的機敏的商人立山吉藏出現在這裡,他說可以提供藏在倉庫裡的180發子彈和上千枚雷管。兩位軍官萬分高興,敗退下來計程車兵也開始有了士氣。於是,大家攜帶上彈藥,佐竹中尉從後門,沼田准尉從南面的安全門潛入營區,聯絡殘餘下來計程車兵,據守在燒剩下的營房裡進行射擊。

聯隊長與倉知實中佐在京町臺的官邸中,遭到了第一隊第三分隊的襲擊。

剛一聽到有人跳進大門的聲音,夫人鶴子就叫起了中佐。中佐立即察覺到,這是神風連的夜襲。他飛身跑到馬伕的房間裡,正要披上馬伕的號衣,攻進來的神風連就在他的背上砍了一刀。中佐叩拜著說「我是馬伕,饒了我吧!」就混入敵群中逃了出來。

中佐逃到錦山神社後面的一日亭酒樓,在這裡請人匆匆包紮好傷口,剃去鬍鬚,並借來廚師的衣服,化裝成手藝人的模樣。穿過敵人的陣地後,他摸索著來到步兵營後面的圍欄,從這裡跳了進去。

這時,一個軍官正領著兩名士兵在營區內飛奔而過,中佐認出了這名軍官,呼叫著瀧川大尉的名字。

大尉看著圍欄上換了裝束的聯隊長,一時竟懷疑起了自己的眼睛。等到弄明白以後,立即飛奔過去報告了戰況:眼下,第二大隊的值班軍官鈴木少尉,正指揮一小隊在支撐殘局,可遺憾的是缺少彈藥;自己現在正領著兩名士兵,前往倉庫去取演習用剩下的彈藥,等等。與倉中佐說了聲「好!快點兒取來!」就跑道隊伍中指揮殘兵,同時派出傳令兵招集打散了的土兵。聯隊長的歸隊,極大地鼓舞了土兵們的土氣。

得到佐竹中尉、沼田准尉的子彈,以及瀧川大尉的彈藥,再加上從總司令部取來的彈藥,聯隊得以重新佈置陣勢。

兒玉源太郎少佐參謀(後為大將)已經來到總司令部,他讓開啟彈藥庫,把彈藥發放給與倉聯隊長派來計程車兵,然後親自率領一小隊士兵,跑步登上城堡中心的制高點,命令土兵對準在火光下清晰可見、身穿閃亮的鎧甲和異常的武士禮服、以白毛巾纏頭為號、在步兵營營區內混戰著的神風連,一齊開槍射擊。

第三大隊的花煙分營由於沒有遭受敵人襲擊,就取出幾天前剛巧領來的斯奈德步槍子彈分發給各隊,去增援步兵營。一隊從慶宅坡,另一隊則從下馬橋進入了兵營。

另一方面,當趕來增援的太田黑、加屋等人的第二隊,砸壞南門湧人步兵營時,正趕上勝敗轉換,自己這一方成了甕中之鱉。儘管大家以牆壁和石垣為掩護竭力應戰,可根本沒有辦法抵擋橫飛的子彈,只得切齒扼腕、憤恨不已。

第二隊的到來,給同黨帶來了最後的希望。一露出身體,就會遭到射擊。可藏起身子,則等於自己承認了失敗。因為手頭沒有能夠向步槍進攻的手段。

66歲的上野堅吾貓著腰躲藏在隱蔽物後面,扭過頭去對身旁的同志說道:「我早就建議一定要準備步槍,可大家根本聽不進去。到了現今這種地步,實在讓人懊恨啊。」大家對這個想法都抱有同感。

可是大家也都很明白,不以步槍對步槍進行戰鬥,正是神風連的本義之所在。因為神助在我,而敵人的洋式兵器又是神明所忌諱的,所以仗一劍以奪天下就成了舉兵的本願。西洋文明發明出愈加銳利和愈加威力強大的武器,就是為了對付我們的。假如只顧一味地和它對抗而陷入悲慘的境地,就會使櫻園先生所提倡的恢復古道的理想成為泡影。明知將要失敗,仍然仗劍相向,可以說這正是他們的氣魄之所在。也只有這樣,才算是「雄威大和魂」的精髓。

熱誠的志向,在每個人的胸中燃起了火焰,激勵著同志們冒著紛飛的彈雨,一個接一個地突進被大火映照著的兵營大院。

深水榮季提著一柄來國光刀1,與沼澤春彥一起衝進彈雨之中時,沼澤首先被射穿右腕。他曲身藏在掩蔽物後,用牙齒撕破衣服,迅速包紮手腕的傷口。這時,衝進七八間2遠的深水,胸部被一彈擊中倒了下去。福岡應彥飛奔過去把他抱了起來,發現深水早已氣絕身亡。福岡悲憤地喊叫著,揮舞著手中的那柄刀飛身衝進敵陣,卻被射中數彈而倒地死去。沼澤很快包好傷口,剛要站起身來接著殺進去,一顆子彈卻從他左邊的太陽穴斜著貫穿而過,他再也沒能起來。

加屋霽堅是雙刀名手。他已奮戰了數十個回合,正提著大小兩柄砍捲了刀刃、塗滿了凝血的刀,怒視著敵陣。他的眼前,浮現出了跟隨長州藩軍隊討伐幕府,戰敗後在天王山切腹自盡的弟弟四郎的面孔。現在,自己也要和弟弟一樣,在同一個大志之下結束41歲的生涯了。儘管最初與大家的看法相悖,但自從三天前聽從了神示,附和同黨之後,便再也沒有任何猶豫,只能和大家共命運了。

他舉刀指揮周圍的同志,自己一馬當先、奮勇向前。炮火集中瞄準在他的身上,他被擊中致命處,最後喊了聲「絕無虛言!」3便轟然倒地。

在此前後,以長老齋藤求三郎為首,已有荒木同、猿渡弘伸、野口知雄等十八位同志戰死,愛敬正元、吉村義節、上野堅吾、富永喜雄等二十多人負傷。

太田黑目眥盡裂,根本不聽同志們退卻的勸告,正要縱身躍入敵陣,子彈卻射穿了他的胸部。

吉岡軍四郎把狙擊挺著槍刺逼近來的官兵的任務,交給了鬼丸等精幹的同志,自己揹著太田黑跑下法華坡,在趕來的太田黑的義弟大野升雄的扶持下,把太田黑抬進了坡下的一所民宅。

1因鎌倉時代山城的來派刀工名匠來國光而得名。

2一間約為1.8公尺。

3「絕無虛言」是武士向武神八幡菩薩所發的誓言。

太田黑的傷勢很重,剛失去意識又清醒過來,剛清醒過來又失去了意識。在他昏迷的間歇,他還問自己的頭朝向哪一方。當吉岡、大野相繼回答「向著西方」時,太田黑說:「皇上位於東方,趕緊把我的頭也轉向那邊。」於是兩人就照辦了。

接著,太田黑氣息奄奄地命令升雄趕快砍下自己的頭,然後再由兩人把軍神的靈牌和自己的首級送往新開皇大神宮。

他們不知敵兵什麼時候會追趕過來。大野不忍砍下義兄的頭顱,可還是聽從了吉岡的勸告,終於提起刀來。他仔細擦拭著敵人的汙血,待擦淨刀身後,把刀掄了起來,看著深深埋下頭去的義兄的面孔。吉岡伺候著扶起太田黑的身子,使他面向東方端坐著。可義兄早已無法端坐,就在他的上半身往前撲倒的剎那間,大野在一旁幫著砍下了他的頭。

·其三、昇天·

金峰山位於熊本城西約一里半的地方,它的名字模仿大和國稱為一嶽之靈山,山頂上供奉著藏王菩薩。

祠堂雖小,來歷卻很古遠。相傳元弘三年1菊池武重公在此地作戰,曾在這個祠堂祈求神助,得勝後為致謝意重建了神殿,並親自一刀三叩首2地塑了神像供奉。

這尊神像塑在山頂上,站立在那裡以手遮日,像是在眺望著己方的軍勢。這本是一尊勝利的神像,然而舉兵的第二天清晨,也就是陰曆九月初九,重陽佳節的那天清晨,有四十六位敗退下來的同志暫時退到了神社的周圍。他們或站或坐,忍受著秋日的冷風浸染傷口引起的疼痛,茫然地眺望著四方。

1元弘元年為1331年,以此推。元弘三年應為1333年。

2雕塑神像時,刻一刀拜三次。

神社的周圍只有稀疏的老杉排列著。澄清的朝陽透過老樹下部的樹枝,投下條紋狀的光影,鳥兒啼鳴,空氣澄澈。從人們被泥、血玷汙了的衣服,以及疲憊的面孔上仍然放射著餘輝的眼光中,還能看出昨夜血戰的影像。

四十六人之中,有石原運四郎、阿部景器、鬼丸競、古田十郎、小林恆太郎、田代儀太郎、儀五郎兩兄弟,還有浦椐記、野口滿雄、鹿島甕雄、速水寬吾等人。大家全都默不做聲,各自眺望著大海、群山、以及還在冒著殘煙的熊本城。

一群人在斜坡上坐了下來,捋下黃色的野菊花,搓揉著花瓣的手指被染成了黃色,他們還在遠眺隔海的島原半島。

本來在黎明前,還有可能從海上逃走。同黨的加加見十郎等人,得到舊藩的一位富戶幫助,準備了六條船,卻偏偏遇上今天凌晨的大退潮,所有船隻全都陷進泥土裡,無論怎樣推動和拉拽都紋絲不動。假如再磨磨蹭蹭地拖延下去,追兵就會趕到,大家只好丟下船隻,來到了金峰山的山頂。

舉目向山麓望去,村落星星點點地散佈在附近的山坡上,田地一直延伸到很高的高處。由這裡看下去,可以看到不知名的花木和豐收在望的稻田。仍然一片濃綠的山林,環繞在如同正晾曬著的綴有補丁的坐墊一般的村落周圍,重疊起清晨敏感的光線那細微的明暗,沿著山間那起伏平緩的凹凸擴充套件開來。在那裡的住家中,居住著與這些志士的人生全然不同的人們。在那些人的心裡,大概永遠也不會體味到這種戰鬥的勝負所引發的感慨吧。看上去,他們過的是一種子穩而沒有波瀾的生活。

形似海馬的綠色海角把頭部由河裡往西探去。在西邊,白川河口的淤泥呈扇形向海中擴充套件開去。假如把視線從在附近山谷上空往來盤旋的老鷹身上移開,河口的泥灘看起來就像巨大的老鷹張開它那印有茶色汙斑的翅膀。

眼前的海,是介於有明海和天草灘之間、挨近島原半島的海峽。海水隱約現出深藍色,在這個海峽正中,湧流著像是用碩大淡墨畫下的潮流。在那些志士們的服中,這深藍色的潮流恍若神明垂示的模糊不清的文字。

失敗的早晨,風景竟是這樣美麗,沒有一點兒汙跡,澄澈而靜寂。

對岸的島原半島以雲仙山為中心,舒暢地向左右展開自己的山麓,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山坡上的一排排家舍。雲仙山山頂被籠罩在層層雲靄中,西北部佐賀的多良山更是一片朦朧,只能隱約看出它的山容,在它上空漂浮著的幾片雲彩遮住了陽光,顯得那樣莊嚴、神聖。

這群人看著眼前的情景,心中清晰地現出櫻園先生有關昇天密說的教誨。

先生曾說:大凡登天者,必然要經由天柱或登天浮橋,這兩者間並無不同。天柱和登天浮橋,自上古便有之,只是身染汙穢之俗人目不能及也,更何況由此登天乎。若能除卻自身汙穢而淨心復古,即可與上古神人無異,天柱和登天浮橋亦會自然浮現眼前,便可沿此攀至高天原了。

山上蘊涵著光亮的彩雲現出神聖的形狀,使得人們聯想到,出現在眼前的不正是登天浮橋嗎?如若果真如此,就要不失時機地欣然自刃赴死。

另一方面,站在崖頭、面朝東方的一群人,正凝視著仍在冒出縷縷殘煙的熊本城。

眼前,在荒木山突起的左邊,天狗山、本妙寺山、三淵山等群山重疊在前方的杉樹林那邊。更遠的地方是石神山,它的山容像是從後面望去的抬頭石獅子一般。石神山深深延伸到街裡。熊本是個樹多林密的城鎮,從這裡望過去,森林比人家更為稠密,熊本城的大瞭望樓就聳立在森林中。藤崎臺周圍也是一目瞭然。從昨夜ll點開始的僅僅三個小時的戰鬥,以及後來殘敗而走的回憶,好像一下子浮現在了眼前;好像大家現在還在揮舞著鋼刀奔跑在兵營大院裡;又好像灑滿曙光的營房大院裡,虛幻的烈火和虛幻的神兵仍然還在戰鬥。本來,大家是為了躲避追兵才來到金峰山山頂的,可現在倒像從山頂上觀望古戰場似的眺望著昨夜的戰場,恍若置身於夢境之中。

在城鎮外遙遠的東方,阿蘇山的舊噴火壁噴發出陣陣火山煙,與雲彩相接,把無垠長空的一角塗抹上它的色彩。火山煙看似靜止不動,可它又確實在一點點地移動著。火山煙無休止地噴發,雲彩則接連不斷地把它吞下去,並因此而膨脹起來。

一群人被火山煙的氣勢所鼓舞,胸中激起再度舉兵的志向。

就在這時,到山下的村落籌措了一罈酒和當日食糧的同志回來了。大家貪婪地吃著,輪流喝著壇裡的酒。無論想要赴死的人,還是夢想再度舉兵的人,都同樣恢復了常態,因而比較接近現實的判斷佔據了上風。比如說,鬼丸競主張再度殺人兵營,而小林恆太郎對此則持反對意見。最後,大家一致同意先派人下山偵察敵情,然後再相機行事。

派出偵察後,剩下的人重新討論幾位少年的安置,因為這裡還有七位十六七歲上下的少年。他們是島田嘉太郎、猿渡唯夫、太田三郎彥、矢野多門太、元永角太郎、森下獎、速水寬吾等七人。

在這以前,少年們還在一面生氣勃勃地嬉戲打鬧,一面私下議論道:「諸位長老磨磨蹭蹭地在幹什麼呀?或者切腹,或者再次舉兵,希望儘快定奪下來。」當聽說已經決定,由腳上生有腫瘡而行走困難的48歲的鶴田伍一郎率領他們下山時,大家被這意外的變故驚呆了,猛烈地進行反對。

可是,在老一輩同志苦口婆心的勸說下,少年們只得無可奈何地與鶴田一起悄然往山下走去。鶴田的兒子太田直已經年滿20,因此與父親道別後留在了山上。

入夜了。

根據先前的計劃,大家要在島崎村的一位同志家裡聽取偵察報告。同黨們三三五五地下了山。偵察的人回來了。根據偵察報告稱:熊本城的內外都部署了軍隊和巡警,戒備森嚴,海岸線上的船隻全都禁止航行,敵人的偵察隊已臨近這個村子的村口。

一群人又摸索著悄悄來到近津海岸,請求吉田十郎的舊僕——一位漁夫提供渡船。但是這位漁夫只能勉強提供自己的那條船,可一條船是無論如何也載不下一起來到這裡的三十餘人的。

大家在這裡解散了隊伍,各奔東西。要去郡浦的古田、加加見、田代兄弟、森下照義、坂本重孝等六人坐進了那條好不容易弄來的船隻。舉兵至此也就結束了。

與舉兵時的人數相比,登上金峰山的同志已不足三分之一了。

那三分之二的同志或是戰死,或是隱藏戰傷之身時遭官兵追捕而壯烈自刃。長老之一的愛敬正元逃到了三國嶺,卻遭三名警察追蹤,隨即端坐在路旁,切腹自殺了。享年54歲。

24歲的松本三郎、23歲的春日末彥都是回到家裡自盡的。23歲的荒尾楯直回家後,先向母親告以不孝之罪,接著言明自刃的決心,不曾想卻得到母親的大力嘉勉。荒尾喜極而泣,參拜了亡父的墓冢後,在墳前果敢地切腹了。

從金峰山上把七名被託付的少年帶下山的鶴田伍一郎,在把少年送到各自的家裡後,回家立即開始自刃的準備。

他讓愛妻秀子備上酒萊。交盅話別時,鶴田對妻子說,自己死後還留有兒子太直在世,勸她不要氣餒。

已是舉兵後第三日的夜間了。鶴田還有14歲和10歲的兩個女兒,妻子本想叫起正在熟睡的兩個女兒與父親告別,鶴田卻制止道,「不要叫了!不要叫了!」,接著露出上半身,橫刀猛地切開腹部,再把刀刃刺進咽喉。當他親手將刀子拔出,正要倒下時,大女兒剛巧醒來,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禁嚎啕大哭起來。

天亮時分,也就是丈夫死去的翌日清晨,他生前寄以希望的兒子太直,也切腹自殺了的緊急通知傳到了秀子的耳邊。

隊伍在近津解散後,太直與伊藤健、菅夫一郎兩人一起奔向新開皇大神宮,又在那裡同朋友別過,隻身去了健軍村。他早就有了逃往長洲的打算。

太直的伯父建山氏住在健軍村,他投奔到這裡後,知道父親伍一郎今天下午來過這裡,託付了後事和表達決心後就離去了。想必父親這時正在自刃。聽說了這些後,逃往長洲的想法在太直的心中消失了。

他借下伯父家的前院,在大樹下鋪上新草蓆。先向位於東方的皇城三度遙拜,又對近處的父母所在家屋方向拜過後,太直拿起短刀切開腹部、刺穿了喉嚨。

這個訊息立即被傳到了鶴田家。

伊藤健、菅夫一郎兩人同鶴田太直分手後,趕到了熊本市南郊的宇土。

伊藤的哥哥正克的宅所就在宇土的三日村。看到弟弟的模樣,正克大聲呵斥他行為不軌,不準進入家門。

兩人只得來到宇土街上,當天夜裡,他們在流經鎮後的河水清澈的河堤上,面對面地英勇切腹自殺了。

深夜裡,有人聽見河邊再三響起拍手擊掌的響聲。附近的人覺察到這可能是切腹者在死前遙拜神明和天皇而發出的擊掌聲,不由得流下了眼淚。

伊藤享年21,菅享年18。

由鶴田伍一郎護送回家的七位少年中,島田、太田、猿渡三人,全都壯烈地自刃殺身了。

16歲的猿渡唯夫在臨舉事前,親自賦詩一首題寫在當夜纏頭的白布上:

割土賣戎夷

一朝王室危

丹心報國志

天地神明知

聽說回家的同志大部分都自刃了的訊息後,猿渡根本聽不進親戚木下的勸阻,與父母親戚同飲了訣別酒,獨自進入另一間房間,搓揉肚皮後切開腹部,刺進了咽喉。不料刀子卻被骨頭擋住,還不夠深度。猿渡喊進家裡人,拿來另一把刀,這一次出色地刺穿了咽喉,倒下身去。

太田三郎彥17歲。回家後他倒頭便睡,發出陣陣鼾聲。第二天清晨他滿面清爽地睜開睡眼後,對姐姐表明了死的決心,請她找來柴田、前田兩位少年朋友。兩位少年一到,太田便向他們表達訣別之意,並託付了後事。

兩位少年回去以後,太田一人站起身來走進一個房間,叔父柴田房範則在鄰室裡,隔著一扇紙拉門等候著。聽那動靜,像是已經切開了腹部。「叔叔,叔叔,請幫一下忙。」聽到這可憐的喊聲後,柴田拉開紙拉門走了進去,只見太田已經把利刃刺進咽喉裡。柴田稍微幫了一下,少年便英勇地死去了。

島田嘉太郎18歲。剛回到家中,家裡人就讓他化裝成僧侶逃走,卻被他拒絕了。少年已決定自刃,喝了訣別酒後,便請來柔道家內柴重藏學習自刃的方法。切開腹部後,少年用刀尖指著喉嚨問道:「先生,這裡行嗎?」內柴剛應了聲「正是那裡」,少年早已優美地將刀刺了進去。

舉兵失敗後,樹下一雄、井村波平、織田壽治等三人藏匿在柿原村的名門大矢野家,後來去了鐙田,與金峰山下來的同志楢崎楯雄、椋梨武每相遇,便邀上這二人,再度藏身於大矢野家。這以後,五人又躲藏在當地樂源寺的巖洞裡,大矢野家給予了種種照拂。

舉兵過去了七天,在這期間,從各處不斷傳來同黨自刃的訊息。巖洞中的五個人決定不再逃跑,他們走出巖洞,來到大矢野家答謝永別。大矢野一家為他們擺下了惜別的酒宴。

樹下擔心利刃切破肚皮時流出食物而有失體面,就沒多動筷子,可豪放的楢崎卻毫不介意,大吃大喝了一通。不久,兩人向大矢野的家人討來紅胭粉,薄薄地塗抹在自己的臉頰上,想在死後依然面色如生。

日近黃昏時分,五人走出大矢野的家門,來到近旁的鳴巖。時值九月十五明月夜,月光下,附著在小草上的露水,宛若鋪陳著的珍珠一般輝耀著光亮。五人端坐在草地上,各自吟唱著辭世之歌,由最年輕的20歲的織田首先切腹,緊接著相繼伏倒在刀刃之上。時年,井村35歲,楢崎、椋梨26歲,樹下25歲。

與阿部景器、石原運四郎在鐙田分手後,小林恆太郎同鬼丸競、野口滿雄一起,於陰曆九月十一日深夜回到了自己家。

小林恆太郎雖說年紀尚少,但卻智勇雙全,總是與豪放的鬼丸競提出的過激論相對立。這對性格各異的朋友和同志,死的場所和死的時間卻是完全相同。

當知道很難再度舉兵以及同黨悉數潰滅之後,在翌日黃昏時分,三人排列在一起切腹自盡了。

在自決前,小林先向母親謝以不孝之罪,然後又陪著春天才娶來的新妻——19歲的麻志子來到另一個房間,向她提出離婚的要求。因為,他不忍讓妻子打發孀居的生涯。麻志子哭泣著拒絕了。

三人走進裡面那間鋪有草蓆的房間,家裡人全都在廚房裡等候著。小林吆喝道:「誰也不準到這裡來!只要把打來的水放在套廊裡就行了。」然後,揭下中央的一張草蓆墊子疊了起來。

鬼丸競面向東方,坐在上面,露出上半個身子來。

廚房裡的人們又一次聽到了小林的喊叫聲:

「請野口君幫著切腹的鬼丸君砍下頭來!」

不久,裡面那間鋪草蓆的房間靜寂下來。

進去一看,鬼丸競居中,三人面向東方,端然切腹而亡了。

鬼丸競40歲。小林27歲。野口23歲。

阿部以几子是阿部景器的妻子。

以几子是鳥居喜新太的長女,嘉永四年1出生於熊本城下。

哥哥直樹跟隨櫻園學習皇典,又師從宮部鼎藏承受兵法,是一名提倡尊王攘夷的憂國志士。以几子耳濡目染,內心深受哥哥和他的同志們的影響。由於家境貧寒,她還幫助母親,操持家務。

1嘉永元年為1848年,以此推,嘉永四年應為1851年。

16歲時,一個財主想要娶她,可在以几子的心中,自己的丈夫必須是一位憂國志士,因而覺得很不稱心。母親和哥哥也同樣感到不合適,可礙於做媒的村長的情面,加之曾在經濟方面得到過對方的關照,也就只好答應了這門親事。以几子向母親問道:「那麼,只要嫁過去就行了嗎?」母親告訴她是那樣的。舉行了婚禮的當天夜裡,以几子端坐一旁,不讓新郎靠近,等到東方泛白便逃回了孃家,在母親面前雙手伏地跪問道:「我出嫁回來了,這樣就可以了吧?」於是,那天就離了婚。

以几子18歲了。明治元年,哥哥直樹被朝廷錄用。

在這期間,當阿部景器和同志富永守國一起參拜供奉著清正公的本妙寺,來到寺門附近時,遇到一位妙齡女子。知道她就是同志鳥居直樹的妹妹後,便施了一個禮。走過去以後,富永突然問道:「想娶那位姑娘嗎?」阿部回答說,娶也可以。於是富永從中做媒,很快就舉行了婚禮。當時,阿部29歲。

以几子如願以償,成了憂國志士的妻子,但卻沒有生兒育女。

以几子20歲了。阿部在久留米的一位同志鏡山紀伊越獄後前來投奔,阿部把他藏了起來。鏡山離開這裡後,阿部被捕並受到嚴厲的審訊,被投進了監獄裡。

盛夏時節,丈夫在獄中的這段時期,以几子朝不進早食,祈禱神明為丈夫雪冤;夜不入蚊帳,和衣躺在板房的地板上,體會丈夫所受的苦難。

阿部被釋放後,一次漫步街頭,在一家鋪面上看到一件很中意的輕便鎧甲,可因為價錢太貴,就放棄了買它的念頭。後來他把這事也告訴了妻子。以几子悄悄賣掉自己的衣帶,把所需款額交給了丈夫。阿部謝過後,就去買下那身輕便鎧甲,這次舉事時便穿在了身上。

隨著舉兵之日逐漸臨近,阿部家儼然成了司令部。以几子同婆母一起盡心待客,為了做好就要出征的準備,曾有十多人在她家聚會,婆媳倆也一一加以照拂,並待以酒餚。當其中一人表現慌張時,以几子甚至平靜地責備道:「打仗可要沉著啊。」

當天夜裡,以几子和婆母清子一起遠遠地眺望著熊本城頭騰起的烈火,以及京町、山崎、本山等處燃起的五處大火,歡呼雀躍地喊道:「幹得好!幹得好!」徹夜點著燈火,祈求神明保佑舉兵的勝利和丈夫的武運。

然而隨著黎明的到來,不斷傳來的卻是戰敗的訊息,以及戰死或自刃的傳聞,丈夫也下落不明。以几子又繼續斷食,一心一意地祈求神明保佑丈夫。

丈夫回來,是事隔三天了的陰曆九月十二日的拂曉時分。

同黨解散以後,阿部景器與石原運四郎一起離開近津,於翌日,也就是十日潛入鹽屋的山中,待天黑後去鐙田的杵築神社,深夜趕到神官坂本應氣的家,與從其他路徑前來的小林恆太郎、鬼丸、野口等人在這裡相聚了。十一日就留在這裡,討論了今後的進退。由於坂本應氣祈請的神示是再舉有望,大家鼓起了信心。阿部、石原與小林一行人分了手,各自回家去了。

以几子被從木板套窗縫隙傳來的低低呼喚聲驚醒了。這是丈夫的聲音。她激動地開啟木板套窗,丈夫默默無言地走進屋子,向醒來的母親和以几子簡略敘說了戰敗的經過。以几子讓丈夫換下染滿血漬的衣服,把它埋在了屋後的竹林裡。

這以後,阿部白天帶著短腰刀躲藏在書齋的地板下,太陽一落山就走出來。他讓以几子暗地裡去石原家,向石原的妻子安子打聽情況。

以几子和安子一起四處奔走,尋找可以航渡到島原的船隻,可是禁船令非常嚴厲,從海路逃走的希望落空了。

到了十四日拂曉,石原運四郎一半懷著從陸路突破警戒線的希望,另一半則決定去死,為了與阿部共同進行最後的行動,他告別妻子,走出了家門。

黎明時分,叔父馬場被請到阿部家中。在這裡,石原、阿部、馬場三人相聚在一起,商量著對策。馬場說了一通警備如何森嚴,逃脫如何困難之後就回去了。

石原安子來到石原的哥哥木村那裡請求援助。這時,路上傳來搜尋隊士兵雜亂的軍靴聲,往石原家方向去了。木村讓安子儘快趕到阿部家,把已經無法逃脫的局勢通知石原。

安子僱了人力車,坐到阿部家附近下了車,悄悄地敲響後門,把以几子喊到外面來,然後簡略地告訴她,搜尋隊已逼近了石原那人走室空的家宅。

以几子做了個刀刺咽喉的手勢,安子點了點頭。以几子勸安子再同丈夫見上一面,安子卻認為那樣反而會妨礙丈夫踏上黃泉之路,還是不見為好。說完,就逃命似的離去了。

以几子隨即把事情的原委告訴阿部和石原。從剛才聽了馬場的報告時候起,兩位參謀就完全斷絕了再度舉兵的念頭,決定赴死了。

兩人恭恭敬敬地在皇大神宮的畫軸前默唸並再三跪拜。以几子在白木三寶上放了三套陶器,敬上最後一杯酒,也給自己斟了一杯。阿部和石原露出上半個身子,拿起了短刀。這時,以几子也平靜地從腰帶間抽出了懷劍。

不用說阿部,就連石原也吃了一驚。兩人極力加以勸阻,但是以几子卻初衷不改,矢志不渝。她說自己沒有孩子牽累,無論如何也要讓她一死相隨。以几子一步不退地堅持著,阿部也就不再逆拂妻子的志向了。

就在兩位志士橫刀猛地切開腹部的同時,以几子把懷劍刺進了自己的咽喉。

這是陰曆九月十四日剛過正午的時候。阿部享年37歲,以几子26歲,石原35歲。

自刃後不久,阿部家的大門被猛烈叩打。是搜尋隊來了。老母親大聲喊道:「剛剛切腹了!」士兵們隨著軍官闖進客廳,檢查三具剛剛斷了氣的屍體。

同黨在近津海邊解散時,有一行六人乘上一條漁船,劃到了熊本南郊宇土的郡浦。

他們是:28歲的古田十郎,他與小林恆太郎同為少壯參謀,在兵營的戰鬥中接連砍斷兩把刀,換了一把刀後又繼續戰鬥。他先後砍倒了中佐大島邦彥等人。自己身上也負了一處戰傷。

加加見十郎40歲,古樂的名手。

田代儀太郎26歲,精於劍道,最先殺進炮兵營。

他的弟弟儀五郎23歲,在步兵營中戰鬥出色。

森下照義24歲,襲擊種田少將,後轉戰鎮臺,激戰眾軍官,立下赫赫戰功。

坂本重孝21歲。

六人所投奔的,是郡浦神社的神官、櫻園門下的同志甲斐武雄。原本他是應該參加舉兵的,由於地處偏遠,通知時便把他漏了。甲斐熱情周到地接待了他們。

在甲斐那裡,六人通宵商議了再度舉兵的事。談到旅資和軍費時,加加見提出了一個方案。他偶爾聽說舊主三淵永二郎來到了植柳的松井宅邸,便想託甲斐送去書信,請求三淵幫助籌措旅費。甲斐隨即帶上書信出發了。

一行人一直等待著甲斐歸來,翌日即九月十二日等了一整天,他也沒有回來。

甲斐趕到松井宅邸時,三淵早已不在了。而且,由於被埋伏在這裡進行監視的警察認出是神風連的同黨,甲斐也被抓走了。

在這一天裡,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六個人意識到,甲斐越是遲遲不歸,危險也就越是在向他們逼近。他們知道,到了一定時刻就必須下決心了。

田代儀五郎、森下、坂本等三人焦慮難耐,在夕陽中登上附近的大見嶽,遠遠眺望著熊本城。從這裡看過去,大嘹望樓的形狀與昨天並沒什麼兩樣。可在轉彎抹角地向樵夫打聽過後,才知道城裡每日夜晚火把通明,白晝則從早到晚派出搜尋隊計程車兵前往四處搜查,毫不懈怠。從山上回來的三個人催促另外三人早下決心。

大家決定去死。赴死之處就在大見嶽的山頂,赴死的時間,則選在翌日黎明。

六個人在雞叫頭遍之前,便登上了大見嶽,在田代等人昨天黃昏就物色好的一塊清潔平坦的地方,用準備好的草繩把四邊圈上,並在繩上掛好紙條。白色的紙條在晨風中飄動、閃爍。在山頂微露的晨曦中,加加見十郎眺望著飄忽不定的薄雲,吟唱著辭世的和歌:

巍巍大和神,

庇佑弟子得永生。

便自今日起,

經由九重天浮橋,

吾等盡皆昇天去。

不用說,這是仿照櫻園先生的《昇天秘說》而作的一首和歌。加加見說,在這最後的時刻,非常希望能為大家演奏自己所擅長的古樂,可遺憾的是身邊沒有樂器。

六個人進入草繩圈內,共飲訣別之酒。在大家的一致推薦下,田代儀太郎擔任留在最後幫助砍頭的任務。加加見不忍讓田代一人獨自留在最後,提出自己和田代一起留下來。

古田十郎最先在秋天的晨風中露出肌膚,在腹部切開一字形刀口,再由田代助刀砍下頭顱,便身首異處了。

緊接著是森下,然後是田代儀五郎、坂本重孝等三人相繼切腹了。最後剩下的田代儀太郎和加加見也一起切開腹部,親手刺穿了自己的咽喉。

根據秘密情報,警部1新美吉孝率領幾名警察往山上爬來。來到半山腰時,遇上的一個慌慌張張從山上跑下來的獵人說,在山頂上,神風連的六名餘黨正要切腹自殺。新美製止住躍躍欲試的警察,「在這裡抽一棵煙吧……」說完坐在樹根上點上了香菸。他想成全神風連的這些餘黨,讓他們最後能遂心如意地死去。

1日本警察官銜。

當警部一行來到山頂時,天已經大亮了。在四面圍著草繩的圈子裡,六位志土的遺體端端正正地排列著,飛濺在草繩掛著的白紙條上的點點鮮血,在朝陽中閃爍著光亮。

舉兵失敗後,一個名叫緒方小太郎的參謀遵循神明有關自首的神示投案自首,後被判處了無期徒刑。他在獄中寫下《神焰稗史端書》一書,在書中細究了神風為何沒有颳起和祈請為何不靈驗等問題。

對於那樣崇敬虔誠的精神和那樣純潔無垢的志向,竟沒能得到神佑這一疑問,緒方在獄中用了餘生的全部精力試圖解開,卻終究沒能如願。他的下述記敘,只是他個人的解釋和揣度。神意冥冥,豈可為世人所知。

謹遵從神明之神意而發兵起事,卻有如驟遭風雨狂暴之鮮花,忠勇志士竟於一夜之間盡然消逝,如同無常之霜露。嗚呼哀哉,悲傷之事當以此為極。

若以愚氓之心非但不能度測,更致荒誕以及怨尤他人,故此幡然省悟:凡事自有神定耳。

倘若制止此等英武忠勇之壯士,必使謀劃數載之密事為世間所聞,即或不至引發大事而生出事端,彼等亦會憤慨時世而引身亡命。承蒙神明深為見憐,令彼等素心一旦得以遂願,便於冥界侍奉神事。如此神妙之安排,實在令人歎為觀止。

這是一段安慰自己,也是安慰同志之魂靈的語言,在這些語言的背後,蘊涵著一種難以表述的痛恨之情。緒方用來表述同志們欲罷不能之壯志的那句簡單辭句,可以說吐露出了自己的真情。

「……豈能如柔弱女子之舉動乎?」

——《神風連史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