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豐饒之海 三島由紀夫 第1頁,共2頁

神風連史話

山尾綱紀著

·其一、祈請·1

明治六年夏日的一天,在熊本城南二里外新開村的大神宮裡,聚集著四位壯士,他們正隨著神官的養子太田黑伴雄拜神。

新開皇大神宮是伊勢大神宮的分祠,在這裡又被稱之為伊勢新開。這座茅草茸就屋頂的簡樸神社,兀立在綠油油的稻田裡的樹叢2中,深受全縣民眾的尊崇。

參拜很快就結束了,四人把太田黑一人留在前殿,全都退到了太田黑家的客廳裡。因為太田黑還要進行秘密的祈請。

這四人是:面色冷峻的壯年加屋霽堅,年逾花甲的上野堅吾,同為五十多歲的齋藤求三郎和愛敬正元。加屋留著全發3,他們的肋下全都放著佩刀。

他們緊張地等待著祈請的結果,四人連汗也顧不上擦,彼此間各不相望,一言不發地端坐在那裡。

蟬的鳴叫聲,把烈日蒸騰的空氣精心縫製成了厚厚的棉布納衣。臥龍松濃密地遮掩住了客廳前院的水池。廊簷下沒有一絲微風,可池邊的菖蒲葉,卻都在微微擺動,不管它們或劍一般直立,或蜷縮成一團。滿是細小花苞的百日紅那白色的枝條,竟攪得滿池水影斑駁。

1日文原文為宇氣比,指在神明之前祈禱,占卜吉凶成否等。

2日本的神社和世家周圍通常植有樹叢。

3江戶時代老人、苦行僧和醫師等可保留全發,無須像其他人那樣剃去一半頭髮而形成月牙狀髮型。

綠色蔥蘢,就連胡枝子的葉片,也被染上了厚重的綠色。黃色的蝴蝶在飛舞。庭院邊緣的那片並不很高的杉樹林間,碧空如洗,卻又粲然、靜寂。

加屋用銳利的目光向神殿那邊望去。對這次祈請,他抱著與眾不同的期待。

大神宮的前殿,中央懸掛著細川忠利侯爵的白鞘寶刀橫匾,左邊是畫著龍的匾額,右邊懸著的匾額則是細川宣紀侯爵的雌雄白雞圖。此外,還有黃檗雪機手書的「萬治三年大神宮」的題詞。為了諸侯親自參拜或派人代為參拜,房間靠牆處還設有供陳設裝飾品用的高臺。

太田黑伴雄身著淨衣,跪拜在神前。他的脖頸細小、瘦弱,面色蒼白,如同病人一般。這是因為每當向神祈願之前,都要避谷斷食七至十天,五十至百日之內,不近煙火之物。

這種請示神意的祈請,深受三年前故去的本家先師林櫻園1的重視,他甚至著有《祈請考》一書,這也可以說是先師遺訓的精髓。

櫻園的國學遠比篤胤的「幽顯一貫」論更為徹底。他提出「神事本也,現事末也」,還主張「治世政人者,以神事為本,現事為末,合本末為一,治世政人時則天下不足而治」,把秘意的根本歸於占卜神意的祈請。

在《祈請考》一書的序文中,櫻園寫道:「祈請為神道最奇靈之神事,欲尋其源,乃天照大神2共須佐之男命3於九天之原野示此奇術,後傳至今世」。

須佐之男命為證明自己心明如鏡,通過祈請生下了眾皇子,其中就有邇邇藝命的父神天之忍穗耳命,這尊神又開創了天壤無際的皇族,所以祈請是神事的根本之所在。雖然通過這種神事可以請示神命或得以體察神意,但從中世以來卻中斷了,櫻園想在這個混沌的世界上使它得以復活、再生。

1林櫻園(1798-1870),日本朱子學派儒學家,著有《祈請考》和《昇天秘訣》等書。

2天照大神為傳說中創造了大和民族的太陽之神。

3須佐之男命也叫素盞鳴尊,傳說中的統治者,為天照大神之弟。

祈請就是這種「尊貴至極、靈驗至極的神道」,皇國則是靈言相佑的繁榮國度。也就是說,靈言的妙用,使得皇國明顯得到了天神地祗的庇佑。由此可見,「祈請之神事亦為靈言之道」。

當某人引用熊本地方的藩學1——宋學的治國平天下理論,對祈請的神秘不屑一顧時,櫻園這樣說道:

「當今世上,治人者為凡人,被人治者亦為凡人。凡人慾治凡人者,有如汪洋之上,無舟欲救溺水之人。惟有祈請為浮寶,即拯救溺水者所必須之舟船也。」

櫻園是一位博學的人,以真淵2、宣長3的國學為其根本,漢學領域飽讀經、子、百家,佛典方面則熟知大乘、小乘,甚至對於蘭學4也有所涉獵。櫻園曾立志對內昭皇道,對外揚國威。可當彼理5來航時,當政者束手無策,卻要把攘夷論轉為倒幕6工具。櫻園對當政者的這些權術深感厭惡,後來遁於世外,潛心研究幽玄之學。

他祈求神世復古,不滿足於真淵、宣長等人對古典的解釋,決心依據古典來闡明古神道,匡正世人心,使這個世界恢復為清明神世,以得天佑。也就是說,要實行古道,實踐復古。他甚至還談到了「希臘的蘇格拉底」,表示讚賞這樣的說法:道原本為無道之國所倡導,皇國雖然無道,卻反而比之更為出色。

1江戶時代諸藩為教育本藩子弟而設立的學校,也叫藩校和藩學校。

2賀茂真淵(1697-1769),江戶時代的國學者,著有《萬葉考》等書。

3本居宜長(1730-1801),江戶時代的國學者,著有《古事記傳》(1798)、《古今集遠鏡》(1794以前)和《源氏物語玉小櫛》(1796)等書。

4自江戶中期起,以荷蘭語為工具研究西洋諸學科的學問。

5彼理(1794-1858),美國人,1853年率領美國艦隊遠航日本,迫使江戶幕府開啟門戶與其通商。因其所率軍艦均為黑色,議事件亦被稱為黑船事件。

6江戶末年,日本在野勢力提出推翻幕府,還政於天皇。

神之道,就是祭政一政,奉侯現世人神天皇,與奉侯彼世的遠古天神是一致的,祭祀都應該秉承神命而行,而秉承神命就要竭盡虔誠,這就只能依靠祈請。

這位熱心的敬神家在其一生中,培養出了以太田黑伴雄為首的眾多純潔的信徒,這些門徒悲嘆櫻園故去時的情形,甚至可以與圍著涅磐了的釋迦的那些弟子相提並論。

今天,在先師故去三年之際,太田黑伴雄淨心潔身,以一種緊迫的心情,進行這次祈請的神事。

頒佈王政復古的詔書時,已經隱約看到了先帝孝明天皇的攘夷聖志得以實現的曙光。但天日卻驟然間陰沉下來,隨著年月的流逝,愈加推行開明政策直至今日。明治三年,原公爵、現親王滿公能久王被敕許赴德國留學。在這一年的年末,庶民佩帶刀劍也被加以禁止。明治四年,准許剪髮和廢除刀劍,與外國陸續簽定條約。去年明治五年則採用了陽曆。今年正月,設定了以鎮撫民眾為目的的六鎮臺,大分縣卻發生了動亂。社會正向著與先師提出的政事之本義完全相悖的方向發展。與其說社會是在發展,倒莫如說正在傾倒、崩潰。希望落空,人心慌亂,汙濁取代了清純,鄙俗戰勝了高雅。

倘若先師在世看到這一切,他會作何感想呢?倘若先帝在世御覽到這一切,又將如何決斷呢?

太田黑他們根本不可能知道,明治四年,當巖倉公爵出巡歐美時,同行的副使木戶孝允、大久保利通、伊藤博文等人在船上屢屢進行的關於國體變革的爭論。副使們極力主張,為了與歐美列強對峙,日本理應實行共和制。

另一方面,由於明治五年神祗省改為教部省,接著又廢止教部省而設定社寺局,使祖傳的神社降格於和外來的寺院等同的地位,從而使得先師所倡導的復古與祭政一致的主張,幾乎失去了實現的希望。

……現在,太田黑正要進行兩項祈請。首先是加屋霽堅的志向,即所謂「以死諫當道,惡政須革新」。

加屋想模仿明治三年薩摩藩武士橫山安武士壯烈的死諫,全依靠進言,刀不血刃地制伏對方,在提交建議書後立即自刃,以死諫來達到目的。可他的同志們卻對死諫的實際效果表示懷疑。

第二,當死諫不被採納時,是否可以「夜暗揮寶劍,當道奸佞除」。太田黑也認為,如果神意就是如此,也就只能挺身而出了。

《祈請考》中建議以神武天皇曾使用過的壇酒或糖稀法來進行這項神事,可太田黑卻依據從宇土的住吉神社傳過來的伊勢大神宮系統的祈請秘法,先把事先選妥的桃樹枝削好,再剪下美濃紙粘附在上面做成紙幡條,然後寫出留待答覆承諾與否的咒文。

接著,再把寫有「以死諫當道,惡政須革新之事,可也」的紙條一張,與三張「……之事,不可也」的紙條分別揉成紙團,使它們分不出哪個是可,哪個是不可,並將其置放在案桌之上,然後從前殿走下臺階,又從階梯上到正殿,恭恭敬敬地推開大門,在正殿裡那白晝的黑暗中曲膝而行。

烈日當空,正殿內暑熱難當,蚊蟲在暗處嗡嗡作響。陽光照到正在正殿門口叩頭的太田黑的淨衣下襬上。白色祭服的生絹褲裙沐浴著身後的陽光,宛若摺疊起芙蓉一般。太田黑先誦讀了大祓之辭。

神鏡在幽暗之中泛著黑色的光亮。就像清晰地感覺到正從額頭流向太陽穴的汗珠在耳邊爬行一樣,太田黑實實在在地感到,在這暑熱難耐的黑暗中,神明正注視著自己。他覺得,叩擊著自己心房的鼓勵,直接變成了神的鼓勵,在這正殿的四壁轟然作響。因暑熱而困憊不堪的身體,期待著眼前那塊全身心向往著的幽暗之中,有一種看不見的清純,如同清澈、涼爽的泉水一般汩汩流出。

太田黑揮舞紙幡時,紙幡發出了恍如鴿子拍打翅膀的聲響。他先用紙幡在案桌上左、右、左地擺動了幾下,以示潔淨,然後靜下心來,將紙幡輕緩拂過案桌。

四個紙團中,有兩個被粘在紙幡上離開了案桌。他開啟這兩個紙團,迎著門外照進的光亮,清楚地看見一個紙團的皺摺之中的「不可」二字。另一個也是「不可」。

……誦讀禱辭後,他開始進行第二項祈請,也就是卜問「夜暗揮寶劍,當道奸佞除」一事。

同上次一樣,在四個紙團中惟一被粘上的那個紙團裡,寫的是「不可」二字。

迎接太田黑回來的四位同志,都低頭恭候神明垂示,內中只有加屋霽堅一人在用銳利的目光窺視著太田黑那被汗水濡溼了的蒼白麵孔。38歲的加屋早已決定,只要符合神意,就一人自刃,以代同志們進行死諫。

太田黑什麼也沒說。終於,在最年長的上野追問下,大家才知道兩項事情都不符合神意。

儘管沒能得到神明的允許,可大家決心獻身報君國的志向並沒有改變。他們提出,應在神前重複誓言:今後更加竭誠祈禱,等候值日之神1賜予懺悔之日,只待時機到來,全體同志便不惜以身相報。接著,大家再次來到前殿,在神前把奉上的誓書焚燒成灰燼,浮在神水之上,再由大家相繼喝下。

神風連的「連」,在熊本地方是鄉黨的意思,也是諸如坪井連、山崎連、京町連等培養武士作風的地方團體。櫻園門下的志士們之所以被特別稱為「神風連」,卻不只是因為這些。據說,明治七年,在縣廳舉辦神職人員考試時,這一派人的答案竟像是事先約好了似的,都是「若人心匡正,皇道中興,則有如弘安年間平元寇,神風忽起,夷狄盡除」。考官一驚之下,將他們稱作「神風連」,並由此叫了開來。

在這些志士裡,諸如富永喜雄、野口知雄、飯田和平、富永三郎、鹿島甕雄等年輕人,更是在日常行動中如實地表現出這一派的精神——忌諱汙穢,憎惡新政。

1即司管改正罪惡和禍害的善神。

野口知雄認為電話線是西方傳來的東西,因而決不在電話線下走過。順便說一下,電信規則是在明治六年制定的。他每天前去參拜清正公1的廟宇時,都要特意繞道,選擇那些沒有電話線的路走。當實在繞不開而必須從下面經過時,則張開白扇遮住頭頂,然後再從電話線下走過。

他還經常把鹽放在袖中,每當遇上僧侶和穿洋服的人,或是喪葬儀式,就要撤鹽淨身。由此可以看出,就連這一派領導人中,據說最不喜歡讀書的福岡應彥也愛不釋手的篤胤所著的《玉襻》,對青年們所造成的影響。

富永三郎曾賣掉哥哥守國的賞典俸祿2,當他前往白川縣廳領取錢款時,得到的卻全是紙幣。三郎從未觸控過在西洋穢風的影響下製成的紙幣,於是他就用筷子夾著帶回家去了。

櫻園先生喜愛年輕人的武骨,他們大多不近風雅。當白川原頭賞月時,他們就會想:這次看到的明月,可能是在人世看到的最後一次明月了;而在賞花時,又會認為:今年的櫻花,是自己最後一次觀賞的櫻花了。於是,大家一同吟唱起水戶的志士蓮田市五郎所作的和歌:「執矛望明月,頓生感慨千萬縷。高天灑銀輝,何日照我忠骨上,祈我神相佑」。櫻園先生曾教誨說,幽界沒有生死,若細說起現世的生死,則始於伊邪那歧和伊邪那美兩尊神的祈請。不過,由於人是神的兒子,只要其身心不被各種罪孽和汙穢所染,履行神創古道,為人正直、清白,就能擺脫現世的死、滅之境而昇天成神。

櫻園先生曾賦歌曰:

天鵝沖天翔,

我自陣陣心相慕。

若能追隨去,

空遺骸骨在人世,

亦為何所惜?

明治七年二月,徵韓黨在佐賀舉兵暴亂,熊本鎮臺也出兵鎮壓,城裡一時只剩下守軍二百來人。太田黑認為,不應當錯過這個時機。

1加藤清正(1562-1611),熊本縣人,豐臣秀吉侵略朝鮮的先鋒大將。

2明治維新之初,除發給華族和士族世襲的俸祿之外,政府還對有功勳的公卿、諸侯賜以獎賞俸祿,分為永世祿、終身祿和年限祿等幾種。

對於革新惡政的大略,太田黑早已成竹在胸。那就是清君側,弘皇運,莫過於舉發義兵,首先奪取熊本鎮臺,以本城為據點募集同志,進而與東西各地的同志相呼應,揮師東上。現在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攻佔鎮臺。對於同志們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太田黑第二次用祈請來請示神意,正是這個時候。

同上次一樣,避谷斷食數日之後,太田黑來到神前,揮動白紙幡,竭誠卜問神意。

這一次,正殿裡充滿早春季節凜冽的寒氣,沒有了盛夏時節那般酷熱和幽暗。特別是破曉時分,從屋後響起的雞叫聲,猶如撕裂黎明前黑暗的赤紅色閃電。這鳴叫聲又像是要進裂開來,使人聯想起刺破長夜那黑暗的咽喉時四濺的鮮血。

平田篤胤曾對死穢做了極為詳盡的論述,可對血穢卻只提了一下失血之穢。腦海裡浮現出在神前沸騰著的純淨的熱血,就要為清君側而拋灑的熱血,神明也會予以嘉勉的吧。太田黑的祈禱,被斬奸利刃的閃亮和熱血四濺的幻景所襯托。純潔、正直和無邪,就在揮灑著這些熱血的遠方,宛若大海盡頭的那條藍線一般凝結著。

神前的燈火被晨風吹拂得搖曳不定。太田黑搖擺著的紙幡帶起陣陣微風,燈的火頭因此而倒伏下來,眼看就要熄滅了。

諸神在凝視著。神無法用人世的尺度來衡量人間的事物。在預測了所有可能的結果後,神只能用「可」或「否」來進行垂示。

太田黑取下掛在紙幡上的紙團,在燭光下層開一看,出現了「不可」二字……

神風連的志士們,並不是冥頑不化、不近人情的人。雖然青年們都從內心裡希望獻身,但平常卻同那些充滿活力的青年並無二致。

沼澤春彥臂力過人,擅長於四天流1的扭打。一天,他正在庭院裡搗米,忽然下起暴雨,於是他立即連臼帶杵一起抱到屋裡,接著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搗起米來。

猿渡弘伸特別鍾愛2歲的女兒梅子。一天晚上,他帶著微醉回到家來,讓熟睡的梅子抱上酒壺,嘴裡還「西瓜、西瓜」地叫喊著。喜歡西瓜的梅子睜開惺忪的睡眼,撫摩著懷裡的酒壺。看到眼前的情形,妻子數子笑著數落道:「平常還教育孩子不要撒謊,怎麼自己倒這樣做了?」猿渡非常後悔,後來四處打探,設法買了已經過季的西瓜送給梅子。

鬼丸競曾經與河上彥齋等人作為國事犯而一起入獄一年。他生性好酒,在獄中讓家裡把用三升酒浸泡過的凍豆腐作為探監食品,在正月初一那天放在大食盒裡送了進來。看守說酒氣太重,可鬼丸卻說,這只是用酒煮過的豆腐,就應付過去了。

田代儀太郎是個孝子,由於醫生建議他父親吃牛肉,於是,他每天都要去上河原的屠宰場,為父親買來神風連最忌諱的汙穢之物牛肉。但在舉兵那年的夏天,當父親勸他娶妻成婚,而且事先不和他商量就同對方定了婚約時,儀太郎卻流著淚水拒絕了。因為,他早已定下了赴死的決心。

野口知雄天性剛直,不近文雅,卻喜歡行武,特別善於騎射。每年春秋兩季,當藩主在花田的公館觀看武術比賽時,野口總是百發百中,從未失誤過。

他還從不爽約。一次,在和別人談話時,聽說對方今年沒有買到蘿蔔而無法醃漬鹹蘿蔔,便在那天深夜,與弟弟一起抬著裝在四斗大桶裡的香鹹菜,叩響了那家的大門。

明治七年夏天,白川縣權令2安岡良亮舉用神風連的諸志士出任縣裡大小神社的神職。在新開皇大神宮,太田黑伴雄原來就是神官,這次又任命了野口滿雄和飯田和平出任祠掌1。在錦山神社,則任命加屋霽堅為神官,木庭保久、浦楯記、兒玉忠次為祠掌。就這樣,同志們相繼出任了15個神社的神職,這種終日敬神的虔心更增加了全縣的信任,同時,各地的神社也儼然成了同黨的總部或分部。

1日本劍術和擊技的一個流派。

2管理府縣行政事務,執行法令的奏任官和敕任官,後改為縣令。

志士中沒有任何人因此而喪失多年以來的壯志,他們更加敬神憂國,並隨著日月的流逝,越來越對政局背離櫻園先生提出的把世界復古為神世的倡導感到憤慨。

明治九年,一柄大鐵錘把最後一線希望也砸了個粉碎。那就是3月18日發表的廢刀令,以及其後由縣令頒佈的削髮令。安岡嚴格地執行了這些法令。

為了暫時壓住青年們的激憤,太田黑對大家說,雖然不能佩帶刀劍,但外出時將刀劍藏在衣服裡面也可以嘛。然而僅僅這麼一句話根本不可能平息大家的憤怒。青年們相繼拜訪了太田黑,追問什麼時候讓他們去赴死。

被剝奪了刀劍,就使得黨內的同志們失去了衛護神明的手段。同志們始終自命為神明的親兵。侍奉神明需要竭盡虔誠的祭神儀式,而衛護神明則要用充滿雄壯的大和精神的日本刀。現在被剝奪了刀劍,使得每時每刻都在遭新政府貶抑的諸神,今後只能依靠沒有力量的愚民的信心了。

他們不久就感覺到,櫻園先生那樣熱情倡頌的諸神,點燃了他們心中聖火的諸神,正日益遭受到被貶黜的悲慘命運。諸神被剝奪了地位,並被人們所疏遠,儘可能使之弱小下去。為了不被基督教諸國視為愚昧的異教國度,祭政合一的理想更加渺茫。人們清楚地察覺到,這一系列的舉動,是要把諸神淪落為軟弱無力的小神,最終使其如同蜉蝣殘存於邊遠地區因河風而冒出芽尖來的蘆葦上一般苟延殘喘。

1位於祠官之下,司管祭祀和財務的神職人員。

刀劍也將遭受與諸神同樣的命運,國土已經不需要那些腰間閃爍著神州不滅光芒的男子漢來保衛了。出自於山縣有朋1腹案的軍隊,既不是使舊士族有所得益的軍隊,也不是由國民個人以其自發的意願來從事國防事業的軍隊,而是打破階級界限和推行徵兵制,脫離了傳統的西洋式職業軍隊。日本刀被西洋式軍刀所取代,今後,日本刀將失去自己的靈魂,淪為被當作美術品和裝飾品而遭受玩弄的命運。

就在這個時候,加屋霽堅辭去了錦山的神官職務,向縣令提交了轉呈政府的洋洋數千言的佩刀奏議書。這是讚頌日本刀的千古名文,更是一篇字句間浸透了心血的絕好文章。

關於頒佈禁刀令的奏議

草莽賤臣霽堅誠惶誠恐冒死上書元老院諸公閣下。據本年三月太政官所頒之第三十八號令,除著用大禮服1者及軍人、警察、官吏人等之正規制服外,均禁止攜刀。於此有關吾傳統之赫赫神武國體,惶恐並非無可非議,出自憂國至情,不敢苟藏人後,慎畏沉默,已於四月二十一日予以縷陳,且以本官共兼職之名,迅即向被解度熊本縣令具情抗疏。然竟以所陳與成文法牴觸,地方縣廳難以審議為由,於六月七日將本書退回。嗟呼!鄙野小民不通鬱郁乎之文明禮法,其論述之處亦不乏粗漏,知曉必將遭致上方不悅,爾後定當略加講究。現臣出於犬馬之戀,螻蟻之忠,愈益不能自己,斗膽將以下所論謹錄呈上。

在這篇序文裡,溢滿了難以抑制的憤怒和鬱悶,以及欲罷不能的「犬馬之戀,螻蟻之忠」。

1山縣有朋(1838-1922),明治時期至大正時代的政治家,陸軍的建立者。

2宮中重大慶典活動時穿用的禮服。官員人等又有文官和武官之別。

伏惟吾神武之國,佩帶刀劍乃綿遠神代固有之風儀,國本賴以成立,皇威賴以輝煌,神祗得以慰祭,妖邪得以剷除,禍亂亦得以戡定。此實乃大可鎮國家,小可護己身之具也。嗚呼,尊神尚武之國體須臾不可離者,其為刀劍者乎。何況在上諸公深察敬神愛國之朝旨,且負律人遵守之責任,焉能忽略刀劍乎?

霽堅就這樣旁徵博引,例舉了從記紀時代1至今的日本歷史中,如何重視刀劍振奮日本精神的例項。同時,還闡釋了只有不分士農工商而一律佩帶刀劍,才是符合神道的「先王之法」。

然近聞街談巷議雲,此禁刀令之頒發,乃出自陸軍長官某公之奏議。其言曰,軍隊之外有攜兵器者,此與陸軍許可權關係非淺云云。臣思之再三,此言之不當,決非身為長官者應獻之策。一旦得悉四處街談巷說皆為烏有之虛言,則當深信陸軍之長官,為皇室之股肱,神國之依賴也,其恩威寬嚴無不使某具膽信服。況在兵籍者,皆為公家之羽翼枝葉焉。若然,凡則神皇屬民,即令荷戈提劍者滿天下,其實此乃加強陸軍之兵權,利於朝上之謀算,備緩急於一旦,焉有生髮妨礙政治之理平?若此,細戈千足之日本國國威亦將輝煌於天下。(中略)

由此觀之,神武國威之盛衰當始於此時矣。竭心力而欲報國家者,焉能徒爾遊逸,無獻方略之心而虛度碌碌光陰乎?此乃股肱輔弼之君子,焦心苦慮鞠躬盡瘁之秋也。(中略)

此舉與廢藩置縣大詔之昭示大義,端正名分,內保安於億兆,外對峙於萬國之聖旨亦為相悖。今後必招所謂國必自毀而後人毀之,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之禍患矣。(中略)

1記為《古事記》,紀為《日本書紀》,記紀時代則指該兩部書中所記敘的日本古代。

一如開頭所說,在被縣令憑空駁回奏議後,加屋又在此處添補上文辭,整理為建議的體裁,決心單身赴京,把奏議上呈元老院後即在其現場切腹自盡。因此,進而參加同黨舉兵的心思,也就愈加淡薄了。

另一方面,太田黑繼續壓抑著那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提出的強烈要求:「武士既然被剝奪了刀劍,就失去了生存的意義。先生何時才讓我們赴死呢?」一天,他在新開召集了富永守國、福岡應彥、阿部景器、石原運四郎、緒方小太郎、吉田十郎、小林恆太郎等七位參謀,商議大略:事已至此,遠近各地的同志開頭都會有為難情緒,大家要果敢行動,先從隗開始,興起義軍,首先殺掉當地的文武大官,再奪取熊本城。在座各位深深信賴太田黑,決定在這裡第三次通過祈請來請示神意。

這是明治九年初夏五月的一個深夜,大家秘密地聚集在皇大神宮。

太田黑淨身後進入神殿。

七參謀跪坐在前殿恭候神示。

正殿裡響起了太田黑拜神時響亮的拍手聲。

太田黑雖然身體瘦削,巴掌卻很大,所以他的拍手聲格外響亮。他的巴掌如同粗粗削出窪凹來的杉木板,將一定量的清淨的圓形空氣壓縮在其中,擊掌時再把這團空氣壓得粉碎,在那個瞬間,像是有一股神氣從中爆裂開來,進濺而出。

所以,比如富永就曾說過,聽著這齋戒沐浴後充滿誠心的擊掌,覺得這擊掌生髮出一種聲音的幻覺,就好像人雖坐在家中,卻不由得想起深山幽谷似的。

特別在今天夜晚,在就要進入梅雨季節的沉沉黑夜裡,從這聲闊然、響亮的擊掌中,傳出了強烈的禱唸和清澈的信仰,聽起來恍若直接叩打著天門的聲音一般。

隨後開始了大祓頌辭。頌詞也是聲音朗朗,使人感到更深夜沉,東方卻好像泛出了淡淡的白色。隔著前殿看去,淨衣上那條白色的脊縫被舒正時,發出的聲音好似化作了利刃在清爽地劈刺著邪惡。

「……據聞,自皇孫開創皇朝,天下四方諸國罪孽皆除,有如祥風吹散天空之八重烏雲,有如朝夕和風掃開早晚之迷霧,有如解開系索於碼頭之大船舳艫,推其盡歸大海,有如手持淬火之鋒利鐮刀,砍伐遠方繁茂之樹木,不使罪孽殘存,謹此誠禱,請予洗清……」

七參謀屏氣靜息,從前殿注視著秘密的神事。倘若今天仍然得不到神允,大家或許將會永遠失去舉兵的機會。

唸完禱辭後又是一陣沉默。太田黑的頭冠向前方的黑暗裡折了下去,他趴伏在地上祈禱著。

黑夜裡籠罩著神社的嫩葉氣味,田地裡的肥料氣味,開著花的柯樹氣味等,鬱悶地混攪在一起,隨著微風飄進這座緊挨著田園的前殿裡。由於沒有燈火,也就聽不到衝著燈光而來的蟲子發出的振翅聲。

忽然,屋頂上響起了進裂般的聲響,那是鷺鷥飛過這裡時發出的啼鳴。

七個人相互對視著,各自感到一陣戰慄。

不久,正殿裡的燈光被站起來的太田黑的身影遮住了,大家從他返回前殿來的腳步聲中聽出了吉兆。

太田黑告訴大家,神明已經允許了。既然已經得到神佑,他們一黨也就成為名正言順的神兵了。

至此,太田黑開始向各地派遣同志,與筑後柳川、福岡、南豐竹田、鶴崎、島原、還有佐賀、長州荻等地的同志秘密結為同盟,並讓在熊本的同志為宿願得以實現而齋戒、祈禱至十七日。關於舉兵的日期和參加的人選,則全都仰仗神意來決定。

神示舉兵的時日為:「陰曆九月初八日,以月近山腰為號。」

關於參加舉兵的人選,也通過在神前拈鬮而得以知曉。

也就是說,決定把全軍分為三隊,又把第一隊分為五個分隊。其中第一分隊由高津運記統領,襲擊熊本鎮臺司令長官陸軍少將種田政明的宅邸;第二分隊由石原運四郎帶領,斬殺熊本鎮臺參謀長官陸軍炮兵中佐高鴝茂德的家小;第三分隊由中垣景澄統率,攻擊步兵第十三聯隊長陸軍步兵中佐與倉知實的家宅;第四分隊由吉村義節打頭,進攻出任熊本縣令的安岡良亮的宅第;第五分隊由浦楯記領先,抄殺熊本縣民會議長太田黑惟信一家上下。以上共計三十餘人,稱之為第一隊。按照步驟,得到敵人首級後縱火為號,再回本隊匯合。

另外一隊作為中軍,由太田黑伴雄和加屋霽堅共同掌管,以上野堅吾和齋藤求三郎兩位元老為首,輔以阿部景器、緒方小太郎、鬼丸競、吉田十郎、小林恆太郎、田代儀太郎等各參謀,並由鶴田五一郎等諸豪傑配合,攻擊炮兵第六大隊。這一隊共約七十餘人,稱之為第二隊。

最後一隊,由富永守國、福岡應彥等諸參謀負責指揮,並有愛敬正元等長老、植野常備、澀谷源吾、野口知雄等精銳相佐,襲擊步兵第十三聯隊。該隊全員七十餘人,稱之為第三隊。

然而,加屋霽堅一人至今仍然不肯參加舉兵。

加屋為人端正嚴厲,一身膽氣,眉宇間洋溢著熱誠。文,他善於吟詩、作歌、寫文章;武,則擅長四天流的劍法。

他參加這一行動與否,嚴重關係到全黨計程車氣,所以,富永等幹部相繼前來遊說。終於,在就要舉兵的三天前,加屋表示,如果請示神意的結果是「可」,自己就參加舉兵。

因為加屋已經辭去了神官的職務,所以就由浦楯記代向神明請示加屋自身的進退。錦山臺上的錦山神社,西方可以眺望金峰山,東面的阿蘇山則隱於雲霞霧靄之中。神社裡,浦在為同志而專心地進行著祈請。神示是「前進」。順便提一下,在此之前進行攜奏議書上京,在元老院死諫的祈請時,神示則為「不可」。

加屋不贊成舉兵只是出於一己私見,神明卻超越了他個人的考慮,命令他參加這場魯莽而又缺少勝算的戰鬥。他相信,在激烈動盪的遠方,已經為他們鋪下潔淨、平整的白色檯布,準備好了酒宴。現在,他毫不猶豫地秉承神意,挺身而出了。

全黨是怎樣進行戰備的呢?

不分晝夜地祈求上天保佑,就是他們最大的戰備了。在他們主持的各個神社裡,同志們整天忙於叩拜神明。

敵方的鎮臺兵力有二千人,而自己這一方卻不滿二百。長老上野堅吾曾建議多少準備一些槍炮火器,可因同志們一致反對使用汙穢的夷狄兵器而被拒絕了。大家的武器,都只限於大刀、扎槍和長柄大刀之類。

然而為了火攻營房,還是暗中製造了幾百個燃燒瓶。也就是在兩個對扣起來的大碗中裝滿火藥和沙子,再接上一條導火線。為了同一個目的,愛敬正元暗地裡購買了大量煤油。

全黨的軍裝又是怎樣的呢?

有的人披掛甲冑,戴了烏紗帽,身著古代的方領帶胸扣的武土禮服,禮服內穿上輕便鎧甲,但大多數人還是便服短裙褲,腰裡佩著兩把刀。大家全都在白色的纏頭巾上繫著細小的白布條,戴上白底小片的「勝」字肩章。

比起武器和旌旗來,更為重要的,是太田黑伴雄揹著的靈牌。出陣的太田黑伴雄揹著的這尊藤崎八幡宮的軍神的靈牌,才是這一黨看不見的將帥和冥冥中的指揮者,而且還凝聚著先師的遺志。

當年,聽到美國兵船侵犯浦賀的訊息後,青年時代的櫻園先生激憤地踏上東征的征途時,背上也背過同樣的靈牌。

·其二、秉承神意的戰鬥·

愛敬正元長老的家是他們舉兵當晚的總集合處,位於大樟樹樹蔭下的藤崎八幡宮正後方,舊城外城西端的臺地上,緊挨著熊本鎮臺。近二百人全副武裝地來到這裡集聚卻沒被發現,是因為他們採取了措施,黃昏後在各處小集合點會齊,再趁著黑夜,三三五五地從各小集合點匯合到總集合處。

在陰曆九月初八的月光下,從總集合處可以看到劃破夜空的熊本城。城中央聳立著融在月光中的大嘹望樓,它的左邊是小嘹望樓,再往左一點的地方是連線著大廳和長局的平坦道路,接著就是高聳著的望樓剪影。把視線從大嘹望樓向右移去,在那條有著兩三處凹凸稜線的延長線末端,三層望樓和望月樓顯得有些秀氣,月影潤澤著那裡的瓦面。第二隊就要攻擊的炮兵營,正沉睡在隔著護城壕與望月樓相對的西側的櫻跑馬場上。

月亮落下了中天。

負責襲擊要人宅第的第一隊先行出發。這已是深夜十一點多了。夜空中滿是星辰,露水打溼了野草叢生的藤崎臺地。緊接著,在太田黑和加屋率領第二隊朝炮兵營進發的同時,第三隊也向著步兵營出發了。

作為中軍的第二隊大約七十人,登上慶宅坡後便兵分兩路,分別從炮兵營的東門和北門發起攻擊。兩處的大門都牢固地緊閉著。

在東門口,兩位精通劍法的年輕人——26歲的田代儀太郎和22歲的飯田和平,勇猛躍過圍欄,高喊著「先闖敵陣!」飛身跳了進去,迅即砍倒了還沒反應過來的哨兵。接著,小林恆太郎和渡邊只次郎也越過圍欄跳了進去,田代隨即從東門附近的廚房那裡找來杵杆,撞開了門閂。一隊人從洞開的大門處蜂擁而人。

速水寬吾按倒了站在營門前的一個炮兵,用繩子捆上,打算讓他在營內帶路。

這時北門也被攻破,由那裡湧進來的一隊人與東門攻人的這一隊人會合在一起,歡呼著殺進兩棟炮兵營房。

沉睡中的官兵被突然爆發的喊殺聲驚醒,面對黑暗中揮舞著的白刃驚恐萬狀。被迫殺的無路可逃計程車兵們,躲藏在營房的各個角落裡顫抖不已。

這一夜,在營部擔任本週夜間值勤的軍官是炮兵少尉坂谷敬一,他從二樓的值班室跑下來,用洋刀抵擋著砍殺過來的白刃,很快就負了傷,從後門逃了出去。

年輕軍官在藏身的樹蔭下咬牙切齒地窺視著眼前的情景:失去指揮計程車兵們如同婦女那樣四處亂竄,不知該逃往哪裡;忽然間,東邊的營房冒出一股火舌,夾裹著滾滾濃煙蔓延開來,藏身在營房裡計程車兵們躍身而出,像是從視窗灑落下來一般,卻又被衣著怪異的叛軍追殺得往四處逃去。

這是由小林恆太郎和飯田和平等人從東面的營房,米村勝太郎等人從西面的營房投進燃燒彈,再澆上煤油後縱起來的大火。碰巧他們倆都沒帶著點燃燒彈用的火柴,就喊了幾聲「誰有普斯普洛?誰有普斯普洛?」從別的同志那裡得到了火柴。普斯普洛也就是火柴。

坂谷炮兵少尉避開熊熊燃燒的火光,獨自一人跑到衛戍醫院,麻利地用繃帶包紮好右手腕的傷口。返回營房的途中,他吆喝著迎面碰上計程車兵,想把他們納入自己的指揮,可士兵們牙根打著顫,不聽從他的命令。終於,有幾個士兵鎮靜下來,正要跟隨少尉而去時,擅長於槍術的齋藤求三郎發現了這裡的動靜,追殺了過來。

坂谷少尉用負傷的右手舉起洋刀迎了上去,卻立刻被齋藤的長槍刺透了身體,說了聲「遺憾!」便死去了。他是官軍軍官中的第一個戰死者。

這時,第一隊第四分隊的吉村義節等人,把安岡縣令砍成重傷,在混戰中卻沒來得及割下他的首級,便撤離安岡宅邸,迎著城內的熊熊烈焰和喊殺聲,通過下馬橋飛奔而去。正在追殺敵兵的阿部景器迎了上來,知道了第四隊襲擊戰的過程,以及17歲的弱冠少年愛敬元吉戰死的訊息。他是神風連的第一個戰死者。

炮兵營裡沒有裝備步槍,逃得慢計程車兵或被燒死,或被神風連揮舞著的白刃砍倒,橫屍遍地。痛痛快快地砍殺了一番的鬼丸競正巧來到這裡,對著吉村咧嘴一笑。兩棟營房已被濃煙烈火所包圍,把周圍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鬼丸競看著被火光映照著的血跡斑斑的鋼刀,豪放地嘲笑道:「哎呀,鎮臺兵就這麼厲害呀。」火光還映出他身上濺滿了的鮮血,接著,鬼丸競又奔跑著追殺殘敵去了。

炮兵營已經被搗毀了,在這約一個小時的時間裡,神風連的勝利已成定局。

太田黑和加屋收兵撤退的途中,抬頭看見外城的步兵營上空正被烈火燒得通紅。

加屋得知步兵營的戰鬥正在激烈進行,他大聲喊叫著要去支援,大家全都隨聲應和。加屋的身後,是陷落了的炮兵營的火光,是以紅彤彤的天空為背景的、黑黢黢聳立著的熊本城,是山崎町和本山村等村鎮的大火,是四面八方升騰起來的烈焰。這些大火表明同志們正在奮戰,在那些火光下,加屋彷彿看見了長年共守節操的同志各自勇猛揮舞著白刃的英姿。正是為了這一天,同志們才忍受了難以忍受的一切,暗中磨礪著自己的刀劍。太田黑的胸中泛起了難以言喻的歡悅,自言自語地嘟嚷道:「好啊!大家都幹上啦,幹上啦!」

另一方面,由富永守國、愛敬正元、福岡應彥、荒木同等七十名同志組成的第三隊,與太田黑、加屋率領的中軍同時從藤崎神社出發。第三隊所要攻擊的第三聯隊也在外城的東端,而藤崎神宮則在它的西端。敵人的兵力將近二千人。

步兵營的西門也牢牢地關閉著,20歲的沼澤春彥躍上圍欄,高喊著「先闖敵陣」並一躍而入,幾個年輕人緊隨其後。守衛營門的一個哨兵跑到兵營大院裡剛要吹響報警的喇叭,還沒來得及吹響便被砍翻在地。

荒木同準備了繩梯,當他把繩梯掛在柵欄上剛要登上去時,卻由於幾個人同時攀登的緣故,繩子竟被拉斷了。荒木的忠僕久七讓大家一個個踩著他的肩膀爬過柵欄,從裡面開啟了營門。一隊人高聲喊叫著衝了進去。

福岡應彥掄著大木錘,把營房的房門一扇扇砸破,再由跟在後面的人投進燃燒彈。火焰隨即從聯隊隊部、第二大隊的第一、第二、第三中隊的營房裡升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