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多先生,您太過獎了。」
「首先,阿勳君把身體鍛鍊得這麼結實,這一點就與松枝不同。松枝可是個從不鍛鍊身體的傢伙。」本多這麼說著,自然地把對手引向謎團的關鍵。同時,他在內心裡也在為自己的這個企圖而顫慄不已。「他之所以年紀輕輕就死於肺炎,就是因為只有漂亮的外表,而沒有健康的身體。從他很小的時候起您就侍候他,關於他的身體,您一定知道得非常詳細……」
「哪裡,哪裡,」飯沼慌忙擺了擺手,「我一次也沒給公子擦過澡。」
「為什麼?」
這時,這位私塾塾長那平庸的臉上,泛起了難以形容的羞怯,血流湧上了淺黑的面頰。
「公子的身體……我,晃眼,一次也沒正眼瞧過。」
阿勳打完電報回來不一會兒,就到了出發的時間。本多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沒同阿勳交談過,就用尚未習慣與年輕人交談的那種職業性的生硬口氣問道:
「現在你正讀著什麼書?」
「是。」不時整理一下書包的阿勳,從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線裝書,對本多說:
「這本書我已經讀過三遍了,是上個月在朋友的推薦下買來的。我從沒讀過這樣激動人心的書,先生,您讀了嗎?」
那本書裝幀簡樸,封面上用隸書體印著「神風連史話山尾綱紀著」。與其說這是一本書,倒不如說是本小冊子。本多翻弄著這本書,無論作者的姓名,還是印在卷末的出版社,他都不熟悉。當他正要把手中的書遞過去時,卻被少年那滿是被竹劍磨出繭子的健壯的手給推了回來。
「方便的話,請您一定讀讀,這是本非常好的書,讀完後還給我就行了。」
倘若已去廁所的飯沼還在這裡,對兒子這種強加於人的態度是一定會加以責備的。本多非常清楚,熱心推薦此書的少年雙目閃爍著光亮,要把心愛的書借給他,是因為少年相信,這是自己為報答本多的深厚情意而能夠辦到的惟一的事情。於是本多接受少年的推薦,收下了那本書,並且致謝道:
「借了你那麼珍惜的書,真是不過意呀。」
「沒什麼,如果先生能讀讀這本書,我會很高興的。而且,先生也一定會受到感動的。」
從阿勳充滿力度的語調中,本多瞥見了在這種年齡上所特有的顯而易見的精神世界——分辨不清自己和別人所受感動的質的區別,恰如紋理粗疏的藏青地碎白花布一樣,到處連線著形狀相同的碎白道花紋。這讓本多產生了羨慕之情。
即便在客人回去以後,梨枝也不對當天的客人評頭論足,這是她的優點,也是她那決不輕信任何事物、如同食草動物一般慵懶和穩健的個性。可就是這樣的梨枝,也會在兩三個月以後,不經意地指出某天來客的缺點,讓本多大吃一驚。
本多很愛梨枝,可他也清楚地知道,沒法對她訴說自己的那些空想和夢幻。當然,梨枝也會高興地聽他說,但本多很明白,即便她沒在應付自己,也是不會信以為真的。
決不對妻子談論自己的工作,這已成了本多的習慣。這種習慣,使得本多把自己那算不得豐富的想像力所創造出來的東西,並不困難地與工作上的機密一起藏在了內心裡。本多決定,要把自昨夜以來一直迷亂著自己的那件事,與清顯的夢中日記一道放進抽屜的深處。
夜深了。本多走進書齋,面對著天亮前必須要處理完的檔案,義務感卻從那用難以辨讀的文字擬就的案卷紙面上,變為壓力彈跳了出來。本多再也工作不下去了。
本多無聊地拿起阿勳留下的小冊子,毫無興致地讀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