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有這麼回事。」
「我還是不參加。你的母親也來請過我,不過,我願意一個人呆在這裡。」
接著,祖母擔心清顯這樣虛度光陰,便勸他學習輕鬆的擊劍。她還憤憤不平地說,把好端端的習武道場拆掉,蓋起什麼洋房,松枝家從此走上衰運。清顯心裡贊成祖母的意見,他很喜歡「衰運」這個詞。
「要是你的那些叔叔還活著的話,你父親恐怕也不能這樣為所欲為。就說邀請洞院宮來賞櫻吧,花那麼多錢,除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以外,還有什麼啊!一想起那些沒有享受榮華富貴就死在戰場的孩子們,我就沒有心情和你父親一起尋歡作樂。就連遺族撫卹金,你也知道,那樣原封不動地供在神龕上。一想到這是天皇恩賜的錢,為的是補償孩子們寶貴的生命,我怎麼能花呢?」
祖母喜歡進行這種倫理道德的說教,但是她的吃喝穿著,乃至零花錢以及使喚的傭人,一切的一切都是侯爵無微不至的關懷。清顯有時懷疑,莫非祖母自卑自己是鄉下人太土,而故意迴避洋式的交際呢?
但是,清顯只有在和祖母見面的時候,才能從自己以及包圍著自己的所有虛假的環境中逃離出來,而且為能夠接觸到生活在自己身邊的這樣樸素剛健的心靈而感到高興。這簡直是一種諷刺。
祖母骨骼粗壯的大手是這樣,如同用粗線條一筆勾成的臉龐是這樣,那嚴厲的唇線也是這樣。當然,祖母也不盡談嚴肅古板的話題,她在被爐裡突然捅了捅孫子的膝蓋,開玩笑地說道:
「你一來,把我這兒的女人們鬧騰起來,可不行。在我眼裡,你還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子,可是在她們眼裡,那就不一樣囉。」
清顯看著掛在牆上兩柱之間的兩個身穿軍裝的叔叔模糊的照片。他覺得那軍裝與自己之間毫無關係。僅僅是八年前結束的戰爭照片,但自己與照片的距離竟是那樣渺茫。他以略顯不安的傲慢心情想著:我大概天生就是流淌感情之血,絕不會流淌肉體之血。
太陽照射在緊閉的拉門上,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十分暖和,拉門上的白紙如同半透明的大繭,他們就在繭裡沐浴著透過來的陽光。祖母突然開始打起盹來,清顯在這明亮的房間的沉默裡,聽著顯得格外響亮的掛鐘的滴答聲。祖母微微低下腦袋,已經睡著,束成「切髮型」的頭髮上還殘留著染髮的黑粉,髮際下鼓出厚實而光澤的前額,彷彿還殘存著六十年前少女時代在鹿兒島灣被夏天烈日曬黑的痕跡。
他想到大海的浪潮,想到時間長河的流淌,想到自己也很快就會老去,突然覺得胸口窒息。他從來沒有想過需要老者的智慧。怎麼才能在年輕的時候結束自己的生命,而又不痛苦呢?就像脫下來隨手扔到桌子上的華麗的絲綢衣服一樣,不知不覺地滑落到地上的那種優雅的死。
死的想法第一次激勵他急著要見聰子,哪怕看一眼也行……
他給蓼科打電話,接著匆匆忙忙趕去見聰子。聰子現在的確還活著,年輕又美麗,自己現在的確也活著,這使他感覺到一種勉強維持下來的異常的幸運。
在蓼科的安排下,聰子裝作出來散步的樣子,在麻布宅第附近的小神社內與清顯見面。聰子首先對邀請她賞櫻不是感謝。看來她相信這是出於清顯的意圖。而清顯仍然缺乏誠實,雖然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卻裝作早已知道的樣子,含含糊糊地接受聰子的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