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威脅迫使我不得不給你寫這樣一封信,實感遺憾。」這樣開頭以後,接下去寫道:「你把一道無聊透頂的謎語偽裝成可怕的謎語,又不附帶任何解密的鑰匙就交給了我,使我雙手麻木變黑。我對你這種行徑的感情動機不能不產生懷疑。這種行為毫無溫情可言,連一絲一毫的友情都沒有,更談不上愛情。在我看來,你採取這種惡魔般的行為,你也未必知道其中深刻的動機。然而我已經基本明白一個比較確切的原因,不過出於禮貌,決定暫不說出。
「現在大概可以說,你的一切努力和企圖都已經化為泡影。我懷著極不愉快的心情(間接地是因為你)終於跨過了人生的一道門檻。在父親的勸誘下,冶遊於花街柳巷,走過了男人的必經之路。直率地說,就是和父親介紹的藝妓共度一夜。就是說,這是屬於社會公德所容許的男人公然的享樂。
「這一夜良宵使我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改變了我對女人的看法,我成為一個肉體淫亂的小動物,學會骨子裡輕蔑女人卻又調情逗樂的態度。我認為,這是那個世界給予我的極好的教訓。過去我不贊同父親的女性觀,現在我明確認識到,不管我願意不願意,我的身體裡無疑存在著有其父必要其子這個事實。
「看到這裡,如果以已經一去不復返的明治時代的舊思想進行判斷,也許你會為我的進步感到高興。也許你會暗自竊笑,我對內行女人的肉體侮辱大概會進一步提高我對外行女性精神尊重吧。「否!絕對不會如此。從那個晚上開始(要說進步,的確也可以說是進步),我衝破一切障礙,闖進了無人到達的荒涼的曠野。在那裡,沒有藝妓與貴婦人、外行與內行、目不識丁的女人與青社成員的區別。所有的女人都只是善騙的「肉體淫亂的小動物」。剩下的就是化妝,就是衣裳。雖然難以啟齒,但我還是要告訴你,我現在已經明確認為你只是oneofthem而已。你從小就熟悉的那個溫順的、清純的、聽話的、玩具般的、可愛的「清」已經永遠死去……」
在清顯看來還不算晚,兩個王子就匆忙道聲「晚安」,告辭回到自己的房間裡。這雖然使清顯覺得奇怪,但他還是保持紳土風度,面帶微笑,仔細瞭解兩位客人的臥具以及其他用品,並且詢問還有什麼要求以後,才很有禮貌地出來。
他一邊沿著長廊從洋房跑回正房一邊想: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我竟然一個朋友也沒有呢?
他也幾次想到本多,但是他對友誼的那種令人厭煩的觀念使得清顯把他的名字抹去。夜晚的寒風在長廊的窗戶上嗚叫,一列昏暗的燈光彷彿沒有盡頭。清顯害怕自己這樣在寒風裡氣喘吁吁的奔跑被人發現而受到責備,於是停在走廊的角落裡喘氣。手臂倚在萬字形雕花窗框上,裝作眺望庭院的樣子,腦子裡卻拼命整理思緒。與夢境不同,現實是一種多麼沒有可塑性的素材啊。不是那種朦朧輕飄的感覺,而是必須把凝縮成一粒具有立竿見影的效果的小藥丸般的思考變為自己的東西。他深切感覺到自己的無能為力,從暖氣熱乎的房間裡出來,站在寒冷的走廊上,不禁渾身顫抖。
他把額頭貼在寒風呼叫的窗玻璃上看著院子。今晚沒有月亮,紅葉山和中之島黑乎乎融成一體,在走廊昏燈的微光裡,風中皺起波紋的湖水隱約可見。他覺得甲魚正從水裡探出腦袋瞧著這邊,不由得毛骨悚然。
清顯回到正房,在樓梯口正要上去到自己的房間,卻碰見學僕飯沼,表情頓時不快。
「客人已經安歇了嗎?」飯沼問。
「嗯。」
「少爺這也休息嗎?」
「我還要看書。」
飯沼今年二十三歲,是夜大畢業班的學生,看樣子剛從學校回來,一隻手抱著幾本書。他的臉上既有風華正茂時期的年輕朝氣,也有越發濃郁的憂愁鬱悶的神色,那如深色衣櫃般的巨大身軀令清顯望而生畏。
清顯回到自己的房間,沒有開啟取暖器,在冷颼颼的屋子裡,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各種各樣的思緒在腦子翻來覆去,時隱時現。
不管怎麼說,必須要快!恐怕來不及了吧?我給她寄給那麼一封信,過幾天還要把她作為自己要好的戀人介紹給王子,而且要做得自然而然,不露痕跡。
椅子上散亂著晚報,清顯沒時間看,他順手拿起一張翻開,無意間看到刊登的帝國劇場演出歌舞伎的廣告,腦子閃過一個念頭。
對,把王子帶到帝國劇場去看戲。昨天發出的信應該還沒到,也許還有希望。父母親大概不會同意自己和聰子一起看戲,但裝作偶爾遇見,這總可以吧。
清顯急忙跑出房間,下樓梯,來到大門旁邊的電話室。進去之前,偷偷瞧了一眼大門旁邊的漏出一線燈光的學僕的房間,好像飯沼還在用功。
清顯取下話筒,把電話號碼告訴總機的接線員。他心情激動,剛才的厭倦愁悶煙消雲散。
聽筒裡傳來一個熟悉的老太婆的聲音。清顯問道:「是綾倉家嗎?請問聰子在嗎?」
「您是松枝家的少爺嗎?對不起,已經這麼晚了……」從麻布遙遠的夜空傳來對方極其恭敬卻顯然不高興的聲音。
「已經休息了嗎?」
「不……哦,雖然還沒有休息,不過……」
在清顯固執的請求下,聰子終於出來接電話。她清脆明亮的聲音使清顯感到幸福。
「清,這麼晚來電話,有什麼事嗎?」
「噢,是這樣的,我昨天給你發了一封信。我就是為這件事才這麼晚打電話的。請求你接到這封信以後,絕對不要開啟,立即燒掉。請你答應這個要求。」
「這是怎麼回事呀?我還不知道……」
聰子的手段是把什麼事情都弄得模稜兩可,別看她說話口氣平靜,其實已經採取這種手法,所以讓清顯心急如火。儘管如此,聰子的聲音在這寒夜裡猶如六月的杏子一樣,輕重、溫馨、成熟都恰到好處。
「你什麼也別問,請你答應我的要求。一收到我的信,絕對不要拆開,立即燒掉。」
「行。」
「能保證吧?」
「能。」
「好,另外還有一個請求……」
「清,今天晚上你的要求好多呀。」
「請你買兩張後天的帝國劇場的戲票,帶著蓼科老太婆一起去。」
「什麼……?」
聰子沒有說下去。清顯起先害怕她拒絕,但立刻意識到不是這麼回事。他明白,就綾倉家目前的經濟狀況而論,花二元五十錢買一張戲票恐怕不是那麼容易。
「對不起,戲票我給你寄去。不過,要是座位挨在一起,恐怕人多眼雜,所以稍微離開一點。我是陪同泰國王子一起去看戲。」
「是嘛,感謝您的好意。我想,蓼科也一定很高興的。我將愉快地前去觀看。」聰子毫不掩飾內心的喜悅。